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己所在的地方

第五章/自己所在的地方

  1

  遠處傳來沙沙令人心情舒暢的聲音。

  一睜開眼,白色的窗簾進入我的視線。

  「對不起。吵醒你了嗎?」

  往旁邊一看,乃繪美坐著削蘋果。

  我想起來,右腳卻不聽話。

  「哥哥,你不能動。」

  乃繪美急忙把我按回床上,讓我躺著。

  啊!對了!我住院了。

  右腳被石膏硬梆梆地固定住,從天花板上垂吊著。

  這是六人病房的角落,我躺在從窗戶可以看見外面風景的床上。病房再

怎麼說都是殺風景的地方。乃繪美在花瓶上插花,放在窗邊。還有獎牌也陪

飾在一旁。

  「乃繪美。那個獎牌可不可以拿回家。放在那裡,我覺得很難為情。」

  「不行!這是哥哥努力得來的。我要將它放在明顯的地方。」

  說著又削起蘋果來。

  我不曾跑得如大賽的決賽那般痛苦。兩腳血管中流的血,好像變成鉛液

一般。我掙扎地跑著,氣喘吁吁,終點還如此遙遠。

  我的腦中呈真空狀態,連跑這件事都沒了。只知擺動手、不斷提腳。

  一到達終點,我便倒下。右腳腕有異物的感覺。我試著施力看看要不要

緊,但是完全沒反應。動也不動。

  我後來知道那是當然的。因為我腳腕右側的肌肉完全斷裂。

  我就那樣被救護車送往醫院,立刻動手術。真是的!不僅左膝,連右腳

腕都動手術,我真是個愚蠢的短跑選手。

  「哥哥。來!蘋果。」

  說著端出排列著兔形的蘋果的盤子。我吃了一塊。甜味在口中四溢。因

為腳的緣故,身體不能動,所以只有吃是件樂事。

  再來就是和來探望我的人說話。

  我再吃一塊蘋果。

  「這蘋果很好吃。是妳買的嗎?」

  「不!是菜織帶來的。」

  「菜織?」

  我不由地坐起上半身。

  「也就是說,她在我睡覺的時候來?」

  「嗯。她剛回去。」

  我聽到這裡,又往後倒進床裡。

  好過份的傢伙,我想看她一眼,她卻回家了。

  「對了!她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乃繪美給我一封信。這一次是墨綠色的信。

  我躺著用手打開它。看裡面,我又無精打采。裡面只放了一張便條。

  「嗯……哥哥。我去買飲料,你要不要喝什麼?」

  所謂信是只有收信人想看的東西,以外的人並不想看。

  乃繪美善解人意地要起身離開。

  「這個嘛……可可亞好了。」

  「好。我去買。」

  說著離開座位,走出病房。乃繪美一下課就立刻到醫院來,一直待到會

面時間結束。爸爸只罵了一句「蠢蛋!讓人操心!」就再也沒來醫院了。這

很像爸爸的個性。現在他一定一個人在洛姆雷特忙得團團轉。

  出院後,我一定要幫爸爸做事,也要讓乃繪美快點回家。

  對了!對了!我忘了看信,我從墨綠色的信封,拿出便條紙。

  女孩子的話,使用色筆,在信頭貼一張貓熊的貼紙也不為過。

  不過菜織的信,只用鋼筆寫這麼一行而已。

  『爬樓梯最適合腳的復健喲!』

  嗯!是的!妳再等我一會兒。

  我對信的另一端的菜織說道。

  2

  腳被石膏固定住。我動都懶得動。頂多柱著拐杖去買個飲料解解悶,其

他時間幾乎是躺在床上看電視、雜誌。

  不用唸書是很好,但是太無聊了。

  ?子來驅走了那無聊。

  「嗨!我來探病了。」

  說著將一個大的瓦楞紙箱放在我旁邊

  「這是什麼?」

  「我聽說醫院的伙食不好吃,所以帶這個來。」

  往裡頭一瞧,裡面裝了許多薯片、塗了滿滿的沾醬,串成一串的墨魚等

等味道重的食物。

  「我想水果你也吃膩了,帶這個是不是比較好?」

  「?子。謝謝妳。」

  我原本對食物就不挑剔,是味覺白痴,醫院的伙食也很好吃地吃著,只

是味道淡的食物吃怕了。

  我從瓦楞箱取出烤肉罐,立刻打開。醬汁的香味刺激了我的食慾。啊!

好想吃白米飯。

  「咦?跑去哪裡了?」

  ?子環顧四周。

  「還有其他的點心嗎?」

  「該說是點心呢?還是驚奇箱?」

  是我的想法中了她的計謀嗎?她哈哈大笑。

  「是茄子的點心。」

  「茄子?」

  「喂——」

  說著便走出病房。

  茄子?我確實是喜歡茄子。但是茄子做的點心好吃嗎?

