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澤②

  藤澤②

  身為姊姊的我,當然有個妹妹。

  但妹妹因為出車禍而結束了一生。

  事情應該要就此結束。

  血親死去,宣告自身立場的關係喪失。

  一般來說,應該將之當成是一件傷心事並且接納它。但我想,我是因為無法面對失落,所以選擇了彆扭的生活方式。

  無法認同原本該存在的理所當然,我於是煞費苦心尋找過去道路的延續。如果能夠照亮我的去路,就算會變成惡徒也在所不惜。

  結果,我覺得我找到了那條路,並毫不猶豫地向前。

  失去了很多,沒有任何東西留下。

  我明明覺得自己哪裡也去不了,卻無法停下腳步。

  無論是陷入深淵之中,還是走錯了路,都不會停止。

  我到底算是什麼呢?

  到底是什麼人?

  現在在哪裡呢?

  「妳的電話。」

  「……咦,誰打來的?」

  母親探頭進我的房間,我回頭看過去。雖然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心裡非常焦急。

  因為剛剛魔女還在我的床上打滾,跟我天南地北隨便亂聊了很久。

  我從椅子上起來的時候,不經意確認了一下,魔女確實躲進了棉被裡頭,但隆起的被窩怎麼看都覺得會穿幫。母親只要多看一眼,應該立刻會發現不協調之處,而且魔女的腳還稍微露出來了,她到底有沒有想要躲好啊。更別說電風扇吹的方向很奇怪。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能急忙離開房間,像是要推著母親的肩膀那樣往玄關走去。

  「就算妳推我,我也不會一起去跟妳講電話喔。」

  是這樣沒錯。

  「電話是誰打來的?」

  因為母親剛剛沒有回答我,我於是再問了一次同樣的事。

  「七里同學。」

  「呃……」

  雖然多多少少有猜到,但沒想到真的是她。

  「還有妳啊,房間用的芳香劑不會太刺鼻嗎?」

  母親邊吸著鼻子邊叮嚀我。

  「啊啊,嗯。」

  確實,我也覺得香氣一天比一天濃烈。

  「花香很明顯,雖然我不討厭就是了。」

  母親悠哉地說出這番話,我於是順勢推著母親來到玄關。

  聽筒放在一旁的電話正等著我接聽。

  「妳還是有朋友嘛。」

  就算對象是我,但這個當媽的不知道什麼叫做客氣嗎?我瞥了速速離開的母親一眼,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直接掛斷電話,最後還是接起來。

  「喂。」

  『啊,晚安。』

  聲音聽起來好開朗,只讓我覺得非常奇怪。以前七里跟我講話的時候聲音會壓得更低一些。

  「晚安……有什麼事嗎?」

  從白天見面到現在還不到半天,難道她有什麼話忘記說了嗎?

  我倒是有。我忘了說大概過個六、七年,她還會再死一次。

  『我明天會去參加社團活動。』

  「請便。」

  『妳也跟我一起來。』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說,試著思考了一下還是不懂。

  「為什麼?」

  『妳是副社長對吧?』

  她接著補充「是母親跟我說的」。

  『而我好像是社長。』

  「是的,很了不起。」

  生前,七里從未因為這件事情驕傲過。我想是因為七里只是自願當社長就當上了社長,而我是獲得大家的推薦才成為副社長吧。身邊的人似乎都認為,我做事確實、可靠。

  啊,或許是這樣沒錯,我的確很確實地殺了人。

  『因為我這個社長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希望妳來幫我。』

  「妳為什麼要去社團活動?」

  『咦?因為我是社長啊。』

  七里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似乎是。』

  大概因為有點沒把握,她又如此補充。

  「妳毫無疑問是社長,是妳自願說想當的。」

  『我完全沒印象。』

  她到底還保留了哪些記憶呢?日常生活所需的知識似乎都有,但與塑造七里這個人的特徵與個性等相關的部分是不是全都抹煞了?

  『事情就是這樣,明天來社團活動吧。』

  「……不好意思,我明天有事。」

  『妳說謊吧。』

  「的確是說謊,麻煩妳不要拆穿我在說謊的事實好嗎?」

  『照妳所說,以前的我非常討厭妳對吧。』

  總覺得對話內容有些對不上,我用指尖「咚咚咚」地敲著地板。

  「是啊,簡直是水火不容。」

  『妳也討厭我嗎?』

  「……還好,普通吧,沒有想過討不討厭。」

  『啊,那就沒問題,明天記得要來喔。』

  我故意不明確回答,但完全被她說死了。我是否該說跟納豆一樣討厭?

  居然會體貼故人,真不像我的作風。

  「我說妳啊。」

  『我會等妳。』

  留下這句話之後,電話就掛斷了……喂喂喂喂。

  竟然想在騙子身上尋求誠實,這已經不是愚蠢可以形容,根本是走錯賣場吧。

  我放下聽筒,發出嘆息,覺得肩膀變得更沉重。

  「什麼事啊?」

  母親從房間探出臉問我。她又是在介意些什麼呢?

  「沒什麼,只是提醒我要去參加社團活動。」

  「喔……」

  「妳那是什麼反應?」

  「她沒有說別的嗎?」

  「別的是指?」

  不管對方是誰,被母親這樣追問交友關係都不會太愉快。或許我將這樣的情緒表現在態度上了,母親於是明說:

  「因為就是她跟警察說妳消失在海裡的。」

  「啊啊……」

  原來母親還在介意這個。嗯,是該介意沒錯。

  「我們真的只有提到社團活動的事,那個社長無法忍受社員蹺掉活動。」

  不過那其實僅限於其他社員,說不定我沒有出席的時候她可樂了。我邊說「沒事沒事」邊拍母親的肩之後,回到房間。

  房裡的魔女已經鑽出被窩,如果開門的不是我該怎麼辦啊。還有,她實在不應該這樣大剌剌地一腳踢飛別人的棉被。

  「歡迎回來。」

  「……」

  即使只是短暫離開房間,魔女也會用同樣的話語迎接我。

  但我沒有用「我回來了」回應她。

  要是回應了,感覺魔女待在這裡就會變成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摺好應該是被魔女踢飛的棉被,跟她說明電話的內容。

