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②
魔女②
姊姊總是在看書。但我問她是不是喜歡看書,她又說不是。
『因為沒別的事情好做……』
理由竟然是這樣,我很驚訝。
我之前一直以為不可以打擾姊姊看書,因為我自己也不喜歡被別人打擾。甚至可說,有人喜歡被打擾嗎?
我想,既然這樣,那應該沒關係,於是問她:『要不要一起玩?』
姊姊先是有些驚訝,然後說:『好啊。』並隨意闔上書。
『要玩什麼?』
『這個嘛……這個嘛……去浴室玩吧。』
『為何?』
『我喜歡浴室。』
我們兩個偷偷去浴室,弄一缸泡泡浴。水開得很大注入浴缸裡攪拌之後,讓肥皂發泡,然後兩個人興奮地嘩啦嘩啦打水玩,玩到全身是汗之後直接洗澡。泡泡貼在皮膚上會癢癢的,姊姊也比平常玩得更瘋。多了一件事可以做,似乎讓她很開心。
我們擅自在浴缸裡大鬧特鬧,後來被媽媽狠狠罵了一頓。我們的泡泡浴是用肥皂硬搓出泡泡來的,似乎很難善後,所以我倆被媽媽罰打掃浴室。在打掃浴室的時候,我也不時跟姊姊打打打鬧鬧。浴缸滑溜溜的,儘管跌倒很危險,但很快樂。
『下次換我做。』
打掃完之後我這這麼說。姊姊溫柔地確認:『真的嗎?』
『妳可以稱讚我。』
『如果妳有確實做好的話。』
姊姊邊拎起濕答答的袖子,邊開心地笑了。
我喜歡看姊姊這樣的笑容,我自己也會變得開心許多。覺得姊姊這種存在真好,有姊姊真好。
感覺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過同樣的感想。
從今以後,我也想跟姊姊多多玩耍。
但是,這件事情發生的兩天後,我死了。
我死了幾次呢?
首先被車撞死一次,然後因為太晚醒來造成一連串痛苦的開始。當我回神過來,已經身處一片火海中。我在火葬場死而復生。這是我第一次遇到確實準備埋葬我的狀況,所以大意了。血肉很快被燒焦,火燒到骨頭。骨頭好燙,我因這未知的感覺大哭大喊。即使從內部敲打棺材也不可能有人理我,然後我就死了,但立刻復生了。我因為腦袋也被燒光,無法正常思考,所以只能不斷敲打眼前的黑暗。拚命喊著:打開,快打開,打開打開打開打開打開天亮打開打開打開打開天亮打開打開打開──
這時,上半身顫抖了一下。
「呼嚕嚕嚕喔喔喔喔喔……」
我發出奇怪的聲音。
首先要擦掉差點流出來的口水,然後環顧了一下室內,嘆一口氣。
當然,眼前的不像是夢中出現過的正規設施。
我已經習慣的發霉般臭味,也彷彿方才還在別處般新鮮,令人難過。
最後胃部抽搐著抗議空腹。
在淺眠中看見的夢境,應該是我的過去。
我似乎毫無疑問有個姊姊,而那個姊姊對於我是妹妹一事也不覺得奇怪。是因為我吃了果實,跟她真正的妹妹交換了嗎?先不論我本人,但果實的力量有強大到可以干涉他人嗎?
我無法明確回想起當時的境遇與心情,但我想一定很寶貴吧。美好的記憶必須好好保密,不可以讓他人得知。只有在睡覺時,在那有點大意的時間,這些記憶才會混入夢中得以窺見,而且會立刻變得模糊不清。
只有遭到殺害的記憶,會釋放在外共享。
歷代的我,每一個都是任性到極點的人。
難得泡好的茶也放涼了,茶一涼澀味就會變得更強,我只能做好覺悟將之喝下。苦味畫線竄過舌頭,彷彿在舌頭上描繪出北斗七星,這杯茶很適合用來醒腦。我一口氣喝光它站起身,腰部與膝蓋都發出了擠壓聲。
我將杯子放在徒具形式的流理台裡。這裡目前沒有自來水,我打算之後再洗杯子,拿起小型斧頭走出小屋。
「哇嗚。」
我可能還沒有很清醒,完全忘了長草的事。從屋頂垂下的藤蔓迎接我出門,我整張臉撞在藤蔓上。我怒氣沖沖地揮動斧頭,但藤蔓沒有被斧頭砍掉,而是纏在我的手上逕自斷裂。我拍掉纏住的藤蔓,發現藤蔓被我扯掉開,大概留下半截。那條混雜枯萎部位的藤蔓蹭過我的手臂,有股粗糙的感覺。我放開手,藤蔓脫落,看樣子不至於纏上來之後增加。
我準備去砍柴以及覓食,還有今天預定要修理椅子,若時間夠用還想稍微在小屋周圍除草一下。夏天雜草真的生長得很快,很麻煩。而冬天變成我得面對酷寒的挑戰,不管哪個季節都很辛苦。
這裡沒有安寧可言。
為了活下去,必須在當下好好活著。
「啊~~麻煩死了……」
我有時候甚至會想,乾脆死一死早點結束,切換成下一個我。
儘管我很明白自己做不到這種事,仍會毫無意義地這樣想。
我住在一個沒人會接近的廢棄山中小屋。日式房間裡的榻榻米發霉的氣味非常嚴重,沒有水也沒有電。周遭的草叢長到比小屋屋頂還高,到處是飛蟻。雖然這裡可以避雨,但強風能毫不留情地吹進來,我只能把櫥櫃推到破掉的窗戶玻璃前勉強擋一擋,還把因為扭曲而關不太起來的門修好。解決一個問題之後,下一個問題馬上浮現,光是處理這些問題就花掉不少時間。
不過,光是有事情可以做,感覺就比過往的我好很多。
我輕輕敲敲上面寫著「注意森林火災」的立牌,跟它打招呼。這是一項類似儀式的舉動。如果敲太用力,這個快要腐爛、樁子已經不太可靠的立牌可能會倒下,所以控制力道很重要。
外頭依然悶熱,蟲鳴和耳鳴都比之前嚴重,茂密的草木無法讓我心情舒暢,待在一個身邊的東西都比自己還要高大的地方,真的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過這個狀況,就算去了鎮上也是一樣。
鳥囀從被遮掩的天空那一頭傳來,我馬上聽出是隼的叫聲。隼的聲音比其他鳥類更尖銳,彷彿在啄著空氣。來到開闊的地點,偶爾可以看到隼成雙成對地飛翔。
我一如往常走上根本不算道路的林木間空隙,正打算前往後方的河流時,在已經習以為常的傾斜地面上發現一樣異物。
「嗯?」
我緊緊抓著斜向生長的樹木,屏氣凝神觀察底下的狀況。在這土壤與樹幹融合在一起、統合成低調色彩的山林中,一個色彩鮮豔的玩意兒吸引了我的目光,藍色的。順著顏色的形狀看過去,便能發現一個人形物體,而且不是直立,是橫倒在地。
一個女孩子倒在林木之間。
「……」
這狀況好像在哪裡看過。
彷彿某種粗糙的東西蹭上來,一股奇妙又令人介意的感覺湧上來。
不過當我想用雙眼、意識追蹤的時候,那種感覺瞬間消失無蹤。是前一個、更前一個,還是更更前一個?總之,我從前的記憶正在搗亂,很礙事。
女孩子目前呈現腳被樹幹鉤住的狀態,看來是腳滑跌倒了。一旦沒有東西支撐,基本上會往下滾,最糟糕的狀況就是無法救援。想要假裝沒有看到的念頭,跟想要救人而往前傾的身體,兩者都體現了我現在的心情。
「看到糟糕的東西了。」
我嘀咕完,把小斧頭放回小屋,然後慎重地從斜坡滑下去,來到女孩身邊。接近之後才知道,那團藍色的真面目是運動外套,應該是學校的制服外套。我將手放在她的臉前確認她還有呼吸,於是先站穩腳步之後,才緩緩將她抱起來,並把手貼在她的胸前。
我當然沒有奇怪的意圖。
「……」
心跳明確地傳來。
因為我沒辦法把她扛起來,所以必須繞了一大圈走遠路,從比較平緩的道路回小屋。我步步為營,小心不要在斜坡上打滑,慎選著行走路線向前。不斷冒出且流下的汗水流進眼睛裡,很是煩躁。
如果我跟她一起滾下去,我也不再有拉她上來的力氣,就會放著她不管。
這時我發現女孩的眼睛半睜,嘴也半是張開。
「妳醒了?」
要是她亂動就糟糕了,我比較希望她繼續暈著。
「呃呃,喔。」
「好,看樣子不算太正常。」
我因她莫名其妙的回應而放下心,祈禱她在抵達比較安定的場所前都能夠保持安分。
