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終點前

第四章/在終點前

  1

  新的早晨來臨了。

  真是個新的早晨。昨天和學長的比賽贏了,因此參加田徑大賽,但是離

大賽只剩一星期。

  我將自己六年來的一切,全部傾注於昨天的一百公尺。

  應該是結束了。我達成目的,接下來的大賽,對我來說是個終點,我打

算當作回憶的。但是……

  我想跑……。

  我還想跑。和昨天之前一樣。

  理由我不清楚。不!我覺得能窺出一點點端倪,但是不到用言語可以說

明的程度。

  我爬上十德神社的石階,如往常一般,將石頭放在香油錢箱旁。

  腦中浮現昨天菜織的笑容。

  是這個神社讓我不斷地憶起這六年來和菜織的回憶嗎?

  國小五年級的時候,追不上電車,在舊十德神社哭時,她陪在我身旁。

  國中二年級的時候,我左膝的腳腱斷掉住院時,最早來探病的是菜織。

  早晨爬石階,突然下起雨,被雨淋得像落湯雞時,她在香油錢箱旁,拿

著毛巾等我。

  我對盡想起這種事的自己,感到難為情。

  不過,心情並不壞。

  吃過乃繪美替我做的早餐,我趕快去上學。

  現在浪費一分一秒都覺得可惜。我在社辦立刻換上運動服,正想關上置

物箱。

  置物箱的鏡子映著自己。鏡後有菜織給我的藍色信。

  我不知該怎麼說,她看著我六年來的跑步。

  謝了。

  我關上置物箱,走向運動場。

  我一個人默默地做早練。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橋本學長當然也不

在。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做。

  在這寬闊的運動場,單獨一人並不稀奇。平常的話,我有一個人包下這

個地方的感覺,很舒暢。但是今天有點孤單。

  昨天的事掠過心頭。

  橋本學長和菜織認真地在談些什麼。兩個人都是覺悟了什麼事的表情。

  結果後來我沒能和菜織見面。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有什麼事發生了。

我一直在意著這件事,無計可施。

  我身體冷了起來。是襯衫吸的汗,開始在發涼。這樣置之不理會感冒。

我坐在運動場旁的長椅,打開擱著的方格子運動背包,正要取出換穿用的襯

衫時,啪地有人拍我的背。

  菜織嗎?

  「喲!你可真是卯足了勁。」

  叫我的人是?子。她也好似在早練中,穿著手球社的制服。

  不是菜織嗎?

  「喂!怎麼突然表情憂鬱起來?」

  一行汗從?子的額頭流到臉頰。是練習結束了吧!她很奇妙地情緒高

漲,非常奇怪。

  「沒那回事。我們是一起參加同個縣大賽的同志,不是嗎?」

  「是呀!離大賽只剩一星期。加油去吧!」

  說著我們笑了。只有堅持到最後的最後。這樣的心情,我們是相同的。

  因為汗的緣故,身體越來越冷。不換衣服,真的會感冒。我脫下襯衫,

從背包取出新的。

  「難怪你要被美由佳罵成『笨蛋』。」

  「為什麼?」

  ?子把頭轉過去說道。

  「在女生面前裸體不是笨蛋嗎?」

  「咦?我是男人。內褲就不用說了,是脫襯衫吧。這樣不好意思的話,

不就上游泳課也得穿女用的泳衣。」

  「笨蛋!這是兩碼子事。男生不會覺得怎麼樣,女生可是會心怦怦跳

的。」

  「那麼妳心怦怦跳了嗎?」

  ?子像是被什麼嚇到似的,張大著眼睛看我。

  然後立刻滿臉通紅。

  「大白痴!」

  說著往我的肚子揍一拳。唔——不愧是手球社的主將,好大的威力。

  「你就是說這種話,才會被美由佳瞪,立刻穿上衣服。」

  「是!是!」

  剛才的一拳,令我喘不過氣,好不容易回答她後,便乖乖地穿襯衫。

  「真是的!我才在想你盡力盡得太過火,你就這樣。」

  盡力?我看起來是這樣嗎?