  「是七里打來的。」

  「喔,找妳去約會嗎?」

  「叫我要去參加社團活動。」

  「啊,的確是該去。」

  魔女笑得事不關己的樣子,我沒理她,躺在重新鋪好的床上。

  伸展手腳大大呼了一口氣之後,感覺到重力壓著肋骨。

  「麻煩。」

  「這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理由呢。」

  「無論是她打電話過來、我得應付她、父母在意這件事、甚至是明天有約,所有事情全都很麻煩。」

  我舉高雙手,表現出想要拋下這一切的念頭。

  「只要死了就能從許許多多的事情之中解脫喔。」

  跑來我身邊躺下的魔女開心地低語。這傢伙已經徹底變成一個遊手好閒的食客,或許偶爾也想表現一下魔女該有的樣子。

  「很可能會變成像我這樣。」

  「我死都不要……」

  「俗話說人要趁年輕時多方嘗試。妳要不要死一次看看?」

  「一般來說,死一次就玩完了。」

  所以儘管麻煩,每個人還是非常認真地活過每一天。

  我起身,但魔女仍然躺著。要是不管她很可能會當場睡著。

  「行動電話普及之後,父母應該比較不會這麼愛管閒事了。」

  「手上握有專屬個人的電話,不就代表怎樣也逃不掉嗎?這還比較討厭。」

  魔女笑著說「有道理」。當她對我一笑,花的香氣更加濃郁了。

  我看著活體芳香劑魔女在床上打滾的樣子,突然想到一件事而開口詢問。

  或許是因為我漸漸習慣她在房裡,覺得有些發寒吧。

  「妳什麼時候要離開?」

  與其說是要趕走她,比較像是問她什麼時候要退房。

  雖然這是我的聲音、我所說的話,但自己都不清楚我的情感到底偏向哪邊。

  被我這麼一問的魔女翻個身,目光四處飄移。

  「要離開的話是現在就可以離開,但我想說妳可能會覺得寂寞。」

  「不,完全不會,我說真的。」

  「哎唷,妳真不坦率。」

  魔女戳了戳我的腋下。我傻眼地回看她,只見她呵呵笑了。

  接著閉上眼,完全不管我現在臉上是什麼表情。

  「萬歲~」

  「妳真的很不坦率耶~」

  「……」

  「妳真的很不坦率耶。」

  我明明什麼都沒說。

  「不過,這個嘛。」

  魔女起身。我才想說她改成趴下的姿勢,她的手就握了過來,接著被她順勢像是要壓住我般縮短了彼此的距離。

  長髮飄逸,一條紅線在我眼前劃過。

  在灑落下來、足以令人反胃的花香中,魔女貼近了我。

  貼近到可以碰觸彼此鼻尖的距離。

  即使離我這麼近,我仍聽不到魔女的心跳聲。

  「如果妳真的要我離開,我就走。」

  魔女的氣息落在鼻頭,甜美到甚至令人覺得有些擾人。

  「畢竟我無法違抗妳的命令。」

  「……為什麼?」

  「妳認為是為什麼?」

  魔女的身體形成的影子完全吞沒了我。

  我在暗影籠罩下凝視著魔女。魔女沒有尖尖的鷹勾鼻、沒有瘦弱乾枯的皮膚,也沒有沙啞的聲音,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子。一旦被黑暗圍繞,潛藏在雙眼中的紅便顯得格外突出。

  跟紅色樹果在人死之際綻放出的花朵同樣顏色。

  我對著微笑等我回答的魔女說:

  「妳出去吧。」

  「妳真的很不坦率耶。」

  魔女戳戳我的臉頰,而且還是左右交互著戳。

  我就猜到是這麼一回事。

  「妳根本沒打算離開嘛。」

  「唔耶~嘿嘿嘿。」

  看著邊笑邊打滾離開想帶過話題的魔女,我只能嘆氣。

  「畢竟有屋頂~和牆壁~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啊~」

  「不要唱歌啦,很吵。」

  雖然我提醒她也不會住嘴,但因為她打滾太多圈,撞到牆壁,所以基本上算是閉嘴了。

  這一撞好像撞到腳趾,於是見她抱著腳掙扎。

  「妳活著都在想些什麼啊?」

  「不知道。我是打算在想活的時候活著,想死的時候就去死。」

  「啊,是喔。」

  「不過想死就去死的這種心情,一般人應該無法體驗吧。」

  魔女問我,這樣算奢侈嗎?我認為這說不上奢侈,只是一種不幸。

  居然連這種事情都要先決定好才行。

  「今後能幹的人不只會被要求活著時的態度,連怎麼死都會被要求要有獨到之處喔。」

  魔女搔著掀起的襯衫下的腹部,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我開始有點佩服自己了,居然能陪魔女這種只像是政治冷感的人所做的無關緊要發言扯這麼久。

  「雖然我不知道會怎麼死,但我從小就想要上天堂。」

  如果能夠到達天堂,我相信就可以見到妹妹。

  就連拯救倒在森林裡的魔女,也是為了自己想去天堂所鋪的路,結果卻讓很多人下了地獄。現在回想起來,既然這個魔女當時戴著那樣的尖帽子,真該多加提防一點。

  「天堂啊。」

  魔女一副沒興趣的樣子嘀咕,凝視著塵埃飛舞的天花板。

  「妳一次都沒看過嗎?」

  「沒有呢。就算有,為什麼要去那裡呢?」

  魔女用下巴示意我快說,那樣的態度徹底抹煞了我該回答的理由。

  「跟妳無關。」

  魔女笑了,爽朗的聲音之中帶著幾分嘲諷感。

  「反正,我應該也上不了天堂。」

  「是啊。」

  我閉上眼。只要閉上眼,不管什麼時間、人在哪裡,黑暗都會降臨。

  「說得沒錯。」

  這讓人很難過。

  七里在劍道場等我。

  「歡迎。」

  她迎接我的笑容讓我整個人僵住,因為那笑容太過爽朗,沒有絲毫苦悶。

  我甚至覺得全身發寒。

  差點忍不住想問:妳到底是誰?

  「妳果然還是來了。」

  堵在入口的七里伸出手來想跟我握手,她話中的「果然」讓我有點不悅,於是沒有理她。

  翌日上午,結果我還是來學校了。

  因為魔女不負責任地一直趕我來,我無可奈何只好來一趟。那個魔女跟著我一起出門,順著觀光客人流消失在鎮上。

  該不會又去咖啡廳打電動吧。

  「用『藤澤同學』稱呼妳就可以了嗎?」

  雖然握手被我拒絕,但七里並不介意。

  「就算妳這樣問我……我覺得隨妳喜歡的方式就可以了。」

  「之前是直呼本名嗎?還是有加『同學』?」

  「妳之前叫我『小澤』。」

  七里驚訝地表示:「真假?」但我才想對她的反應說:「真假?」

  「我們感情不太好吧?」

  「非常不好。」

  「那妳是怎麼稱呼我的?」

  「七妹。」

  「騙人~」

  騙人~

  我脫下鞋子,將之好好放進鞋櫃裡。道場面積與社員人數和社團成績不成比例,非常寬敞,據說是原本同時兼作柔道場才會這樣。道場裡面有男女更衣室,也設有洗手間,跟其他社團的小小社辦簡直有天壤之別。

  入口旁邊甚至擺放了椅子讓人可以在這邊坐著等人,但大抵來說都被社員拿來放東西。上面堆滿了男生的包包,女生並不會把包包隨手放在這裡。

  「叫妳『小澤』感覺跳太快了,總之先以『藤澤同學』稱呼吧。」

  「就這麼辦吧。」

  小澤到底是誰啦。

  我進入更衣室,沒有看到其他社員。我先打開通風用的小天窗,才指了指右邊的櫥櫃。

  「那是社長的櫥櫃,上下兩層都可以用。」

  七里伸手摸摸分成上下兩層的櫥櫃門,看起來像是想要回想些什麼,但繃緊的嘴角並沒有放鬆。打開櫥櫃後,她取出手巾。以前的她似乎對這條手巾特別有感情因此很寶貝,但現在只是茫然看著它而已。

  我先把包包放進櫥櫃之後,開始脫下制服。七里看到我這麼做,不禁睜大眼睛。

  「怎麼了?」

  「不是,因為妳突然就脫了。」

  「要換穿道服啊。」

  我用眼神催促她,表示「妳也該換衣服」。七里打開自己的包包,攤開藍色道服上衣,接著攤開和式褲,從右到左仔細打量。

  她還記得怎麼穿嗎?如果連這也得教,實在有點麻煩。

  「啊,七里。」

  社員進來了,不過就算被叫了名字,七里也沒有反應。

  我看到社員歪頭狐疑,於是提醒了她一下。

  「有人叫妳。」

  「咦?啊,有有。」

  七里連忙回頭,看著社員的臉,雖然理所當然不認識對方,但還是回應了。

  「早安。」

  「早,妳感冒好了嗎?」

  「感冒?啊,嗯,已經沒事了……是吧?」

  為什麼要問我?看來她沒來社團的理由好像是感冒了。七里基本上不可能蹺掉社團活動,應該是她家人這樣回報的吧。

  畢竟失蹤什麼的,聽起來就不太好。

  我穿好道服上衣、套上和式褲,再瞥了七里一眼,她總算開始脫下制服了。

  我從社辦角落放竹劍的地方抽出自己的竹劍,社員們的竹劍分別插在那個倒過來放的紅色啤酒箱,甚至還有已經解體、派不上用場的竹劍插在那裡,遠看就像一片稻田。

  「我的是哪一把?」

  衣服脫到一半的七里問我。

  「劍柄上有寫名字。」

  我轉著啤酒箱,找到七里的竹劍。七里看著那把竹劍笑了。

  「好像小學生喔。」

  「妳每一本教科書上面也都有寫名字。」

  七里「呃」了一聲扭了下眉。

  「小學生,快點換衣服。」

  我離開更衣室,邊嘆氣邊走向道場,先向幾天沒造訪的道場行了一禮後入內,三三兩兩的社員「嗨」、「唷」地跟我打招呼。

  我隨意回應後,直直走進道場,並特別留意盡量不要踏出腳步聲。木製地板在夏天顯得溫潤,冬天則會冷得跟冰塊相比也毫不遜色。我坐在堆積在道場角落的體育課墊子上,等七里過來。