「媽媽。」
「誰是妳媽啦。」
我忍不住反駁半夢半醒的女孩脫口而出的夢話。
儘管渾身是土,我還是爬上了坡道,踏入平緩的山路。來到這裡,就不再那麼危險,只是拖著一個人還是很累。我嘀咕著「麻煩死了」,努力爬上山中小屋,喉嚨乾渴不已。
途中再也沒有被我特意照顧,隨著腳步搖來晃去的女孩,以空虛的眼神看著小屋。
「這裡是……」
「我家。」
不用繳交房租,沒有電、沒有人氣的一棟小屋。這裡偏離了登山道路,我原本還想說暫時不會被人發現。不對,這情況應該不能說是被人發現,只是我自己多管閒事。
好人會吃虧是理所當然的定律,這也沒辦法。
我把女孩送進小屋裡的寢室,幫她脫鞋,取下背上的背包,將手伸進她的背部與屁股下面,一把抱起來。好重,最近的小孩子發育得太好了吧。
「妳覺悟吧,裡面很臭。」
我把她放在雙層床舖的下舖,女孩子趴著滾在床上,像是說夢話般出口抱怨:
「妳不能小心一點嗎?」
「有意見就自己躺好。」
我摺好受潮的墊被,塞在她的頭下面當作枕頭。
「我還有事情要做,妳要離開請便,不必跟我說。」
我說完離開寢室,雖然表現得很平常,但其實身體已四處痠痛,來到小屋入口附近,才整個人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
彷彿熱浪沉降下來般,不快的感覺覆蓋全身。不論身心都累積了大量疲勞。
「遇到人了。」
光是這樣就讓我心情沉重,感覺精神正大大地被削刮而去。
明明在小屋裡,但有種看著烏雲密布的感覺,儘管很想休息片刻,卻無法這麼做。所謂的獨自生活,就是當你在休息的時候,所有事情都會停擺。既不會惡化,也不會好轉,不論什麼事,都只能自力全部完成。
我想今天頂多只能去打水回來,沒辦法巡山了,於是決定拿剩餘的時間來修理椅子。雖然是原本就放置在山中小屋裡的木雕椅子,但前幾天椅背折斷。雖然說沒有椅背也不是不能坐,不過這把椅子的椅腳也開始晃動,我才打算要修理它。
「啊啊,可是……有人來了……」
我探頭往小屋裡看去,這麼一來就算修理了,會不會也變得沒什麼意義啊。
「算了,不管了。」
放著原本打算做的事情不做確實會掛心。在這段沒有任何束縛與保證的人生中,能夠做到的頂多就是盡可能減少悔恨罷了。我從椅子起身,蹲下。
「是說這真是個古董呢。」
椅背上面有葡萄的雕刻裝飾,是跟藤蔓、樹葉一起結果的葡萄。這把椅子精緻得令人覺得丟棄在這棟偏僻的小屋裡實在太可惜,所以我才有想要修好它的念頭。我一面動工,一面想起自己什麼也沒吃。小屋裡可以吃的東西並不多。
夏天因為食材難以保存所以很困擾。即使能夠確保明天需要的食物,也很難保存一星期後所需的食材。不知道還有沒有那個好運可以抓到鹿呢,之前是偶然發現腳受傷的鹿才得以獵捕成功。雖然我也希望這樣的好運能夠持續,不過季節從春天轉為夏天,我的好運完全沒有持續下來的感覺。設置在河流裡的陷阱不知道怎樣了。
我想了很多,不算太認真地修理著椅背,花費了比原本預料更久的時間。等到我去河川汲水回來的時候,時間已經接近傍晚。
那個女孩,就是在這傍晚時分起來的。
我結束折斷的椅背的補強工作,正在調整椅腳的長度時,女孩露臉了。她彎低著腰,擺出有些戒備的態度,手上很寶貝似地抱著行李。
「那個……」
「妳好啊。」
我坐上椅子,確認椅腳是否穩固。我左右移動重心,看起來似乎沒問題。
「是妳救了我對吧?」
「我沒辦法當作自己沒看到。」
雖然我很想這樣做。
我從椅子起身,拍拍椅背對她說「請坐」。女孩先說了聲「謝謝」,坐上椅子後,縮起身子,但體格還是比我大。我重新觀察她的狀況,發現從額頭與瀏海間的空隙隱約可見大大的紅色痕跡,該不會是撞到樹幹了吧。
「有哪裡會痛嗎?」
「身上到處都痛。」
如果承受了墜落的衝擊,想必運動外套底下一定到處都是傷。
「手腳可以正常活動嗎?」
「大概可以。」
她轉了轉兩條手臂,接著上下抬腳,沒有特別吃疼的樣子。呼吸看起來沒事,骨頭也沒有斷的話,應該沒問題吧。我畢竟不是醫生,關於健康層面頂多只能做出這點程度的判斷。
我到小屋裡拿出另一把椅子。這把椅子比較少用,上頭布滿灰塵,我於是用手拍掉灰塵,但要坐下之前想起該做的事。我將乾燥的樹葉放在平底鍋上,並且在茶壺裡加水。
「我去泡個茶。」
「啊,不用招呼我……」
「妳別擔心,我不是在招呼妳。」
只是因為我想糊弄過肚子餓的感覺,所以想喝茶罷了。設置在河裡捕魚的陷阱全都落空,夏季大多不太會有成果,不知道是否跟河川裡生息的魚種有關。
我在外頭比較開闊的地方生火,疊起乾燥過的樹枝,以樹葉為媒介點燃火柴生火。聽說這年頭,鎮上的人已經不用火柴了。我知道只要扭開電器開關就可以生火,感覺自己過去似乎曾在某個地方生活過。
我邊注意火勢,邊望著漸漸造訪的暮色。樹葉搶先季節來臨前泛紅,風也變得平穩許多。日落彷彿渲染天空般淡淡地拓展開來,就算望著也不會不舒服。
記憶懷舊地告訴我,只有物轉星移與過往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那是短短數百年、千年也不足以將之改變的不得了存在。
若從天空往下看,連我也不過就是一粒略顯堅硬的沙粒吧。
見火勢穩定下來,我將茶葉放在平底鍋上烘。這種泡茶方式真的對嗎?學習正確做法已經是太過遙遠的過往,我完全不記得。烘好之後,我先放下平底鍋,將水壺內的水煮開,加入茶葉攪拌之後放置一會兒。雖然不知道怎樣才是正確做法,不過這樣做可以泡出很像茶的飲品。
熄火之後,我拿著水壺和平底鍋回到小屋。
女孩正在摸放在架子上的帽子,看到我回來,連忙將之擺好。我不覺得她有做什麼虧心事啊。總之,我放下平底鍋。
「要不要來杯茶?雖然有點苦就是了。」
在營火上煮沸的水壺滿是煤灰,烏漆墨黑的。我準備了兩個茶杯,原則上她算是客人,所以我把沒有裂痕的茶杯遞給她。
我遞給她之後,才想起上次用完不知道有沒有洗過。
女孩看了看茶杯,沒有馬上喝。
「這是什麼茶?」
「草。」
杯子裡面應該有細細的草浮在上面吧。
女孩的鼻子挪開茶杯。
「是草喔。」
「就算妳說兩次也於事無補啊。」
於是我先喝了一口,證明這杯飲品沒有問題,只是如我所宣告的,有些苦。
「不過可以暖暖身子,夏天喝熱茶也是不錯的唷。」
我想,基本上身體這種東西,當然是暖著比著涼好吧。
女孩戰戰兢兢地將嘴唇抵在茶杯上,然後不知道是被燙了嘴還是因為苦味而睜大眼。她先把茶杯放在桌上,出聲向我抗議:
「真的很苦。」
「這是竹葉泡的茶。」
山裡到處都是竹葉。女孩繃起了臉。
「一開始就這樣跟我說嘛。」
「說了妳就會放心嗎?不可以這麼輕易相信他人喔。」
我認為,她覺得住在這裡的會是正常人的想法太天真了。
「不過,畢竟妳救了我。」
「妳記得啊?」
我還以為她茫茫然到意識混亂耶。
不知女孩是不是不太有自信,只見她雙手抱胸沉思了起來。居然會被我這種隨口說出的話迷惑,看來是個老實乖巧的孩子。
我想說今天是星期幾啊?難道是一個外表看起來大概國中的孩子,在山裡亂晃也沒問題的日子嗎?我連過了幾天都沒辦法正確細數,遑論要知道今天星期幾。我煩惱了一下,才想到說不定現在是放暑假的季節。
「我知道是妳扛著我來到這裡的。雖然我是途中才醒來,但我記得。」
女孩似乎總算確定了,所以我刻意反駁她。
我到底為什麼要這樣捉弄她呢?