  的確,練習量是增加了,但並不是努力得團團轉。與其短時間做練習,

不如不留疲累到隔日,均衡的做運動好。

  「你的釘鞋是不是怪怪的?」

  說著?子指著我的腳下。

  「釘鞋?」

  「嗯。我從遠處看,你跑的姿勢好像和平常不同。」

  我急忙脫鞋檢查。

  背脊一陣發涼。

  在邊緣右腳的釘鞋的釘子下凹。這樣子沒扭傷腳,真不可思議。為了保

護受傷的左膝,我還保有將體重放在右腳的習慣。所以釘鞋的釘子才會這樣

磨平。

  平常,我在練習前、後,一定會檢查釘鞋。

  不過昨天和今天沒檢查。因為我想趕快換衣服,趕快開始練習。

  我用手摸右腳腕。立刻跑完之後,也會有這種情況,我的腳開始發熱。

是肌肉疲勞引起的。

  ?子還是蹙著眉頭。

  「我明白大賽接近,你的焦急。我也一樣。不過喘息一下也沒什麼關

係。看不見周圍的事是很可怕的。」

  「……是呀!」

  我開始覺得右腳腕有點不對勁。這樣下去,練習也只會使情況惡化下

去。

  到橫濱去散散心吧!

  我一面撫摸變形的釘子一面想。

  午休的鐘聲響起。

  我的心有點怦怦跳。這和一百公尺的起跑衝跑前的情緒高昂有點不同,

有一點不好意思的心情和強烈的期待交雜著。

  仔細想,我不曾邀女孩子兩人單獨出遊過。

  不是什麼約會的。這次只是邀她換釘鞋的釘子,順便去購物而已。

  而且妹妹乃繪美也說,有她的幫助,店才忙得過來。

  我環顧餐廳。手拿著A餐,巡視四周。

  啊!找到了。

  我有點想逃跑。又不是做什麼虧心事。若無其事地說就好了。

  我勸自己。然後走到桌子旁。

  「啊!不是正樹嗎?」

  菜織將筷子由口中移開說道。

  「真難得你會來餐廳。你的便當呢?」

  「第二堂課下課時,就進了我的胃袋。妳才是怎麼沒帶便當?」

  「我今天睡過頭,沒空做便當。」

  說著要將炸蝦往嘴裡送,但是又停住了。

  「你該不會是在找我?」

  她開玩笑地說,我卻吃了一驚。我直覺得想否認,但是不輸給那直覺的

強烈意志又令我停住嘴。

  如果我現在說「怎麼可能。」的話,和以前就沒有改變。

  然後我得一個人去橫濱百貨公司的運動用品店。

  我在教室不見菜織的蹤影,而在找她是確有其事。我只要坦白說就好

了。

  我緊張得嘴巴僵硬,但是又強迫它動。

  「嗯!是的。」

  聲音異常地低。多麼不自然。我想再若無其事點說的。

  菜織也對我說的話有所反應。筷子挾著的炸蝦掉下來,睜圓著眼睛。

  「什麼?」

  像是由頭頂冒出的聲音。

  不待閒地我立刻開始猛吃A餐。

  「那……是什麼事?」

  噗地滿嘴塞滿的甘藍菜噴出來。

  「啊!好髒!」

  我一邊咳咳地咳嗽一邊道歉。是呀!一般都會這樣問的。

  我喝水讓身體和情緒緩和下來。

  「今天放學後,要不要去橫濱?」

  菜織什麼話也沒說。我所有的身體功能像是停止了一樣,連眨眼也不眨

一下地動不了。

  我急忙接了第二句話。

  「妳若不要的話也沒關係。我的釘鞋磨平了,想重修,順便去買個東西

……。而且乃繪美也說妳的打工幫了她很大的忙,想要妳道謝。」

  「你放學後的練習呢?」

  「我今天休息。偶爾也需要轉換心情是吧?」

  我目不轉睛盯著她。

  然後菜織微微地點一下頭。

  咦?那是說……

  「好呀!我今天有保健委員的工作,請人家代一下好了。」

  「那……四點在櫻美町車站見。」

  「啊……」

  她有點吞吞吐吐地說道。

  「放學後,我們兩個就一起去也沒什麼不好。」

  啊!對呀!不過要是被人看見的話……

  「是呀!一起去吧!」

  嘴巴比心裡想的快了一步。

  總覺得有點害羞地兩個人都笑了。然後邊笑邊開始吃飯。從旁看我們,

一定相當異樣吧!

