第五章 無法痊癒的傷口

    第五章 無法痊癒的傷口

  「雷德先生,辛苦你了。」

  「梅格莉雅小姐也辛苦了,那我先回去嘍。」

  走出冒險者公會的我由於陽光耀眼而瞇起眼睛。

  今天天氣很好。

  在那之後,我和迦勒汀那些佐爾丹的有力人士,以及要在收穫祭擺攤的相關人員一起在冒險者公會討論收穫祭的事情。

  因為收穫祭多了慶祝義勇兵平安返鄉,追悼戰死人們的意義。

  祭典在兩天後舉行。

  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但主辦單位冒險者公會的意向是想在可行的範圍內慶祝。

  尤其迦勒汀、摩恩這兩位的意圖十分強烈。

  而且大家也都想為他們盡一份心力。

  「流程上改變非常多呢。頒發勳章的典禮、追悼戰死者的儀式、與孩童之間的交流會和頒贈禮物的典禮、可在祭典攤位使用的免費票券,我也要改變一下沒有關聯的攤位配置……處理起來會很辛苦喔。」

  不過在討論的時候,大家想的不是「做不到」,而是「要怎麼做到」。

  看到大家展現出這樣的溫柔體貼,那我也得出份力啊。

  「引導人流與會場警備啊,讓我想起以前當見習騎士的時光了。」

  後來決定白天的活動我也要以志工的身分幫忙。

  應該是因為佐爾丹教會最重要的人物──席彥主教要親自指導參加交流會的人們,所以能調用的人員都要全數用上吧。

  雖然也有讓莉特或露緹在活動中出場的提案,但她們是在義勇兵踏上旅程後才來到佐爾丹的。我指出「被不認識的冒險者祝賀應該不會多高興」這點,那個提案就成了廢案。

  「對了,我難得來到北區,就繞去露緹的藥草農園看看吧。」

  之前就想說要給她一些種子,現在正好能拿去給她。

  我稍微繞了一點路,前往露緹的藥草農園。

  頂著秋季晴空,走過收成中的小麥田旁。

  不久後看到藥草農園的時候……

  「好像起了爭執呢。」

  有名女性正以強硬的口氣對露緹說些什麼。

  那名女性……是剛才看到的一名義勇兵。

  「拜託啦,賣赤犬草給我。沒有那個的話我撐不下去。」

  「不行,赤犬草是用來麻醉的,沒有賣給一般人。尤其當成菸來抽是絕對不行。」

  「在戰場上就讓我抽了啊,把那東西塞進菸斗吸上一口,就能睡得很好。」

  「不行。」

  露緹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但那名女性拚命地死纏爛打。

  「啊,雷德先生。」

  在工作的媞瑟察覺到我,向我說話。

  她頭上的憂憂先生也一副很困擾的模樣搖起身子。

  「早安,媞瑟,她們好像起了爭執呢。」

  「是的,她好像很依賴戰場上使用的藥物。可是以那種目的發放赤犬草太可憐了,明明就有更適當的鎮靜劑。」

  「想必是因為物資不足,比較好的藥物沒辦法發給重要性較低的部隊。」

  菁英部隊與講得難聽點只是烏合之眾的部隊,在補給上的優先程度有所差異。

  既然無法將物資分發給所有人,就會思考發給誰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這樣就像為士兵的性命排列優先順序,令人很不舒服,但戰爭十分現實。

  「我們不能販賣藥草給她,可是用說的好像很難讓她接受。」

  「看來是這樣……好,就交給我處理吧。」

  「交給雷德先生?」

  「畢竟我本來也差不多是為了這件事過來的。」

  「這是什麼意思?」

  我為了讓歪頭疑惑的媞瑟放心而露出笑容,朝露緹走去。

  「哥哥。」

  「辛苦了,露緹,接下來交給我吧。」

  我站在露緹身前,與那名女性面對面。

  「你是這孩子的哥哥嗎?我也拜託你了,就當作是幫助在戰場上受過苦難的悲哀士兵吧。」

  「赤犬草做成的菸既容易上癮又有強烈毒性,一直吸下去,內臟會殘破不堪喔。」

  「這種事情我也曉得!但我現在就是非常不安,不安到要死了!」

  「露緹。」

  我將三粒帶來的種子拿給她。

  「把這個捏碎。」

  「好。」

  其實正確的做法是要碾碎果實製成藥物,但以露緹的力量,就算是種子也能汲取出精華。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啊?」

