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定在某處
第三章/一定在某處
1
平常的風景、平常的行動。
我像平常一樣一大早起來,爬十德神社的石階,吃早飯然後上學。
接著做平常的早練。像平常一樣打開袋子,取出鞋。
是的。進高中後的兩年來,這個「平常」一直持續著。
我向著追不上真奈美的「那一天」跑起來。
六年前,我追不上真奈美所搭的電車。
三年前受重傷,我由那時努力到此時。
我想讓人家看我克服了許多事的跑步。
我想和學長認真地比賽。
並且想要獲勝。
我換上運動服,打開置物櫃。
正想將制服掛在衣架時,和映在鏡中的自己,目光相遇。
附在置物櫃門上的鏡子,裡面藏有菜織給我的天藍色的信。
『P.S.再不久就是全國大賽了。加油!』
我想起信中的一行字。
我將手放在左膝,然後再將那手貼在鏡上。
保佑我。使出百分之百的力量唸著咒語。
我把那手再放在唇上,閉上眼睛,深深地祈願。
「好!」
我替自己打氣,然後跑向運動場。
「好慢呀!」
橋本學長有點喘著氣說道。他是三年級,卻比任何人早到運動場做早
練。
學長一面用毛巾擦汗,一面微笑地說道。
「我以為你就此逃走了。」
「咦?」
「昨天你沒來運動場是吧!我以為你不跑了。」
是的!昨天,上場的名額變成一人,我的腦中被許多事佔滿,於是沒有
到運動場來。
菜織的表情掠過我心頭。
哭泣的菜織和微笑的菜織。
昨天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感覺卻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有點擔心。」
橋本學長輕輕地拍我的肩頭。
「對不起。」
我深深地鞠躬致歉。我帶給人的困擾,不是只有菜織一人。也讓真奈
美、乃繪美以及比賽爭一百公尺代表權的橋本學長擔心。
學長半欺負人半開玩笑地說道。
「雖然一天沒練習,但是不會處於劣勢吧!」
「當然!」
我斬釘截鐵地認真說道。
「因為我不想輸。」
聽到這話,學長也嚴厲地回看我。
「當然。只有你,我不想輸。」
剎那間,氣氛緊張起來。橋本學長和我是「學長」「學弟」的關係。在
那關係中沒有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而現在,彼此宣戰,戰爭的序幕揭開內。
我的內心激動不已。剛進高中時,我跑的並不好,當代表選手除了夢,
還是夢。
現在,學長承認我是可戰的對手。
學長像是要消除彼此間的緊張,啪地拍拍胸膛。
「要練習,要先來做暖身操。」
「是!」
說著我在跑道上,緩緩地開始柔軟體操。
跑了一會兒後,做膝部的伸屈。慢慢地慢慢地,彷彿捧著玻璃般,伸展
膝部,使之暖和。
「正樹!」
背後傳來叫聲。
我回頭看見菜織跑著過來。
「加油喔!」
「說加油還太早,現在才要開始。」
「不過……我能放心了。」
她從裙子的口袋取出一樣東西給我看。
那是今天早上,我在神社交給她的黑色石頭。
「今天我拿到這個的時候,有點感動,覺得你又會開始跑了。」
菜織將那石頭用手緊握在胸前。
「這個,可以給我嗎?」
「什麼?」
給她,那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呀!