  不過這時真奈美走過來。

  「菜織妳在這裡呀!和正樹在吃飯。」

  並沒有做什麼壞事,但是我卻有點慌張。

  「有……有什麼事嗎?」

  菜織好像也和我一樣,慌張得話說得很怏。

  「這個我借很久了,想還妳。」

  說著把手上的CD交給菜織。那是最近剛出的CD。

  「之前去KTV時,什麼歌都不懂。謝謝妳。」

  「別急著還我的。聽完了嗎?」

  「嗯。」

  真奈美看著我們兩個人。總覺得被看透內心似的,難為情起來。

  「嗯……我也一起吃午餐可以嗎?」

  菜織有一瞬間楞住了,然後笑著說道。

  「妳說什麼話呀!當然可以,我們是朋友吧!為什麼妳要客氣呢?」

  真奈美被菜織話的氣勢壓住。

  「對了!真奈美妳放學後有空嗎?」

  「有空呀!」

  「那今天要不要一起去橫濱?正樹!可以吧?」

  「……嗯。」

  「那就決定了!」

  說著菜織啪地拍手。

  的確。我們三個人是朋友。即使變成老公公、老婆婆也不想改變。

  不過……

  我是那麼忐忑不安說那件事的,但是現在那種心情像急速洩氣的汽球。

我想和她兩個人去的。

  我的心殘留著無法釋然的心情。

  2

  電車是空的。櫻美町是橫濱的周邊,一到下午四點,從橫濱開往櫻美町

的電車會開始擁擠。但是由櫻美町開往橫濱的電車,大約是增加一些去看棒

球的人,和早上比起來,格外地空。

  不過氣氛令人喘不過氣來。

  我和菜織和真奈美三個人站在門的附近,但是沒有交談,說一些「最

近,白天變長了」的對話,極不自然。於是就不說了。雖然不能這樣一直不

講話,但是時間越久越難以開口。

  這是惡性循環。從櫻美町車站到橫濱的港邊車站並不是那麼地遠,但是

感覺卻好像很久。

  長時間潛在水中忍耐著。然後痛苦到達極限時,臉露出水面,大大地吸

一口氣進入肺中。

  到達港邊車站,電車的門開始,我就是那種心情。

  我們很不自然地走進三島百貨公司。雖然不是沒有對話,但是不過是回

答是、嗯之類的無關要緊的詢問。

  和六年前的那個時候相同,三個青梅竹馬結伴來,卻好像把正在吵架的

三個人用鎖鎖著,強讓三個人待在同一個地方。

  我想轉換氣氛,卻沒有心得。

  我把換了釘子的釘鞋拿在一隻手上,看著運動用品櫃陳列的鞋子。

  「那雙鞋好帥!」

  真奈美看見我手上拿的大紅鞋子說道。這是一百公尺競賽,得到金牌的

選手穿的樣式。

  我現在穿的藍色釘鞋已經穿半年了。我很珍惜地穿,但是有的部份變得

稀落,綁鞋帶時,腳的緊貼感也變鬆了。

  「要不要買這雙呢?」

  「咦?我不是要建議你買。」

  「我正好想要一雙新的釘鞋。湊巧看見合適的,比較好買東西。」

  說著我叫店員過來,買了一雙合腳的尺寸的鞋。

  這個情況好像不太自然。

  「嗯……」

  說著真奈美停住腳步。

  快七點了。肚子也餓了。所以這時我們正走在百貨公司頂樓的美食街,

想吃個飯後回家。

  真奈美在菜織的耳邊,用我聽不到的聲音在說話。

  菜織哈哈地笑。

  「嗯。那我們在這裡等妳。」

