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①
魔女①
那伸出來想要拿取樹果的手臂之纖細,至今仍烙印在眼底。
上頭貼著一層皮的骨頭彼此擠壓摩擦,慢慢接近色澤鮮豔的樹果。身體沒有餘力,背上的皮膚緊繃,很難動作。骨頭「啪吱、啪吱」碎裂的聲音接連不斷,儘管之前那樣飢渴,也徹底乾枯,甚至連唾液都無法產出。
粗魯地一把抓下在枝葉上點綴出色彩的樹果。
鋪了滿地的樹果,有如寄宿手中的火焰。
我狼吞虎嚥地吞下樹果,吃得極為急促,甚至到了即使這樣噎死都不奇怪的程度。伴隨著花香的紅色樹果後勁甘甜,每當接受到這股甜味刺激,肩膀和背部便隨之顫抖。吞嚥途中嗆咳好幾次,儘管果實碎渣從嘴邊掉落,仍覺得太浪費而撿回來吃了下去。一開始連吞嚥都很辛苦,但喉嚨漸漸被果實中的水分滋潤。
骨頭嘎吱作響,皮膚繃緊,發出裂開的聲音。
得到許久沒能獲取的糧食,全身無比歡喜。
就這樣。
我究竟吃下了幾十個樹果呢?
在森林深處,發現唯一一棵結滿大量紅色樹果的樹木,整個人像是纏繞在樹木上的蛇般緊抓著樹幹不放。到現在,才總算覺得被從口中滿盈而出的樹果填滿到極限,從樹幹上滾落在地。
毫無防備地滾倒在地,每深呼吸一口氣,整張臉就被樹果的香氣包圍。
正好這裡有一塊樹蔭,於是當場休息一下。目光追著在林蔭間穿梭來回的小鳥左右移動,小鳥看起來很好吃,待體力恢復之後看看有沒有辦法抓來裹腹吧。方才明明毫無感情地看著牠們飛走,一旦熬過空腹的煎熬,思緒也漸漸運轉起來。
看著看著忽然察覺到,似乎也正餓肚子的小鳥不僅沒有接近這些紅色樹果,甚至不在這棵樹的枝枒上休憩,逕自飛走。難道是因為我躺在這裡嗎?還是因為那棵樹的果實其實不該吃呢?
難以言喻的不安在背部與地面之間竄過,我爬起身來。
在那之後,我在山裡待了一段時間,結果又餓了。每次肚子一餓,我就會摘取樹果食用。雖然發現其他動物、昆蟲完全不會靠近這棵樹,讓我有些擔憂,但我無法抗拒飢餓。每次過來,都會發現樹果又增加一些,不管吃多少都沒有吃完的一天。這狀況雖然詭異,但我因為想貪心地活下去而抱持肯定態度。
時光就這樣流逝,季節更迭。我不知道究竟過了幾天、幾個月,但突然想念起人類。或許在我快變成深山裡的野獸之前,忽然留戀起像是人的行為舉止吧。儘管猶豫了一會兒,我仍下定決心下山去。
當時要是留在村裡,就會為了要度過饑荒而險些遭到殺害。姊姊發現狀況不對,推開我要我快逃,而我拚死命逃到的地方就是這座山上。不管怎樣,我都是差一步就會死的人。事後想想,只是遭到殺害的方式沒有那麼直接罷了。如今我也無法得知姊姊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下山之後,發現原本生活的村莊已然滅村,有如蝗蟲過境般,僅僅留下了些許痕跡。我與父親、母親和姊姊生活過的家也不例外。
我在山中苟延殘喘的這段時間,似乎有比饑荒更嚴重的問題襲擊了村落。
我失去了歸處,猶豫著要不要回去山上。難道我就要這樣隱居山林,一輩子不為人知地終老一生嗎?
這樣真的算是活著嗎?
怎樣才算是活著?我思考著,沒有折返,繼續往前。
腦中無法浮現答案,只有身體逕自動著。
我沒地方可去,也沒什麼能力,比鳥兒還沒有生產性,在大地上徘徊。
或許因為我有一股就算想折回去尋找那棵樹木,也不會再找到的預感。自己拋棄的場所已經失去了,有如我過去生活過的村莊那樣。
我只能往前方,往目光所能看到的方向隨波逐流而去。
彷彿想逃離飢餓與孤獨般不斷向前走,但走到盡頭即將因飢餓孤獨而死的我卻沒有枯竭,立刻找回了意識。在末期並沒有消失的腦海茫然感覺,與手腳的麻痺也已退去,不禁令我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當我低頭看見別人的手腳時,嚇得跌坐在地。不知道誰的手正從我的身體長出來。看著那充滿血色的手,我驚愕地心想這到底是誰的手?我摸了摸、打了打手臂,並確認毫無疑問地從我的肩膀延伸出來的玩意兒就是眼前這隻手。整條手臂上的皮膚與骨頭之間,也確實長了肉。
眼前是在我臨死之際所期望的,與飢餓無緣的健康身體。
我不禁往後退了幾步,並困惑於自身的變化。我為什麼這麼健康?
我心想,這裡說不定是地獄,於是四處走走繞繞,但當然沒見到家人,肚子也餓了,讓我確定我還活在現實世界之中。我雖然死了,但是活著,我死而復生了。我凝視著軟嫩的手掌,思考為什麼會這樣,接著赫然驚覺,順著心中的想法回頭,看向遠處的山峰。
我把從山裡摘下來的樹果強行塞進抓到的鳥兒嘴裡,使之吞嚥下去。過了一會兒我折斷鳥兒的脖子,並仔細觀察,這時鳥兒突然在我的手掌上強而有力地振翅,並用翅膀甩了我的臉兩下後,維持著折斷脖子的狀態往山的方向飛去。
這段過程雖然讓我看傻眼,但仍接受了事實。
我理解了紅色樹果的功效,以及自己究竟幹了什麼好事。
即使想要細數自己吃了幾個又幾個樹果,也已經太遲了。
體內充滿數不清性命的我,每次死亡後都會產生變化。每當我感受到肉體的充實時,都能充分體會樹果不單純只是讓我死而復生罷了。當我面臨第五還是第六次死亡時,無論身心層面,我這個人最原本的樣貌都已漸漸消逝。
持續重疊的記憶混雜,變得難以管理。知識、情意、愛戀無法整理,不僅產生了層級之分,也漸漸變得無法判斷應該參考哪個領域的經驗。後來,隨著死亡次數不斷累加,它們便像一片大海般完全混合在一起。同時拍打過來的大浪,將額外的東西一口氣全部捲走。
就這樣,身為一個人的基礎消逝,變成單純的過往紀錄。
我變成只是活著,毫無過程可言地活著,這麼一來,我也就活得隨便許多,會將生命浪費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毫無作為地將之消耗。畢竟不管我怎樣浪費、採取怎樣隨意拋棄的做法,我都還是能活著,這也是無可奈何。生命的品質逐步下降,我變得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活,還是想死。
死而復生後,有時會變成小孩,有時會成為大人。因為反覆著與正常時間經過無關的縮放,為了避免招來奇異的眼光,我變得必須離開當時所在的地方。相遇與別離漸漸、漸漸讓我痛苦,因此我忘了懷抱感情的感覺。每次只要隨意微笑,總有辦法過得去。
從我生而為人的時代起愈走愈遠,不論地形、人的外觀、生活方式都在改變,當無法區分是三百年前還是五百年前的記憶疊加到最後,我回到了山裡。在這之前我連自己人在哪裡,以及許了想要怎樣重生的願望都變得模糊不清。
進入山中,一股冷氣纏上肩膀的感覺讓我平靜下來。那或許是一種遙遠到已經想不起細節的過去所帶有的些許鄉愁。如同脫皮般捨棄的過往,偶爾會像這樣重重地拉扯內心。當我還活在有限人生裡的時候,我有什麼目前沒有的東西嗎?已經不可能從徹底混濁淤積的生命中將之掬起了。
情報的傳遞變得更厲害,我這個隱居山林的人也變得不能隨意在市井中生活。
在飢餓中消磨時間的某個冬天。
我突然伏倒在地。
儘管身體的力量有如液體不斷向外流的感覺令我困惑,但大致上仍能理解。當時,持續吃下的樹果似乎終於用盡,我的身體開始不聽使喚了。我回想起差點餓死、躺在山裡的自己。
當時我轉動眼睛,最先發現的就是樹果。
然後,現在也是。
從落下的帽子中掉出來的樹果,鮮豔的紅色在我的眼角餘光中揮之不去。
我猶豫著該不該伸手。
吞下它,我就不得不繼續活下去。
死一死也好的選項好不容易再度造訪。
我模糊地感受著冬天山裡的嚴寒氣溫,深深煩惱著。我該活下去呢?還是做個了斷好呢?