菜織微蹙著眉問道。
「不行?」
「不!可以呀!」
「謝謝。」
她臉頰微紅地說道。我有點訝異她的表情。
「那麼,我走了。」
說著菜織往教室的方向跑去。是我的錯覺嗎?她的背景看起來興高采烈
的。
菜織跑著又轉身回頭道。
「加油喔!」
然後又比剛才更快的速度跑開。
我好像做了什麼好事。
昨天突然哭,今天又突然興高采烈,我真是不了解女孩子的情緒。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
「好痛!」
我的屁股一陣疼痛。
「你在幹什麼?」
橋本學長手插著腰站著說道。似乎被學長知道了。
「忘了我在這裡,可就傷腦筋了。」
「我沒有……」
「好了!我似乎明白了你為什麼能來到這裡。」
說著橋本學長笑了。
他為什麼笑?我不懂學長說的話。
學長對我的反應若無其事地,大大地做個伸展。
「我也好想要勝利女神。」
「勝利女神?」
「就是一直守護著自己的女神啊!」
一直守護著自己的女……咦?他該不會是指……
「學長,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我急忙辯解。六年前,追不上電車;三年前受重傷時,的確是她守護著
我。但是……
那是以一個最好的朋友所做的。朋友就只是朋友,不是以上也不是以下
的感情。
我想說明這些,卻不知從何說起。
學長傷腦筋地笑著。
「別擺出那麼為難的表情。我開玩笑的。抱歉。」
總覺得不知該怎麼說才好。感覺像是晴空萬里的心,起了烏雲。
那時,
「你們兩個都是笨蛋!」
一個咄咄逼人的女孩聲,響遍四周。
我朝聲音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個小個子的女孩逃去。
「美由佳……」
橋本學長嘴裡嘟噥著。
「學長你認識那個女孩嗎?」
學長看了我一眼,聳聳肩說道。
「不是什麼認識,美由佳是我妹妹。」
2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踏上回家的路。
離和學長比賽的日子只剩三天。為了使身體狀況處於萬全準備的狀態,
我儘量控制練習的量,卻還是累積著疲累。我之前都是和學長練習的。我心
想即使要直接對決,也不要太在意,但是周圍的人卻不允許。
他們並不是期待我和學長對決。不清楚我們的人也就算了,田徑社的所
有人都知道學長是多麼地努力。我感到他們小心翼翼地不要太刺激我們。
不過那反而造成精神上的痛苦,比起跑步,我不得不更在意學長。
我漸漸地和學長的話變少了,也不再視線相遇。
我有點睏了。
我手推開「洛姆雷特」的門,往裡面一望,有許多客人。乃繪美和菜織
忙碌地在工作。老是去釣魚的爸爸在廚房忙得不可開交,就可以知道有多
忙。
我不好意思打擾。繞過店由玄關進入家中。
叩叩地遠處傳來聲音。是敲門聲。
一睜開眼睛,我躺在床上。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再一次傳來敲
門聲。
「可以進來。」
門開了,露出菜織的臉。
「怎麼,是菜織呀!」
「是我,不好吧!」
她邊嘀咕著邊走進房間。是打工完了嗎?她換上棕色的襯衫,配上黑色
的緊身裙。
「你以為是誰?真奈美嗎?」
「胡說!我以為是乃繪美!」
我慵懶地起身。是睡到中途的關係嗎?頭昏沈沈的。
「啊!真是的。你沒換衣服就睡了?制服會皺的。」
「是呀!」
「你這樣睡,身體的疲累也不會消除。」
「妳好囉嗦那!我很睏沒辦法!」
說著我又躺在床上。的確,像是身體的中心積藏著疲累的感覺。
「沒有辦法了!」
說著菜織走床旁邊,坐在床上。
「幹……幹嘛?」
我知道我是自我意識過剩,但是女孩子突然坐到我床上,我還是有點驚
訝。
「好了。你可以趴著,我替你按摩。」
「是按摩嗎?」
「怎麼?你還期待什麼別的嗎?」
「胡說!」
說著我就照菜織的話趴著。
「你真幸福,有這樣的人替按摩。」
她一面說一面坐到我身上,開始按摩我的背。這樣特別地舒服。她按摩
我疲倦的地和和肌肉緊繃的地方。雖然痛但是又很舒服。
「唔——好舒服呀!」
「是吧!」
「不過有一點難處。」
「什麼?」
「妳好重喔!」
……菜織的手停住。接下來的瞬間。
唔咿咿咿……
「好痛喔!」
我不由地叫出聲。菜織用力地按我的背。
「正樹!你說了對女孩子最不該說的話。」
「抱歉!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哼!」
菜織總算鬆了力氣。
但是我也是個男人。沒道理白白被她欺負。
「菜織!」
「哇!」
我翻身跳起來,把菜織推落。於是變成她躺在床上。
「這是剛才的回禮!」
說著我握住菜織的手腕,像連續劇中,警察抓犯人一樣,把手腕頂著
背。
「好痛,好痛!」
菜織慌張地大叫!我立刻放開菜織的手。
「真是的!很痛耶!你也手下留情點!」
說著揉搓她的手腕。
「對……對不起。」
我慌張地背向她。
「啊!不!說痛也不是那麼地痛。」
菜織突然道歉似地說道。
我看著自己的手。菜織的手臂是如此地纖細嗎?我不怎麼用力就能輕易
扭住她的手臂。
是我比較有力氣。
已經高二了。男人的我比較有腕力是當然的,但是我現在才真實地感受
到。
「正樹……」
菜織盯著我看,我也盯著她看。
好強勝過男人的菜織,該不會實際上是柔弱的?之前這樣的字眼並不適
合她。今後也應該如此才對。
我抓住菜織的肩。吃驚地明白了身體僵硬的原因。
「怎……怎麼了?」
那肩膀是瘦弱的。是女孩的肩膀。是的!菜織也是普通的女孩。什麼堅
強啦、活潑啦,只不過是我自認為的。因為太近了,所以我沒有察覺。
我心跳的拍數突然加快,有點難受。這個感覺是什麼?是我為菜織心狂
跳不已嗎?