  七里比剛才來到更衣室的社員們晚了幾分鐘才現身,從來不會忘記在道場入口行禮的她徹底忘了這件事直接出現,往我這邊過來。

  「道服有沒有穿得怪怪的?」

  她平舉雙手,向我詢問她身上道服的感想。

  「還可以。」

  「還可以是怎樣?」

  「就是現代人穿著和服的感覺。」

  「那是什麼感覺啊?」

  比起這些,我從墊子上起身帶領著七里,她也乖巧地跟上來。看著她擔憂地跟在我後面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妹妹。其實妹妹並不會跟在我身後,可是不知為何給了我一種兩者共通的錯覺。

  我領著七里來到道場裡收著她護具的地方,打開網狀門,拿出裡頭的護具。頭盔、手部、護胸、腰垂,還有妥善摺好的手巾也拿了出來。

  我將護具放在七里面前,七里蹲坐下去,拿起自己的護具。

  「妳知道怎麼穿護具嗎?」

  「嗯……大概。」

  舉著頭盔和手部護具端詳的七里略顯不安地點點頭。她先戴上手部護具後,就發現這樣不行,立刻將之卸下來。

  「護具不會馬上穿,在穿上護具前會先簡單地活動身體。」

  「什麼啊,妳早說嘛。」

  七里握著竹劍站起來。我真想說我又不是妳的監護人。

  但至少身為加害方,我還是覺得自己有一點責任。

  七里的臉湊過來,小聲對我說:

  「接下來該做什麼?」

  「一開始會前後滑步揮劍。」

  七里收回下巴點點頭,接著轉向其他社員。

  「呃,我們開始揮劍吧~」

  平常她不會這樣宣布,而且講話的口氣也沒有這麼悠哉,所以所有社員都傻眼了。

  七里偷看了我一下,彷彿在問她哪裡做錯了嗎?

  我別過臉,一副別問我的態度。

  看樣子,今天一整天都會是這個樣子,我現在才開始後悔,早知道就不來了。

  但這樣的擔憂只對了一半。

  雖然下達指示的方式不太乾脆,然而一旦開始活動身體,揮舞竹劍的方法與腳步運用的方式就變得熟練。她本人一開始似乎也很驚訝,但漸漸就習慣了。

  儘管身體找回了原有的靈巧,不過她還是會來問我揮劍要揮幾下、接著該做什麼、怎麼把手巾綁在頭上、練習該做些什麼等等,不管誰看了都會起疑。遑論練習時社長和副社長竟然走得這麼近,明顯有問題。這樣被投以奇異的眼光只會徒增我的困擾,所以,練到一半我乾脆直接接下發號施令的工作。畢竟原則上七里是感冒,只要說她喉嚨還不太舒服就可以糊弄過去。

  基本上顧問老師不太來看我們練習,所以我們會自行決定練習內容,並適度地完成。這種練法當然不會進步,除了七里以外。

  完成了一如往常的訓練之後,最後會以簡單比賽的形式對練。七里一直以來都是指定我當對戰對手,而每次這項練習結束時,也都會遠遠超過正常的放學時間。

  「我要跟藤澤同學對打嗎?」

  「嗯,一直以來都是。」

  而且還會率先找上我。其他社員在輪到自己之前會先拿下頭盔,在一旁等待。

  「妳是想痛揍我這個外行人一頓吧。」

  七里「哼哼~」地瞇著眼看我。

  「真是樂觀的想法呢。」

  「妳個性好惡劣喔。」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

  「確實說過。」

  七里不知為何顯得很開心。

  就這樣,我跟七里之間的比試又開始了。

  因為練習流下的汗水,我額頭和背上都黏黏的,道服的觸感很不舒服。每次到了夏天,我都會後悔自己為什麼選擇加入劍道社;到了冬天,又會怨嘆腳底為何如此冰冷。

  附帶一提,其實是我先入社之後,七里才跟著入社的。

  七里架起劍,我也照做。

  我又跟幾天前殺害的對象刀劍相向。

  我真的殺了她嗎?甚至連與魔女的相遇都可能是仲夏夜之夢。

  奇妙的事情就是會發生。

  練習開始。

  「咦?」

  七里動了。

  我看到她動作的瞬間,已經被擊中了面。

  在感覺到疼痛之前,先有了不可思議的情緒。

  沒有一直以來那種「差不多是這樣」的感覺,肌膚與雙眼感受到的、預兆般的警訊,甚至沒能令身體自然地採取最佳行動。當我回神的時候,七里已經與我擦身而過。

  我就這樣乾脆地被她擊中。

  徹底的失敗有如水流在板子上那樣瞬間消逝,我心裡甚至沒有湧現任何感慨,周遭社員因為這出乎意料的景象而散發出困惑的氣息。另一方面,命中我的面的七里打完這一記之後,立刻擺好架式準備下一次交手,感覺她並不把命中我的面這件事看得多麼特別。

  判定有效的三面旗子舉起。

  裁判儘管困惑,仍下達指示,催促七里回到定位上。七里慢了一拍才略顯不安地回去,似乎正隔著頭盔用眼神問:「我這樣好嗎?」我雖然不太確定,還是點了點頭。

  我重新擺好架式,正面跟七里對峙,並理解了。

  既然是另一個人在使用七里的身體,我當然贏不了,因為七里就是投入了這麼多時間與熱忱練習。

  我忍不住想笑。她實力這麼堅強,過去卻連一次也沒打贏我過,到底是多不擅長應付我啊,難怪會把我當成天敵。

  在那之後,我也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來到蟬鳴聲與太陽高掛的時間,我們完成了一整套的練習,所有人跪坐在道場內,接著只要默禱一會兒就可以結束練習。這是我第一次在輸給對手的狀態下結束練習,情緒上有點浮動的感覺。

  摘下頭盔後,好像能看見從頭頂冒出來的熱氣,我一陣茫然。

  跪坐在我身旁的七里,邊放下竹劍邊說:

  「身體真的會記得動作耶。」

  「是喔……」

  我正想回話時倒抽一口氣,因為摘下頭盔的七里眼角泛出了淚水。

  淚珠與輕易滑落的汗水不同,一直噙在她眼裡。

  「妳……」

  「怎麼了嗎?」

  她本人似乎只介意熱氣,並沒有意識到泛出的淚水,可能覺得眼角泛出的水滴也是汗水什麼的吧,只見她並沒有任何感慨地拿了手巾將之抹掉。

  「……」

  「藤澤同學?」

  七里頂著被汗水和手巾弄亂的頭髮,歪了歪頭。

  完全沒有劍拔弩張氣勢的她,也沒有板著一張臉,只是直直看著我。

  在劍道場入口曾一度感受過的寒氣,再次竄過我的背部。

  「沒什麼。」

  我沒有提點她,轉而面向前方。

  因為我覺得,淚水並不是眼前這個她所流的。

  「要不要去一下別的地方?」

  「啊?」

  先關上櫥櫃門的七里唐突地邀約我。

  雖然我脫衣服比較快,但換穿上衣服的動作是七里比較快一點。

  「為什麼?」

  感覺好像在哪看過這個場景,只不過當時我和她的立場正好相反。

  「回家也沒事情可做。」

  七里邊說,邊用手按住翹起來的頭髮,但只要她一放手,頭髮又會翹回去。

  「妳應該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吧,例如了解一下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七里以「對,就是這樣」表示同意。