我嘗試回想父親、母親和姊姊的面孔,卻完全想不起來。
這狀況讓我覺得,還是死了好吧。
「……」
但過了五分鐘之後,我害怕了起來。
快餓死的那時候也是這樣。我心裡想要解脫,倒了下來,對於自己終於要死了這件事感到安心,然而實際上是天大的謊言。我馬上就因為不想死而顫抖,樹果則是呼應我的悲嘆出現在我眼前。
活下去的理由什麼的,或許只要認為我就是這樣的人,便足夠充分了吧。
我摸索著伸出手,拿起一個樹果,雖然將之放入口中,但舌頭無法轉動。儘管想將之推進喉嚨裡,但手指也漸漸動彈不得。我覺悟到自己已經來不及了。無法吞嚥的樹果在我口中轉動,卻很神奇地讓我有一種滿足的感受。
許久沒有感受過的滿足。
我似乎對於自己拚盡全力想要活下去而驅策身體的態度感到滿意。
比人類陪伴了我更長時間的花香包圍著我,感覺舒暢。
意識快要消失了。
黑色的線接連落下。
我心想,原來死亡是慢慢造訪的啊。
我想剝掉的東西原來是皮膚,這麼一來就沒辦法了,只能放開藤蔓。
外露的部分該說是血管,還是該說某種細長的疤呢?植物藤蔓纏繞在手臂上﹑回歸自然的時尚打扮﹑保護眼睛,這些理由好像都很牽強。
「只能穿長袖遮住了吧。」
天氣變熱,我於是又打開電扇,用手把黏在額頭上的瀏海往上撥,但途中就覺得麻煩,索性直接把頭髮綁在頭頂上。圍著扇葉以避免發生意外的銀色框架上,扭曲倒映著自己的臉。我不知為何在用橡皮筋紮起瀏海、露出額頭的自己身上,發現一種彷彿會刺激鼻子的懷念感覺,但這樣的懷念感覺無法成形。
我把臉拉離電扇,扭動身體,變成皮膚一部分的藤蔓隨之發出「喀沙喀沙」的聲音。這些藤蔓好像不太有韌性,有點傷腦筋。
目前只是在右手臂上長了一條纏繞著。在藤澤點出這件事之後,我在浴室的鏡子前仔細檢查過全身。雖然沒有辦法確認藤蔓是不是已經長滿體內,但既然我還活著,暫時應該沒有問題。
甚至該說,在看不見的部位悄悄生長才好。
季節是盛夏,今天是個大晴天,陽光燦爛,有如燒焦的大氣看不到一絲陰影。
需要水分的植物為了生存,根部也會不斷延伸生長。
甚至會長在人的身上。
伸出右手,感覺到些許抵抗。那是一種推擠的感覺,並且充滿著如果持續強行伸展,很可能將之扯斷的危險。
如果扯斷了,八成無法復原。這也是當然。
我活了這麼久,第一次碰到這種現象。應該吧。
當我想要回想腦中記憶時,就有種紀錄片和電視劇的內容全部混在一起的感覺,想要撈出正確的歷史非常困難。如果有留下正確紀錄,我的人生真是支離破碎到腦袋應該要爆炸的程度,然後就這樣活到現在。
好了。
身為房間主人的她拄著臉頰看著我,眼神是一如往常的平淡。
「有什麼事嗎?」
「只是覺得植物怪人很稀奇。」
我東張西望。
「啊,是說我嗎?」
「這種裝傻就免了。」
她嘆了口氣,連同椅子整個轉向我,如黑夜的秀髮擺盪。
我很喜歡從略低的位置看著她的頭髮擺盪。
「所以,妳什麼時候會死?」
這句話毫無修飾,帶刺程度跟她那張有點漂亮的臉孔完全不搭。
「不知道。我想能正確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一定非常不幸吧。」
只要不是自己了斷生命,這個問題就沒有正確答案。
「妳不是想死的時候就會死嗎?」
「當然是,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是這樣嗎?什麼時候死我才會滿意呢?
過去重複的死亡記憶,每一段都如此鮮明。我幾乎沒有病死或大限已至的經驗,每次都是被他人傷害。或許有一部分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死了還會復生,所以對待自己生命的態度比較輕忽,但被殺害這麼多次,某種程度上來說可能也是一種詛咒吧。世界為了排除異物而運作著──有可能是這樣。
「妳沒有吃果實吧。」
我心想,哎唷,她誤會了。
「確實吃了喔。」
她皺起眉頭,看起來像是在問我:「這是怎麼回事?」
「應該說,我就是吃了太多,所以才會長出藤蔓。」
我也無法掌握正確情況到底是怎樣。有可能這樣就結束,但也可能繼續下去。或許植物會持續生長、落地生根、開出美麗的花朵,最終我將動彈不得。
「這樣啊……妳吃了啊。」
她的表情基本上沒什麼變化,所以很難判斷這種自言自語到底有什麼含意,聽起來只像是在確認一件事實。就算我問她,她也不可能明確地回覆我。
「哎,吃是吃了,但現在這個我肯定會死。」
然後重生之後又會變成另一個人。我只是很有可能難得地用盡性命。這跟社會不再如此動盪、漸漸變得成熟也有很大關係。
鎮上已經沒有帶刀的人,山裡也沒有強盜結黨。
相對地,有很多又硬又快的東西在鎮上穿梭。
「好,睡覺吧。」
因為沒什麼事要做,我決定抑制消耗。比起全身植物化(暫稱),這個問題還比較直接,畢竟我身上只剩下兩百圓。我甚至心想,既然身上長出植物了,能不能靠著光合作用產生身體活動所需的能量啊。
「會睡的孩子會長大。」
「妳不可以再長了吧……」
我邊撫摸著植物邊打開壁櫥門,裡面的灰塵不管吸入多少,還是持續飛揚。
按照她的說法,這個壁櫥裡似乎充滿花香,但我並沒有特別感覺到這一點。
「如果我睡著途中長滿了植物,記得幫我修剪灌溉喔。」
我邊鑽進壁櫥邊拜託她,她發出了無奈的嘆息。
「在暗處種什麼植物啊,又不是豆芽菜。」
「唔,等等喔,種完之後食用……好像不適合吧,草味應該滿強的。」
「如果真的是這樣,燒掉就是了。」
她態度悠哉地開玩笑……如果真的是玩笑就好了。
「啊哈哈,我不想再被燒死了。」
這是真的。我蓋好毛巾被,沉浸在壓迫的黑暗中。
接著閉上眼,聆聽著夜晚最深邃的部分。
從外到內,試著沿著血流分辨聲音。
但身上沒有任何地方聽得見植物生長的聲音。
「妳要睡到什麼時候?」
紙門難得地從外打開。黑暗被陽光扯下,打在適應了光線的眼底。
「嗯……早安。」
雖然出聲道早,但眼睛睜不開。我用毛巾被蓋住臉,蠕動著嘴巴。這時,一隻手隔著毛巾被抓住我的手臂,可以感覺到對方正在撫摸植物部分。感覺似乎連藤蔓上的葉片都有知覺,我不禁心想這不太妙啊,要是樹葉被摘掉,可不是一句很痛就可以打發。
「真的是植物的質感耶。」
「纖維很豐富吧。」
「妳得意什麼啊。」
手臂被她一拉,我整個人連著毛巾被滾落在地。我親到地板之後,才總算抬起臉來,她白皙的雙腳立刻映入眼簾。她今天也是穿著制服,不知道是要去參加社團練習,還是單純的個人嗜好。我看著她的裙襬輕盈飄揚,忍不住伸手抓住。就這樣捏著裙襬的我,被她的膝蓋頂了下巴。
「哎呀。」
「妳是腦袋裡也長滿樹枝喔?」
彷彿在眉心與眉毛之間框出四方形,散發怒氣的她看起來紅冬冬的。
但不是臉紅。
挨了猛力一擊的我總算清醒過來,先脫了衣服,然後撩起頭髮,露出背部。