  聽到菜織這麼說,真奈美就走開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說有點事。」

  「喔……」

  我有許多想說的話,但是又吞回去了。

  我們在百貨公司裡逛,真奈美買了飾品、手帕之類的小東西,但是菜織

後來什麼也沒買。

  妳有沒有想要什麼?我若問她,她只會回答沒有什麼。提出來要橫濱的

我,卻弄得這麼無聊,我覺得很抱歉。

  「菜織。怎麼了嗎?」

  「什麼怎麼了?」

  「總覺得很無聊似的。」

  「沒那回事!」

  說著笑了。不過看起來是裝出來的笑。菜織總是在擔心別人,不會讓人

看見自己的軟弱。越是痛苦的時候,越是笑。

  真奈美回國後,這個傾向越來越強烈。和橋本學長的比賽,讓菜織操心

很多,但是不只是那些。隱約可以看見些複雜的感情。

  令人討厭的不安。我於是下定決心問問她。

  「妳會有什麼不喜歡的事吧!」

  「咦?」

  她瞪大眼睛。

  「為……為什麼問這個?我很奇怪嗎?」

  菜織像是要確認自己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行動地,看著手和身體。樣子明

顯地很好笑。

  「妳在隱藏什麼吧!」

  「我沒隱藏什麼呀!」

  「妳以為我和妳是幾年的交情?妳有什麼討厭的事吧!」

  聽著我的話,菜織低下頭。

  「也不能說是討厭的事情,但是……正樹你喜歡的顏色是藍色呢?」

  「是呀!」

  「藍色是你的幸運色,但是你剛才買了紅色的釘鞋,所以我有點在

意。」

  我望著我右手拿的袋子。裡面放著紅色的釘鞋。但是……。

  「這是真奈美替我選的。」

  「……原來如此……」

  夾雜著嘆息,菜織說道。

  此時,我腦中浮現一封信。

  藍色。菜織給我的天藍色的信。她連信紙的顏色都細心挑選。

  菜織看著錶對我說。

  「啊!對了!我想起來我還有事。抱歉!我要先走。」

  「什麼?等一下!」

  我攔住正要回去的菜織。

  「妳剛才說的事……」

  「那沒多大的意思,不過有點掛心罷了……」

  「不過……」

  「再見!」

  菜織像要逃離我似的離開,突然停止了動作。

  「咦?菜織妳怎麼了?」

  真奈美納悶地對菜織說。她不知何時回來了。

  菜織嘴邊浮現笑意。那笑隱藏著內心的情緒。

  「我想起來有點事,要先回去。」

  「唔……嗯。」

  然後菜織便小跑步地離開。

  真奈美察覺到我和菜織間的彆扭氣氛,擔心地看著我。用那眼神詢問我

「發生了什麼事嗎?」

  「妳不用擔心。」

  我微微地搖頭答道。

  但是事實上,和那句話相反地,我掛念著菜織。

  3

  我最不願發生的事,發生了。

  因為太痛,我不由地蹲下來。

  我比平常更早到學校做早練。正要跑一百公尺,踢開起跑板,跨出第一

步時,右腳腕扭傷了。

  從襪子就可以看出,很明顯地腳腫起來。該不會不能參加大賽了。想到

這裡,我全身的血氣頓失。

  我慢慢地站起來走。右腳每踩到地面,疼痛就沖腦而來。

  糟糕!會不會是腳腱斷了?