  外頭處傳來?子說「都到這裡了,妳害羞什麼」的聲音,馬上就看她抓

著一個女孩的手進來。

  那是美由佳。

  「這個人說想向你道歉。」

  「不過美由佳和茄子有什麼關係?」

  「你不是被罵『笨蛋』?」

  「對不起!」

  美由佳深深一鞠躬。

  「是我誤會了。」

  「嗯?」

  「我以為伊藤學長是個不可靠、喜歡跟女孩子說話更甚於田徑,只想到

自己,非常自私的笨蛋。」

  同寢室的病患視線全集中到我身上。我感到全身毛孔張開,汗流夾背。

  「美……美由佳妳安靜點。」

  「不過……」

  她已經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再也聽不見我的聲音。是橋本美由佳單獨

演出的狀態。

  「我聽說大賽的事,才知道一切全是我的誤會。你腳受傷還能得到第三

名,好了不起,認真於田徑的人,不會是壞人。我哥哥就是如此!」

  美由佳表情有點悲傷。

  「我想哥哥是明白你的人。」

  美由佳是想說橋本學長向菜織告白的事吧!

  ?子輕拍美由佳的背。

  「喂!我們是來探病的,妳在神色黯淡什麼?說些快樂的事。啊!對

了!」

  說著笑容滿面地盯著我看。

  「什……什麼?」

  「你若是回到學校一定很轟動。」

  「轟動?」

  「因為這個的緣故呀!」

  她叩地敲我腳上的石膏。

  「明天若是情人節,你一定會收到滿滿的紙袋也裝不完的巧克力。」

  「是呀!」

  美由佳突然表情開朗起來。

  「現在在低年級生中,學長的人氣急遽上升。腳受傷了還跑步,所以得

分很高。」

  她的情緒就像貓眼一樣善變,我實在跟不上她的步調。幸好我的妹妹是

乃繪美。

  耐性佳的?子似乎也無法跟上。

  「那……我們回去了。」

  「啊!好。謝謝妳們來看我。」

  「唔——請等一下!」

  ?子要回去,所以想阻止那個場面,但是美由佳的威力贏了她。

  她從自己的書包取出一支粉紅色的粗魔術筆。

  「你裹著石膏,所以不這麼做不行。」

  說著沒經過我的許可,在石膏上寫起東西來。

  看見她的動作,直到剛才還心神不定的?子開始爆笑。

  啊……拆石膏的時候,這個一定會被護士小姐看見。

  我看見右腳上畫著的大章魚和茄子時,這麼想。

  3

  「好痛!好痛!」

  我不由地大叫。石膏已經拆除了。但並不表示傷勢痊癒。

  真正的治療,接下來才要開始。

  因為我裹了三個星期的石膏,肌肉已萎縮。還有更嚴重的是肌肉僵硬。

幾乎沒有柔軟性。

  如此一來,腳腕活動的範圍縮小。因此我做了伸展運動,但是相當痛。

  我能理解田徑大賽的成績,但是並不滿足於那成績。因為最後我未能出

賽全國大賽。

  所剩的時間只有一年。我必須在那一年使腳痊癒,並且提高水準。

  總之我想甩掉拐杖,用兩隻腳走路。

  做完復健後,因為要回病房,所以柱著拐杖。我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喀

吱喀吱的聲響。

  「正樹!」

  穿著制服的橋本學長,從對面的走廊走過來。

  「好久不見!」

  他略看一下我的腳。

  「石膏已經拆掉。再不久就能出院了嗎?」

  「是的!不過必須做復健,所以我想得往返於醫院。」

  「是嗎?你站著很辛苦吧!有沒有坐的地方?」

  「附近有休息室。到那邊去吧!」

  我和橋本學長並肩走在走廊上。雖然沒談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我異常

的高興。有種親近的感覺。光是他來探病,我就很感謝了。

  「不過太好了。正樹。你不用那麼焦急。別因為不能跑就亂來。」

  「我不是那種個性焦急的人呀!」

  「是嗎?你剛進田徑社的時候,肌肉也還沒長好,你卻急著『想跑

快』。」

  我和學長初次見面時,左膝還未痊癒。那時我猛做練習,不知時間縮短

會在先?還是左膝的炸彈會爆炸在先?

  現在的我,儘可能選擇有效率,並且能儘快恢復的方法。是因為心有餘

裕!

  「你現在很冷靜。是不是因為有勝利女神在身旁呢?」

  「學長……」

  橋本學長苦笑。

  「抱歉。不過我想說一句諷刺的話也好。別在意!」

  到達休息室,橋本學長在飲料的自動販賣機投錢。

  「那……你明白說了嗎?」

  「咦?」

  我不禁語塞。明白說是指向菜織告白吧!