  「所以才希望妳帶我去鎮上繞繞。」

  「妳找別人吧。」

  「可是只有藤澤同學知道我的狀況啊。」

  雖然我覺得她跟家人坦白喪失記憶的問題也沒關係。

  「總之妳先讓我換好衣服。」

  要我不穿裙子跟人講話總覺得不太安心。

  「啊啊,好,請。」

  七里退後一步,然後在更衣室外面發現鏡子,於是到鏡子前面整理起亂翹的頭髮。以前的七里會用把頭髮整個綁起來的方式帶過這個問題再回家。

  我邊猶豫著要不要跟她說,邊穿上裙子,接著把包包的肩帶掛到肩上。

  雖然我嘗試默默開溜,但離開更衣室的時候身影映在鏡子上,七里自然沒有漏掉。結果,還是沒能整理好頭髮的她回過頭來,以一句「我們走吧」催促我。

  我不記得我有說要去啊。

  「啊,我忘了拿包包。」

  七里折返回更衣室,我側眼看著她鑽過我身邊,也先折了回去。

  我看著打開櫥櫃、打算拿出裡面東西的七里,背部倚靠在牆壁上。

  更衣室裡沒看到其他社員,窗戶也已經關上,只有鬱悶的熱氣像是雲朵般堆積在此。

  我先呼吸一口氣,才開口說:

  「我昨天應該也說過,我可是殺了妳的凶手喔。」

  「雖然妳這樣講,但我什麼都不記得咩。」

  回過頭來的七里捏了捏自己的臉頰。

  「而且,我現在像這樣活得好好的,所以不太介意咩。」

  我腦袋裡想著,從剛剛起她講話的語尾有很多「咩」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

  她這般積極的態度到底打哪來的?我所知道的七里,是個有點陰沉、只會向後看的人,甚至有一股想要燒光過去而不斷燃燒的激情。

  但現在在我眼前的,只是一個普通開朗的死人。

  「現在妳雖然這麼說……」

  我含糊其詞,不確定到底是否該說。如果她因為自暴自棄而撲上來,這次我真的會慘敗。我怕死嗎?怕是怕,但偶爾也會想,如果能從糾纏著我的眾多雜事之中解脫,就這樣死去似乎也不錯。

  我想,這大概離幸福非常遙遠吧。

  「藤澤同學?」

  將包包背帶斜背著的七里放開自己的臉頰,等待我發言。

  我……

  「雖然妳還活著,但大概只能再活個六、七年……左右,然後又會喪命。」

  我告訴比自己還不幸的人這項殘酷的事實。

  七里先是歪了歪頭,然後眼睛上下轉動,好不忙碌。

  「……咦,真假?」

  七里用雙手抓住包包背帶。

  「真的。」

  我用同樣的話回她。七里半張著口,垂眼看向自己緊緊握住背帶的雙手,然後像是要從扶手上鬆開手那樣緩緩放開自己的手,凝視著手掌。

  「七年……就是二十三、四歲的時候?」

  她扳著手指計算起來,確認自己大概可以活到幾歲。

  我也會一起長高、汰換身上的衣服、增長歲數。

  精神狀況和現在沒有什麼差別,只會長成一個不像樣的大人罷了。

  「沒有記憶,也沒有多長的壽命可以活。」

  豎起來的手指彎下了兩根,但因為原本豎起了三根手指,所以還留下一根手指豎著。七里凝視著那根豎起的無名指,僵住了。

  「感覺沒有湊到三個就不太對勁。」

  這應該無所謂吧?七里先是強行彎下第三根手指,接著才抱頭煩惱起來。

  「天啊,我這不是超級不幸的嗎?」

  說得正是,毫無反駁餘地,而且造成妳不幸的根源就是我。

  我原本以為七里會當場大叫或怒吼,但在開口之前她先踏出了腳步。

  「七年喔……」

  她雙手抱胸,在更衣室裡繞圈子。這反應到底是在煩惱,還是糾結呢?我無法理解她是何種反應,因此很難插嘴。

  不過我要是不說話,感覺她會這樣一直繞圈子,沒完沒了。

  「聽說運氣好似乎可以活上十年。」

  「什麼啊,很隨便耶。」

  七里邊回答邊抬起臉。她只憂愁了一下子,方正的眼睛便找回原有的樣子。她鬆開抱胸的雙手,但又馬上抱了回去不再繞圈,開始上下活動身體。

  她雖然不再繞圈子了,但身為旁觀者的我實在搞不清楚這之間有什麼差別。

  「應該不是絕對只剩下七年吧?」

  七里稍稍放柔了聲音詢問。

  「大概。」

  不過,腰越同學和江之島同學都在同一時期服下樹果,並且幾乎在同一個時間死去。

  我不知道魔女的說詞到底有幾分可信。

  七里仰起頭,維持抱胸的姿勢,挺起胸膛。我心想她真是不小。

  是說個子,沒有別的意思。

  居然在這種時候注意到那種部位,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喔……大概。大概、大概,不知道,或許……嗯,那就沒關係吧。」

  她喃喃嘀咕了一些話,誇大地動了動下巴,垂下的臉突然睜大眼睛。

  「好!」

  「……好什麼?」

  七里依然雙手抱胸,笑著說道:

  「反正也不知道還可以再活幾年對吧?那麼,我還是不要太介意,只管過活會好一點。」

  「……是這樣嗎?」

  「人生又不是只需要活得久就夠了。嗯,大概吧。」

  七里說得好像在說服自己一樣。

  如果長生的魔女聽到這番話,會作何感想呢?

  「是說藤澤同學是怎麼殺掉我的?因為我覺得妳挺弱的耶。」

  七里應該是想起練習的狀況,饒富興致地問我。

  「只是之前的妳比我還弱罷了。」

  「嗯……會不會只是個性溫柔,無法對朋友痛下殺手而已?」

  我不是妳朋友,妳都說討厭我了。

  「妳是不是從背後偷襲我?」

  「我確實從正面刺進妳的心臟。」

  七里「噁」了一聲按住胸口。

  「而且還仔細地捅了五下。」

  「妳、妳這個殺人魔。」

  七里「呀」地尖叫假裝逃跑。至於我,則是比起要糾正這段謊言,更因為她的輕佻及和善態度而困惑。到底要怎麼做,這個七里才會討厭我呢?

  七里在道場的櫃檯繞了一圈,馬上就回來了。

  「我們走吧。」

  她牽起我的手,快活地拉著我走,翹起來的頭髮亂七八糟地甩來甩去。

  「我還沒說我會去耶。」

  「就算妳不說,我從碰到妳的地方也可以感受到啊。」

  才沒有。

  不過,這個七里跟以前那個非常不同,該說她很隨便,還是說變得很悠哉……雖然這說不上是好是壞,但這個隨興的部分讓我感到好奇。

  七里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愈走愈快,我也趕緊跟上。

  我不禁佩服她真的很有力。

  我們先到教師辦公室歸還道場的鑰匙才一起離開學校,畢竟名義上是我要為她導覽城鎮。當我們有如鑽過建築物之間的縫隙、來到一條橫向道路上時,蟬鳴與人聲突然如浪潮般填滿耳中。

  以紅色鳥居為大門,左右兩側被諸多商家填滿的這條路上,觀光客比當地人還多。在飄著高積雲、比大海更湛藍的天空底下,曬著太陽的人們熙來攘往。我在人群中尋找有可能混雜其中、特別醒目的魔女帽子,並且決定一旦發現就要立刻折返,但似乎沒有看到。

  「嗯哼嗯哼,好多人呢。」

  「畢竟是觀光勝地。不僅是海邊,也有很多人會來神社參拜。」

  「我曾跟藤澤同學一起來過附近嗎?來買東西吃之類的。」

  七里接連看向路旁的各式各樣店家問道。真是五花八門呢。喂喂。

  「妳是不是忘記我說過的話?我說妳超級討厭我耶。」

  「啊,對耶,所以這是妳第一次跟我一起出門?」

  「……也不是第一次。」

  我在奇怪的地方變得老實,七里勾起嘴角笑了。

  「我們果然意外地感情不錯?」

  「沒這回事。」

  「可是,一定有什麼令我這麼討厭妳的事情吧?而且反過來說,就代表我真的非常在意妳。」

  「……應該是吧。」

  不愧是自己的事,看來她很清楚。

  我就是也這樣覺得,才利用這一點,讓七里更加在意我。

  然後,造成今天這個局面。

  七里有如被耀眼的夏日陽光刺得睜不開眼,轉身面向前方。

  「好,那就麻煩妳導覽了。」

  「……那麼……」

  我像個導遊一樣張開雙手。

  「這附近因為發生幽靈便當事件而變得有名。」

  「便當?幽靈?」

  「原本應該是銷售商品的便當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而且因為沒有任何人目擊失竊現場,於是就出現了有幽靈的傳聞。」