  我總算走到長椅坐下。得脫下襪子看傷處才行。

  我正這麼想的時候,發現有人來了。是真奈美來了。

  我急忙穿上脫到一半的襪子。

  「正樹。早!」

  「早!」

  她好像沒有察覺到我的腳有異。

  「昨天那樣之後,你跟菜織談過嗎?」

  「不!還沒。」

  昨天菜織回去後,只剩下我和真奈美在百貨公司,但是我們還是掛念著

菜織,所以也接著回家了。

  「我昨天打電話給她,她也沒來接。」

  真奈美垂著頭。

  「不要緊。在教室會再碰到,到時再說就好了。」

  「嗯……啊!」

  說著指著我的腳下。

  「這是昨天買的鞋?」

  「是呀!」

  「嗯!果然很適合你。」

  「哈哈!是嗎?」

  說著我提起腳,讓她看紅色的釘鞋。但是光做這個動作就非常痛,我不

禁皺眉。

  「那我進教室了。」

  「要走了嗎?」

  「嗯。我今天當值日生。而且……打擾你練習可不好。」

  真奈美輕輕地揮手道再見後,便離開。

  我鬆了一口氣地撫一撫胸。

  腳會扭傷的原因其中之一在這雙紅釘鞋。

  即使是同家廠商同個尺寸,鞋也會因穿的人有所改變。為了配合穿的人

的腳形,鞋子也會變形加以相稱。

  訂做的就不用說了,市面上販售的新鞋跟別人的鞋沒什麼兩樣。

  再加上跑一百公尺,會對那鞋施加很大的作用力。只要些微的偏差,就

會產生巨大的不適應感。

  這一次就是如此。當然我自己也有責任。應該慢慢跑步,直到鞋適應腳

才對。

  而且我若是告訴真奈美腳受傷的事,她一定會在意。一說到換鞋穿而扭

傷腳,她會覺得有責任,是自己害的。

  我緩緩地站起來,開始走路。但是疼痛比剛才更劇烈。似乎不能跑了。

我必須趕快用冰冷敷。

  我正要回社辦,爬上運動場旁的樓梯時,美由佳站在上面。

  「你這個笨蛋!」

  我常聽到她對我說這句話,但是今天她的聲音沒有精神。

  她在要罵人前,已經抽搭地在哭泣。

  「怎麼了?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為了讓腳休息,我坐在樓梯上。

  「你還沒發現你做了什麼壞事?」

  「所以我才問妳呀!告訴我吧!」

  美由佳非常生氣地站直身子說道。

  「真是的!你這天生的白痴!我告訴你!你追許多女孩這一點不好。」

  「咦?我沒有呀!」

  「就是你沒有自覺才是天生的笨蛋!」

  「別笨蛋笨蛋地叫個不停。我究竟追誰了?」

  「田中學姐、冰川學姐和鳴瀨學姐呀!」

  咦?我追?子、菜織和真奈美嗎?

  「等一下!我不記得我有追她們。」

  我說了,她也不會理解,狠狠地瞪著我。

  「所以你是天生的!」

  「我知道了!」

  我無法忍受再被叫笨蛋!

  「那個我懂。不過我只是和她們說話而已。」

  「那種態度不行!」

  態度?說話有什麼錯?我再跟她說下去,會一輩子不能跟女生說話。

  「美由佳,為什麼我不能和別人說話?妳說得太過份了。」

  「這個我知道。不過……」

  她圓圓的眼睛含著淚水。

  「不過因為有你在,所以哥哥被菜織甩了。我可以罵你一句吧!」

  她臨走時拋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我想去追她,但是右腳腕的疼痛不允許我如此做。

  我回社辦,坐在椅子上。從備用的冰箱取出冷敷劑,敷在右腳的患部。

  決定了艾爾西學園代表的那一場比賽之後,橋本學長和菜織去了某個地

方吧!

  那時學長向她告白了吧?

  菜織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不安的感覺襲上全身。嫉妒嗎?是的。我嫉妒。看見菜織和學長愉快地

談話,我內心深處隱隱作痛。

  我想學長也是。看見我和她在一起時,是什麼心情呢?