  我拉起露緹的手,湊到不悅的女性面前。

  露緹打開拳頭後,清爽的香氣擴散開來。

  「……奇怪,不安減輕了?」

  女性表情呆愣地凝視露緹的手。

  「這個是不會成癮的鎮靜劑。像這樣聞味道,就有安定心神的效果。我想妳應該親身體會到它的速效性,也知道效果有多好了。」

  「你到底是──」

  「我是藥商,也會製作藥物,治療在戰場上受到的心靈創傷。我今天會來這裡,也是想將鎮靜劑原料的種子交給露緹,麻煩她培育。」

  「原來如此,交給我吧。」

  露緹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點了點頭。

  露緹的藥草農園現在應該可以順利培養起來。

  「事情就是這樣,如果妳想找人聊聊戰場上受到的心靈創傷,希望妳能來我店裡。我會盡力幫妳的。」

  「哈、哈哈,謝謝……我給令妹添麻煩了呢。」

  她想必是不安得到消解,恢復理智了吧。

  似乎對自己的行為有所自覺,陷入沮喪。

  「我真沒用,明明都回到了和平的故鄉,戰場上的不安和恐懼卻無法消除。更何況我只是一直在搬行李,一點表現也沒有……悲哀的小兵啊。」

  女性如此自嘲。

  「一點也不悲哀。」

  我斬釘截鐵地如此回應:

  「妳是以自己的意志為素不相識的他人奮戰。那是非常需要勇氣的行為,我打從心底向妳表達敬意。謝謝妳。」

  「……既然有人願意對我這麼說,那我應該不用為自己的選擇後悔了。」

  女性露出僵硬的笑容後回去了。

*    *    *

  我也很了解在戰場上所受的心傷有多痛。

  還在旅行的時候,我不知不覺間變得一定要把劍擺在觸手可及的距離,否則就會不安痛苦。

  甚至連睡覺的時候也是,劍沒擺在身邊就完全無法入睡。

  無論多麼疲累,腦袋都無法認為當下是可以睡覺的狀況。

  剛來佐爾丹的時候,我會一直帶著劍就是因為那樣。

  心傷之所以得以痊癒,是與「賢者」艾瑞斯和阿修羅錫桑丹對戰之後的事。

  能夠和莉特一起生活,露緹也從「勇者」加護中得到解放,讓我知道我的旅程並非徒勞無功,也讓我終於有辦法放下手中的劍。

  「一定有什麼只有這樣的我才能辦到的事情。」

  佐爾丹幾乎沒有能夠診察心靈創傷的醫師。

  也幾乎沒有曾經從軍的醫師。

  佐爾丹絕大多數的醫師恐怕都沒辦法了解士兵心裡的傷口,也不曉得該怎麼做才是有效的治療。

  幸運的是,我既有知識也有經驗。

  為了士兵們,我想盡我所能。

  「我──」

  露緹輕聲低語:

  「以前戰鬥的時候不了解恐懼這種情感。」

  「因為妳有『對於恐懼的完全抗性』啊。」

  「許多士兵都追隨著那樣的我的背影,挺身奮戰……明明我完全沒辦法理解那些人的痛苦。」

  「勇者」與普通的人類不相同。

  儘管如此,「勇者」還是被塑造成與人們一同奮戰,帶來勇氣的存在。

  對於這樣的矛盾,戴密斯神是怎麼想的呢?

  露緹如今可以限制「勇者」的技能,能像這樣理解士兵們的苦惱。

  這想必就是她的成長吧。

*    *    *

  傍晚。

  賀蒙睽違六年與家人一同享用晚餐。

  他們應該都想彌補沒能相處的那幾年,可是對話卻有一搭沒一搭,經常沉默。

  (跟以前不一樣的人是我啊……)

  對話無法持續的原因是賀蒙價值觀的變化。

  在和平的佐爾丹生活至今的雙親,與六年來都在戰場上的賀蒙,雙方的價值觀已是相差甚遠。

  賀蒙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望著十八歲的自己生活過的房間,對那孩子氣的氛圍露出苦笑。

  後來賀蒙終於換下了旅行用的裝扮。

  明天開始就要穿上輕便舒適的日常衣物。

  意會到這點之後,不安湧上內心。

  (我想不起沒有戰鬥的日常生活。)

  看向窗外,發覺長有翅膀的惡魔正打算侵入屋內。

  得立起桌子封住窗口,爭取時間才行。

  玄關也有手持長槍的惡魔們洶湧而來。

  這間屋子無法擋下他們,自己為何決定在如此毫無防備的屋子裡休息?

  後悔之情滿溢而出。

  賀蒙為了與士兵夥伴會合,手拿起劍,打算衝出房間……

  他在這時回過神來。

  「呼、呼……」

  什麼也沒有。

  這裡只是和平的佐爾丹的某個房間。

  噴出來的汗滴落至地面。全身都是十分黏膩的汗水。

  賀蒙察覺到自己的手正握著劍。

  「這樣啊,我果然瘋了嗎?」

  賀蒙放下劍,用那隻手摀住自己的臉。

  仔細看那把一同在戰場上生存至今的劍,不僅劍刃有缺損,劍身也有裂痕。

*    *    *

  隔天。

  早上的雷德&莉特藥草店。

  明天就是收穫祭了。

  我和莉特在開店前確認了今天的行程。

  「那我早上就去三間診所送貨嘍。」

  「謝謝,店面這邊會有冒險者公會和競技場的人來拿外傷藥和消毒藥,他們就由我來應對吧。」

  「是祭典出事時要用的藥物吧,這個月的帳簿真令人期待!」

  「是啊,感覺營收會非常好。」

  「啊,對了,今天說不定也會有很多人來買藥草餅乾。」

  「買餅乾嗎?」

  「嗯,因為有人說想拿來當明天祭典的獎品或贈品之類的。」

  「原來如此,如果不夠賣,我就一邊顧店一邊多烤一些吧。」

  「呵呵,畢竟雷德的餅乾大受好評啊。」

  「今天就營業到中午,下午就打烊去設置攤位吧。」

  「了~解!」

  我和莉特相互擊掌。

  今天也要開開心心地努力一番。

*    *    *

  在祭典上嬉鬧會受傷。

  這是連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不過所謂的祭典就是會讓人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