「我有可能是為了要扒光妳,搶走妳的東西,然後把一絲不掛的妳踢下山啊。」
女孩更是緊緊抱住手中的背包,不過似乎馬上就察覺不對之處。
「這樣的話,妳沒必要讓我躺在床上休息吧。」
「這……呃,要當作基於什麼意圖呢……」
我邊啜著茶邊思考。女孩看到我這樣,輕輕笑了。
看她似乎安心下來,我忍不住又想刺激她。
「我是想等妳平靜下來之後再吃掉妳。」
「好可怕。」
她似乎完全不信,很刻意地佯裝害怕。
不過因為我手邊的食物不太夠,所以吃了她反而是最有可能發生的事。
與其丟掉,還不如吃掉。
女孩喝了一口茶,因茶的苦澀讓舌頭跟下嘴唇都顫抖一下,才開口詢問:
「呃,請問貴姓大名?」
「我嗎?這個嘛……我沒有名字。」
好幾個名字浮現於腦海,接著消逝。各式各樣的文字、筆跡白紙黑字地浮現。這些全都是我的名字嗎?還是跟我有關的人的名字呢?
如果要將之仔細列出,似乎得獻出相應的人生才行。
「妳是個怪人呢。」
「如果我不是怪人,妳就會看到我在鎮上生活啦。」
不光是城鎮,社會與人的精神漸漸成熟。該說大家的戒心變強了?或者說變得會選定能夠信賴的對象?我認為現代人變得更聰明了,而像我這樣的人,就變得更難融入在這樣的背景下形成的社會。
現在這個時代,情報能夠輕易地傳遞。都市傳說被起底,幽靈遭受科學驗證,甚至能夠發現雪男的足跡。雖然我覺得最後一項好像有點不對。
「反正,就是這樣。」
「什麼就是這樣?」
女孩雖然沒有跟上我的話題,但馬上對另一件事情產生興趣。她嗅著小屋內的氣味,可能會抱怨這裡有一股霉味很難聞吧。
「有花的香氣。」
女孩邊東張西望邊說……哎唷?
「是一股令人懷念的美好香氣。」
「是嗎?我以為這棟小屋的霉味難聞到不行耶。」
我主動這麼說。女孩說「確實是有」認同了這點。
「但花的香氣更加強烈。好神奇,明明沒有看到花。」
「是啊……」
這棟小屋裡有會散發如此明確氣味的東西嗎?應該不是茶啊。
「這附近沒有花圃,所以我不清楚花香到底哪來的。」
或許是她跟某種別的氣味搞混了。
只不過,我在鼻腔深處也有種受到刺激的感覺。比起氣味更強,感覺上更加具體,似乎是些許記憶的重疊。
感覺以前好像也有人說過類似的話。
「別說這些了,喝點茶吧,茶要趁熱喝才好喝。」
我推了推茶杯,結果她回我「應該不會這麼快就冷掉吧」這句非常中肯的話。但或許她覺得我有恩於她,於是緩緩啜起了茶。
「雖然苦……不過可以自己烘茶,感覺很厲害。」
女孩以閃爍柔和光芒的眼眸看著我。羨慕嗎?不,這是誤會。
「不,完全不厲害,其實不管是誰都可以輕易做到喔。」
「平常妳都在做些什麼?」
「修理小屋、確保食物,大致來說光是做這兩件事,一天就過去了。」
今天則是因救人一命而結束一天的罕見日子。
「野外求生?」
「才不是那麼帥的行為。」
「住在這種地方是妳的興趣?」
「怎麼可能?」
如果是興趣,我當然會選擇付費住在更像樣的山中小屋別墅。現在的我根本沒有餘力管興趣什麼的。我一口喝光杯子裡的茶,接著又倒了一大杯。
如果不想辦法掩飾肚子餓的狀況,今天恐怕連覺都無法好好睡。
女孩用手掌包覆著茶杯,往斜後方看了過去。她的目光前方是那頂總是隨便亂丟的紅色帽子,就是她剛才拿下來把玩的東西。
「妳是魔女嗎?」
似乎是從帽子的外型聯想的。怎麼這麼隨便。
「不知道……我雖然有那頂帽子,但即使戴上它,我也無法使用魔法……住在山裡,那頂帽子只會礙事呢。」
就算想拿來遮陽,但它的帽簷應該很容易勾到樹枝。自從住進小屋以來,我就再也沒有拿出來戴過,但也沒有想把它當成拋棄式的帽子戴,自然只能將之收著。說不定它對過去的我來說是很寶貝的東西,所以我會下意識地珍惜它。
「所以,小姑娘妳來這種地方是想做什麼?」
一直被問問題也很沒意思,於是我試著提問。
女孩重新面向前方,凝視著茶回話。也可以說,她低著頭回話。
「只是來徒步旅行。」
聲音比方才緊繃。
「一個人來?」
女孩點點頭說「是」。一個人來。一個人來這種不是登山路線的地方啊。
「嗯哼。」
「我發現破爛的山中小屋之後想看看,結果就腳滑了。」
她說明之所以倒在斜坡上的原因。也就是說,橫豎這棟小屋已經被發現,我也無法避免與人有所接觸了。如果是這樣,那還好我有出手幫助她。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讓我住在這裡?」
我有預感她會這樣說,所以不太意外。
雖然也覺得她很傻。
「山腳下有更像樣的山中小屋喔。」
「我喜歡這裡。」
女孩搖頭。過肩的頭髮唰唰地像雞毛撢子甩動。
來到這種地方,竟然還這麼堅持,很明顯她不是單純來遊山玩水。
「嗯哼。」
我直直盯著她看,女孩有如做壞事被責怪般別開了眼。
如果心裡會過意不去,就不要跟一個毫無關連的外人說謊吧。
「隨妳高興。這裡畢竟不是我家,我沒有權力答應或拒絕妳要不要留下來過夜。」
但她難道不怕我嗎?不過現在才開始當壞人,大概也太遲了吧。
至今為止,我明明有大把機會可以作惡,我是這麼安全無害的人嗎?