「如何?」
「什麼如何?」
她的聲音透露出些許警戒。
「幫我看看背上有沒長出藤蔓。」
「喔……」
她嘴裡嘀咕著「原來是這樣」並屈膝跪下。冰涼的手突然碰觸我的背,讓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很光滑呢。」
「因為我吃了很多蔬菜啊。」
「樹果算是蔬菜嗎……總之,目前沒有異狀。」
「是喔。」
我放下頭髮,重新穿好襯衫。有點擔心右半身。
「不過這個要是直接露出來,走在路上確實有點詭異吧。」
說完,我就收到她拋來「才不是有點詭異而已」的冷漠眼神。
「能當成時尚打扮的一環蒙混過去嗎?」
「請在我不會去的地方這樣主張。」
我沙沙地甩了甩葉子,被她忽視了。
「沒辦法,只能穿長袖了。」
縱然穿長袖看起來也像個怪人。不過怪人跟詭異的人雖然相似,但並不相同。我打開入住這裡之後一段時間沒有用上的包包,攤開折好放在包包裡、可謂唯一一件衣服的長外套後,穿上連身的那套衣服,將手穿過袖子。
感覺上衣沉甸甸地壓在身上,肩膀附近也有些緊繃。
就算是冬天,我也盡可能不穿這件衣服,所以真的很久沒穿了。難道說拿出來穿之前應該先洗過一次嗎?我整理好翻起的袖子,問了問她的感想。
「適合嗎?」
「非常適合,看起來像可疑分子。」
「很好~」
她一副無力的樣子閉上眼,呼出一口氣。
「妳這樣不就徹底是個魔女了。」
看來她非常滿意穿上黑色長袍的我。
我面向窗戶,外頭仍是一片大晴天。晴朗天氣延續的時間之長,甚至讓人想不起之前是什麼時候下過雨,記得好像在鎮上聽說,很多地方的河川都要乾了。我接近窗邊,沐浴陽光。
「嗯~」
我撩起瀏海,以全身接受陽光。雖然因為天色很亮難以看清楚,但還是映出了額頭外露的我,後面則有一塊黑色影子,是她的背影。
「不行啊。」
「什麼不行?」
「我本來想說能不能靠光合作用填飽肚子,看來是沒辦法。」
很遺憾我身上似乎沒有產生葉綠素,只是個時尚植物妖怪。
「話說,妳為何叫我起床?」
我離開窗邊詢問她,畢竟她之前完全不管我,從來沒叫過我。
「沒什麼,只是因為我要出門了,所以叫妳起來。」
她面對房門說得滿不在乎,然後撿起跟我一起掉落在地的毛巾被折好,並將鼻子貼近毛巾被,似乎在聞上面的氣味。
「妳要去約會?」
「練社團。」
「嗯哼。」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尖帽,試著戴在她頭上。像這樣近距離接觸就會發現,她的身高果然比我矮一點……我原本就想說她可能比我矮。
她先將折好的毛巾被放進壁櫥裡,才抬眼看了看帽子寬大的帽簷。
「妳也很適合這個打扮。」
黑髮與影子重疊,而且和藍白色的制服意外相襯。她頂著落在眼頭的影子,扭起嘴角說「一點也不值得高興」。從不一樣的觀點來看,那模樣像是在笑。應該說總會有人覺得她在笑吧,前提是視力不能太好。
「妳一定可以成為出色的魔女。」
「誰要當啊。」
她摘下帽子,彷彿丟過來般戴在我頭上。這頂帽子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在我頭上的呢?記憶就像消失在記憶之海的海藻,怎樣也想不起來。
但是,它就這樣跟著我一起跨越了漫長的時光。
「還有,我打算去腰越同學家放錢。」
「嗯?啊,是那個約定對吧。」
付一千日圓做一頓晚飯之類的。如果那一千圓可以給我,我也能做飯啊。
「要不要由我去?應該說我也有點好奇是什麼狀況。」
成為透明人之類的願望,我應該一次也沒有實現過。我重生過這麼多次,卻碰上別人實現了我從沒想過的願望,當然會在意。
她邊用手指捲著髮尾把玩邊說:
「嗯,是可以啦。可是妳有一千圓嗎?」
「請給我。」
她抿起嘴,表情轉成四方形的撲克臉,遞出一張千圓鈔。
「妳難道不覺得自己是個沒出息的大人?」
「我只是覺得妳很可靠。」
積極正向、積極正向。我把收下的千圓鈔塞進長袍裡。
「既然這樣,妳順便把這本筆記帶過去吧。畢竟沒有這本筆記就傷腦筋了。」
她把一本跟桌上教科書放在一起的筆記遞給我。
「這是妳之前在看的,便當小偷寫的筆記吧。」
「對。」
竟然要別人幫忙把自己擅自偷來的東西還回去,這人到底有多誇張。
「話說要怎麼進去他家?說明原因後光明正大地進去?」
「可以用鑰匙開門。」
她從抽屜拿出鑰匙交給我。
「鑰匙是屍體消失之後留下的。」
她解釋的意思似乎是,就用這把鑰匙吧。
「因為講好是做晚餐,記得在接近晚餐時過去。腰越同學家好像是雙薪家庭,父母應該都不在家,但現在狀況怎樣我不清楚,畢竟他家小孩失蹤了。」
「嗯,父母應該很擔心吧。」
嗯嗯,那個姓腰越的據說是變成花消失了。這就是在紅色樹果效力下存活的人享盡天年後的結果。但我自己還沒見識過這樣的場面。
或許,我自己其實真的一次都沒有死過。
「我會先看看情況再上門,畢竟穿幫了不太好對吧?」
「是沒錯。」
「對那個透明人也是一樣。」
他幾乎沒有方法可以干涉這邊,彼此的聯繫很容易因為這邊的一時興起而斷絕。我想他的心情,應該跟漂流在見不著陸地的大海上一樣吧。
在那樣的地方看到的遠處光明,究竟能產生多麼強大的救贖效用呢。
我想著這些,察覺她的目光。
「是說妳很有精神耶。」
她瞥了我一眼後說道。我有點難以判斷她是抱持肯定態度,還是有點想咋舌的感覺。這種時候,我都會按照字面上的意思回話。
「我很好啊。」
我像做體操那樣彎起手腳,她立刻別開目光,打算離開房間。我跟著她身後走,她轉過身來提醒我:
「我剛才叫妳傍晚再去。」
「我只是要送妳一程。」
我推著她的背,她表現出非常厭惡的態度,讓我更想多推幾把。
「妳不要隨便離開房間,妳要知道妳是未經主人同意的食客。」
「這個時間,令尊和令堂都已經出門了啊。」
她嘆了口氣。
「妳挺清楚別人家的狀況嘛。」
「哇哈哈。」
我笑了,但看我這樣不順眼的她當然沒有笑。
我就這樣跟著她一起走下長長的樓梯,光是這樣上下樓梯就已經算是不錯的運動了。走下樓梯,聲響似乎會像滲透進來一樣增加;爬上樓梯,又像是把這些聲響遺忘在原地。所以儘管不方便,但我可以理解想要住在高處的理由。
「妳是孝順的女兒,不會讓父母傷心。」
離開住宅區,我想到對她的評語,脫口而出。
她一開始先睜圓了眼睛,然後一副厭惡的樣子繃起臉,最後自嘲地說:
「我想我父母不會離譜到,知道自家小孩是殺人凶手還不難過。」
「有一對好父母的妳也是個幸福的小孩,雙贏。」
我比出雙V手勢,卻換來她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小心車子啊。」
她面向前方,緩緩甩動右手。
「太陽很大耶,妳需不需要帽子?」
我問她需不需要戴尖帽,卻被她忽視。她的頭髮那麼黑,不會有事嗎?