  因此,也有許多顧客會先來把藥買齊。

  店裡聚集了比平時還要多的客人,十分熱鬧。

  「這個給我三天份!」

  而且就像現在的岡茲這樣,解宿醉的藥物也賣得很好。

  「呃,你是打算醉個三天嗎?」

  「這次為了祝賀大家回來,會比以往還盛大地慶祝吧?既然這樣,我也得盛大地喝一場才行啊!」

  「你總是喝到不能再喝為止吧。」

  「聽好了,雷德,男人會迎來不得不超越極限的日子。只是對我來說,明天就是那個日子罷了。」

  「那是沒有必要超越的極限啊。」

  「而且超越極限的隔天根本沒辦法工作,所以需要休息。這次的祭典值得慶祝,所以既然隔天要休息,不盡情喝上一輪就太失禮了。」

  「這樣啊。」

  「所以呢,再隔一天也會宿醉,沒辦法工作所以要休息,沉浸在祭典的餘韻裡再喝一杯。」

  「你太誇張了。」

  岡茲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男人。

  我是有聽說他剛好完成了一份重要的工作,這段時間沒有安排工作啦……

  還是叫娜歐在他喝到一半的時候把酒換成水吧。

  反正他一定會醉到不省人事,分不出是酒還是水。

  「哥哥。」

  跟岡茲講著蠢話時,露緹來到了店裡。

  「歡迎光臨。」

  露緹揹著很大的背包。

  「裡面裝了什麼啊?」

  「藥草。」

  露緹吸引了店內顧客們的視線,將肩上的背包放下來。

  往裡面一看……

  「這不是我昨天說的藥草嗎!」

  那是我昨天拿種子給她,要她培育的藥草。

  除此之外還裝了許多藥草,是可以製成安眠藥或治療心傷的藥物原料。

  「昨天晚上我去山上採集了藥草。」

  「妳上山了啊。」

  「嗯,培育藥草要花很多時間。我想避免有人需要用藥,庫存卻不夠的情形。」

  「所以妳就幫忙收集了這麼多啊,謝謝妳!」

  有這麼多藥草就放心了。

  我摸摸露緹的頭,再次向她道謝。

  「等店裡的事告一段落我就去驗貨,妳可以在裡面等一下嗎?」

  「嗯。」

  「那我去準備妹妹等我時要喝的茶,你們在這裡等一下。」

  「居然要客人等!」

  店裡傳出笑聲。

  沒有半個人生氣。

  這就是佐爾丹的日常生活,流淌著和平的時光。

  喀啷。

  門鈴響了。

  「歡迎光臨。」

  進來的是我昨天在露緹的藥草農園遇到的女性。

  「昨天很不好意思。」

  女性有點難為情地向我打招呼。

  「我想來找你諮商……」

  「嗯,當然可以。用來製藥的藥草剛好送到了,無論什麼時候過來都不會沒有藥,妳放心吧。」

  「那真是太可靠了。」

  「是我妹到山上採集後送過來的。」

  「咦!」

  「她是我引以為傲的妹妹。」

  女性瞇起眼睛笑了出來。

  她的雙眼不像昨天那樣沉積著痛苦與自卑,十分明亮。

  「既然妳都來了,那就到裡面聽妳說吧。」

  「可是你好像很忙,我晚點再來吧?」

  女性有所顧慮地這麼說道。

  「別擔心別擔心,店裡有我們顧著。」

  「我們都是常客,雷德做的事情我們都一清二楚。」

  這麼說的是岡茲和其他客人。

  「喂喂喂,別說得那麼簡單。我販售的可是藥物喔。」

  「我們也很愛用雷德的藥,用了一年以上啊。」

  雖然這些顧客都充滿自信地這麼說──

  「露緹,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妳顧店嗎?」

  「嗯,交給我吧。」

  「搞什麼啊~」

  他們發出噓聲,但我不予理會。

  「我開始有種回到佐爾丹的感覺了。」

  女性的嗓音有點顫抖。

  顧客們以溫柔的目光看向活著返鄉的同胞。

  「啊,對了,我朋友的狀況好像也不太好,可以一起來諮商嗎?」

  「朋友?」

  「好了,你別一直待在店外,快點進來啦。」

  女性走出店裡,馬上拉著一個男人的手臂帶他進來。

  那是額頭上有箭矢傷痕的男人,身著會穿在盔甲底下的厚布料衣物。

  他的站姿有點左右不平衡。

  想必是因為以前每天把劍佩在腰際吧。

  那是跟柯敦小姐他們擁抱的男人……記得他的名字叫賀蒙才對。

  「歡迎光臨。」

  我笑著迎接他。

  賀蒙緩緩地環視店內,看見我和露緹後睜大了眼睛。

  「啊、啊……」

  看到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已經沒辦法阻止他了。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覺得總有一天會迎來這一刻。