「不過,今晚沒東西可以給妳吃喔。」
「啊,我有帶一些食物,不用擔心。」
她打開背包,取出甜麵包。麵包,甜的。
唾液立刻從舌頭上冒出來。我已經多久沒有吃到非有機的食物了?女孩毫不在意地打開包裝,我看著她一口咬下麵包的樣子,喉嚨深處發出慘叫。聲音有如在洞穴裡大喊般,迴盪於腦海。
女孩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輕巧地把咬了一口的麵包轉向我。
從麵包裡的顏色來看,應該是果醬麵包。
「妳要吃一點嗎?」
「……不必了。」
我差點就脫口說「好」,只好用力捏一把桌子下面的腳。
「不喜歡甜食?」
「我很難認為自己無法否認有這一面。」
「什麼意思?」
我在心中吶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好好分析一下嘛,會變聰明喔。
女孩無情地咀嚼、侵略甜麵包。
「不過妳說要住下來,不用去學校嗎?」
「現在放暑假。」
「啊啊,果然是這樣……」
我明明沒去上學過,不知為何卻有點懷念。
「即使如此,我認為妳還是該跟家人報備一下。」
如果可以的話。我有個既定觀念,認為讓家人擔心不太好。
女孩吃完甜麵包之後,起身說「我會照做」。
「竟然意外地會講大人才會說的話呢……」
女孩嘴上嘀咕著些什麼,拿起電話出去,同時「哇呼」一聲,一臉撞在藤蔓上。
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這才知道──
「原來這邊有訊號喔……」
我以為我被世界孤立,孤單一人,但看不見的訊號似乎正在四處流竄。只不過,我無法接收這些訊號。
不知不覺間,個人攜帶電話外出,已經變成理所當然的事。
兩個還三個前的我活著的時代所不熟悉的事物,一回神就已經滲透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我實在跟不上這樣的潮流。
現在鎮上生活的人們比我更像魔女、更精通魔法。
女孩很快回來,慢慢地關上門。
「我報備說出來露營。」
「露營啊……」
嗯,算是類似吧。
「那,喝完茶之後差不多該睡了,準備一下吧。」
女孩睜大眼睛,以表情向我確認:「咦,這麼早嗎?」我點頭回應「是的」。
「開著燈度過晚上的時間,只是浪費資源啊。」
就算是生營火,也需要道具,所以一旦日落,一天的活動就宣告結束。
「而且即使是夏天,這一帶晚上還是很冷,不要勉強。」
我把喝光的茶杯放去廚房,往裡面的房間走去。我當然沒有睡衣,即使每天曬棉被,角落也還是有點濕潤的感覺。還有就是,偶爾會有蟲子出沒。
「睡得著嗎……」
跟著過來的女孩擔憂地搔了搔頭。我想她直到剛剛都還在睡,現在大概沒什麼睡意吧。
「過一段時間,妳就會發現在這一片漆黑的環境中,除了睡覺以外什麼也做不了,所以別擔心,妳會放棄的。」
「這裡真不得了……我睡下舖就好嗎?」
「看妳喜歡睡哪裡都可以,不過借住的人果然還是該睡壁櫥……啊……呵、呵呵。」
我到底在說什麼。前後邏輯實在太奇怪,我忍不住發笑。
女孩說起碼想刷個牙,於是我把汲取來的水分給她一點,然後就拿著棉被爬到上下舖的上舖,裹著棉被躺下。
深深吸滿一口滿是霉味的空氣後呼出。即使滿是霉味,仍能平靜下來。
不論是怎樣的形式,一天還是會結束。
即使喝下的茶空虛地在肚子裡翻滾,還是能活下去。
女孩很快就回來了。聽到除了自己以外的腳步聲在黑暗中活動,令我有些緊張。半夜被襲擊而遭殺害的經驗,我可不只體驗過一、兩次而已。不過現在的感受跟那時候不同,只是單純不習慣別人罷了。
「那個,晚安。」
女孩敲了敲床板對我說。
「……晚安。」
我雖然曾在睡前說給自己聽過,但這是我第一次正確地使用了「晚安」這句話。
今天體驗了很多第一次。
下方傳來摸索東西的聲音。當這聲音安靜下來後,女孩馬上哭訴:
「我好像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耶。」
「忘了它。」
「無法。」
「閉上雙眼,認為它是夜晚的一部分,就沒有問題了。」
「真的沒辦法,我無法這麼豁達。」
「年輕人喔……」
自我比我強烈許多,甚至有種可靠感。
我的自我非常淡薄啊。
一道聲音混著蟲聲從下方傳來。
「謝謝。」
接著床架傳來擠壓聲,她應該是翻身了吧。
「謝什麼?」
「全部。」
「……好廉價。」
救了她一命跟請她喝茶竟然被放在一起道謝。
不過,被人致謝的感覺還是挺好的。
仔細想想,這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幫助他人。
我的意識在兩道呼吸聲殘留的夜裡,漸漸朦朧。
「嗚哇。」
隔天早晨,撥開小屋門口垂掛的藤蔓後,門打開了。
「早安。」
撞見手拿斧頭的我,女孩大吃一驚。
「不要砍我。」
「妳放心,額頭很堅固的。」
女孩的額頭上已經有一塊瘀青,而且面積大到就算再增加一塊大概也看不出來的程度。我想,她本人大概沒有發現,因為這棟山中小屋裡沒有鏡子。
「啊,昨天撞到臉的就是這個啊。」
她拎起整條被扯斷的藤蔓,我邊俯視藤蔓的斷面,邊搖晃她的背。
「啊,來吃早餐吧。」
女孩回到山中小屋,把整個背包拿出來。為什麼要在外面吃早餐啊?
今天的早餐似乎是法國吐司,我凝視著略顯細長的麵包,顏色很像狐狸。
是跟山裡的食物毫無緣分的顏色。
跟我對上眼的女孩,先縮了縮脖子才向我確認。
「妳說妳不喜歡甜食,所以不分妳也沒關係吧?」
「沒關係。」
我為什麼要這樣逞強?明明才想說要過一段無悔的人生,結果馬上就這樣。
要我一臉平靜地看著女孩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著實相當辛苦。雖然心情一片黯淡,山上卻是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大晴天,天氣爽朗,濕度也不高。
雖然晝夜溫差很大,但看來今天應該是個比較舒適的日子。
「所以,妳打算麼辦?要下山嗎?」
雖然她還在吃,但我問起了她的預定行程。目前也不確定她打算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女孩邊吃著吐司,邊彷彿要闔上般瞇細了眼睛。
「妳打算要做什麼嗎?」
「我嗎?這個嘛……今天打算去釣魚。」
「釣魚啊,天氣這麼熱,好像挺不錯的。」
「還有洗澡。」
「聽起來更美妙了。」
女孩摺好甜麵包的包裝袋將之收拾乾淨。她該不會想跟我來吧。
我用目光詢問,女孩含蓄地笑了笑。
「就算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我會盡量不要打擾到妳。」
「無所謂,隨妳想怎樣都可以,畢竟這座山也不屬於我啊。」
要去哪裡、發現什麼、受到哪種災難影響都是由當事人決定。
之後要是再滾下斜坡我也不打算出手幫助……但我做得到嗎?
