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水) 庚寅
八月三日(水) 庚寅
约定的时间,下午六点,和喜战战兢兢地来到了中央公园。集合地点是在不喷水的喷泉旁边。这喷泉从春天起就一直坏着,没有人修理。 和喜去时大家似乎已经到齐了。除了日下慎治之外还有四个男人在。啊,和喜一惊。仁美也来了,还带着忍一起! “好慢啊,阿和。”
忍很开心似的吐槽道。昨晚的事情她大概全部都从仁美那里听说了吧。忍显而易见地兴奋起来了,说不定是战斗少女之血正在躁动呢。 咦?和喜东张西望了一番。赤泽不在。 “他也一把年纪了,所以就没有拜托他站岗。” 慎治注意到和喜的疑惑,解释道。 这样啊。他看起来身体也不怎么好,而且让七十五岁的老人在公园熬夜也的确太乱来了。和喜点头,接着慎治便把他介绍给了大家。 “他是这个镇上的男孩儿,从今天开始加入救助队。名字是大伴和喜。” “请,请多多指教。” 和喜慌忙低头行礼,掌声便响了起来。路过公园的人们向这边投来探寻的视线。和喜脸红了。介绍则继续着。 “这是他的朋友仁藤仁美小姐和,唔——” “我是佐久间忍!你们好!” 精神过头的问候声响起。男人们露出了笑容。 “她们当然不会站岗的。只是参观学习而已。” 米山揉着硬邦邦的头发说。 “我们只不过是在公园里一直坐着不动而已。有趣的事情一点都没有啦。” “我来介绍吧。这位是米山先生。和喜君和仁美小姐昨晚见过面了吧。” 和喜点头。这个人很开朗健谈,和喜觉得昨晚是这个人在公园真是太好了。 “这位是别宫先生。” 穿着白底上缀满橙色与黄色轻飘飘布料的华丽衣服的人单膝微曲向和喜他们行礼。是和喜在中村西公园见到的人。装模作样的感觉简直就像个哑剧演员。现在他的脸上没有化妆。看上去大概三十来岁。虽然听起来像外国人般的名字,但在询问之下得知了汉字是“别宫”。虽然个子也很高但似乎是纯粹的日本人,纤瘦的手脚显得格外修长。 “然后是伊藤先生。” 小个子的男人微微一笑。他的脸圆滚滚的,一笑起来眼睛都看不见了。比和喜大概矮了一头。戴着红色的棒球帽背着背包。背包口没有系严,写生簿似的本子冒在了外面。虽然很难看出年龄,不过大概也是三十来岁吧。 另外——他还拿着人偶。人偶有着惹人喜爱的大眼睛,颈间系着红色蝴蝶结。果然是腹语术用的人偶。仁美在绿色庭院见到的就是这个人。 “接着是西园寺先生。阿和君已经认识了吧。” 虽说认识却也几乎没说过话。感觉每次遇到都是被怒斥。离近了看,他的西装大概是相当高档的品牌,却皱皱巴巴的。里面的衬衣和领带也是一样。究竟穿了多久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啊。和喜偷偷看向他的脸,一如既往是岩石般生硬的表情,感觉不到半分亲切。 “大家,今晚也拜托了。基本上,请守住自己的岗位。如果有变更的话我会去通知。和平常一样,有谁进来了就观察那人的样子,可能的话请出声把他们赶出公园。觉得危险的话就把人抓住。总之注意不要让人脱掉鞋子。” 和喜紧张地听着。自己也必须按照慎治说的去做。 “请大家都务必各自小心。好了,十方暮也只剩下四天了,接下来才是关键时刻。让我们顺利完成工作吧。拜托大家了!” “哦~”米山大喊。伊藤则举起了小手,不,举起来的是伊藤拿着的人偶的手。OK!这么回答的别宫的说话方式该说是有些造作吗,跟外国人似的。西园寺这紧闭着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大家。” 这时候仁美开口了。 “大家每天都辛苦了。请问……你们有住的地方吗?” 和喜惊讶地看向仁美,接着是众人的表情。米山哇哈哈哈地大笑着,别宫则耸了耸肩。和喜从之前就觉得了。这些人,看起来就不像有钱的。确切地说很寒酸。如果是一直在野外过夜的话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说不定他们连正经的饭菜都吃不上。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轮班住在我家吧。我会提供饭菜哦,还可以洗澡。” 仁美提案道,忍在旁边不停地点头。 然而众人却拒绝了。 “我们已经习惯睡在外面了,请你不用费心。” 日下慎治代表大家说道。 “你们不用客气的啊……” 仁美皱着眉环视众人的表情。这时,米山发话了。 “我是借助在赤泽先生家的。大家真的都没觉得苦啦。比起这些,大家更想守住岗位。” “那么至少请让我们准备饭菜吧。” 