  「還沒。」

  實際上,自從田徑大賽後,我和菜織並未好好碰面。即使見了面,這裡

是醫院,也不可能兩人單獨在一起。

  學長按下咖啡的按鈕。

  「那麼她會不安吧!」

  「不過我的心情只有一個。」

  我不禁脫口而出。因為不好意思,我自己也知道我連耳根都紅了。

  學長看見這樣的我,苦笑著。

  「關於這一點,我並不擔心。不過女孩子沒聽到那句話會不安。」

  他從販賣機取出咖啡,輕輕啜飲。

  「快出院吧!」

  「是!學長。」

  橋本學長依然是「學長」,不論經過多久,都不會改變。一和他談話,

就可以感受到精神層面的差距。

  我們談了一個小時左右,但是完全沒提到田徑大賽。

  4

  我喘著氣。

  好久沒爬十德神社的石階,好辛苦。休息雖然是短時間,但是住院的

話,無論如何體力都會下降。

  我抬頭看,再不久就到了,但是離十德神社還有段距離。不過我並不焦

急,慢慢地爬。

  梅雨停了,接著是酷熱的夏天。石階旁是森林,從那遠處,可以聽見蟬

鳴聲。

  我的心令人吃驚的。可能是倘佯在早晨的森林中的緣故,感覺身體彷彿

溶入空氣中。

  我從六年前開始跑。沒有迷惘,一心一意向前不停地跑。

  並不是義務感在作崇。跑步是件非常快樂的事,跑步是自我表現。

  三年前,我左膝的腳腱斷了,不能跑時,我仍在心中跑。被焦躁侵蝕。

焦躁在我的心底,宛如岩漿般蠢動,傷勢一好,我就有如岩漿爆發般,再度

開始跑。

  看不見周圍的一切,有如壞掉的玩具,不停地驅動腳。

  我追上六年前的那一天……

  只有這句話深刻在心中,不斷跑。我應該是沒有迷惑的。

  不過在心中愁悶未消的東西,遇見真奈美後,現實化了。那是生疏感。

但是我繼續無視它的存在。

  因為一承認那生疏感,我六年來不斷跑步,就會變得沒有意義。

  我六年來,是為了什麼不斷跑的呢?

  「那一天」對我來說是重要的日子。正因為有那天,我才能在肉體方

面、精神方面成長,才有現在的自己。

  直到真奈美告訴我,她「喜歡」我,我才察覺。自己的心中,產生了一

份和六年前不同的新感情。

  而有那份新感情,才有見到真奈美的生疏感。

  「六年前」對我而說太大了,所以那份感情被藏在內心深處。但是當

「六年前」成為過去,那份感情便浮現出來。那是我不想面對的事實。那個

事實會使我心中的一切平衡崩壤。所以我拼命努力地要壓抑感情。

  但是,和橋本學長的比賽,右腳腕的受傷,每發生一件事,那感情非但

沒有變弱,反而越來越強。

  田徑大賽一百公尺競賽結束時,我再也無法隱藏自己真正的內心。

  我想見菜織。

  我爬完石階,到達院內。柔和的朝陽普照四周,麻雀停在洗手台上喝

水。

  我往前直走。平常我會撿起一顆石頭,放在香油錢箱旁。但是今天我沒

那麼做。

  睽違一個月的神社。我從口袋中取出獎牌,放在香油錢箱旁。

  田徑大賽取得的銅牌,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耀著金色的光芒。

  六年來我不斷跑步所明白的事。

  那就是我愛菜織。

  她總是在我背後支持我,我才能不斷地跑步。在我停住腳步的現在,我

清楚地明白這一點。

  我做深呼吸,回頭一看,巫女打扮的她佇立著。

  並且笑容可掬地微笑著。

  「歡迎回來。」

  5

  我做了夢。

  伸往黑暗的手。

  「啊!你總算醒了。」

  一睜開眼,便看見菜織。

  「咦?這裡是?」

  「舊十德神社裡面呀!」

  陽光從窗簾灑進。是許久沒早起的緣故嗎?我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我

睡在菜織的腿上,握著她的手。

  菜織突然紅了臉。

  「你……起來了,可以了吧!」

  說著就要起身,我強拉住她的手。她應勢倒臥在我身旁。

  「幹……什麼?正樹……」

  我凝視菜織。憐愛的感情在全身奔竄。

  她害羞地轉移視線。

  「別這樣盯著我瞧。」

  我抱緊她。從巫女的衣服傳來薰香的香味。

  突然悲痛的情緒襲來。菜織該不會去了某個地方?菜織會不會就這樣消

失了?

  不安接連著掠過心頭。我想用全身去感覺她。

  我輕吻她的脖子。

  「啊……」的吐氣聲在耳際搔癢。

  「我喜歡妳。菜織……我愛妳。」

  「我也……好喜歡你……」

  我們互相凝視,輕輕地雙唇相印。

  「我……好怕……我……」

  「我也是!」

  鬆開她胭脂色的裙帶。我知道菜織在緊張。

  我溫柔地吻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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