不過既然她不要,我就自己戴吧。寬廣的帽簷遮去斜斜射下來的陽光,不過我感覺得到黑色的衣服正在吸收陽光,我早晚會被蒸熟吧。
「傍晚再去啊……在那之前先睡覺嗎?」
我心裡想著該做什麼才好,並在住宅區東繞西晃,然後好像幻聽到「不要穿成這樣亂晃啦」的斥責聲音,於是找了處陰影躲進去。抬頭看看住宅區,總覺得回去也沒事可做,而且爬上六樓不是一句麻煩就能了事。天氣這麼熱,我很可能會連同衣服一起融化。
反正我都已經下樓了,於是決定到鎮上隨便晃晃消磨時間。兩百圓好歹買得起自動販賣機的飲料,公園也有水喝,這世界真是天堂。
我稍稍離開住宅區,走下斜坡。我很喜歡在這座鎮上的遠處可以看見一整片大海的景象。大海直直反射晴朗的陽光,閃閃發亮。我看著有如大魚鱗片浮在海上的景象,就能理解成群撲向光明的鳥類作何心情。
一開始雖然想過可以加快腳步,追上先行離去的她,但我才小跑步一段路,就覺得好像拖著一條繩索跑一樣氣喘如牛,只能放棄。我喘到甚至覺得自己平常是不是有用皮膚輔助呼吸的程度。為什麼我手邊只有這種衣服啊。
「……啊。」
在晴朗的天氣下,穿著有如沉重雨雲的我,走到半路才想到。
「不好了。」
我不知道那個姓腰越的家在哪裡啊。
『據說妳不會老。即使是用了邪教法術也沒關係,告訴我。』
『看我取下妳的首級,剝下妳這怪物的外皮。』
『欸,妳不管怎麼受傷都不會死嗎?好可怕喔。』
『如果必須捨棄一方……還是年紀大的小孩影響比較大……』
『真的很令人好奇耶,先讓我砸爛妳的頭看看。』
『這是最後的道別了。』
「……好熱喔。」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熱氣弄昏了頭,我看到不少奇怪的景象。
在中央有一座高台的公園裡,我坐在樹蔭下休息。除了蟬鳴從四面八方傳來以外,這裡待起來還算舒適,看著深綠色植物吸收光線使顏色變得更青翠的樣子,令人舒暢。在夏天的上班日白天來到公園的人不多,我也可以不用在意周遭的眼光。不,我本人是無所謂啦,但要是太引人注目,可能會招來她的抱怨。
我捲起長袍袖子,讓植物暴露在外。植物跟皮膚一起呈現翠綠色。
「我真的開始變成不是人了耶。」
是因為我在山裡住久了,所以待在自然環境中能夠平靜下來,還是因為我要變成植物了呢。
我放下袖子,取出筆記本。反正這裡剛好是一塊樹蔭,待起來挺舒服的,就想說拿出來讀一下。雖然擅自閱讀他人日記的行為非常失禮,但我想也沒人期待我要表現得知書達禮,畢竟我是個魔女啊。
我順暢地翻頁,上面雖然寫了很多我看不懂的漢字,但只要看過前後文,就能大概理解。內容寫了獨自生活時每天的感想,以及對價值觀的考察。這本筆記並沒有像日記那樣明確的定位,感覺只是寫來殺時間的。上面沒有標註日期,有些地方的字跡也會突然凌亂起來,大概是寫到這邊就因為厭倦而停筆了吧。
可以拿來思考的時間多到用不完這點,或許跟我一樣。
筆記上也有一些關於我的敘述。
『魔女可以認知到我嗎?』
「無法唷。」
看他似乎心懷期待讓我有點過意不去。今後你仍然只能孤單地活下去。
當時相遇的六個人裡面,他是個子最高大、看起來最成熟的一個。因為我沒看過他長大的樣子,他就獨自踏入了孤獨的世界,所以我腦海裡只有他當時的外觀印象。
獨自生活在這個鎮上,會覺得這裡有多麼空曠呢?
從日記中可以得知,他生活在這樣的城鎮裡,把與這個世界之間的些許聯繫當成生活重心。可是他唯一的朋友,卻在開出美麗的花朵後凋零逝去。
這結果與進入焚化爐燒掉大體,在許多人的惋惜之下暴露骨頭相比,究竟哪一方比較幸福?