  在煩惱的不是只有我。菜織、橋本學長、真奈美、橫濱和美由佳大家都

有許多煩惱事。

  真丟臉!只有我一個人在不停地發牢騷!

  可惡!

  我用拳頭擊碎映著自己的臉的鏡子。手滲出嫉妒和紫黑色的血。

  藏在鏡後的藍色信,被血染紅。

  4

  放學後,田徑隊的所有人都在運動場做一萬公尺或彈跳練習。我則是脫

下鞋子,坐在長椅子而已。

  明天就要舉行大賽我腳腕的腫脹卻一點也沒退。

  我無法說什麼練習、調整身體狀況這種悠哉的話。冷敷著腳,一心只求

能夠跑。

  我不敢奢求腳能痊癒。只要讓我能全力跑完預賽和決賽這兩百公尺就夠

了。

  疼痛也有關係,但是由於腫得很厲害,跑的時候,患部的凸起會物理性

的限制腳腕的行動。我真想把腫起來的部份切除。

  這樣下去,我可以看見明天悲慘的下場。

  放學後的社團活動,我只能做散步程度的慢跑,控制在放鬆肌肉的程

度。

  以前持續早上和晚上爬十德神社石階的功課也沒做。

  不論雨天、下雪天,兩年來,我每天不間斷地跑,但是現在情況特殊,

顧不了那麼多。若是傷勢惡化,才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我提早結束練習,打算回社辦。

  穿著制服的學長站在那路上。

  「嗨!情況如何?」

  「橋本學長……」

  學長沒來練習,只不過一星期而已,我卻不由地湧出懷念的情緒,還有

不自然的情緒。

  「明天就是大賽的日子了!」

  「是!」

  「你贏了我。要給我得個冠軍回來。」

  說著學長笑了。

  學長去年在全國大賽,得到第三名。而我贏了那樣的他。明天還兼有神

奈川的預賽。我冠軍是當然的。預賽落敗這件事,更加不能發生。贏了學長

的意義是非常沉重的。

  「你身體的狀況似乎不錯。」

  「當然。」

  我笑容滿面地立刻回答。我不能讓周圍的人,絲毫察覺出我受傷。

  學長苦笑。

  「那就好。但是……你走路步伐的平衡,有點奇怪。」

  「什麼?」

  我不由地看了自己的右腳腕。還是逃不過學長的眼睛。

  「果然是腳有毛病。」

  「沒……沒那回事。」

  我明白謊言被拆穿。不過仍然繼續說謊,有時人必須戴上和真正的自己

不同的另一個假面具。

  「是嗎?」

  橋本學長像是理解什麼似地點點頭。

  「別胡來!」

  說著,啪地拍我的胸。

  卡啦,我打開洛姆雷特的門進去裡面。店裡沒客人,爸爸也不在。

  「啊!你回來了。」

  乃繪美從吧台的另一邊,正要走過來。我用手制止。

  「妳不用過來我這邊。」

  菜織在乃繪美的另一邊洗盤子。

  我的臉緊繃,宛如能面一般面無表情。

  「哥哥。明天就是大賽的日子了。」

  「是呀!」

  我想儘可能不要待在這個地方。想立刻回家,但是乃繪美攔住我說道。

  「我必須留在店裡幫忙,無法去加油。菜織妳會去吧!」

  「什麼?」

  菜織停住手,望向這邊。

  「我……」

  「妳可以不用來。」

  在她說話之前,我先下了結論。

  「打工到明天是吧?我打賭贏了。妳要遵守約定。」

  「哥哥!」

  「不要緊。我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去。」

  「但是妳剛才……」

  「沒關係。我只是遵守約定,因為我打賭輸了。」

  說著打開水籠頭,繼續洗盤子。

  「哥哥!」

  我一進自己的房間,乃繪美也跟著進來。怒氣沖沖的。

  「為什麼你要對菜織說那種話?我沒想到你會說出那種話。」

  我第一次見到如此氣憤的乃繪美。

  生氣是應該的。我說了那麼過份的話。

  不過我為什麼會說出那種話,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不想傷害菜織。希望她來替我加油。我是如此期望的。