我有個壞習慣,就是會想裝好人。
「啊啊,對了……如果發現樹上生長著紅色樹果,建議妳不要吃比較好。」
以防萬一,我先出言忠告。女孩歪頭狐疑地問:
「紅色樹果?難道有毒嗎?」
「類似。」
非常強勁的毒素,會導致人生變得亂七八糟、無可收拾的程度。
我先處理好藤蔓之後折回小屋,拿出釣魚工具,魚餌打算現場再準備。除此之外我想說衣服很久沒洗了,於是將之裝進包包,接著拿起水桶,應該差不多要帶這些吧。
「欸,我可以戴這個嗎?」
女孩拎起的是那頂尖帽子,或許剛好可以拿來讓她當作遮陽帽。要是她昏倒了我也傷腦筋,不管怎麼說,我有一種不能丟下她的感覺。
「好啊。」
「謝謝。」
女孩戴上帽子,寬敞的帽簷形成的陰影,正好可以遮住她額頭上的瘀青。
「非常適合現在的妳。」
「是嗎?嗯,現在的?」
我無視女孩的疑問走出小屋,腳步聲馬上追了上來。
我們離開沒有上鎖的小屋,迂迴地繞路準備往後方走去。兩道腳步聲讓我有種奇妙的感覺,不禁呼了一口氣。這跟嘆氣不太一樣,感覺有點疲倦。
因為不習慣與人相處,肩膀會僵硬。
途中,女孩按著帽子,踮起了腳,把臉湊過來。
「原來是從妳身上飄出來的。」
「什麼?」
「花香啊。」
原來是指昨天她說小屋裡面有的花香嗎?從我身上?我歪頭狐疑。
我低頭看看手腳,花應該還沒綻放。
「體味嗎?」
「真花俏的體味。」
我自己不知道。
走了二十分鐘左右,來到河邊,滿身大汗的女孩光是聽到流水聲,眼睛就亮了起來。我們看到河川上游的水流相當湍急,岸邊左右為草木包圍,水面閃爍著綠色光芒。這裡並不適合玩水就是了。
沿著河流往下,走近水流平緩的下游之後,就能發現石頭數量增加,水面也失去了綠色。與其他河流匯流之後,水量非常充足。我想來到這附近應該差不多了,於是開始尋找適合的地點。我們來到一大塊岩石形成的一小片陰暗處附近,我把包包交給女孩。
「我要先洗一下澡,妳幫我把風。」
「要把風是因為有誰會來這裡嗎?」
「我直到昨天為止都認為沒有人會來。」
「啊。」
女孩一副「原來是我」的表情。對,就是妳。
我轉向河流。
既然來了一個,會有第二、第三個出現也不奇怪。所以……
「啊,好煩喔。」
想到幾天後的事情我不禁嘆氣,來到河邊脫下衣服。下水之前,平穩的水流倒映出我的手臂,藤蔓侵蝕的狀況比之前更加嚴重,除了從手肘附近延伸到肩膀之外,腿這邊也纏到大腿上面來了。
臉孔與意志會不斷替換,只有這個現象會在每次死亡時持續傳承下來。
我讓背部倒映在水面上,轉頭很彆扭地確認,背上也纏繞了不少藤蔓。睡在床上翻身時會有一種拉扯的感覺,有點礙事。還有,明明身上長了這麼多藤蔓,卻無法行光合作用供給能量,讓我覺得很過分。
我就這樣一一確認自己的狀況,這時遠方傳來「呀!」一聲慘叫。
我狠狠地瞪向遠處,那裡有一塊大岩石和我的包包……是我過來的方位。
我理解了那是誰的聲音。
那個女孩應該看到了我的身體吧。
「妳~偷~看~喔~」
「咿……」
竟然跑來偷看女人的裸體,到底是有什麼詭異的嗜好。我突然想到昨晚跟她共處一室,不禁嚇得渾身打顫。
「如果這是童話故事,妳應該正好要被封口了。」
「不、不要殺我……」
「色狼。」
「不、不素啦!」
女孩急忙否定的態度顯得更加詭異。
女孩從岩石後方只露了一對眼睛出來,我也懶得遮了,於是維持蹲下的姿勢。反而是女孩顯得有些害羞地一下露出臉,一下又躲回去。
「妳背上那個是什麼?」
結果,她還是躲著詢問。
「妳認為是什麼?」
「發、發霉?還是青苔?」
她的眼睛似乎不太好,不過這樣的聯想卻足以擺脫奇幻感。
雪女非常夢幻,霉女有種都市傳說的味道。
「妳靠近一點過來看吧。」
女孩顫抖了一下,露出來的雙眼明顯地閃爍。
「別擔心,它無害,也不會傳染。」
應該吧。
女孩現在應該正處於好奇與害怕天人交戰的狀態,遲遲不肯從岩石的陰影處現身。如果妳沒興趣看,那我想要洗個澡,快點決定啦──才這麼想的時候,看來女孩的好奇心戰勝一切,只見她躡手躡腳地鑽出來。沒必要躡手躡腳吧?由此可見她現在的內心有多麼混亂。
接近過來的女孩連耳朵都紅透了,不知是因為偷看一事曝光覺得丟臉,還是看到他人的裸體而害羞。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她看到背部,我不禁稍稍擔心起這樣沒問題嗎。不過話都說出去了,也只能讓她看。
我轉過身去背對她,女孩彎下身子,彷彿輕觸傷口般撫摸我的背。
「這是藤蔓?」
女孩將手放在我的背上嘀咕。
「沒錯,其實我是植物妖怪。」
我乾脆地揭露目前想到的設定,不過這部分也沒錯就是了。
「這個……」
「嗚哇。」
她粗魯地捏著我背上的藤蔓拉扯了一下,藤蔓劈里啪啦地被扯開,痛到我眼睛都快掉出來,於是回頭對她發脾氣:「妳啊!」
「對不起,我以為這個只是纏在皮膚上,但它其實就是皮膚呢。」
「是啊,要是妳隨意扯開它,我可是會哭的。」
實際上,我之前自己扯過一次,結果痛到我哭爹喊娘,在小屋的地上不斷打滾。那種疼痛的感覺就跟刮削骨頭一樣。
我想說她應該摸夠了吧,一把拍開女孩的手。女孩一臉奇妙地凝視著我的胸口,藤蔓還沒長到這邊,也就是胸部整個坦露出來。
「喂喂。」
「不是,不是啦。」
女孩急忙搖頭否定,並嘀咕著補了一句「只是」。
「只是什麼?」
大概是難以啟齒吧,她花了一點時間才接下去說:
「在想妳算不算是人類……」
「我自認為是,雖然心臟停止跳動了。」
「呃。」
「我想洗個澡,這次真的要麻煩妳把風一下。」
我說完,逕自走進河裡,然後泡了進去。
我彎身讓清水淹過頭部,感覺沾在身上的髒汙和塵埃都被洗去了。伴隨著一種有如隨著歲月累積,層層疊疊包裹著我的身體整個剝落的爽快感。我邊汙染河川,邊愉快地覺得這感覺真是不錯,然後漸漸冷靜下來。
雖然我沒想太多就告訴了她,但這樣真的好嗎?
這女孩是值得信任的人嗎?口風緊嗎?她可是會來偷看別人的裸體喔?
身體冷下來後,不安也隨之湧現,但我又做不出雪女可以做到的事。
我邊「波波」地吐著水泡邊煩惱。
當我快要憋不住氣的時候,就覺得無所謂了。
我一鼓作氣起身,深深吸入一口新鮮空氣。
冷水順著皮膚與藤蔓滑過,我陣陣發抖。
「這樣心情也舒暢了很多。」
雖然是散落的水珠讓我決定這樣做,不過乾脆被騙一下吧。
回過頭去,女孩仍滿臉通紅地凝視著我。
主要看著屁股。
喂。
不過比起注意背上神祕的藤蔓,居然優先在意我的屁股,我想這孩子應該沒問題吧。
當天夜晚,我在床上翻來覆去,開口問了下舖的人:
「妳打算什麼時候回家?」
過了一段時間才收到回答。
「明天就會回去。」
「……這樣啊。」
我說,如果有打算回家就沒關係,然後閉上眼。
我不發一語,整個人沉浸在蟲鳴聲中。暴露在外的肩膀因寒冷而發抖,我只好重新蓋好棉被,但被子蓋得太嚴實又會有滿滿的霉味,很是難聞。我該不會是因為一半化為植物了,才這麼難以抵抗寒氣吧。
「其實……」
女孩的聲音突然傳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迫切,先停了一拍。
「其實,我是來找媽媽的。」
女孩吐露自己的目的。我想起我救她的時候,她在半夢半醒間嘀咕的話語。
媽媽啊……
「因為妳把祕密告訴了我,我也決定對妳坦承。」
不是我告訴妳,是妳自己偷看的吧。不過這樣說太不識相,我便假裝不知道。
「妳媽媽是怎樣的阿婆啊?」
「我不認識的阿婆。」
「這樣很難找耶。」
「她在我兩歲時失蹤,後來聽說是死了,我也這麼認為。」
「……妳不可能跟死人見到面的。」
女孩說,我知道。
「不過,我總有種好像感受到媽媽氣息的感覺……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
「……氣息……」
她是在這座山裡感覺到的嗎?我靈光一閃,打算說出口,卻又想到這之間會有什麼關連嗎?同時猶豫著,告訴她那個的存在真的好嗎?