  我看看旁邊、看看前面、窺探建築物之間的縫隙,沒看到任何人,甚至聽不見一丁點聲音。

  「專偷便當嗎?」

  「目前似乎是如此。」

  我表現得像是只知道八卦的態度。

  「為什麼啊?」

  「這個嘛……當然是因為肚子餓囉。」

  幽靈的真面目其實是透明人。

  對現在的七里提起和田塚這個名字,她也只會不解地歪頭吧。

  和田塚同學跟我們是同年的高中生,同樣從魔女手中收下紅色樹果。然後他不知怎的死亡,並且經由紅色樹果復生,結果卻成了透明人。而且不是普通的透明人,是連和田塚同學也無法看見正常世界中的人們。

  他在日記裡面寫過,夢想是要一個人過活,所以是他的願望以最糟糕的形式實現了。他只能一個人這樣活下去,直到再次死亡的那一天。

  和田塚同學常常從附近的便當店偷東西吃。我看著人潮的空檔,心想他該不會也在這附近閒晃。他應該期待著腰越家的桌上擺出千圓鈔,看來我得在近期內再去放一次。

  和田塚同學曾在腰越同學的請託下去他家做飯,這種出差下廚的費用是一次一千圓,他透過這樣的聯繫得以豐富自己的內心。

  他到現在還不知道朋友腰越同學已經消失了。讓他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結束這一生,是我必須負起的責任之一。就算是我,面對他人臨死之際提出的請託,也實在無法忽視不管。我甚至想誤解自己或許是個好人也說不定。

  只看到自己是個討人厭的人這種現實,久了也會覺得氣餒。

  不過,和田塚準備的餐點有誰會吃啊……我嗎?

  「我肚子餓了,也口渴了。」

  話題從幽靈跳到切身的需求上。畢竟剛練完社團,我其實也渴了。

  我想像七里體內的植物為了尋求水分而蠢動的模樣。

  「那裡有一家咖啡廳,要去嗎?」

  七里的手指向一棟著名的米色建築物,窗戶雖然擦得晶亮,但正面的櫥窗有些髒汙。擺設在櫥窗裡的料理模型已經有些斑駁,顯露年代感。外頭的觀葉植物曾幾何時開出了紅色花朵。

  那是我幾天前才跟七里造訪過的咖啡廳。

  「去別家吧。」

  「好,我們進去。」

  「為什麼啊?」

  「感覺做妳討厭的事情比較好玩。」

  在我不悅地心想「這渾球」的時候,被她一把抓住手腕扯了過去。總覺得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我抱著被將了一軍的心情,踏入涼爽的店內。

  比起咖啡和鬆餅的香氣,店內首先傳來的是一股花香。

  「……哇啊。」

  我心想說不定會遇到,結果嗅覺率先理解了真相。

  那道背影就在入口旁的遊戲框體位置上。

  對方也立刻察覺到我。

  「啊,妳看妳看,我正在捍衛我的最高分。」

  喜孜孜地讓我看遊戲畫面的魔女,牙齒雪白得耀眼。

  而且我突然想到,那不是一款單打遊戲嗎?

  「認識的人嗎?」

  七里用眼神詢問我,魔女搶在我回答之前報上名號。

  「我是她姊姊。」

  「才不是。」

  我才不想要這種戴著奇怪帽子的姊姊。

  啊啊不過,雖然我立刻否認,但直接當她是我姊姊可能比較輕鬆。魔女抖著肩膀,帽子往前滑落,害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妳該不會是魔女小姐吧?」

  七里應該是看到她頭上的帽子聯想到答案。魔女以「正是」肯定地回覆。

  「那麼,就是妳讓我重生的囉?」

  「啊?」

  魔女重新整理好帽子的位置,一副「妳在說什麼?」的態度。

  「嗯,用了魔女的魔法喔。」

  我看著遠方,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謊。魔女聽到我這麼說,似乎理解了狀況,嘴角一勾笑了。

  「嗯,多虧復活的咒文。」

  「哇啊,魔女竟然很平常地出現在鎮上耶。」

  七里看著我。

  「有幽靈,還有魔女,這裡真是奇幻呢。」

  「妳不明確的程度也不輸給他們。」

  還有,妳到底要抓著我的手腕到什麼時候。

  魔女把盤子裡剩下的水果三明治放進嘴裡,說了一句「放心吧」之後起身,拍拍我的肩膀。

  「我可沒有這麼不識相,還特地妨礙妳們約會。」

  「不是約會。」

  魔女用銅板付帳之後離開咖啡廳,我猶豫了一下,追了出去。

  「喔唷唷。」

  抓著我手腕的七里也跟了上來。

  「過馬路的時候要小心喔。」

  我如此忠告離去的魔女,只見她舉起右手朝這邊揮了揮。

  就算她被車撞了也……不對,果然不是什麼令人舒服的事。

  還是承認這樣的自己吧。

  還有,看著她的背影,我心想那頂帽子真的很大。

  「她像是鄰居大姊姊那樣?」

  「差不多是那種感覺。」

  說是鄰居,其實我們只隔了一道紙門。

  「她看起來很溫柔。」

  「哈哈哈。」

  七里變得很會說笑,要不然就是變得沒有看人的眼光。

  我有如要躲避日照和魔女般折回咖啡廳內。

  店員幫我們帶的位子,恰巧跟上一次一樣。不過光是有位子可以坐,運氣就算很好了。

  「這裡大致上會塞滿觀光客,不排隊是進不來的。」

  「喔~看來是一家不錯的店呢。」

  七里在覺得稀奇的情緒驅使下,東張西望地環顧店內。明明身上穿著當地學校的制服,卻能夠看起來這麼像是剛從鄉下來的人,大概也只有她了吧。

  「那我要水果三明治。剛剛魔女吃得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

  「我覺得妳不要太相信她比較好。」

  我出聲呼喚幫隔壁桌送上鬆餅的店員。店員先回過頭來,接著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看著我們,但又馬上恢復鎮定;來幫七里和我點完餐後,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離去。這應該不是店員該有的態度,所以我想了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然後才想到這店員應該是看過之前我跟七里之間的互動,才會有這樣的反應。七里似乎也察覺了店員的目光,先看了看離去的店員背影,然後又看看我。

  「剛才那個店員的眼神好像意有所指耶。」

  「是妳想太多了吧。」

  「不是不是。」

  年輕人講話隨隨便便的問題真嚴重。七里像枝雨刷一樣揮了揮手。

  「我之前是不是曾跟藤澤同學一起來過這裡呢?」

  「是啊。」

  這點我承認。

  「我們做了什麼嗎?」

  「這個嘛……我不記得了。」

  「原來如此。」

  我想說她也太老實地接受,背地裡一定有什麼鬼──

  「藤澤同學是個彆扭的人啊。」

  要用簡潔扼要的方式描述一個人是沒什麼問題,但怎麼會沒頭沒腦地突然這樣說?

  「知道的事情不必故意說不知道吧?」

  「……我這是顧慮妳。」

  「不,妳老實告訴我,我會比較開心。」

  「妳知道之後說不定會打壞心情。」

  「該不會是我喝了咖啡之後酩酊大醉到處胡鬧?」

  「那是去年暑假重播過的節目。」

  七里也看了那個節目,然後竟然記得這麼無關緊要的事情嗎?