我闔上筆記本,讓時而吹送過來的風擺動衣服與頭髮。
有點睏了,看了太多字,好累。
「哇~是黑魔法師!」
三個剛好經過,皮膚曬得黝黑的小學生找上門。
「嗚叭啦啦啦叭!」
小學生邊發出怪聲邊跑過來,我「嘎~~!」地回敬之後他們就逃走了,連魔法都不必用。我大笑三聲,回到樹蔭底下,意識到自己口渴了,回過神來。
「現在可不是打倒小學生賺經驗值的時候。」
不好不好,我甩甩頭。那個姓腰越的人家並不是隨便亂晃就可以找到的地方,如果我就這樣一事無成地回去,很可能會被她唾棄。
我可以瞎子摸象地埋頭亂找,也可以去找她問路。我想了想,決定選擇去找她這個繞遠路的方式。雖然我也不知道她就讀的高中在哪裡,不過應該比一戶人家好找許多。
我收起筆記本,用手撐地起身。
現在就生根還太早,我想站起來就能輕易站起來。
我離開公園,出來之後馬上看到公用電話,不禁停下腳步。我不知道任何人的電話號碼,也沒跟任何人聯繫。我不會對人造成或留下任何影響……沒有這些,只是活著。
我實在不得不認為,這樣的自己脫離了動植物的生存規則。
我用熱昏的腦袋想著難題,突然看了一下馬路對面。
「啊,有了。」
發現了與她穿著同樣制服的高中女生。只要追在騎腳踏車的兩人後面,自然可以抵達學校吧……當然,希望她們不是剛練完社團準備回家,而且她們還有腳踏車。
我發出「咿」的哀號邁步奔出,伸手按住頭上的帽子避免它飛走,「啪噠啪噠」地跑著。我超越看起來像是觀光客的外國人、超越低著頭走路的上班族,在夏季的晴空下不斷前進。熱風吹在臉頰上的感覺與孩提時代的記憶重疊,但我無法區別這感覺究竟是幾時的孩提時代。
最後我雖然被遠遠甩開,完全看不到她們,但當我順著路走了一會兒,便看到一所學校。學校前面的醫院非常豪華,讓學校校舍看起來小巧玲瓏。我氣喘吁吁,身體被粗重的呼吸牽引,視野看起來正垂直晃動。
總之,還好我找到了。
「太、太好、噁。」
眼前一昏,我一個踉蹌。摘下帽子,發現汗水不斷從額頭滴落地面,落下的汗水在柏油路面形成黑色圓點,並馬上蒸發。長袍裡面熱得跟蒸汽浴沒兩樣,熱氣根本無從消散。然後植物也很熱,熱得奇妙,真的跟皮膚沒什麼差別的程度。
「哎,反正就像是胎毛一樣吧。」
我等平靜了一點之後才重新戴上帽子。戴上充分接受日曬的帽子,彷彿頂著一團火在頭上。我確認附近沒什麼人之後,才往正門走去。
雖然有從外面看學校的經驗,但這是我第一次踏入校區。
「記得……我出生的年代還沒有學校呢。」
我動作靈巧地「唰唰唰」從正門跑進右邊的建築物後方,但其實發出了相當嘈雜的腳步聲,很吵。沿著略顯泛黃的牆壁移動,就聽到建築物裡傳來清脆的聲音。
「劍道場、劍道場……到底是哪一棟啦……」
人世間充滿未知,儘管多少學習了一些,但它們總會在我隱居山林時迅速改變。我難以跟上湍急的流速,只能彷彿快要溺死般隨波逐流。
泛黃的建築物另一邊還有另一棟建築,這棟建築的外觀雖然有些破舊,不過牆面雪白,屋頂也是以瓦片堆砌成硬山式屋頂。從那和風的外觀來看,我想劍道場應該就是這裡了。我再次靠近牆壁,「唰唰唰」地貼著牆移動。
這棟建築裡也傳出清脆的聲音,但聽起來不是東西而是有人東奔西跑那樣劇烈的聲響。除此之外,還有堅硬的物體彼此碰撞的聲音。
我繞著建築物走,外牆開了一扇大大的門,這扇門為了保持空氣流通而敞開,我於是從這邊窺探裡面的狀況。如我所料,劍道社正在練習。我還留有被真劍砍中背部的記憶,所以對劍沒有什麼好印象。
「天氣這麼熱,真虧她們能穿得那麼厚重活動呢。」
每個人的穿著都一樣,害我無法分辨。啊,不過腰部的護具上有寫名字。我東張西望,追著活動的人移動視線,找出藤澤。
「有了有了。」
她還沒發現我,我抓準她正好要轉過來的時候,稍稍露出帽簷一角。啊,她停下動作了。
「再一次。」
我又稍稍動一下。她理解我的意圖嗎?我摘下帽子偷看了一下門內,只見她從練習中的人群裡走出來,摘下應該是頭盔和護手的護具。頭上纏著手巾的她,看起來好像正在冒熱氣。她提著竹劍跑到道場入口,跟旁邊的人說了句:「我離開一下。」
「上洗手間?」
「就當作是這樣吧。」
她彎腰成「ㄑ」字形鞠躬,離開道場。我心想是不是跟上去比較好的時候,威武的腳步聲馬上接近過來,原來是她繞了外面一圈跑過來,而且還提著竹劍,很帥,只有踩扁了腳後跟的鞋子發出「波、波」的聲音聽起來很好笑。
「嗨~」
「妳來幹嘛?」
竹劍尖端指著我的喉嚨。
「嗯~有劍與魔法,就是奇幻。」
「妳根本無法使用魔法吧。」
「我剛用核融術打倒小學生囉。」
「閉嘴。」
竹劍的前端團團轉著,似乎在催促我有話快說。
「我想問妳,腰越同學家在哪?」
聽到我提出這個問題,她似乎大致理解了狀況,左手扠著腰,瞇細眼睛看我。
「妳不知道他家在哪,卻說要去?」
「啊,西低。」
我笑著帶過。她的手扶在額頭上,誇張地大嘆一口氣。
「從這邊……不太好用說的,我畫張地圖給妳。」
「不好意思喔。」
她於是先回去,並且命令我:「在這邊等。」
我當然不會反抗。
可是她面對著前方,直直地轉過頭來。
「咦?」
她瞇細眼睛,以彷彿我是什麼怪異東西般的態度凝視著我。
「我剛剛察覺到一點不太對勁的地方。」
「嗯?」
「該怎麼說……之前也是這種感覺。」
那個令她介意的點似乎不太具體,可以看出她的遲疑。
「嗯哼……嗯哼。」
其實我大致上可以推測出,她到底抱持著怎樣的疑問。
但若她本人沒有察覺,我也不需要主動表明。
「好吧,算了,下次再說。」
「這樣喔。」
她先歪了一下頭,接著有如甩開迷惘般跑出去,只留下練習的喊聲與遠方傳來的蟬聲大合唱。
我背靠著牆,哼著歌等她回來,她馬上就回來了。
她拿著不知道從哪裡撕來的便條紙和筆,把紙放在牆上,俐落地畫起地圖。她一面說著「那邊、這邊」指著方位確認,一面加快繪製的速度,完成之後看了過來,丟給我一句「真是可疑」。
「喏。」
她把手繪地圖塞給我,我確實收下之後,她雙手扠腰說:
「妳真會找麻煩。」
「謝謝。啊,鉛筆可以借我一下嗎?」
「……可以啊。」
她從筆盒拿出鉛筆,我收下之後,攤開透明人的筆記本。在強烈的陽光下,筆記紙面非常難看清楚。我在寫著最新日記的頁面角落,用鉛筆寫下:
『我是魔女,好懷念呢。你要好好加油喔。』
我停筆,想想還有沒有什麼可以寫的。
「這什麼?」
「如妳所見,鼓勵他。」
她看了過來,很難得地佩服我。
「妳寫字真好看……不,應該說寫得太好了,反而很難看懂。」
「因為我活了很久啊。」
我「唰唰」地又寫了一句話,好,就這樣。
『我打從心底尊敬你。』
「……為何?」
「因為孤獨。」
我把鉛筆還給她,她將筆收進筆盒後,擦掉脖子上的汗水。
「妳別再來學校了喔。」
特地叮嚀我後,她從頭到腳打量我一番。
「這身打扮看起來好熱。」
說完之後就跑走了。
既然入口在這邊,直接進去不就得了?不過她毫不猶豫,迅速、筆直地跑走。
我拉了拉長袍的袖子,心想這果然很熱啊。
「但應該是彼此彼此吧?」
她回到道場,馬上戴上圓圓的頭盔、穿好護手,上場繼續練習。我看到她抓準練習的空檔看過來,頭盔下的腦袋是不是想著我怎麼還在這裡。我大大張嘴,沒出生地用嘴形示意「加油」,她看起來好像點了個頭回應我。
我開心地對她揮手。
但她示意我快走,我只好乖乖閃人。
我溜進腰越同學家,輕鬆完成放置千圓鈔與歸還筆記本兩項任務。我先按了門鈴確認家中無人,手中還握有鑰匙,當然能夠輕鬆完成任務。
而且,我也很習慣未經同意進入他人家中,甚至到了即使沒有鑰匙仍有辦法進來的程度。
為什麼會習慣這種事情啊?我對自己真是一無所知。
如果被鄰居撞見就麻煩了,所以我速速做完該做的事情後離開。雖然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但應該沒關係吧。我徹底察看了屋內一圈,不管什麼地方都不像有人在。透明人真的在這裡嗎?