「還有一個感覺,雖說不是氣息。」
「嗯?」
「就是這股像花香的氣味……讓我有種懷念的感覺。」
「……」
如果把她省略的部分拼湊起來,簡單來說就是母親的氣味吧。不管怎樣聞自己身上的味道,好像都只聞得到土味,但從他人的角度卻覺得我身上有花香。
這應該與那可憎的東西所散發出來的氣味相同吧。
而她竟然覺得這樣的氣味令人懷念。這對母女到底是處在怎樣的生長環境?
「所以我才想,說不定在這種地方……能夠好好睡。」
不好意思喔,這地方不怎麼像樣。
女孩說完,便不再聽到她的聲音,應該是如她所說的睡了吧。
我翻個身,面對牆壁,嘀咕了一聲「阿婆」。
從我來到山上起,還沒有遇見過阿婆。嚴格來說,我在年齡方面早已超越阿婆的境界,但我不記得自己當過母親。過去的我應該也沒有留下子嗣,甚至有「留得了嗎?」的疑問存在。
不管什麼事,都無法明確地說絕對不可能。
人活著就會留下些什麼,不過我卻忘了自己留下些什麼。
說不定這個女孩也是在以前的我留下的某些事物引導下,才會這樣與我相遇。只是我無法感受、無法察覺彼此的聯繫。
……扯遠了。
「明天啊……」
迷惘的時間意外地短。我邊撫摸著手臂上的藤蔓,邊思考該怎麼辦才好。
我原本是悠哉地覺得,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決定就好,於是抱著膝蓋想說這下傷腦筋了。我像個胎兒蜷縮在被窩裡,在溫暖的懷抱中持續思考。
這女孩為何來到這裡?
曾與我相遇嗎?
我思考的不是個人的理由或動機,而是更高層面的漫長過程。
人與人之間的相遇一定有其意義。
順著這些意義去搜尋,答案應該就會出來了。
「我們去找看看妳媽媽吧。」
我拄著下巴提議,正在吃甜甜圈的女孩睜圓了眼。
她似乎真的很喜歡甜食。還有,她已經省略掉詢問我要不要吃一口的步驟了。
這是在隔天早上,我啃著與糖分無緣的肉乾時發生的事。
「一定找不到的。」
女孩直接否定,說不可能。
「做都還沒做就直接放棄有點傷腦筋耶。」
「因為不可能見到死人啊。」
「這可難說喔。」
現在妳眼前就有一個死人啊。
女孩繼續吃,轉過頭去。
「也許吧,畢竟有身上長了植物的人存在。」
「對對,就是這樣。」
我拍拍手,想要強行帶過。
「不過不管怎樣都不可能吧,因為我不知道媽媽長什麼樣子。就算見到面,我應該也不知道那是我媽媽。」
女孩似乎沒什麼意願,我心想強行帶過大概行不通,於是退了一步。
「那就別找了。」
「這個人居然做都沒做就要放棄啊。」
「不然這樣,在妳回去之前,我們不要管找人什麼的,就在山裡散步吧。」
這項提議除了形容方式之外,要做的事情完全沒有任何差別,而女孩也立刻察覺到個中差異。
「妳在盤算什麼?」
大概是懷疑我為什麼要這麼熱心地邀她。如果她不要這麼麻煩,只會單純地躍躍欲試就好了。
「沒有啊。」
我站起來,順便先聲明。
「啊,對了對了,我不是妳媽媽喔。」
「嗯,總算聽到妳本人聲明,這樣我就安心了。」
女孩剛好吃完甜甜圈,爽朗地回應我。我的手仍撐在桌子上,停下了動作。女孩覺得這樣的我很奇妙,歪了歪頭。
「我開玩笑的。」
「我知道。嗯,好吧,算了。」
那種充滿挖苦感覺的說話方式,讓我覺得好像碰觸到了某種熟悉的事物。但也只是這樣而已。
我們整理好行裝,揹起變得沉重的包包,離開小屋。外頭天色朦朧,不論雨水或日照都顯得遙遠,是很適合在外散步的天氣。如果能保持到最後就好了。
我瞇細眼睛看向阻擋視線的枝葉另一端,看見隼鳥正好飛走。
「說要散步,有可以讓人走的路嗎?」
女孩走出小屋,跟我確認。
「如果能選擇那樣的路就好了。」
所謂世界就是身心狀態的體現,無論在哪裡都有平穩、有充足感。
「我不是要跟妳探討精神層面的論調。」
我明明說了很棒的話,卻被女孩一掌拍掉了。
女孩今天也戴著尖帽,她似乎很喜歡這頂帽子。
我帶著也只是增加行李罷了,送給她可能比較好。
我有點抗拒讓這頂帽子跟著我一起消逝。
「要去哪裡由妳決定。」
「為什麼?」
「隨心所欲地走吧,如果妳真的走向有危險的路,我會警告妳。」
女孩原本一副想說「這什麼意思啊」,但還是慢慢將之消化。
「……妳想要我這麼做,對吧?」
儘管省略了理由,她還是察覺到我的心意。我微笑回應後,她說了句「是沒關係啦」,儘管不太情願,還是邁出了腳步。我則默默跟在她身旁。
女孩每往前一步,尖帽頹軟的尖端就搖晃一下。
「我回家之後,妳又要落單了,不覺得寂寞嗎?」
路上,女孩略帶玩笑意味地問道。我滿不在乎地回答「還好」。
這樣好像在模仿誰,似乎不太對。
「我不在意。」
「就算今後會一直孤單下去也一樣?」
我仍舊看向前方,肯定地回答。行進目標上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一個人其實也不錯,不會因他人而受傷。但同時會理解悲傷一旦減少,喜悅也隨之減少。如果不想要情緒層面的起伏,最適合一個人生活。」
「……所以妳才這樣孤單一人嗎?」
「就是這樣囉。」
這部分我不會讓步。
「畢竟我是孤獨的魔女。」
過去的我大概並不孤獨。
不過記憶可能是孤獨的。
被某人怨恨、被某人懼怕、被某人殺害。
我認同自己死之後誕生的某人,其實是另外一個我。
同時就是因為這樣,我絕對不會把自身並不孤獨的記憶讓給別人。
我就是這樣一個害怕寂寞的人。
我倆走在山中,把前進方針交給女孩的雙腳判斷。
「這麼做有意義嗎?」
「我就是想確認有沒有意義,才跟妳一起走。」
女孩聽到我這麼拐彎抹角的說法,搖了搖頭。
「我聽不懂。」
「嗯,其實我也不懂。」
即使活了這麼久,知道的事情其實少之又少。
雖然女孩選擇安全的路走,但仍然漸漸往森林深處走去。每往前一步,殘影就在我眼前閃爍。
在褪色的景象中,從更低的位置眺望的山峰景象重疊、搖擺。
開始覺得不舒服了。
女孩似乎察覺了周遭的變化,加大頭部動作。
「鳥鳴聲好像變少了。」
「……妳很敏銳呢。」
不光是鳥,連蟲也變少,這些生物憑藉本能知道不能接近,不過我刻意跨越了,飢餓甚至能夠吞噬野獸的恐懼之心。
女孩雙眼的動作與冒出的汗水顯示她的顧慮,然而她還是沒有停下腳步。明明不是處於飢餓狀態,但她彷彿受到什麼吸引,動作毫無猶豫。
我在一旁觀察她,確定了一件事。
就算現在閉上雙眼,似乎也知道該往哪裡去。
然後……
在混雜於其他樹木中,卻比任何一棵樹都色彩鮮豔的那個前方駐足。
聲音與視野縮小,有種影子呈圓形逼壓過來的壓迫感。
「這是什麼樹?」
女孩因樹木的異樣而提問。
「說不定就是妳的……媽媽呢。」
那棵樹潛藏在蒼翠、封閉了夏日熱氣的森林中。
上頭結滿與暗沉景色毫不搭調的火紅色果實。
沒錯,造就「我」的一切開端,那紅色樹果的樹木就在這裡。
我仰望著它,差點停止呼吸。
雖然有預感,但沒想到真的可以來到這裡。
「它跟妳有一樣的氣味。」
女孩彷彿伸展般把頭往後仰,不斷嗅著味道。
「難道妳其實是樹精?」
我倒是沒這麼想過。真要說的話,我算是散播種子的存在……類似花粉?