  賀蒙緩緩張開嘴巴吶喊:

  「勇者露緹大人和騎士吉迪恩大人!人類希望的雙翼為什麼在佐爾丹這種地方!」

  賀蒙喊出我們的名字,聲音大到店外也聽得見。

  店裡的氣氛凍結。

  「咦、咦?」

  岡茲來回看著我和賀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哈哈,你認錯人了吧?我是藥商雷德啦。」

  「我不可能認錯!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佐爾丹人有一種文化,就是不深究他人想要隱瞞的過去。

  然而賀蒙之前離開了佐爾丹,待在戰場上。

  戰場可是極限之地,為了保護自己的內心並倖存下來,也需要改變價值觀,與並肩作戰的士兵們相符。

  面對重要的事,賀蒙想必沒辦法在一知半解的狀態下,裝作渾然不知吧。

  「哥哥。」

  我和露緹對上視線。

  她那紅色的眼瞳中帶著不安,但同時也蘊含著決心。

  露緹的意思是,在為了世界奮戰的士兵面前,她不想撒謊。

  是啊,她說得沒錯。

  「各位,我要稍微講一些事,可以請你們就這樣待在店裡嗎?」

  「喔,好。」

  岡茲他們帶著緊張的表情點頭同意。

  「謝謝。」

  我向他們道謝之後,吸了一口氣調整呼吸。

  「……我真正的名字是吉迪恩•萊格納索。而我的妹妹是露緹•萊格納索。」

  「!」

  「我是前巴哈姆特騎士團副團長,也是隊伍成員之一──騎士吉迪恩。」

  「至於我──」

  露緹以沉靜的語氣接著說下去:

  「以前曾被稱作勇者,對抗過魔王軍……我是『勇者』露緹。」

  我們終於在佐爾丹揭露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    *    *

  「原、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你們那麼強。」

  岡茲一副摻雜著混亂和釋懷的模樣,不停點頭。

  「可是用露緹•露露這個名字當作化名也太沒有防備了吧?」

  「有一部分是因為露緹這名字並不稀奇,不過那是我們一直很珍惜的名字。」

  「哈哈,雷德果然很疼妹妹啊。」

  岡茲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之後好一陣子沒有任何人開口。

  然而──

  「請問!」

  賀蒙目光筆直地望著露緹。

  他猶豫地說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為什麼『勇者』沒有和魔王軍戰鬥,待在佐爾丹呢?」

  該怎麼回答呢?

  隨便說個理由讓他接受是很簡單,可是……

  看著露緹的眼睛,我理解到這不是我該插嘴回答的問題。

  這想必是前勇者露緹必須跨越的難關。

  「我會戰鬥是受到『勇者』加護逼迫,不是我的意志。」

  「……咦。」

  「對不起,不過這就是『勇者』露緹。我認為,真正的勇者指的是梵還有愛絲葛菈妲、薩里烏斯王子那些憑自己的意志戰鬥,具有勇氣的人們。」

  「可是站在我面前戰鬥的是你們啊,我們是追逐著妳的背影戰鬥的。」

  像這樣與待過那個戰場的士兵面對面,對露緹而言想必是第一次。

  露緹一副不曉得該說什麼的迷惘模樣,沉默不語。

  「我們這些士兵很弱,但也想盡量成為勇者的助力而奮戰……!我的勇氣明明是妳賦予的,但這都是假的嗎!」

  「不對,那不是假的!」

  露緹拚命吶喊。

  「我已經搞不懂了……」

  「等一下!」

  露緹對轉身離去的賀蒙大喊。

  可是賀蒙沒有回頭,跑到店外。

  「賀蒙!」

  帶賀蒙來店裡的女性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垂下肩膀。

  「我幾乎都待在後勤部隊,所以不曉得勇者的戰鬥……可是那傢伙一直待在前線。明明打仗半年後,大家都會轉到後勤部隊。」

  「嗯,這我知道……畢竟我也有參與製作維持士兵士氣的守則。」

  「原來是吉迪恩先生這樣安排的啊,多虧有你,大家才沒有崩潰到危及性命……可是賀蒙不是那樣。」

  人類與魔王軍開戰時,我還不是勇者隊伍的成員,而是作為巴哈姆特騎士團的一名騎士奮戰。那個時候,我曾預料到這場戰爭會演變成最為艱困的長期戰。

  所以為了減少士兵們的損耗,徹底讓士兵們遠離死亡。

  有些人的加護是「戰士」或「步兵」,不會受到影響,但就算是這樣,也曾有過當事人只能順從加護的衝動,自身判斷力變遲鈍的案例。

  因此,發放給聯合軍指揮官的部隊運用守則當中,有寫到要經常逐步替換前線與後勤的士兵。

  然而,賀蒙的指揮官好像沒有那麼做。

  「哥哥,對不起。」

  「露緹……」

  「明明有為那個人著想而必須說出口的話,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才好。可是,我覺得那個人現在需要我們說的話。」