此時,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真奈美。
「啊……對……對不起……」
真奈美僅僅如此說,便出去了。
「等一下!真奈美。不是的。」
說著菜織也離開了房間。
不是的?究竟在說什麼?
我和菜織不過是單純地在床上而已。
那個是不是用「單純」無法了結的事?
為了向真奈美解釋,我衝出房間。
不過,菜織那傢伙也不用如此地否認。
3
我一個人做一百公尺的練習。我不是個小孩了。練習之類的事,我能自
己照顧自己。離比賽的日子,只剩二天。只有早練的話還好,橋本學長連放
學後的練習都沒來,我不禁有點擔心。
不過要擔心敵手,不如先擔心自己。學長可能在其他地方練習。我在一
百公尺的起跑點,放上起跑板。
暖身運動比平時更用心做。釘鞋上的釘子也檢查完畢。
我將腳放在起跑板,手按著起跑線。閉目提高集中力。
起跑。順利地起腳出發。然後挺立隨著速度加快前傾的身體。身體不使
勁地,放鬆地跑著。
挺胸衝跑完畢!
好。好棒的感覺。連傷腦筋的起跑也開始順利起來。再一次吧!
啪啪啪啪!
「啊!真奈美。」
真奈美在終點旁,拍著手。
「正樹你好厲害!我嚇了一跳呢!」
說著緊盯著我身體看。總覺得害羞地,我背過身去,但是真奈美很感動
的樣子。
「對不起……實在太帥了,我忍不住……」
「帥……帥嗎?」
我不由地回頭。一瞬間我的臉發熱,我自己也知道。因為我對別人誇讚
沒有免疫力,因此一被人誇讚,臉就紅起來。
「還有……昨天很抱歉。我弄錯了!」
「咦?啊!我才抱歉。不過真的沒什麼。」
「嗯……」
昨天偶然在我的房間,和菜織在床上時,又偶然被真奈美撞見。真奈美
會錯意以為打擾了我們兩個人的好事,而從我家衝出去。
我們急忙追出去解釋,但是她能理解嗎?
真奈美微笑著。
「我昨天想了一下。六年不見重逢時,我覺得你沒變,但是還是有點改
變。」
「是……是嗎?」
從六年前,我追不上真奈美的那一天起,我開始為了追上她而跑。這一
點至今仍沒有改變。
她輕輕地搖頭,浮現笑容。
「我並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我是在想這六年來你變得好棒!」
「要說這個,妳也是。」
「是嗎?我不過變得會說牙買加語。」
然後便流暢地說起我聽不習慣的語言。
真奈美這次對著恍惚的我慢慢說道。
「卻滋汀巴第。是謝謝的意思。我第一次向牙買加人說這句話的時候,
我覺得自己有很大的成長。雖然是件很微小的事,但是累積了許多這種小
事,才有現在的我。」
說著,從我的身上移開視線,望著運動場的方向。
「正樹你一定也從這一百公尺學了許多,不是嗎?」
許多事嗎?那只不過每天胡亂地不停跑步的日子。然後不知不覺地跑一
百公尺變成快樂得不得了的事情。我因跑步計時時間變長而煩惱、萎靡不振
時,乃繪美替我擔憂,橋本學長給我建言。
膝蓋的傷確實我學到許多事而成長。但是我並不是只有因為受傷,才有
如此的成績的。是持續跑步的自己、支持我跑步的大家、六年來許多的經驗
帶給我現在的自己。
我細心領會成長這句話。
此時我聞到洗髮精的香味。
不知何時,真奈美已佇立在很靠近我的面前。
她像是要量身高地,把手放在自己頭頂的位置,那手正好在我的胸部。
「身高也差這麼多。」
我想說些什麼,但是不知是不是緊張的緣故,喉嚨一瞬間乾竭,只能發
出不成聲的呼吸聲。
「要說我的外表改變……」
她往後退,用手指指著無框的眼鏡。
「大概只有這個。」
有點落寞地微笑。我的感受並不在她的眼鏡……
「那麼我該走了。會妨礙你練習。」
「不!別說什麼妨礙。要是……」
我在此把話吞了下去。
真奈美停住離開的腳步,詢問道。
「要是什麼?」
「不!沒什麼!」
要是……後天和學長的比賽我贏了,能參加大賽的話,妳會來替我加油
嗎?