「喂~」
我試著呼喚,不過沒有反應。如果能好好觀察放在桌上的千圓鈔,或許總有機會捕捉到對方。不過就算我待在這裡,從這邊似乎也無法接觸到他。就她口中所說的「植物妖怪」伙伴的立場而言,除了祈禱他平安,也沒什麼可以做的。
我離開腰越同學家,按照地圖來看,這裡離住宅區比較近。也就是說,我真的繞了大遠路。不過多虧我繞了大遠路,才能看到她練社團的樣子,也能在公園裡享受大自然,並非都是壞事。
回家途中,我從小山丘上眺望遠方大海。海面如此平靜,沙灘則被喧囂填滿。我用帽簷遮擋刺眼的強光,任憑溫暖的風撫過肩膀。
我突然想到,自己會游泳嗎?
我對照著很有用的地圖回到住宅區。雖然途中跟一位很像是家庭主婦的住宅區婦女擦肩而過,但我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跟她點頭致意,主婦則是一臉覺得很訝異的態度回應了我。
爬樓梯的時候,我拎起長袍下襬,要是這時候踩到衣服跌倒弄破了,我就真的沒有衣服可穿。
就這樣慎重地爬上樓梯時,右腳踝不知何時纏上了藤蔓。
「好時尚喔~」
我毫不在意地回到她的房間。
花了點功夫才把滿是汗水的長袍脫掉,摘下帽子。如果這樣全身是汗地躺進被窩裡,肯定會被她罵,所以我倒在地板上。原本清涼的地板瞬間升溫。
「好蘇湖喔……」
我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只有喝水。不過那股掐住胃部般的飢餓感引起了我的思鄉情懷,讓我想起以往過的是一天只要能吃上一餐就算好運的嚴酷生活。雖然懷念,但那絕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腦袋發出「啪吱啪吱」這種逐漸變得乾燥的聲音。
不過偏偏就是在這種時候,會一直想起過去。
「說不定……」
基於最近的傾向評估,我發現了那件事。是關於我自身的少數謎團。
「罷了吧……那應該是對的。」
我起身,穿上右側裂開的襯衫,又躺在地上。
一個人待在六樓,一點聲音也沒有,令人平靜。
這裡甚至安靜到,我偶爾會忘記自己仍在呼吸的程度。
我拎起暴露在外的右手臂上的藤蔓,藤蔓顯得濕潤,該不會是吸收了我流出的汗水吧?伸展的右腳上的藤蔓按在地板上,葉片都被壓爛了。我上下擺腿,讓腳打在地板上,好痛,但我無法分辨這是葉片的痛,還是我的腳在痛。
我又更接近能夠保養眼睛的生物一步了。
無論如何,我應該再活不了多久。即使能靠樹果延命,也只是生出下一個我。縱然許下希望什麼都不會改變、能繼承一切活下去的願望,實際上也真的實現了,但我想那個我跟現在的我還是不一樣。
我心想,能夠無所事事地躺在這裡,浪費著所剩不多的生命,真的很奢侈。
然後,我稍微睡了一下。
她在傍晚前,陽光還算是白天的時刻回到家。
我聽到腳步聲,立刻就判斷是誰回來了。這時我靈光一閃,翻個身改變了躺的方向,記得當時在森林裡應該是躺成這樣吧,然後用帽子蓋住眼頭,假裝自己已經失去意識,期待著她會有何反應。
我想應該是屁股被她踹一腳結束吧。
開門聲傳來,腳趾縫縮緊起來。
她就算回家也不會跟我打招呼,我還在猜她會有什麼反應的時候,腳步聲突然加快。我正在想該不會被她猛踹一腳而嚇得一身冷汗時,她一把揪住我的肩膀,整個人被她扶了起來。帽子脫落,掉在後面,她的臉近在咫尺。
我倆在極近距離下對上眼。
我忘了在帽子底下要閉上眼睛。
她的目光變得嚴峻銳利,一副現在就想咬死我的樣子。
「妳、妳好啊~」
畢竟我沒時間顧左右而言他,於是開朗地打招呼後,就看到她變得一本正經。當我發現她的眼睛和鼻子腫脹起來的時候,肚子被踹了一腳。
我還來不及感覺到痛,就整個人滾倒在地,「噁、啊、咳」地不斷挨踢,她毫不客氣地踢我。這個在必要情況下能夠殺人的高中女生,當然不會在揍人、踹人這方面手下留情。
「對不起嘛。」
我出聲道歉,但她完全不聽,就這樣持續踹我,我只能轉過身用背部和臀部對著她,縮起身體,擺出防衛姿勢,熬過這波攻擊。我會不斷被踢,直到她用完體力為止吧。
後來,暴力之雨終於停息。我緩緩抬起頭,發現她背對著我坐在地上,肩膀大幅顫抖著。我心想:喂喂喂,妳這樣狠狠踹人一頓,還有資格在那邊累得喘氣?但還是手腳併用地爬著靠過去。雖然我也覺得,要我這個被痛扁一頓的一方去體貼施暴的一方,好像哪裡怪怪的,但因為是我先惡作劇才讓事情變成這樣,也沒什麼立場抱怨就是了。而且呢,哎呀,而且呢……
「哎呀,真的對不起嘛,我只是想要重現一下感動的相遇──」
輕佻的話語說到一半就斷了。
她在哭。
我悄悄窺見的她,正咬緊牙根流淚。
而且還不是稍微,是哭得淚如雨下,可以用滂沱大雨來形容的程度。
她可能想要快點止住淚水,擦眼淚的動作很是粗暴,彷彿要往上削掉一層臉頰般用力地擦,但眼淚還是接連冒出、滑落。她因此覺得焦躁,揮手要趕我走,手肘不客氣地撞開我。
啊啊,原來她是不想被我看到自己在哭,所以才踹得那麼狠。
這個人真任性。
「搞屁啊。」
她說道,彷彿要把滿腔怒氣發洩在某人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哭。啊啊,真氣人。」
情緒不安定的她吸了吸鼻子,然後臉孔一顫,眼淚又滑下來。
她的臉可能會被鹽分弄得黏答答的。
當然,她本人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更不可能知道。
只是,我很肯定是我惹她哭的。
她隨手扔開的書包掉在房門口,光看這個狀況就可以知道她剛才真的很驚慌……啊,我懂了,早上她是因為擔心才叫我起床的吧──我將之理解成對自己有利的狀況。
「我好開心。」
「開心屁啦,去死。」
她用手掌接住落下的豆大淚珠,往我身上甩,嘩啦嘩啦地潑在我身上。她第二次這麼做時,我用手臂上的藤蔓擋住,藤蔓變得濕答答的。
但藤蔓並沒有特別快速生長。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啦。」