  「是啊,這裡可以交給妳嗎?」

  「嗯……拜託哥哥了。」

  為了讓露緹安心,我微微一笑後點點頭。

  「好。」

  不過背對露緹去開門的我毫無餘裕。

  停止戰鬥的我,面對不停戰鬥而受傷的士兵能對他說什麼話……

  而且我和露緹的真實身分也曝光了。

  戰爭已經結束,佐爾丹明天就要舉辦收穫祭,熱熱鬧鬧地慶祝士兵們返鄉……結果卻因為我們的日常生活慢生活,到了要和過去做個了結的時候嗎?

  不安湧上我的內心。

*    *    *

  佐爾丹平民區的某座公園。

  賀蒙靜靜坐在其中的林木陰影處。

  「可以稱呼你賀蒙先生吧?」

  我向低著頭的賀蒙搭話。

  雖然可以在途中追上賀蒙,但我決定等他停下腳步,調整好呼吸。

  「吉迪恩大人……」

  「我在這裡只是賣藥的雷德喔,賀蒙先生,還有你不需要稱我為大人……我的年紀比較小吧?」

  「咦?」

  「我二十二歲,聽說賀蒙先生今年是二十四歲。」

  賀蒙露出訝異的表情。

  「原來你這麼年輕啊。」

  「你說跟我還有露緹一同戰鬥過的戰場是?」

  「阿瓦隆尼亞王都西邊的崗哨。」

  「原來如此,那當時的我是十八歲,露緹是十五歲吧。」

  「十五歲……」

  「不好意思……但我當時看到的是因為加護衝動,不得不背負整個世界的妹妹,我希望你能理解那時的我對那樣的妹妹有什麼樣的想法。」

  「好……」

  自己不戰鬥的話,所有人都會死。

  自己輸掉的話,所有人都會死。

  就是加護讓區區一名少女背負如此沉重的命運。

  我坐到賀蒙身旁。

  「我會戰鬥也是為了守護重要的妹妹。為了總有一天會踏上旅程,身負勇者加護命運的妹妹,我才決定成為騎士,增進自己的實力。」

  「原來是那樣啊……可是我們……」

  「……你沒辦法接受吧。那個時候,我們只能聲稱勇者是為世界而戰,所以希望大家和我們一同奮戰。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不打算發起讓士兵赴死的作戰。」

  「我知道那是為了提高士兵的士氣。」

  「謝謝……但你不用勉強自己沒關係。」

  「……抱歉,我的腦袋應該理解,但心裡實在沒有辦法接受。」

  「如果是在戰場上,現在我也有辦法講出想都沒想過的話,迫使你接受。」

  「畢竟戰場就是當下不讓士兵接受,明天就會死去的地方啊。」

  「不過這裡是佐爾丹,而我是平民區的藥商雷德。賀蒙先生今後也要在佐爾丹生活吧?」

  「是的……啊,不……」

  「怎麼了嗎?」

  賀蒙像想起了什麼事情,表情有一瞬間產生變化,但又馬上搖頭。

  「不,什麼事都沒有。我今後打算跟家人一同生活,休息一陣子之後去問問親戚的叔叔,看能不能在他經營的石材廠工作。」

  「是隆茲德路•帕爾曼先生的店吧。」

  「您知道嗎?」

  「那當然,我開始在這個平民區生活也過了兩年喔。前一陣子啊,我還跟平民區的母親們一起到隆茲德路先生的宅邸研究料理。」

  「咦咦!吉迪恩大人嗎!」

  「露緹也有一起去。」

  看見賀蒙睜大眼睛的樣子,我笑了出來。

  「我們過著和平的生活……這都是多虧賀蒙先生你們的奮鬥。」

  「我只是個士兵,沒有做出任何可以決定勝負的表現……」

  「軍隊是靠步兵們撐起來的,我以前當過指揮官所以很清楚。」

  賀蒙終於微微笑了出來。

  「既然你今後要在佐爾丹生活,那想必有很多機會可以聊聊。我和露緹都希望今後能跟賀蒙先生聊許多重要的事,以及許多無傷大雅的事情。」

  「跟我這種人聊嗎?」

  「我們都是佐爾丹的平民區居民,也會閒話家常的啊……我們不會說謊矇騙你,在賀蒙先生釋懷之前,無論幾次,我們都想花時間和你聊聊。」

  對於我說的話,賀蒙緩緩地點了頭。

  他總算放鬆下來了。

  「這些事先放到一邊。」

  「咦?」

  我為了改變氣氛,開朗地這麼說:

  「也得完成原本的目的啊。」

  「原本的目的……?」

  「你想來諮詢藥物吧?」

  「啊,對了。」

  賀蒙像完全忘了這件事一樣,露出苦笑。

  「說不定要請你講講痛苦的回憶,所以我們回去店裡談吧。」

  「好……麻煩你了。」

  我和賀蒙站起身,踏出步伐。

  「如果賀蒙先生的煩惱是在戰場上受到的心靈創傷,我想我一定能幫上忙。」

  「吉迪恩大人真是了不起,我明明連自己的心緒都沒辦法處理好。」

  「不是那樣的。」

  我開朗地否認。

  「我也是直到大概一年前,要是劍不在觸手可及的距離,就連小睡片刻都無法。」

  「吉迪恩大人嗎……?」

  「無論待在多安全的地方,就算是在佐爾丹這裡的城鎮,我也一直佩帶著劍。要是不那麼做,我就會不安又難受。」

  「…………」

  「我也是一樣的。」

  「吉迪恩大人已經痊癒了吧?」

  「花了超過一年喔。」

  「那麼久……」

  「我打算今後也一直在佐爾丹這裡生活……所以生病的事就交給我處理吧。如果還有其他受傷的義勇兵,希望你也請他們來我的店。」

  「是……可是這樣好嗎?除了我之外,說不定還有其他人看過吉迪恩大人你們的長相喔。」

  「大家都是佐爾丹的居民,我做好心理準備了……而且我希望成為大家的助力。」

  我想做到作為佐爾丹的藥商雷德力所能及的事。

  無論是以前還是今後,這點都不會改變。

*    *    *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啊……」

  我和露緹跟送貨回來的莉特一起吃午餐,聊起今天早上發生的事。

  「留在店裡的人們還好嗎?」

  「嗯,他們可以接受,也說會幫我們保密。」

  露緹這時微微低下目光。

  「我明明應該堅強面對的,結果卻是我受到大家勉勵。」

  「我們店裡的常客都是好人呢。」

  莉特溫柔地笑了。

  在那之後,露緹似乎打算向待在店裡的人說明……

  『那是你們一直保密的事情吧?既然這樣就不用說明了。你們想必有過一段很苦的日子,不過幸虧你們來到了佐爾丹,謝謝你們。賀蒙的事情一定也會順利解決的。』

  有人對露緹這麼說之後,又對女性義勇兵……她好像叫做伊娃,有人向她說明露緹和我在佐爾丹生活的事。

  伊娃後來好像也釋懷了,而且她聽說露緹現在正作為佐爾丹的冒險者守護城鎮,似乎十分高興。

  「可是我想要好好說出口。」

  露緹以認真的表情說出她的決心。

  「那個時候我光是自己的事就耗盡心神,忽略了許多事物……可是現在不一樣。」

  「妳說得對。」

  露緹已經有所成長。

  曾是「勇者」的時候沒有感受到的痛苦,現在的露緹感受得到。

  想要跨越那份痛苦的意志,或許就叫勇氣吧。

  「暫時先不說這些。」

  雖說仍有該解決的問題,但我們也有日常生活中該完成的工作。

  「為了明天的收穫祭,我們得設置好攤位才行!」

  「差點忘了。」

  聽到莉特這麼說,露緹猛然驚覺似的眨了眨眼。

  「媞瑟還在農園等我。」

  「這麼說起來,妳來店裡是為了送藥草過來呢。」

  「哥哥、莉特,我要回去媞瑟那邊,接下來的事就到現場會合再說。」

  「「了解。」」

  我和莉特笑著回應。

  感覺我們恢復了平時的生活節奏。

*    *    *

  雖然說要設置攤位,但我這攤也只要排好桌子、鋪上桌巾,再將遮雨篷當作屋頂並掛上招牌。

  招牌是由莉特張羅的。

  上面用油漆畫了藥瓶、銅劍還有曲劍。

  雷德&莉特藥草店的文字也是可愛、有躍動感的風格。

  那跟掛在店面的招牌感覺相當不同,但我覺得很符合祭典的氣氛。

  真不愧是莉特。

  「我和莉特這樣就弄完了……」

  葉牡丹是和弗蘭克一起擺設,現在好像在調整手裏劍體驗區。

  弗蘭克正在投擲手裏劍……不過他的技術差得令人意外。

  「拋、拋擲斧頭的話,我可是百發百中的喔。」

  「喔~」

  「那覺得我技術不好的雷德先生也來試試吧。」

  「好啊。」

  「喔喔!雷德閣下也要挑戰嗎!」

  我從弗蘭克手中接過手裏劍。

  把它當成十字形的拋擲用小刀使用就好了吧?