  扯遠了。

  「妳可以保證知道以後絕對不抱怨嗎?」

  我再次確認,讓七里擔憂了起來。

  「那我就當成妳不肯說好了。」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畏縮?不過無論如何,如果我不告訴她,她是不會徹底放棄的吧。

  「好,我跟妳說。」

  我站起來,故意不看周遭的客人,接近七里。

  「咦,什麼什麼?」

  七里的手放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戒備著,我無視她的舉動彎下身子,將手放在她的肩榜上。

  我拉了她一把,同時被她牽引過去。

  輕輕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

  我在近距離看到七里的眼眸因突如其來的狀況而茫然。確認到這點之後,我才閉上雙眼,吻得更深入,然後放開她回到位子上。

  她的嘴唇比之前粗糙不少。

  當我再次與她面對面落座之後,七里保持著睜圓的雙眼,用手摀住自己的嘴唇。

  「真假?」

  「真的。」

  我拄著臉頰回答,七里好似要甩亂頭髮環顧左右。

  我則因為感覺到四周投射過來的目光,所以並不想看。

  「在這麼多人面前?」

  「這就是所謂的兩人世界囉。」

  我隨口扯謊,但這回七里沒有看穿我謊言的餘力,真誠地接受了我的說法。

  「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也不知道。」

  這就不是我要含糊其詞,而是真的不知道。

  想起以前的七里,就會有種沉沉地壓在胸口,卻彷彿在明亮的地方茫然佇立的感覺浮現。不過,這樣的感覺在名為過去的光芒包圍下,漸漸失去輪廓,轉化為所謂的回憶。

  所以到了現在,問起我對那時候有什麼想法,已經變成無法汲取的狀況。

  「明明會做這種事,卻又互相殘殺啊。」

  「是的。」

  甚至該說就是因為我這樣做了,七里才氣得想跟我廝殺吧。

  七里沉默一會兒,偶爾會把裝了水的杯子搖一搖,讓冰塊發出碰撞聲。

  然後,她猛然驚覺了什麼,像開眼那樣明顯地張大嘴巴與眼睛,瞇著眼從下往上瞪過來。

  「藤澤同學,妳該不會是劈腿吧?」

  我心想,妳好歹先懷疑一下自己吧。

  「我根本不知道吃下去的東西是什麼味道。」

  「那真是可惜了。」

  走出咖啡廳之後,七里仍然很介意自己的嘴唇。我不經意地看了看附近,確認是否有魔女或她那頂帽子。那個魔女常會突然做些奇怪的事,絕對不能大意。

  「所以,再找機會來吧。」

  「請便。」

  「要一起來。」

  我當作沒聽到走了出去,七里馬上跟到我身邊來。

  我選擇了回家的方向,妳這樣跟上來好嗎?我們兩家的方向完全不同耶。

  「那個,藤澤同學!」

  七里突然在我身邊大喊,害我嚇一大跳。

  「什麼事?」

  「我不知道藤澤同學是抱持那樣的心思對我那樣。」

  她低著頭快步走著,快嘴不知道嘀咕了些什麼。

  「心思?」

  「但是要跟妳有那樣的關係,就是,很遺憾,我似乎沒辦法的樣子。」

  「……啥?」

  「我!應該沒有、那方面的、興趣吧……」

  聲音愈來愈微弱,最後甚至以一副「妳認為呢?」的態度看過來。

  我還想說她想說什麼,不禁傻眼。

  「那真是遺憾。」

  「啊,嗯……是、是啊。」

  七里曖昧地點點頭。我看著她這樣不乾脆的反應,心想到底是怎樣,並開始覺得麻煩了。

  雖然我們的互動很像是在開玩笑的誤會一場,但如果復活的七里有這樣的念頭,我想無論如何,稻村與七里之間應該沒有建立起能夠令稻村接受、滿意的關係吧。

  「我並不想要那樣的關係,妳大可放心。」

  我揮揮手示意不要。

  「等等,我是說現在喔!之前的話,就……」

  「之前也沒什麼特別關係,畢竟我們甚至不是朋友。」

  「啊?呃,等一下。」

  我被一個比蟬還吵鬧的女人纏上了。我看著遠方,心裡想著真想逃走。

  汗水從脖子冒出來。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但妳……親了我?」

  「對。」

  「……為何?」

  「沒特別理由。」

  我加快腳步,但七里跑到我前面阻擋去路。

  「是妳來親我的?」

  「……是這樣沒錯。」

  我嘗試從她的左右兩邊鑽過去,但都馬上被她阻擋。如果是以前的七里,我可以很輕易地穿過去,看來我倆之間的強弱整個逆轉過來了。

  「妳真是爛透了耶!」

  「妳會不會太晚發現了?」

  我才不想在夏天中午的大太陽底下跟她胡鬧。我想回家洗道服,然後睡覺。

  「嗯、啊,好吧。」

  再也不阻撓我鑽過的七里不知為何擺出有些鬧彆扭的帶刺態度。

  「不過我覺得做人不老實不太好。」

  「無所謂吧?」

  「不對,我還是覺得這樣不太好。」

  真麻煩,或許七里本質上就是個正經八百的人。

  七里就這樣跟著我走。

  我有點擔心她該不會想跟到我家來吧。

  「這樣的陽光真是不錯。」

  她的情緒恢復了嗎?我跟做出捧著光芒動作的七里一起抬頭看了看太陽。

  「哪裡不錯?」

  「邊曬太陽邊走著,就有清醒過來的感覺。」

  她彷彿要以鼻子滿滿吸入熱氣般仰起下巴。

  「清醒?」

  「嗯。走在鎮上,看到很多東西,並一一確認我也會有那樣的心情。我覺得這些並不是透過知識獲得,而是腦海裡存在的某些事物清醒過來了。」

  七里交叉手指將手臂往前伸,讓全身沐浴在陽光之下。她的眼睛、鼻子以及嘴角產生了明顯的影子,並延伸而出。

  這很像喪失記憶的人會有的感想。

  「如果能重複找回這樣的感覺,是不是能夠變回原本的我呢?」

  這究竟是願望,還是抗拒呢?感覺是兩者皆非的中庸口氣。

  我隨意說道:

  「我想妳沒必要刻意走回頭路吧?」

  說完,我才覺得好像有什麼卡在喉嚨一樣。如果魔女在場,想必會反問我:「那妳又如何呢?」好好反省一下那個拘泥過去、拘泥身為姊姊的立場以及妹妹的自己吧。

  「嗯哼。」

  七里白皙的雙手抱胸,邊走邊一度閉上了眼睛。

  「跟妳不同的藤澤同學也說了一樣的話。說我不一樣。」

  「……喔?」

  稻村這麼說嗎?確實,眼前這個人跟稻村期望的七里徹底不同。

  「啊啊,對了對了……關於另一個我啊。」

  說起來,她為何會消失在大海呢?

  雖然我心裡並不打算有所牽扯,不過都到這一步了,還是問個清楚吧。

  「我聽說她消失在海裡了。」

  「嗯,她是自己跳下去的,然後就這樣沉沒,沒有回來。」

  七里回頭,看著遠方可以稍稍瞥見的海面說道,語氣之中不帶恐懼與憐憫,讓我首度稍微有點同情稻村。

  「嗯哼。」

  嗯,大概死了吧。說正確一點,應該是開出花朵消失了。

  所以肯定找不到屍體。

  「妳們聊了些什麼?」

  我想應該是在談話中,無意間踩到稻村已經崩毀的痛處吧。雖然我心裡並不打算再干涉這件事,不過實際上我與自身的想望相反,不斷深入。

  七里停下腳步。

  「講之前可不可以先換個地方?」

  斜斜射來的夏季陽光,甚至讓我感覺到一股如同燒焦的臭味。

  「去哪裡?」

  「海邊。」

  七里轉過頭,指向大海的方向,我也隨之看過去。風勢不強,潮水的氣味略顯遙遠。

  「海邊啊……我知道了。」

  我老實接受,因為我也厭倦了被人直說是彆扭人。

  再加上……

  最終還是要到那個地方的心情也推了我一把。

  七里看著在遠處衝浪的人,直讚嘆「好棒、好強」。夏天海邊雖然沒有多少觀光客,但當地的大叔們正在近海與波浪嬉戲。我心想,明明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有暑假可以放,但這樣的小小疑惑也被濡濕白沙灘的海浪帶走。

  我們坐在沙灘上,看著浪去浪來。

  因為沒有海灘陽傘,所以陽光毫不留情地照著頭頂。

  「原來什麼都沒準備來到海邊,就沒事情可以做呢。」

  見七里說得感慨,我不禁心想那她為何要來。

  之前來的時候──說是這樣說,其實只是沒多久前來的時候──我們確實有明確目的。那時候七里在這裡死亡,然後全新的她誕生了。理應流在沙灘上的血,已經被海水洗淨帶走,完全看不出痕跡。