「原則上我還自認是個人類。」
所以我還是相信過去、未來、記憶、命運之類的玩意兒。
「我在這裡,而妳找到了我。我把它當成命運的安排。」
順從命運奉獻自己的沉重感壓在肩頭上。
「妳回去之前,我有件事想要妳幫忙。」
我仰望著大樹,拜託女孩。
女孩也直盯著大樹,拋出玩笑。
「要修剪這棵樹嗎?」
「喔,猜得挺準的嘛。」
女孩聽到我肯定的回覆嚇到了。
「這弄下去可能會超過中午。」
我從背上的行李取出那個,拿下包套。因為很常用到這個工具,所以我一向有好好保養它,但不知是否能夠鋸斷這棵樹。
「鋸子?」
「嗯。雖然其實想用鏈鋸就是了。」
我只是舉著銀色鋸刃靠過去,莫名其妙的回憶就接連噴發,讓我頭暈眼花、一陣噁心,有如醉倒在回憶大海之中。
「呵呵呵……好想吐啊。」
不知這是偶然、歸巢本能還是鄉愁使然,我又再度回到這棵樹下。
從我發現它以來,我一直猶豫著要怎麼處理它。
手邊已經沒有紅色樹果了。
是要繼續下去?還是做個了結呢?
我回過頭。
「我希望妳幫忙我鋸斷它。」
然後,我決定這麼做。
由一個人動手,累了就換另一個人。
就算樹幹沒有這棵樹那麼粗,也是可以讓人鋸到雙手發抖。
當樹幹漸漸被削去,留在記憶中的景象也彷彿剝落而去,化為粉末。雖然會在瞬間呈現明確的外型,但下一秒就粉碎、四散、崩塌。
在景象中所見的人們,是父親嗎?是母親嗎?還是我最愛的人們?
打入楔子,反覆推入,最後是兩個人一起施力,將之踹倒。
大樹誇張地倒下造成的衝擊,讓遠方的鳥兒一舉飛散。
我整個人差點沒力,不過我知道還沒結束,所以繼續向前。
看著從橫躺的大樹上滾落的紅色樹果。
「這就是有毒的樹果?」
「妳別碰。」
我制止想伸手拿取的女孩,然後踩碎落在地上的樹果。
「我一直猶豫著該怎麼處理,但我想我其實是想這麼做。」
我劈里啪啦地接連踩碎樹果,女孩看我持續這麼做,也跟著幫忙踩。
我們面面相覷地笑了,流著汗水,逐一破壞紅色樹果。
地上散落了許多果實,簡直讓我覺得這一切會永遠繼續下去,不會結束。
不過,當我反覆這樣的經歷,就知道結局終有一天會到來。
踩爛所有紅色樹果後,兩人一起累倒在地。
無法平靜下來,甚至有種已經不存在的心臟正猛力跳動的錯覺。
「謝謝。」
我向女孩道謝,她正氣喘吁吁,因此回應得很慢。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就會覺得很麻煩,不想去做。但在這個時候,妳來了,我認為這是上天安排我去做這件事的意思。我想認為自己幸好遇到了妳,所以才試著採取行動。」
我把下定決心的動機講給女孩以及自己聽,為了讓雙方都能夠接受。
這麼一來,我就無法再延續生命。我的生命將變成有限。
我曾經煩惱過,真的可以因為這樣的一己之念決定嗎?
不過,我想過去的我一定也是基於自己的決定才活了下來。
活著,並託付給下一個自己。
在這些生命獲得的時間中,不特地去干涉要做些什麼,說白一點什麼都不知道就是「我」的風格。
「有媽媽味道的樹……媽媽也跟妳一樣嗎?」
女孩覺得煩躁地擦著汗水嘀咕。
「或許吧。」
「那我也是這樣?」
「妳應該不是。」
如果女孩是藉由樹果的力量活著,那應該在活到這個年紀之前就死了。
當然不排除女孩口中的母親死了之後變成眼前這個女孩……不過我想應該不是。因為女孩身上完全沒有任何花香氣味,也有明確的心跳與脈搏。
女孩沒有問我為何能夠否定,相對地,她這麼說:
「妳剛剛說了妳自已的狀況,那對我來說,與妳相遇是否也有其意義呢?」
女孩凝視著我,彷彿在尋求答案。
「啊,這妳要自己去找,我嫌麻煩。」
「妳好過分。」
我「哈哈哈」地笑了。已經習慣被人這麼說的我,將這評語有如從心靈表面滑過般帶過去。
「結束了呢……」
我呈大字形躺在地上。
有種寂寥感,心中一片空洞……我閉上雙眼,微風從傾倒的樹木那頭吹過來,帶來一股略顯刺鼻的花香,可能是那些被我們踩碎的樹果散發的氣味吧。
這就是我身上的氣味嗎?
在這陣風吹拂之下,感覺身心好像要化為一片白,並且消逝。
我想,現在的我該做的事情,應該都做完了。
或者說,這才是現在這個我的願望。
我的人生有如處在一種傍晚一直延續的狀態。
這樣的植物魔女,終於看見了夜幕低垂。
預感總有一天將伴隨著死亡這種具體的恐懼降臨吧。
我按照約定在中午前回到小屋,並在送女孩離去時順便把那個給了她。
「這個,妳帶走吧。」
我把她在路上還給我的尖帽戴回她頭上。果然,她戴起來比我適合。
女孩邊摸著帽簷,兩眼邊往上看著確認。
「這樣好嗎?」
「現在的我不需要這個了。」
這頂帽子很引人注目,對今後的我只會造成困擾吧。
看到女孩開心地表示「那我就收下了」,我想這頂帽子就是該跟著她走吧。
「這段時間謝謝妳做了這麼多,我相當開心。」
我被她的笑容牽引,把差點就說出口的「我才是」給吞了回去。
「妳要小心,不要弄掉了。」
「嗯。」
女孩按著帽子低頭致意,接著意氣風發地下山了。如果她能順利走上登山道路,應該不用花太多力氣就可以順利下山吧。
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處,結束之後立刻回頭。
「好了,又得換個地方待了……」
我為了搬家回到小屋內。我並不是不信任女孩,而是在這種情況下,就是很神奇地還會有人來,有如水一度流經的地方就會再度有水流過那樣,所以我只能另尋地方。
紅色樹果已收拾完畢,我再也沒有任何留戀,所以離開這裡也無妨了。
我撫摸著剛修好的椅子椅背。拼接出來的藤蔓與葡萄外觀雖然有些剝落,但看起來仍栩栩如生。我對於這樣的修理成果很是滿意。
即使我死了,這張椅子一定還會留下。
而這樣或許會生出些什麼。
所以,不知在何處、不知在何時的我啊。
儘管因為沒印象的聯繫而好好困惑一番吧。
「決定要帶什麼走、打包行李、下山、尋找下一個逗留的地方……」
我屈指細數,不禁想要慘叫。
好像久違地真心嘀咕「麻煩死了」這句話。
接著一回頭,動了動鼻子。
沒有花香,只聞到一股發霉的臭味,以及淡淡的少女氣味。
我回想起了這些事情。那應該是回憶吧,大概。
喧囂彷彿重生般,從右往左雜亂地流逝。
我一個不小心茫然走在鎮上,因注意力散漫混在人群中,儘管理智知道這樣不好,但仍難以抹去彷彿身處夢境中的感覺。眼睛無法對焦,人和建築物這類長條形的物體正左右搖晃。
記憶中的我,究竟是什麼時候的我呢?到了現在,也無法明確地判斷,區分夢境與回憶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在這隨處可見的鎮上充滿魔法。四處氾濫的聲音、聲音、聲音。每個人都彷彿理所當然地在外講著電話,與某處的某人聯繫。
走在這不被引力囚禁、不會牽引任何人的鎮上,簡直像只有我一個人。心裡的認知漸漸改變了,把人潮變為熱氣、把不認識的人變為寶貝的對象、把城鎮的喧囂變為比蟬鳴還惱人的嘈雜聲。
城鎮會改變,人也會變。不會變的,頂多只剩下夏季的熱氣。
即使如此,我為什麼這麼恍神啊?但稍微思考一下就可以得出答案,因為我在夏天的白天穿著長袖走在路上。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鎮上,或者該說有他人目光的地方。那我又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對身邊的景色沒有印象,但總覺得空氣的氣味之類的,稍稍撩撥到我的內心。
耳邊傳來一陣「嗶~嘰嚕嚕」的鳴叫聲,抬頭一望,一隻黑鳶正橫空飛過。
現在的我,究竟是基於什麼願望重生的呢?