「沒什麼特別意思。」
被揍了。
我挨揍著,但還是留在她的身邊。
……然後,等到她住手了才開口:
「妳冷靜下來了嗎?」
「我從一開始就跟之前一樣,只是流出了不知所謂的眼淚。」
聲色已經恢復成跟以前一樣,冷漠的目光也跟平常一樣,很有她的風格。
沒有開燈的房內,角落漸漸暗了下來。
「我先聲明,我不是因為妳可能會怎樣才哭,這點我很確定。」
她平淡地斷定,聲音沒有讓人意識到表裡不一的厚度,只是單純陳述事實。
「驅策我的也不是怒氣……很難用言語說明,但與怒氣有某種決定性的差異存在。也不是悲傷這種美好的情緒……總之,我的情緒不是針對妳,這點非常明確。」
所以,我反而搞不懂。
她這樣說完,煩躁地抓亂頭髮。不像方才那樣傾瀉而出的淚水,因為此舉灑落地面。她彷彿在體內意識到盤據身上的事物,甚至覺得有些噁心。這麼說來,她確實鮮少表現出恐懼。
至少,現在的她沒有餘力避免自己表現出那樣的態度。
我想,現在這個沒有餘力的她所說出的話中沒有虛假。我跟她之間的關係,並不值得她流下這樣慌張失措的淚水吧。
不過我覺得,這樣也沒關係。
只要我自己覺得有,就夠了。
「妳回來得有點晚,跟朋友出去玩了?」
「對啊,有意見喔?」
聲音還顯得不悅。先不管她為什麼哭泣,但她似乎覺得,被人看到哭泣的臉龐很丟臉。
「我覺得很好啊。」
「去死啦妳。」
低語出來的咒罵也彷彿只是想掩飾自身的害臊,感覺很可愛。
「我已經很久沒有覺得活著是這麼開心的一件事了……大概吧。」
「所以是在開心什麼啦。」
「我說,明天有空的話,我們一起玩吧。」
哭了很久的她總算停了,臉上一本正經。
「絕對不要。」
「過分耶。」
「因為妳身上只有兩百圓啊,我肯定會被妳坑錢。」
原來如此,這個擔憂確實非常合理。
「那我們就去兩百圓也夠用的地方玩吧。」
「妳就不會想想辦法解決手邊沒錢的問題嗎……」
「我哪有什麼辦法。我沒駕照又沒錢,根本什麼也沒有啊。」
我甩甩手,讓她看看我兩手空空的樣子。
「還有,妳的打扮真的俗斃了,走在我旁邊我會很丟臉。」
「咦?妳居然覺得我這樣很俗氣?妳在學校有沒有被霸凌?」
我貼心地擔心她,卻又挨揍了一下。
「妳看,這個衣服裂開的感覺這麼自然,很帥氣啊。」
我讓她看看腋下說明道,就看她別過臉去,看樣子理解了這部分。原本還想跟她介紹一下腳踝上的裝飾,不過我有種可能又會挨打的感覺。
「妳明天要練社團嗎?」
「是不用。」
「那果然就是明天了。」
「我並沒有說果然就是明天。」
我就知道她會這樣說。
「那麼,等妳有意願再說吧。」
我先對著出口抱怨說「我一輩子都不會想去」的她笑了笑,才出口拜託。
「只不過,如果可以希望能盡快,因為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
說不定,其實到明天就已經太遲了。
我只是隨口說出理所當然的話,她卻轉過來面對我,嘴角像是吃了黃蓮般僵住,眼角也像看到什麼刺眼的東西般閉上、扭曲。
「怎麼了?」
我原本以為我這樣問,她會回我「沒什麼」,但並非如此。
「我只是覺得妳很卑劣。」
「咦?」
我突然被莫須有的罪名嚴厲譴責,而且她還狠狠瞪過來,我完全成了壞蛋。
「妳生什麼氣?」
「因為妳很卑鄙。」
「這部分妳如果不稍微說明一下,我也沒辦法反省耶。」
被無視了。她站起來,過去撿起書包。
我隔著她的背,聽到吸鼻子的聲音。
她握住書包的背帶嘀咕:
「那就明天。」
「嗯嗯。」
我笑了,然後一腳精準無比、彷彿背後長了眼睛般的踢腿,就在她仍別過臉的情況下招呼過來。
總之,發生了這麼樣的事。
『這頂帽子送給妳吧。妳看,很適合妳。』
『花香太強烈了,所以妳才無法躲藏。』
『是這傢伙自己衝出來的!』
『聽好,不管發生什麼事,妳都要活下去。』
『開門、開門、快開門。』
『快點起來啦。』
我心想,對喔,確實發生過這些事情。這是個一如往常的平凡清醒過程,我甚至覺得身體就這樣溶解消失更好。清醒對我來說,就是這麼讓人憂鬱。
我在黑暗中扯掉毛巾被,拉開紙門。現在是太陽還沒完全升起的時間,天空剛開始泛白,感受不到群青的氣息。我茫然望著天空,過一會兒才發現自己仍活著,這是好事。確認了一下右手的狀況,藤蔓的生長狀況與昨日無異,看來也沒有想要使壞的意思。
藤蔓沒有剝奪我右手臂的功能,腦袋也必須靠著自己運轉思考。
我悠哉地想,這植物真的很有可能只是寄生在我身上。但另一方面,如果世上萬物都有其意義,這或許也是某種徵兆。
時間可能差不多了。
「……嗯。」
她還在被窩裡沒有起來,我為了不要吵醒她而待在壁櫥裡,等待早晨到來。
等待的途中,想起她所流下的淚水,忍不住笑了。
到她起床之前還有一段不短的時間,這段記憶非常夠我消磨掉這些時間了。
她有如感覺到房間的光線變化而睜開眼,微微睜著眼茫然看著天花板。呼吸聽起來還像是仍睡著,腦袋應該幾乎還在睡吧。她的表情很有趣,我於是維持現狀默默欣賞。
然後,我看準她的眼睛徹底睜開的時機,從壁櫥裡面出來,跟她道早。
「早啊。」
她先把嘴巴抿成「ㄟ」字形,接著一個翻身背對我。
「早安。」
我越過她,在正面落地,她則是一副覺得非常不愉快的樣子,緊緊閉上雙眼。
「我可以在妳的眼皮上面畫烤豬嗎?」
「妳白痴啊。」
她不情不願地起身,一副覺得很妨礙般撩起一頭長髮。
「妳怎麼這麼早起?」
「年紀大的人都很早起咩。」
我思考了一下為何會這樣,得到要睡很久必須有相應體力的結論。
我經歷過幾次變成老婆婆的經驗,能夠切身體會這中間的差異。
她摺好棉被收起來,看了看窗戶的方向後,輕輕笑了。
天空布滿灰色雲層,據說下午將會久違地降雨。
「天氣真是不湊巧呢,是不是因為某人的心意不夠虔誠啊?」
「不湊巧是指?」
我一副不明所以的態度歪頭,她訝異地只瞇細了左眼,成了一張左右不對稱的表情。
「妳不是要出去玩嗎?」
「咦,我沒有要出去喔。」
我雖然說要一起玩,但沒有說要出去玩。
「我不能因為要妳跟我出門,而讓妳覺得不愉快啊。」
畢竟她不喜歡跟我走在一起,而我又只有兩百圓。
她不悅地噘起嘴。我的話有什麼地方讓她這麼不高興?