我想這麼說,但是說不出口。好像是我為了希望真奈美來加油而戰的,
總覺得有點不安。
「要是呢……」
她猶豫不決地將手放在身後,身體前後搖頭說道。
「你曾想過要是能回到那一天的話嗎?」
「那一天是指六年前的那一天?」
「嗯。」
從六年前,我追不上真奈美的那一天起,我開始跑步。不過那不是為了
回到那一天而跑的。是為了獲得自己所欠缺、不足的東西,為了追上那天,
超越那天而開始跑。
「我不知道。不過那天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日子。」
「那一天對我也很重要。至今仍然不變。」
聽到這句話,我有點吃驚。透過「那一天」,我和真奈美共同擁有相同
的心情。
但是真奈美說「至今仍然不變。」我回答……「不知道。好嗎?」
「我必須走了。」
望著真奈美的背景,後悔的念頭驅使箸我。
我有非說不可的話。這麼想著,正要去追真奈美的時候,傳來震耳欲聾
的叫聲。
「笨蛋——!」
不用看我也立知道刻是誰說的。
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美由佳在運動場旁的草坪上,咬箸下唇佇立
著。
眼淚似乎馬上要奪眶而出。
4
我和?子並不是不分彼此的朋友。
我們不曾星期天一起去玩過,但是因為同是體育社,所以很合得來。
但是反過來說,或許該說是「學校的朋友」。雖然我決不認為是表面上
的友情,但是我只能和她談自己表面上的事。
如果要是有一點想碰觸我的內心,我會拔腿而跑。
每上一格通往屋頂的樓梯,我想逃跑的心情就更加強烈。
一打開門,太陽就映入眼廉。已經放學了,但是最後白天越來越長,好
像還是中午。
我遠遠望去,?子倚在欄杆上等著。
「幹嘛?叫我到這種地方。」
?子起身離開欄杆站直。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她吞吞吐吐地想說些什麼。大方是她的優點,但是現在卻……
「怎麼了?似乎跟我有關係,是嗎?」
「說有的話似乎有,但是……說沒有又好像沒有……」
「這是什麼話?」
四周瀰漫著正經八百的氣氛。我對這種氣氛,實在很棘手。
「我去練習了。」
「等……等一下!」
她立刻緊緊抓住正回從屋頂逃走的我的手臂。
「有件事我很掛心。」
?子放開我的手,用認真的眼神阻止我。
「事實上是美由佳的事。」
我想起昨天的事。
淚眼汪汪,茫然站著不動的美由佳。
?子繼續說。
「今天早上,早練之後,她對我這麼說。『請不要再跟伊藤學長說話。
也不要看他。不能和他呼吸相同的空氣。』。」
她有點困擾地聳聳肩。
「正樹!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
我反射性地否認。實際上,我根本不知道美由佳為什麼哭?最重要的是
我不曾和她正式談過話。
?子難為情地用食指搔一搔脖子說道。
「嗯!是呀!因為美由佳的樣子有點怪,所以我有點擔心。」
鏘——地遠處傳來金屬球棒擊中球的聲音。棒球社的社員做完預備體
操,準備開始打擊練習。
「那我去練習了。」
「嗯!抱歉叫你出來。」
我輕輕地搖頭表示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正要離去時,她從背後叫住我說
道。
「要是你有發現什麼,請告訴我。」
「嗯!我知道。」
她口頭上嫌惡地說,但是事實上她十分掛心美由佳。
我邊下樓梯邊想著。
日落西山。四周染上一片鮮紅色,落在運動場的影子也拉得長長的。
明天的這個時候,已經確定誰上場參加大賽了。
是學長?還是我?