  「拿法是這樣子。」

  「原來如此。」

  依照葉牡丹的教導拿好之後,我一口氣連續射出五枚。

  「全都在正中央,不愧是雷德閣下,真了不起……!」

  葉牡丹為我拍了拍手。

  「投擲」技能是單靠共同技能練至極限的稀有技能。

  由於弓與十字弓沒有固有技能會有極限,我對距離遙遠的對手就是以「投擲」使用拋槍或掉在地上的武器來應戰。

  就算不是我慣用的武器,只要目標位在兩公尺內的距離,我連針孔都能射穿過去。

  「我也要試!」

  莉特也過來了。

  葉牡丹從靶上拿下手裏劍,遞給莉特。

  「一直愛用拋擲用刀具的我也很厲害喔。」

  「喔~」

  莉特拿手裏劍擺出架勢。

  「啊,姿勢不對!」

  葉牡丹指出這點,但莉特直接拋射出去。

  「呣呣呣?」

  她是射中了靶,但沒有射中靶心,偏往右上方。

  「啊哈哈,真可惜呢。」

  「沒問題的,因為有射中,還是有獎品!」

  「但我不甘心!」

  莉特聽了葉牡丹的建議,修正握法與姿勢,慎重地投擲剩下的手裏劍。

  從第三枚手裏劍開始,就可以準確地命中目標了。

  「既然連莉特第一次投擲都會射偏,那這樣的距離應該剛剛好。」

  「可是,要是有人持有強化肌力的技能,用力投擲又射偏的話,感覺會射穿後面的板子。」

  莉特仔細盯著第五枚手裏劍這麼說道。

  這裡是北區的大馬路,攤位的後頭就是住宅。

  葉牡丹立了許多大片的板子,防止扔擲的手裏劍飛向住宅,不過有些加護的強大力量可能會射穿過去。

  「嗯~可是這樣該怎麼辦才好?」

  「那麼,就由我莉特來助妳一臂之力吧!」

  莉特用最後的手裏劍射中靶心後,以雙手結印。

  「土之精靈啊,矗立其巨大身驅,化作守護之壁吧,地之障壁!」

  「喔喔!」

  透過莉特的精靈魔法,厚實的土牆出現在板子後方。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非常感謝!」

  葉牡丹的攤位這樣就完工了吧。

  接下來剩下露緹的攤位了。

  「排煙的部分有問題。」

  「嗯~我們明明借了十分完善的設備耶。」

  露緹和媞瑟看著瀰漫在攤位頂部的煙霧,很煩惱的樣子。

  「本來想說要做菜的話租個餐車比較好,結果中了籤王啊。」

  我也看著瀰漫到遮擋住視野的煙霧這麼說道。

  頂部有一個排煙的洞口,但設計不太好的樣子。

  「既然這樣──」

  露緹露出認真的神情,敞開雙臂。

  「『勇者』加護,解放。」

  露緹的身體散發出懾人的壓力。

  然後,露緹開始不斷旋轉手臂。

  「武技:日常慢生活大旋風!」

  「唔哇!」

  強烈的勁風捲起,瀰漫在頂部的煙霧被吹散了。

  不過爆發性的風力讓我和莉特站不穩,弗蘭克翻到頭下腳上,媞瑟和憂憂先生則急忙接住被吹離靶子的手裏劍。

  風勢止息,露緹以銳利的眼神看向我。

  「禁止用剛才那招!」

  「真遺憾。」

  被我這麼一說,露緹垂頭喪氣。

  「把這個換成木炭比較好吧。」

  「木炭嗎?」

  媞瑟把手裏劍遞給葉牡丹時這麼說道。

  看來所有手裏劍都順利接住了,真不愧是媞瑟和憂憂先生。

  「這股煙是攤位本身的問題吧。我想,媞瑟妳們去租借附有廚房的攤車的時候,性能較好的攤車已經被借走了。」

  「我也這麼覺得,明明價格都確實照行情計算……!」

  媞瑟的眼裡燃燒著怒火。

  這下子祭典結束後,會發生不得了的事啊。

  「所以說,要改善攤位本身來處理煙霧應該很困難。因此雖然會提高成本,換成用幾乎不會產生煙霧的木炭是最實在的做法。」

  「原來如此……看來只能那樣了。」

  媞瑟點點頭。

  「露緹大人,我去買木炭。」

  「啊,那我也一起去。」

  「莉特小姐也要去?」

  「洛嘉維亞公國可是以柴火豐富又優質聞名的國家喔。關於木炭,就算說我像是專家也不為過喔!」

  莉特擺出充滿自信,得意洋洋的表情。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雷德,我去去就回。」

  「好,路上要小心喔。」

  莉特、媞瑟、憂憂先生買東西去了。

  工作也告一段落,我坐到攤位的椅子上。

  「雷德閣下辛苦了。」

  葉牡丹和弗蘭克坐到我的身旁。

  露緹好像很在意招牌的角度,在自己的攤位前歪著頭。

  哈哈,露緹也很享受祭典的準備過程呢。

  「葉牡丹,怎麼樣?準備收穫祭開心嗎?」

  「是!與夥伴同心協力,思考該怎麼取悅客人,有很多要想的事令人很開心!」

  「太好了,虎姬不會來嗎?」

  「她好像會來參觀祭典,店裡的事告一段落之後,在下也會一起四處逛逛!」

  葉牡丹雙眼閃閃發光地這麼說道。

  那是孩子滿心期待與父母一起玩樂的眼神,令人會心一笑。

  「雷德先生似乎也很不容易呢。」

  弗蘭克開口:

  「居然被揭穿真實身分,得來不易的慢生活可能會化為烏有吧。」

  他應該是真的在為我操心,但表情一直在賊笑,這或許是他人類型態的習慣吧。

  「既然這樣,在義勇兵來到佐爾丹之前把他們趕走不就好了?」

  「你果然是個惡魔啊。」

  就算能在人類之中生活,善惡的價值觀果然還是不一樣。

  儘管如此仍互相找到妥協點,保持適度的距離相處。

  我並不覺得兩個種族有辦法攜手合作。

  不過,我希望葉牡丹取回王位的時候,雙方能站在國家的立場,至少建立起容許彼此存在的關係。

  「說起來,葉牡丹和弗蘭克都曾有過被我們揭穿真實身分的經驗啊。」

  「是啊!當時嚇了一大跳!」

  「我也一樣,在森林裡被你們找到的時候,感覺都要活不下去了。」

  葉牡丹充滿活力,弗蘭克則渾身發抖地這麼說道。

  「不過雷德先生你們是在下的恩人,要一直欺騙各位非常痛苦,所以當時鬆了一口氣的心情更強烈。」

  「我本來也以為被勇者發現就會被殺,這幾天才有辦法睡好呢!」

  「弗蘭克閣下以前晚上就睡得很熟啊?」

  「是這樣嗎?」

  我們「啊哈哈」地笑著。

  確實是那樣,我心裡也有不安,不曉得以後會怎麼樣,同時也有一種忍耐許久的事物得到釋放的情感。

  說不定會像現在的葉牡丹和弗蘭克一樣,一切都很順利。我就為此努力吧。

  我有了這樣的想法。

  就在這時──

  「我一直很想問。」

  不知不覺間,露緹站在我眼前看著正在笑的弗蘭克。

  「葉牡丹身旁的那個人是誰?」

  弗蘭克的表情凍結。

  「雷德先生,難不成……?」

  「啊,話說回來,我還完全沒有向露緹說明。」

  「咦呃呃呃呃!」

  弗蘭克發出慘叫,從椅子上跌下來。

  「唔唔唔唔,我不是壞惡魔……」

  「每個壞惡魔都這麼說。」

  「確實如此。」

  「咿!」

  弗蘭克抱頭發抖。

  感覺他們沒辦法好好交談,所以我代替葉牡丹向露緹說明了。

  「原來如此。」

  露緹俯視在她眼前下跪的弗蘭克。

  「要、要小的舔您的鞋子嗎?」

  「……敵視我的行為?」

  「開、開玩笑的。」

  露緹皺著眉頭。

  她當然不希望鞋子被舔啦。

  「我不太懂你在想什麼,但我已經不是勇者了。既然你是葉牡丹的朋友,那就是我朋友的朋友。」

  「喔、喔喔。」

  「所以我不會傷害你,放心吧。」

  「太、太好了……!」

  弗蘭克深嘆了一口氣。

  他今晚一定能睡得很好。

*    *    *

  晚上。

  雷德&莉特藥草店。

  順利設置完攤位,露緹他們各自回去自己的家了。

  我們計劃明天參加祭典的時候去吃許多東西,所以今天晚餐只吃湯品和麵包,簡單解決。

  現在則是我們兩人泡在浴池裡,悠哉放鬆的時間。

  「「呼~」」

  岡茲製作的浴池非常舒服。

  儘管過了一年,泡澡時令人心滿意足的感覺還是不曾消減。

  這讓我一直覺得,好的慢生活一定要泡上舒服的澡。

  「你在擔心?」

  莉特這麼說道。

  她的手指輕輕觸碰我的胸口,身子依偎過來。

  「嗯,說實話我很擔心。」

  我抱住莉特的身子。

  感受著莉特的體溫,就覺得心中的擔憂逐漸散去。

  「我可能也很擔心,所以才想這麼做。」

  莉特也緊緊抱住我的身子。

  繞到我背後的手臂傳來惹人憐愛的力道。

  「曾與魔王軍戰鬥過的事情,現在也都漸漸變成了回憶。」

  「是啊,明明是那麼艱辛的戰鬥,卻覺得那份痛楚變得好遙遠。」

  人類的大腦很優秀。

  就算留有記憶,還是會讓細節變模糊,轉變成回憶。

  我希望回來故鄉的士兵們也一樣。

  「明天的事情就明天再煩惱吧。」

  「妳說得對,我不會放棄現在這一瞬間的幸福。我們的慢生活就是這樣啊。」

  我吻了一下莉特的頸項,委身於熱水之中。

  幸福的夜晚逐漸流逝。

  明天是收穫祭……創造今年秋天回憶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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