  但是我卻說出違反內心意願的話。

  喉嚨的深處,胸部稍微上面一點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哽住了。不舒暢的

感覺,無論做什麼都無法消除。

  右腳腕針扎似的疼。明天就是大賽。我什麼都不想再想。

  「抱歉。乃繪美。讓我一個人獨處。」

  妹妹啊地用口搗住嘴。

  「對不起……明天是重要的日子,我卻……對不起。」

  乃繪美有點沮喪地走出房間。

  齒輪在何處亂掉了呢?一切都不順利。

  我緩緩地閉上眼睛。黑暗中,我求救般地伸出手。

  5

  我躺臥在賽場外的草坪上。

  右腳幾乎沒有感覺。只能感到微微的熱度。

  預賽結束,我跑第七名。雖然在淘汰的邊緣,總算能進入決賽,但是要

說全速疾跑還差太遠。

  我沒有食慾。消化好會立刻轉變為能量。我帶了香蕉和運動果然來,但

是沒有力氣送進嘴巴。

  「總算找到你了。」

  真奈美用手帕拭著額頭上的汗水出現。

  「我第一次來這裡,所以迷路了。」

  我想起身,但是全身虛脫,沒有力氣起身。

  她坐在躺臥的我的旁邊。

  「菜織呢?」

  「沒來!」

  「咦?」

  真奈美詫異地望著我。

  「她沒來?」

  「是我叫她不要來的。」

  我撇過臉去。她要是問我為什麼可就傷腦筋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會說了那種話。

  不過真奈美並沒有問我。

  「正樹。你記得我曾問過你『你曾想過若是能回到那一天的話嗎?』」

  若是能回到那一天的話……我回答「不知道」。我現在仍然不知道那回

答正確嗎?但是那個問題,我至今依舊記得很清楚。

  「妳說那一天很重要。是吧?」

  「嗯……不過不只是那樣。」

  真奈美再次盤足坐在椅上。

  「六年前的日子好快樂。我和你和菜織,每天都在玩。從懂事以來,我

們一直在一起。我從未想過我們會分開。所以當只有我一個人,要到從未聽

過的異國時,我很震驚。」

  真奈美搬家的那一天,我寂寞得哭了。不過我有菜織在身旁。真奈美的

身旁卻沒有一個人。而且搬去的地方,盡是陌生人。

  「所以搬家後,我每天每天都想回日本。甚至想過走路回日本。現在想

起來太胡鬧了。但是當時我是認真的。」

  唉!真奈美寂寞地嘆了一口氣。

  「我人在牙買加,心裡的只有日本以及你和菜織。祈求能回到六年前的

那一天。現在……依舊如此想著。」

  她閉上嘴,目不轉眼地盯箸我看。

  「我在和你分離的那一天察覺到的。」

  眼神真摯。然後又慢慢地閉上眼說道。

  「我……喜歡你。」

  真奈美再度睜開眼睛,但是我無法正視那雙眼。

  為了追上「那一天」,我不斷跑到今天。在「那一天」的應該是真奈

美。但是現在真奈美向我告白,我卻很迷惘。那麼,我之前是為什麼而跑?

  在「那一天」的究竟是誰?

  我仰望天空。是近似水色,但是又非常藍的天藍色。雲緩緩地飄過。六

年前的那一天也是這種天空。這天空染成紅色時,我在神社哭泣。

  晚霞的紅,令那天的挫折感甦醒。我說我最討厭紅色、血色。

  聽我這麼說的是菜織。

  我在舊十德神社哭泣的那一天,是她安慰著我。

  ——晚霞的紅色也只有現在。到了明天,又會變天藍色。所以,加油

吧!