  這次我們沒有帶武器來海邊,彼此也沒有抱持殺意。

  只是很熱。彷彿處於灼燒般的天空與正灼燒的沙地之間。

  「還是有事可做……我想知道另一個我的事情。」

  在因為天氣太熱而昏頭之前,必須先把正事說清楚。

  連襪子也脫掉,光著腳的七里捏著拇趾,嘀咕了一聲「這個嘛」。

  「我想應該沒有講些什麼太大不了的事……應該算是無法講吧。那個人正確的姓氏是稻村……沒錯吧?她是我家隔壁鄰居的小孩,還曾引起一陣騷動。」

  我點點頭,表示她說得都正確。媒體那樣大肆報導的稻村就這麼失蹤,而這件事再度被電視節目報導出來。要是媒體知道稻村和七里之間的關係,想必會鬧得更大。

  「我跟她很要好嗎?」

  「非常要好。」

  「這樣啊。」

  七里微低著頭笑了,落在她身上的影子帶著幾分寂寥。

  「我在海邊醒來,最先看到的就是她,心想她是誰啊?她一副跟我熟識的樣子向我搭話,但我完全不懂她在說些什麼。雖然這是我的錯,不對,應該是藤澤同學妳的錯吧。總之當我老實跟她說我沒有記憶之後,她就帶著我去了很多地方。」

  她在話中順口摻入對我的抱怨,繼續說道:

  「比方說,以前一起來過這裡、總是在這家店吃壽司,諸如此類。她甚至不分晝夜地帶我到處走,但什麼都搞不清楚的我,只是因此徒增不安。我雖然也想要回家,可惜連家在哪裡都不知道。」

  「……」

  我默默感到吃驚,原來在那之後她們一直待在鎮上。真虧她們沒有引起另一波騷動。但又想到稻村的外觀是我,或許該說幸好那段時間我幾乎沒有出門。

  「好像現在的我跟之前的我相去甚遠,當藤澤……稻村每次問我對口味的感想時,臉色都不太好看,甚至看起來很憔悴。一直被她說不對、不對讓我覺得很尷尬,或者該說覺得很抱歉,但又有一種干我什麼事的感覺。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我們回到一開始相遇的海灘。然後,她突然感到很痛苦,口吐白沫地按著耳朵,光看都知道不太正常。我問她要不要緊,並打算去找人來,但當我稍微離開時,她就往海中奔去。」

  七里的聲音往水平面的那一端延伸、消失。

  如果是樹果的壽命,那未免太短了。有可能是因為願望沒有實現,所以紅色樹果的效果消失,或者產生矛盾……雖然沒有證據,但我還是這樣推測。

  超出人可以負荷的事情,是無法找出正確答案的。

  「老實說,我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什麼都搞不懂,但現在我知道,她在死之前真的很想要我。那孩子一直一副快哭的樣子對我訴說,雖然我覺得困擾,卻無法為她做些什麼。就算想要模仿,我也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樣子。所以──」

  七里抬起頭。

  她的淚水不斷滑落,是不是有什麼想要訴說?直到本人覺得有點礙事抹了抹眼角,似乎才真的察覺到眼淚的存在。

  「咦?嗯?」

  怎樣擦也擦不完的眼淚令七里發出困惑的聲音。她將手捧成碗狀,接下不斷滑落的淚水。這些淚水累積的速度甚至快到可能會從指尖溢出。七里似乎不願拋棄這些淚水,只見她以求救的眼神看著我。

  「這該怎麼辦?」

  就算她這樣問,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別開目光,表現困擾之情。

  然後想著七里。

  又想了稻村。

  兩者都非常鮮明。

  我理解到逝去的人們儘管已離開,仍會存在於我們腦海中。

  我想,在這個七里的體內,一定也一樣。

  我對這些眼淚產生的原因,抱持了些許罪惡感與敬意。

  「在哭泣的人哭夠了之前,先放著不要管。」

  我說完,伸手環住七里的肩膀。制服上有一點沙粒的觸感。

  七里並未抵抗地靠向我,將頭放在我的肩膀上。

  「嗯。」

  她沒有放聲大哭,只是靜靜地流著淚水。

  落淚彷彿讓我想起「她們」的歲月,那絕對不是短暫的歲月。

  當放在肩膀上的手變得無比灼熱時,眼淚止住了。我抓準眼淚止住的時機放開手,七里緩緩地抬起身體。

  她重新坐好,再次抹了抹眼角,確認已經不再流淚。

  然後吸了吸鼻子。

  「藤澤同學好像我媽喔。」

  朝我露出爽朗的笑容。

  被風吹送過來的沙粒輕輕打在腳上。

  ……呃?她剛說什麼?

  「抱歉,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明明同年紀卻被當成媽媽看待,令我無法冷靜面對。

  「因為是藤澤同學殺了我,才會形成現在這個我的人格吧?」

  「是、這、樣、沒、錯。」

  沙粒彷彿跑進腦袋裡摩擦攪動,讓我的反應遲鈍不少。

  「這樣不就是媽媽嗎?」

  「抱歉,我還是不懂。」

  「媽媽,我要奶奶!」

  她開朗地笑著要求。

  「我覺得妳可以再死一次。」

  「開玩笑的。」

  「我也是。」

  我露出微笑,當然,我並不是開玩笑。

  七里用手遮住臉,一副覺得很丟臉的樣子。那妳還說。

  「雖然在說了那樣的話題之後……」

  「接下來要講正經事?」

  「對,非常正經。」

  這種玩笑該在講正經事之前開嗎?我只能在無法調整到徹底認真態度的情況下,準備聽她說出接下來的內容。七里接收到我這樣的視線,於是重新端正姿態說道:

  「妳願不願意跟我當朋友?」

  「……抱歉,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起碼聽得懂吧?」

  是啦,是比媽媽的玩笑好理解一些。

  「應該說,妳若不能當我的朋友,我會很困擾,所以我會努力成為妳的朋友。」

  她沒等我回答,就堅決地再強調一次。她應該是完全沒有留下被叮嚀「朋友需慎選」的記憶吧,誰不好選居然偏偏選我?

  「我說妳啊,竟然要跟殺害自己的對象交朋友,腦袋裡裝糨糊嗎?」

  「對,就是這個。」

  七里指著我的鼻子。我看著她的指尖,困惑地心想哪個?

  「我對妳一見鍾情,但妳說妳殺了我。我自己是覺得,這件事不能原諒。」

  七里抬起腰,上半身往前彎湊了過來。我反手撐在沙灘上,身體往後仰,簡直像是被野獸逼近。我倆之間的強弱逆轉,因此我再也不處於有利地位,如果就這樣被她順勢逼到底,甚至被按住喉嚨都不奇怪,而我也無從招架。

  眼前的肉食動物──七里的眼眸如海水般閃閃發光。

  「所以,我決定要跟藤澤同學當朋友,跟妳親近……等我死的時候,讓妳體會生不如死的痛苦。」

  七里的影子侵蝕著我。我倆的手腕,被彷彿配合她打上岸的溫暖波浪淺淺地吞噬。

  「……這該不會是一種報復?」

  「對,我要用我的方式報復妳。」

  這時開朗笑著的七里,表現得與過往完全不同。

  浪潮退去,帶走掌心中的沙粒。

  報復,原來這是她的報復啊。

  若她想,應該能夠輕易地殺了我,卻選擇這麼漫長的報復行為。

  等到對我來說變得寶貴了,再一舉奪走。

  只為了這點,賭上僅存的人生。

  「……有意思。」

  我心想:好啊,儘管來。

  對於她是基於明確動機才想成為我朋友這點,有些感動。

  七里伸出手,看她指尖勾勒出的形狀,可以知道她想跟我握手。

  「請多指教。」

  她勾起嘴角,那是一個有點惡劣且積極的笑容。

  最重要的關鍵,是我喜歡她那樣的笑。

  她積極的態度有如夏日般眩目,被那樣的光線照耀,我感到有些刺眼。與前後無關,我想自己或許能夠只是站立在當場。

  我搭上七里的手。

  沒有任何勉強的成分,而是彼此想牽起對方的手,才連結在一起。

  「七年之後,我一定會讓小澤妳痛不欲生。」

  她爽朗且明確地說道,是非常符合夏日大海氛圍的怨言。

  緊緊交握的雙手那一頭,有七里在。

  有新朋友在。

  是坐在熱沙上的爽朗復仇者。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

  我期待能看到七里復仇成功的那天到來。

  我第一次笑得這樣樂不可支。

  不過,小澤是誰啦?