關於這一點,我覺得自己大概不明白。或許是活了太久,整個人枯竭了吧,但相對地生長在手腳上的植物卻是這樣栩栩如生。
或許植物要漸漸取代我成為本體了。
原本樂觀地以為放著不管,過一段時間就會恢復的昏沉感完全沒有消失。無論是甩甩頭還是拍打頭部都沒有用,無法排除腦袋的朦朧感覺。我很想清醒一點,但要做到這一點,恐怕需要過上一般人所過的生活,而我幾乎不可能辦到這點。難道說我該許下類似這樣的願望嗎?記得以前也曾這樣追求過,但我有種感覺,自己正本能地避諱著當時發生的事情。
所以我才會下意識地,不去許下會介入他人生活的願望吧。
突然,有種兩側的人好像消失的感覺。
變得涼快了一些。
正當我覺得奇怪,準備往前進的時候,突然被來自後方的力量拉了一把。我頓時失去平衡、單腳跪地,差點就要整個人倒下。我一時之間慌亂地搞不清楚狀況,一輛大型車輛就從我眼前呼嘯而過,留下討厭的氣味與捲起的風。
我沒有可以跳個不停的心臟,但知道自己一口氣喘不過來。
好險。待危機過去,我才遲來地感受到自己嚇壞了。
如果我就那樣繼續往前,一定會被撞個稀巴爛吧。
「妳這樣很危險耶。」
拉我一把的人大概也很驚訝又驚恐,說話聲音顯得相當粗暴。要是被牽連,這個人理所當然也會遭遇不測,但還是像這樣幫助了我,想必是個很有勇氣的人。
「謝謝。」
拉了我一把的是一位有點年紀的女士,眼神和手都相當有力。一頭黑色長髮雖然束在身體側邊,仍像是瀑布那樣嘩啦嘩啦流動著。
女士的打扮也很符合年齡。這時我發現急忙拉了我一把的她弄掉一樣東西,於是將之撿起。那是一個不太符合現代城鎮風格的裝飾品。
「好奇怪的帽子呢。」
我如此評論可能會被周遭行注目禮的那頂帽子,她邊放開我邊回答「這是我的喜好」。鬆垮垮又扁塌塌,頂端還整個凹折下來的帽子,已經不太適合以尖帽稱呼。這頂帽子連顏色都和我記憶中的帽子相似。
帽子的外型和顏色,讓我聯想到「魔女」。
不過眼前這位女士,並沒有給我像是一位魔女那樣的老成感覺。
她深深呼了一口氣,用手拍了拍帽子,並將之抱著,並沒有立刻戴上。
「妳的喜好真不錯。」
「騙人。」
她先是微微一笑,接著取出一只薄薄的電話。看她動作迅速靈活地操作電話確認,搭配著手上的帽子,真有種現代魔女的感覺。
大型車輛捲起的氣味被人流與溫熱的風帶走,隨著沉悶的空氣流動,讓我意識到人流。如果擋在行人穿越道前面,應該會妨礙到別人吧。
「下次過馬路我會小心點。」
「麻煩妳這麼做了。」
女士操作完電話,留下平淡的應答後離去。她前進的方向跟我正好相反,不過說起來,我原本就沒有打算去的地方。
這次我真的看清楚紅綠燈後,才橫越行人穿越道。遲來的冷汗從背部冒出。
走到一半,一陣強風從正面吹來,一種溫熱的團塊彷彿由下往上吹起,有種這陣風帶走了很多東西的感覺。
包圍脖子和耳朵的溫度,不禁讓我身體打了個顫。
體內的植物傳來「沙沙」的摩擦聲。
我順利走過行人穿越道,抬頭仰望在大樓後遠方的山,想著「不如去那裡好了」的時候,一道鏗鏘聲傳來。鏗鏘鏗鏘,好似後腦勺被踹上一腳的聲音。
這陣傳進我耳中的腳步聲令我回過頭。
「哇。」
方才那位女士板著一張臉折返回來,她甚至忘了自己才剛剛提醒過別人的話,以全力奔過行人穿越道。仔細一看,她正朝著我這邊跑來,我不禁困惑地心想是怎麼一回事。
女士跑過這短短的距離,邊喘氣邊在我面前停下。
「呃,請問有什麼事?」
她無視我的問題,把臉湊過來,動作大到我以為要被她咬了,不禁戒備起來。不過她並不在意我的態度,明確地動了動鼻子。我不禁傻眼地心想她到底在做什麼啊?她好像是在嗅聞氣味的樣子。
老實說,我覺得自己應該渾身都是土味。
女士的雙眼有如忘了眨眼般一直睜著。
然後她抓起我的右手腕,指尖的熱度勾勒出一個圓形,就這樣順勢把我的袖子往上推,我根本連驚訝出聲、阻止她的空檔都沒有。
「果然。」
重疊在手臂上的藤蔓暴露在外,這其實是不能讓一般人看到的玩意兒。不過,看到這個的她所說出的第一句話,讓我忘了周圍的狀況,以及這裡是鎮上。
對她的認知從模糊不清,漸漸變成有了形象。
她再度開口,想說些什麼。
「妳是……呃……」
如果叫不出她的名字,就無法看見記憶。
是剛剛那段回憶中的女高中生嗎?不對,從年齡增長來看,應該是別人吧。
既然我想不起來,或許對某個我來說,那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是那種絕對不想讓給其他自己的美好回憶。
不過這位女性肯定認識過去的我。
我們領悟到了些什麼,彼此都保持沉默。
然後她把尖帽戴在我頭上。
也不管現在是大白天,大大的影子就這樣吞噬了我。
「我一直覺得很丟臉。」
她爽朗地對我抱怨。
「真虧妳能戴著這種東西,走在鎮上呢。」
她的眼頭顫抖,像是想笑又想哭,肩膀僵著。這麼一來,她看起來又更加嬌小。原本束著的頭髮散開,我差點要被那豐富的光澤吸引過去。
老實說,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但是她究竟從何時起,就一直戴著這頂帽子,成為了「魔女」呢?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答案,或許現在就戴在我的頭上。
救了我一命的好心「魔女」,再次深深地吸入我身上的氣味。
我在近距離下看著貼近過來的她,雖然覺得弄髒會有點抱歉,但還是牽起了她的手。
當時的我,仍為世上許多高聳的事物包圍。
體會了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感覺。
雖然看似自由奔放,實際回過神時,卻有種自己哪裡也去不得的感覺,因此焦慮、煩躁,但無法排解,只能仰天長嘆。
我就是在那時候與「魔女」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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