明天就要比賽。我不可能現在跑得變快。我知道我應該在家好好休息,
養精蓄銳才對,但是總覺得像有什麼事沒做,無法離開運動場。
我從一百公尺的起跑點,開始慢慢地向終點跑去。
這是我跑了好幾百次、好幾千次的跑道。就像魚在水中不會漲死一樣,
我不可能忘記跑步的方法。
不過,我的心裡有些不安。
擔心膝蓋嗎?不!不只是這一點,也掛心著真奈美、美由佳的事。
我今天仍然沒見到橋本學長到運動場來。
我心中想他只是為了明天集中精神比賽而沒來,但是卻無法揮去掛念他
的念頭。被他妹妹美由佳那樣罵之後,我更加掛心。
為了向前跨一步,許多念頭加諸在身上。
一步是非常沉重的。不過我必須跑完一百公尺。
到達終點的時候,我察覺到自己的身旁有另一個長影。
「你在加油是吧!」
菜織從前方慢慢走進。
我看四周,幾乎沒什麼人。
「妳還沒回去嗎?打工呢?」
「今天公休。」
「公休?有嗎?」
洛姆雷特是隨父親的心情開店、休息的。我國中的時候,曾經發生過爸
爸突然說明天起,要去露營一星期,而真的把店關了去露營的事。
「騙你的。」
菜織笑著說。
「我告訴乃繪美今天學校有點事,讓我休息。」
「這是罰局,妳休息就不成懲罰了。」
「罰局?我們打賭的結果像沒出來呢!」
「咦?」
一瞬間,時間靜止了。平常的話,我一定會開始反唇相譏,但是現在我
卻不能反駁。我能不能參加神奈川的縣大賽是打賭的內容。不到明天是不知
道結果的。
「對……對不起。」
菜織急忙低頭道歉。
但是被人家道歉,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可能是我的臉面無表情,
菜織擔心地間道。
「生氣了?」
「不。」
氣氛更加凝重。並不是因為菜織的關係,我只是一想到明天,心情輕鬆
不起來。
「我只有跑。」
我自己也沒想到會這麼說地脫口而出。
是的!我只想跑。為了解決一切。為了找到新的自己。
「原來如此。是吧!」
菜織微低著頭。
「正樹是不斷跑過來的,從『那一天』起,為了追上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我重新問她,她像是要抹去剛才所說的話,揮一揮手。
「忘了我剛才所說的話,沒什麼。」
「菜織……我並不是……」
「對不起。不要再說了!」
菜織像是要制住那時的氣氛而大叫。
「總之明天要加油!」
說著擺出勝利的姿勢。我被她的氣勢懾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回頭望起跑的方向。
六年前,我開始跑,明天就要衝破一個終點帶。
不!或許衝不破。或許追不上那一天。
是不是追得上?菜織和真奈美一定有所判斷。不!在跑的我大概也明
白。
不是速度。也不是勝負。
是不是追得上那一天,只有認識那一天的我、菜織和真奈美知道。
六年來的答案……我不斷跑的答案……。
我的體內起了一陣寒慄,我是多麼地軟弱。來到這裡了,我卻想逃。
此時,有個溫暖的東西包住我的背。
「我還在迷惘……」
菜織緊緊地從背後抱住我。
我害怕得不得了。
若是追不上那一天的話……
我可能一輩子也追不上。
不論怎麼努力,我可能都無法抹去那時感到無力的自己。
我想像著那樣的自己,非常害怕。
我的心似乎要崩壞了。
我輕輕地將自己的手放在菜織的手上。我希望她多少分一點勇氣給我。
我以為比賽的日子接近的話,心中的不安會消除。不過那不安消除後,我所
見到的是黑暗。不到達那裡,找不到答案。
我只能全力以赴去追上「那一天」。
我緊緊握住她白皙的手。我需要勇氣。
5
時間是不會管我的心情地和平常一樣走過。
比賽的時刻接近了。
我一個人在社辦閉目養神。
我想揮掉雜念,但是它硬是不肯離去。
跑完一百公尺時,我究竟會變成怎樣呢?