  這一星期的事在我的腦中甦醒過來。

  菜織給我的天藍色的信,還有藍釘鞋。藍色是聯繫我和她的顏色。

  而晚霞的紅色是聯繫我和真奈美的顏色。

  我在百貨公司做了多麼沒大腦的事。我買了紅色的釘鞋。

  不!那件事不是什麼問題所在。藍色、紅色,菜織和真奈美,對我來說

都是重要的羈絆。

  但是現在,我發現自己對菜織,有和羈絆不同的另一份感情。

  「正樹……」

  真奈美輕輕地叫我。那表情有點哀傷。

  「我並不想要你回答我……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她聲音哽咽著,低頭用指頭擦眼睛。

  「對不起……」

  為什麼我以前沒有察覺自己的感情呢?

  我傷害菜織,傷害真奈美才總算察覺到自己的感情。

  她竟然喜歡著這樣的我。

  真奈美抬頭微笑著。

  「不……我有身體變輕的感覺。因為以前這份感情一直藏在我心裡。」

  說著緩緩站起來,用手啪啪地拍掉黏在裙上的草屑。

  「我覺得口渴。要去買果汁,你要什麼?」

  「咦?只要運動飲料都可以。」

  「好。」

  然後小跑步離去。她一定是去自動販賣機那裡買吧!

  應該是我去買飲料的。但是現在右腳痛,只好順應真奈美的好意。

  我在放在身旁的運動背包裡亂翻,取出放在最底下的信。

  啊!變形了。我拼命地攤直那變得皺巴巴的信。

  這是菜織給我的藍色的信。整張信被我的血染成紅黑色。在袋中卻被壓

得亂七八糟,又被我揮拳揍,是個遭遇許多災難,可憐的信。

  「啊!我特地給你的信,竟被你弄成這樣。」

  咦?

  回神一看是菜織站在我後面。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今天應該在洛姆雷特打工才是……。

  我如墜五里霧中。

  「你這是什麼表情?」

  我的表情一定相當震驚吧!菜織竊竊地笑了!

  「哼!被人嚇,表情當然會怪怪的。」

  「有那麼吃驚嗎?」

  「吃驚呀!」

  我不禁提高音量。這一星期,我們沒好好談過話。要說有的話,只有

「妳可以不用來加油」推開菜織的話。我希望她來,不過沒想到她會來。

  「等我察覺時,腳已經走到這裡了。」

  此時她蹲坐著。

  「早上起床的時候,我全然沒考慮要來這裡。走出家門想去洛姆雷特,

但是又想繞遠路走。走著走著,不知不覺間就在這裡了。」

  從剛才菜織就不看著我。似乎僅僅是發洩之前累積的情緒。或許因為最

近我態度一直很冷淡,但是現在的她,表情一掃陰霾,宛如少女一般。

  「該不會……不。大概是我單方面誤解了……」

  菜織說到這裡,沉默不語。是在害怕找到在我們之間的一個答案吧!

  我不再害怕。我找到了在心中,明確的東西。

  我凝視著她。

  她也凝視著我的眼睛,像被那引導似地,顫抖著唇說著。

  「希望不是我誤解……。我來這裡和你現在拿著這封信的原因是相同

的。」

  說完後,她逃離似地轉移視線。

  我抱住她的肩,把她轉向我。

  「不是誤解。我對妳……」

  此時,遠處傳來呼喚我們的叫聲。

  「正樹……!」

  一看是?子和真奈美,連乃繪美也揮著手。

  我和菜織相視苦笑。

  「時機不對!」

  「真是的!」

  然後我們再度笑了。

  好久沒笑的感覺。

  大賽決賽,我將手指按在起跑線上,就位。

  那紅色的釘鞋伴隨著「那一天」的回憶,我會珍藏起來。

  隨著發令員「預備!」的叫聲,我提腰,看見自己的腳。

  現在我要穿這雙藍色的釘鞋,經過一段時間,和自己結合的鞋跑。

  隨著起跑的槍聲,又是一個嶄新的衝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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