  「歡迎回來。」

  魔女躺在我的被窩裡,滿臉堆笑地迎接我回家。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光景,我也懶得指正她別再睡我的床。尤其當她露出牙齒送給我開朗的笑容時,我就更不想嘮叨了。

  「別用手肘撐著枕頭,枕頭會被壓扁。」

  「喔,抱歉。」

  魔女維持原本的姿勢將身體平移挪開,接著鬆垮垮的襯衫傳來「劈里」的布匹破裂聲。魔女維持著笑臉整個人僵住,摸了摸左手各處檢查。

  「喔喔,腋下開口笑了啊。」

  襯衫的右手腋下裂開一條大縫,那是一條縱向的裂口,甚至可以窺見魔女白皙的側腹。

  「反正現在是夏天,這樣比較涼快,也好啦。」

  魔女並沒有特別悲觀地重新躺好,抬起右腳抓了抓腳底。原本只有兩處的蟲咬痕跡變成三個,希望他們能持續在壁櫥裡好好相處。

  「我沒看妳有其他衣服,是只有那一件嗎?」

  「妳還不是一直都只穿制服。」

  「這是嗜好。」

  我拎著制服下襬回答。

  「這嗜好挺有品味的。」

  「就是說吧。」

  「我想效法妳,可以讓我穿穿看嗎?」

  「會沾滿花香,不要。」

  我猶豫著要坐椅子還是座墊,最後選了座墊,或許是因為魔女的帽子霸占書桌。沒有人戴的帽子就像融化的冰那樣崩塌,頭頂的尖角也顯得有氣無力。

  「我也有看起來很魔女風格的服裝啊,但要是夏天穿那個會熱死。啊,還有,我之前不是穿過黑色的連身洋裝嗎?喏喏~」

  她豎起兩根食指左右晃動,我不懂她在得意些什麼。

  雖然嘴上說不介意,但魔女還是拎起襯衫扯破的地方察看,接著把破裂的兩端湊在一起按住一會兒,放開後發現破裂的大洞依舊,只能無力地垂下肩膀。哪可能那樣就接回去啊。

  魔女放棄之後,以愉快的聲音向我搭話:

  「看妳約會挺開心的嘛。」

  我差點反射性地回答「還好」,但抵在下巴的手剛好讓正準備打開的嘴闔上。我閉上眼,感覺到某種東西從背部直直竄上來,為此顫抖了一下。

  我意識到自己的呼吸,穩定下來,感覺自己似乎跨越了些什麼。

  「嗯,還算不錯。」

  「喔?」

  魔女一副彷彿在說「果然啊」而勾起的左邊嘴角讓我很不爽。

  「太亂七八糟了,只能笑啊。」

  我殺了人,然後被我殺害的對象死而復生,而且活過來的那個人忘記了過去的一切,想要跟我交朋友,甚至還把我當母親看待。然後,我們要為了她七年後將執行的報復行為,在這段時間好好相處。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妳正在充分享受雲霄飛車般的人生。雖然我沒有實際坐過。」

  我無視幻想著坐雲霄飛車是不是很好玩的魔女,低聲嘀咕:

  「我原本是為了妹妹,以及為了當一個姊姊而活。」

  不過如果跟別人在一起,感覺就會忘記這個目的。相處時間愈久,就會愈確實、愈明顯地忘卻妹妹。

  所以,我才不想跟任何人親近。

  「既然妳拘泥的事物已經變得不那麼重要,直接將之捨棄就好了吧。」

  「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我沒辦法像七里那樣切割得如此乾脆。我的心情就像在保護一個已經破碎、無法孵化的蛋,但不代表我對它沒有任何感情,能夠輕鬆將之拋棄。

  雖然我無法喜歡自己,但我也只有這樣的自己。

  「妳應該也要重生一次,並且改用輕鬆的態度接納現有的一切。」

  魔女展示破掉的衣服腋下給我看,示意我也該要接受。

  不過,我毀掉的並不是襯衫這麼簡單的東西,而是伴隨許多人悲嘆的結果。腰越同學、稻村、和田塚同學和江之島同學,不僅是他們本人,甚至還給他們的父母帶來莫大不幸。更進一步說,這一部分算是某種程度上身為共犯的魔女所造成的。

  而那個魔女本人,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有任何責任。

  她發出「呵呵」的笑聲自嘲。

  「殺了人,然後獲得重生嗎?」

  確實,我從平凡的女生變成殺人犯。

  「哈哈哈,這真是任性妄為的極致。」

  見魔女拍著手彷彿為自己喝采的樣子,雖然不關她的事情,但這個人真的很輕佻。

  不過那種輕佻的態度,偶爾會讓我覺得很舒服。腦袋一片空白,好似發出「喀啦哐隆」的聲音。

  「如果被殺害的當事人都不在乎,我覺得到這一步了,妳就放開心胸面對比較好。畢竟,有可能找妳抱怨的人全都死光了啊。」

  魔女發出「哇哈哈哈」的聲音大笑。

  「從這樣客觀的角度一說,我就會知道自己真的很過分。」

  這樣的我還沒有死過,難道沒有人能懲罰壞蛋嗎?

  不,有個人說過,在不久後的將來,會好好傷害我一番。

  而我或許就在期待這樣的狀況到來。

  「七里說,她死的時候要讓我痛哭到無法自已。」

  沒有任何事情,比失去更能夠令人類悲傷。

  機會、機緣、夢想。所謂活著,就是在這過程之中得到,或者失去。

  七里說,她要變成對我最重要的事物,然後消失。如果真的變成這樣,我的心大概會就此碎裂,永遠不會天明的夜晚將造訪,並在眼淚之中混入鮮血吧。

  這麼誇大的宣言,怎麼可能不有趣呢。

  「為此,我認為自己可以幫她一把。」

  所以我決定成為七里的朋友。

  我說得很片段,跳過許多細節,應該沒能確實傳達給魔女。但我也沒想要正確傳達給她,這就像是我的自言自語。不過,聽我說完的魔女,顯得非常開心般放鬆了臉部肌肉。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喜歡看妳表現得很開心的樣子。」

  魔女開心地露出純真笑容,如果不是掛在她臉上,這樣的笑容真的會讓人乖乖上當。她有時候會露出像是這樣,不像年長者會有的表情。

  「為什麼?」

  「喜歡沒有理由,硬要說的話,喜歡本身就是理由了。」

  魔女說出非常重要、極為聰慧的話。雖然從她身上感受不到活了一千歲該有的氣魄,但似乎還是累積了與外表相符的智慧。不過,這話好像在哪裡聽過,說不定又是她現學現賣的。

  不管怎樣,我都覺得她只是把聲音和感情持續延伸出來的做法,很有魔女的風格。

  「對我來說,妳不在家的時候我更開心喔。」

  「喔~妳會伸手劃圈嗎?」

  「會喔會喔。」

  魔女邊說「真好」邊伸手劃圈,害我差點笑出來。

  「妳明天也要整天打電動嗎?」

  魔女眼光亂飄,「嗯~」一聲咯咯笑了。

  「我應該暫時不會去那間店了吧。」

  「妳做了什麼嗎?」

  「資金不夠。」

  兩枚百圓硬幣掉在地上。魔女瞇細了眼,看著硬幣在地上抖動的樣子。

  「只有兩百真的不夠啊。」

  「真虧妳能這樣毫無計畫地一直打電動。」

  「有家可歸真好呢。」

  魔女不再拄著臉頰,而是悠哉地躺下,接著大大伸展身子。

  看她待得這麼舒適,害我忍不住想叨念她一句。

  「妳這個借住的人怎麼這麼……」

  我大吃一驚。

  急忙閉上嘴,差點要咬到舌頭。

  只見魔女悠哉地伸展的手臂上,纏繞著植物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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