我害比賽的怕結果揭曉。不論是哪一方勝,這都是真實的戰爭。只要是
戰爭,一定會有一方受傷。我沒有揮劍,但是用著看不見的刀在剜心。
我不想贏也不想輸。不過這種心情的背面是我的手擅自地握刀。是人類
的本能嗎?戰鬥就是想要勝利。
我無可遏抑地變得膽小,想哭。
打開置物箱,望著映在鏡中的自己。
「……」
我向著自己靜靜低頭,關上置物箱。
一到球場就看見學長已經在開始做預備操。
我也慢慢地跑步,暖和身體。
田徑社的所有人和顧問老師都在運動場上。誰也沒說話。
只是盯著我們兩人。
我正在做柔軟操,橋本學長由對面走近。但是我們沒有交談也沒有讓視
線相遇。只有強烈的靈氣傳過來。我能感受到學長全身充滿的力量。
在我眼前的不是平時教我練習,照顧我的橋本學長。而是曾站在全國大
賽的頒獎台上的橋本選手。
這一流的選手為了這一天提高集中力。
我能和這種優秀的人比賽。身體猛然熱了起來。
我想贏這個人。
「準備好了嗎?」
顧問老師詢問道。我和學長同時點頭。
我在起跑點脫掉外套,只剩短褲和運動上衣。然後緩和緊張的身體和心
情地做一個伸展動作,把腳放在起跑板。手指按住起跑線。
很不可思議地,我的不安漸漸消除。和集中力有點不同。
我的心慢慢冷靜下來。
不知怎麼地想起六年前的那一天。
追電車的自己——
從那天開始,我不停地跑。經過鐵路旁的路,延續到這個跑道。
砰——!
起跑的槍聲響起。
我能看見我的背。
是六年前的小孩的背……但是速度快得可怕。
追著列車的那個背影漸漸遠去。
……不行。
剎那間,我這麼想。但是接下來的那一剎那。
「……」
我看見菜織。
那是瞬間的事……
同時我的腳變輕了。
背影靠近過來。
那一天,乘著風靠近過來。
然後……。
等我一回神,我已過了終點線。
是誰贏了?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樣跑的。
啪地有人拍我的背。回頭一看是橋本學長的笑容。
「我慘敗了。真是的!你那麼能跑的話,一開始就該告訴我。」
這麼說,是我贏了?
我無法置信。是我?
「真是的!老天爺真不公平,我怎麼可能勝。因為你有勝利女神在身
旁。」
說著橋本學長移開視線。
我朝那個方向看去,菜織和真奈美正往這邊走來。
「全國大賽交給你了。」
學長用手肘捅我的小腹後離去。
「恭禧。正樹。」
菜織笑嘻嘻地微笑著。
看見她那臉我才有贏了橋本學長的真實感。同時也產生勝利了的心情。
學長就此從田徑社引退。
突然疲倦感襲來。像是麻醉退了,全身的感覺復活。
「別擺出憂鬱的表情。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是這是兩人盡全力的結
果。」
「嗯!」
我的心被這句話佔滿。贏學長能參加大賽,我很高興。但是若僅是那
樣,我沒有充實感。
因為周圍的人用溫柔的眼神對待我,我才能使出全力。因為承認我使出
全力,才能有幸福的心情。
和菜織的笑臉成對比地,真奈美含著淚水。
「正樹你好棒……好棒……」
話說得斷斷續續的。菜織說妳在哭什麼,她便精神飽滿地回答「嗯!是
呀!」
我當然不喜歡讓人家哭。
不過看我的跑步,替我哭,雖然不好意思,但是老實說又很高興。
我將六年來我的全部傾注在剛才的一百公尺。看到這個,菜織和真奈美
有些感受吧!
我……追上了。
以前所做的事,並沒有白費。
不過……。
不知怎麼搞的,我並不安心。六年來一直當作目標的東西,將那目標達
成的自己……
我應該可以多一點成就感的。
真奈美這麼地替我高興。
我也很滿足。
但是……總覺得和預想的有什麼不同。
是的。現在在我心中的不是成就感……是想再跑的慾望……想變快的心
情……。
「不能鬆懈喔!接下來還有神奈川縣大賽。」
「啊!嗯。」
我含糊地回答菜織的話,然後喘了一口氣。
為什麼想跑呢?為了追上那一天的理由,已經不在了。
但是我卻想跑……。
我坐在長椅上,脫下短跑用的釘鞋。正想要換上沒有附釘子的跑鞋時,
有個畫面映入眼簾。
橋本學長將手搭在菜織的肩上,說著話。然後兩個人就那樣往中庭的方
向走去。
我的心好亂。
「怎麼了嗎?」
在我旁邊的真奈美擔心地問道。
「啊!沒有……」
我掩飾地穿上鞋子。但是她依然很在意我。
「正樹。你剛才的眼神好可怕!」
我沒有回答。
雖說是一瞬間,連我自己都毛骨悚然地滿懷怨恨望著橋本學長。
我嫉妒他們兩人。
還有,我跑步是為了什麼?我開始隱約感到另一個理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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