「是喔。」
總覺得她的態度有點帶刺。她總是表現得對什麼不滿。不過她之所以會這樣,或許是因為她需要改變,也有很多事情想要改變吧。
這些都是每天過著彷彿回沖茶般日子的我,早已失去的事物。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在這裡玩吧。」
「是能玩什麼啦,這裡什麼都沒有耶。」
「說得也是。」
我曾在閒暇時探索房內,但完全沒發現任何娛樂器材,連撲克牌也沒有。
讀書不是娛樂,至少對我來說不是。
「所以,我們不必特地做什麼。」
「啥?」
「我想更多了解妳,這對我來說是最快樂的事。」
她似乎困惑地停頓一拍,然後馬上冷淡下來。
「妳之前不是說過,人生根本沒有愉快的事情嗎?」
「咦~我說過嗎?」
我撒謊說「我不清楚~」,她狠狠地吐嘈一句:「也不看看妳幾歲了。」
「昨天妳不是跟那個,呃……叫什麼來著的去玩了?」
「七里。」
「對,七里。」
我催促她說,我想知道她們玩耍的過程。她先以「沒什麼大不了」開場,接著淡淡述說練完社團之後發生的事。她講話的語調沉鬱,彷彿預料即將降雨一般。不對,這種狀況應該說是豐潤或者充滿潤澤比較好吧。
她說自己帶七里去了鎮上的哪些地方、逛了哪些地方。七里混在觀光客裡喧鬧,讓她覺得很丟臉之類的。她愉快的程度能讓她這樣毫不隱瞞地說出曾經發生的事情,直接了當、條理分明,展望著未來。沒有絲毫混亂迷惘,接受著現狀。
我感受到完全不彆扭的這一面,忽然體悟了。
這樣啊……我很確定,她身上這段從紅色樹果開始的故事,即將面臨結局。
踩在粗粗的白線上,讓我有種跨越了什麼的感受。
「妳也說點什麼吧。」
她說完之後,雖然沒有相關規定,但一副我們要輪流的態度交棒過來。我游移目光,心想有什麼值得說的嗎?畢竟我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我這個人毫無生產性可言。
「啊,對了,我知道現在的我誕生時許下的願望是什麼了。」
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畢竟是自己的事。既然是自己決定的,那一定是正確答案。
「我許下的願望,一定是要回想起來。」
這就是我的結論。
「回想起來?」
「對,最近我變得能夠想起過往的許多事情。」
而且不會毀掉腦袋。雖然有時候會因為一口氣想起太多,導致頭暈目眩。
該不會是面臨死亡之際,對於自己為何存在感到不安吧。
我說不定是想尋找自己為什麼活了這麼久的理由,並想讓自己接受。這個願望的副作用,讓死而復活的我像整理舊照片那般重拾記憶。
「喔,那有什麼美好回憶嗎?」
「幾乎沒有呢。」
或許這就是活出超越人類壽命所換來的懲罰吧,我幾乎不曾受到溫柔的對待。
如果能有什麼美好的回憶,我想一定是這之後才會發生。
「現在這樣跟妳聊天,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光。所以,今天將會成為今後的美好回憶。」
我勾嘴而笑,簡單扼要地統整想要傳達的事情。她害臊地用乾啞的聲音說「聽妳亂說」。
「我才沒有害臊。」
「謝謝妳陪我玩,我很開心。」
我只是想跟她一起度過一段時光。不必特地做些什麼,只是想跟她共享生命中的一天。對方的人生,將會成為自己的回憶。
反過來也一樣……我想,人就是因此與他人有所連結。
她面對我大大的感謝,像在挑選措辭般開口詢問:
「妳為什麼在這裡?」
來這裡之後,被問過不下一次的麻煩問題。
我每次都會像說謊那樣誠實托出。
「為什麼?因為我最喜歡妳了啊。」
出其不意的正中直球,有如讓她喪失聲音般保持沉默,我於是乘勝追擊。
「妳喜歡我嗎?」
「討……」
她立刻回答,但說到一半就停住,彷彿喝了苦茶般皺起眉頭。她閉上眼睛、垂下肩膀,呼了一口氣,仔細地處理好情緒之後,才不當一回事地別過臉去,重新表態:「還好。」
這答案跟過去的某樣東西重疊、重複。
我忍不住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很好,還好啊,還好很好。」
她似乎對於我的態度很不是滋味,臉色變得更加緊繃、更加不當一回事。
這樣的態度,是比任何事物更能滋潤我內心的娛樂。
我挑選過去發生的事情跟她說,她成了似乎有些興致的聽眾。
她若說起在學校發生的小事,就換我熱衷地聽她說。
在這個平凡無奇的夏季一日,氣溫稍顯和緩的時候。
於漫長無比的時光大海漂流的我,抱著小小的、堅硬的物體。
隔天,我也是一早醒來。睡眠很淺,但意識非常清醒。
我凝視著黑暗,睜開雙眼,覺得眼球很乾,有如裂開般疼痛。我先抹了抹眼頭,接著無聲無息地推開紙門出來,拿起昨晚整理好的包包,將掛在椅背上的帽子戴在頭上。
我遠遠地看了她的睡臉一眼。我想說靠過去很可能弄醒她,只能憋著氣看她,直到承受不住為止。我仔細地看,希望到死之前都不會忘記。
「……姊。」
我恢復呼吸,感覺聲音差點要脫口而出,急忙收回。我邊摀著嘴,邊躡手躡腳地往房間入口移動,慎重地開門之後,才輕輕揮了揮手,離開房間。她沒有翻身,健康地睡著。
光是這樣,就不知為何讓我無比開心。
我像個幽靈在走廊移動,來到另一個房間門前。
「多謝照顧。」
我用絕對不會被聽見的微小聲音,向門後方的兩人道謝。
並加諸了許多心情在內,深深一鞠躬。
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後,我悄悄來到玄關。我已經很習慣偷偷摸摸,也很習慣悄悄離去。不這樣做,沒有社會背景的我實在無法在夾縫中求生存。
穿好鞋子,打開門,離開她身邊。
外面才剛要開始天明,聲音很遠,城鎮還沒開始活動。
「如何?植物同學,你喜歡天明嗎?」
我掀起長袍,露出右手臂。天空色澤淡淡地在嵌入皮膚延伸生長的藤蔓上渲染開來。我看著透光的葉片微微擺盪,不禁有些感傷。
我決定離開這個家。
要是繼續留在這裡,我又會死。
不能重蹈覆轍。我想我應該是不想這樣。
走下樓梯,途中追過出來倒垃圾的主婦歐巴桑,我精神飽滿地用一聲「妳好~」打招呼。歐巴桑吃了一驚停下腳步,見她這反應,我滿足地準備離去時,身後傳來「唷~」的爽朗聲音。
我回頭一看,提著垃圾袋的歐巴桑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了目光。
「妳的打扮真有趣。」
「偶爾會有人這樣跟我說。」
歐巴桑帶著微笑,稍稍歪頭。
「哎呀?我覺得之前好像在哪裡見過妳。」
「我們幾天前碰過面喔。」
「不是,感覺是更之前……」
喔。
歐巴桑很認真觀察我帽子下方的臉孔,先是一度驚訝地睜大眼,接著才「不不不」地緩緩搖頭否定。
「……不對,應該是我認錯人了。」
我差點忍不住笑了。
「這樣嗎?那我先失陪了。」
「嗯,慢走。」
我轉向正面。
最近發生很多快樂的事。
「很好很好。」
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有辦法讓我願意向前。
我走下階梯,打開包包。
「吃早餐囉。」
一把抓起最下面剩下的紅色樹果,一舉放進嘴裡,不留空隙地塞滿嘴巴,儘管有點想吐,還是一點一滴用喉嚨與舌頭將之壓碎。我掌握了些許空隙,誇張地動了動下顎將之咬碎,吞嚥下去。
這樣是延長了十年、二十年嗎?或者百年、兩百年,甚至一千年呢?
即使身體變成植物,但我還是會活下去喔。
因為,我很幸福、很快樂,非常地幸福、快樂。
朝陽照耀下的城鎮比傍晚略顯紅潤,遠處的高聳大樓彷彿被紫色的霧靄吞沒般染上一層色彩,雲海有如孵化出火鳥般火紅、炙熱。
我聽見叫聲抬頭一望,只見黑鳶停駐在建築物的屋頂上。
一天的開始與些微熱氣一起靜靜地升溫,蟬在遠處放聲鳴叫。感覺某種東西從體內湧出,我大跨步向前,踏出一步、兩步。
魔女帽活力十足地抖了抖。
我活得很夠了。
然後「下一個」我,或許也能活得很滿足吧。
至少,我想把活下去的權利託付給她。
我也能夠留下些什麼。
所以我想,再活久一點。
我向在這短暫的一生中,度過極長時間的房間,以及她道別。
那很貼近一般所謂的感謝之情。
「姊姊,我很開心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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