仁美断然说道。 “不,那怎么行。” 慎治拒绝, “不行,必须好好吃饭!” 仁美却没不容他分辩。 “还有四天对吧?又花不了多少钱。” “那样太不好意思了……” “该不好意思的是我们。大家是在帮我们守护这个镇子对吧?至少让我们表达一点谢意吧。” “虽然我们不是被人拜托了才做的。” 西园寺突然开口说。 不只是和喜,同伴的男人们也看着他。 “不过受受照顾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嗯嗯。其他的众人点头。 最后慎治也同意了。 “那么,就承蒙您的好意了。” 好耶!忍摆出了胜利的姿势。就像在比赛中获胜时那样。 “那我们这就去做饭,之后在送到大家那里去。” “我之后负责配送!请大家告诉我都在哪个公园。” 然后大叔们就开始报告自己的岗位。 “中村西公园和绿色庭院。还有樱台公园对吧。” 忍重复记忆着。特急小忍号似乎会大活跃呢,和喜想。以忍的脚力,就算把整个小镇的公园都转一遍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和喜发现自己的表情正在笑。感觉有点向野餐的会面碰头呢。 忽然,和喜的目光定格在了喷泉对面排列着的东西上。 是地藏。约十来尊地藏横着排成一排。这是小镇上最漂亮,最有地藏威严的地藏像。和其他的地藏比起来,被大家珍惜到说它是受到偏爱的也不为过。既有花和贡品,也能见到有老人在这里双手合十祈祷。 外表看起来很普通。戴着红色的头巾和围嘴。脸上面无表情。 但是和喜总觉得它让人很安心。 封印。三百年前,名叫久慈上人的伟大的僧人让人建造的东西。 就是它保护了镇子吗。 “阿和没关系吗?不会被鬼带走吗?” 仁美替和喜担心。慎治说到。 “只要注意就没问题。‘要帮助别人’的心情是最重要的。” “就这些?” 仁美替和喜问了他想要问的问题。 “真的没关系吗?” “责任由我来承担。” 慎治坚定地点头。 “阿和君,虽然我已经跟大家说过了。” 慎治转向和喜再次发话。 “半夜,有时你可能会觉得有什么人在你身后。” 鸡皮疙瘩起来了。和喜一瞬间为来到这里而后悔了,但硬撑着没有让它显露在脸上。 “不过不要害怕。只要不去在意,不就那个气息就会离开了。实在感到害怕时,就保持不要回头到附近的地藏呀祠堂呀石碑那里摸一下。这样做一定就会冷静下来了。” “地藏会救我们吗?” 仁美问,慎治点头。 “该说是把气分给我们吗,就是那种感觉。如果不小心回了头,和那家伙的视线对上了,只要立刻错开的话也不会有事。一点都不可怕。要注意别被对方吸引住。” 背后的寒意越演越烈。说实话,和喜现在就想逃走了。 “没问题的。” 突然,西园寺说。 “很快就会习惯了。” 依然是粗犷的声音。然而它却像镇石一样向和喜的心底沉去。 和喜沉默着点头。这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慎治开始和米山交谈。和喜稍稍离开了一点,偷偷地做着深呼吸。冷静,冷静……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不论是谁。 和喜的面前有个长椅。上面有个小背包,似乎是慎治的东西。里面能看见好像布一样的东西。大概装着换洗衣服,毛毯什么的吧。背包的口袋里装着的似乎是文库本。和喜总觉得有些在意。是什么书呢?但是他发现了更加在意的东西。它被塞在了长椅下面。这个莫非是……和喜微微蹲下身确认。果然如此。 虽然很旧很脏了,但不论怎么看—— “这是慎治先生的吗?” 和喜忍不住问。 “慎治先生,会弹吉他吗?” “啊,不是。” 慎治露出惊慌的表情。接着仁美带着有些恶作剧意味的笑容说。 “阿和。这个人,有出CD哟!” “哎哎!” 和喜不小心大叫了出来。慎治总能令人大吃一惊。昨晚和喜也同现在一样震惊了。在从赤泽家回来的路上,仁美突然叫了出来。 “burigadoon!” 和喜一瞬间还以为仁美疯了。 “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总觉得见过呢。日下慎治先生……你是burigadoon对吧。” 完全意义不明。然而慎治显而易见地慌了。 “burigadoon是什么?” 和喜问,仁美答。日下慎治从前曾经作为新人搞笑组合上过电视。那个组合的名字就是burigadoon。据说不是指鰤鱼咚地一声窜出来(注:两者发音相近),而是某个传说中出现的村落的名字。大家似乎认为他们前途非常光明,狂热的支持者也很多。 “我当时还是小学生……不过也很喜欢你们哟!艺术风格很新颖,还挺超现实的呢。都分不清慎治先生是吐槽役还是装傻役。” 因为仁美的记忆力很强嘛,和喜叹气。琐碎的事情也会记得很清楚。 “还有,该说是难辨本色吗,比起表演更显演绎呢,有很多精雕细琢的捏他来着对吧?” 仁美越说慎治瑟缩地越厉害,看着好像真的缩小了一样,让和喜都觉得同情起他来了。 “不过,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了呢。是解散了吗?”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请饶了我吧。” 慎治双手合十拜托道。所以仁美也停下了追问,昨晚就那样结束了。 但是,今天。仁美又揭露了一个日下慎治的过去。 “我当时还在想,明明是艺人却也在搞音乐,真是少见呢。其实你是想选择其中一边来发展的吗?” 日下慎治没有回答。像贝壳一样沉默着。 然而仁美似乎预想到了慎治的反应的样子, “就算拜托你让我听听招牌歌曲,看来行不通呢。” 只是开玩笑似的这么说。 “我有听过哦!” 米山开心地提高了声音。 慎治绝望地把捂住了额头。 “真是首好歌啊。不管怎么说嗓音就不错,吉他也很棒。那歌简直沁人心脾。” 看看四周,其他的大叔们也在用力地点着头。 “哎,那么能让我听听吗?” 仁美猛地绽放出笑容。 “burigadoon的歌,虽然觉得在电视上看过,但也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现在可是工作中啊!” 慎治板起脸,责备般地说道。 “很快天就要黑了。我们直到天亮前都不能懈怠。不能再让这个镇上的任何一个人消失了。” “那工作结束后就没关系了对吧。” 米山依旧紧咬着不放。 “我也想听!” 一直听着对话的忍说道。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盯着慎治看。于是慎治沮丧地垂下眉毛说。 “要等十方暮过去再说,这种业余爱好什么的。” “好!就这么定了!” 米山啪地一拍手。 “日下慎治的独唱会,将在十方暮放晴时开演!” 在大家这样兴奋的交谈间,和喜注意到公园入口附近停了一辆人力车。 会来这种地方真是难得。妙憧旁边的小镇很大,也有知名的寺庙和神社,观光客络绎不绝。穿着和服短衣和胶底短布袜的帅哥车夫用人力车载着客人整日四处奔走。但是很少有人跑来这样偏僻的小镇。只是非常偶尔地,才会有喜欢地藏的好事者来。大体都是中年人。 现在抵达的客人是两位老人。大概是夫妇吧。绑着头带,饱经日晒的脸上胡子丛生的车夫注意到喷泉边的和喜等人,瞪圆了眼睛。一群可疑的家伙在搞什么聚会啊!?虽然车夫一副焦虑的样子,客人的老夫妇却并没有在意。两人都心情很好似的微笑着。甚至在慎治向他们点头时回了礼。车夫伸手帮两人下了车。稍微有点驼背的两人慢悠悠地朝着这边走来。和喜等人躲开了,以免妨碍到他们。希望他们能尽情地观赏地藏像。 嗯?——和喜凝神看向人力车对面。 能看见有谁离开了。正消失在道路那边。刚才那是…… 和喜动了动,从不同的角度看向人力车对面。不行,已经看不到了。 一瞬间看到的背影……后颈呀肩部线条。穿的衣服应该是黑色的无袖背心。是俊吗? 管他呢,和喜想。我才不会去确认呢。不想见到那家伙的脸。 和喜的岗位是位于小镇最南面的稻荷山公园。 那是个有着高台的小公园。和喜小学时曾经去过几次。说实话,这个公园存在感低到甚至让和喜想过“原来这个也是有名字的公园啊”。 在晚霞中登上坡道,休憩的空间便出现了。因为不是儿童公园所以什么娱乐设施都没有。是个被树篱与花木从包围着,仅有两个长椅和藤棚的,稍微可以歇歇脚的地方。街灯也只有一个。 和喜仔细观察后确认了。虽然没有地藏,但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祠堂。 “这就是这里的守护神吗?” 和喜尝试着问。 “嗯,算是吧。” 慎治点头。 万一发生了什么就来这里摸摸就好了吗,和喜想。但是这么小的东西……总觉得心里没底。还是地藏像比较好啊。这里也没有厕所。因为在坡道下面有公共厕所,所以必需一遍遍地上下坡。 这种地方会有什么危险啊?和喜想要反对。 但是……站岗是必要的。既然慎治这么说了的话。和喜眯着眼睛看向慎治。 “在这里呆到天亮就可以对吧?” “嗯。有谁进来了就注意一下。样子不对劲儿的话就搭话让他们离开。如果有人脱了鞋子,就大声喊,或者抓住他们的身体阻止他们。这样人就会恢复神智了。” 和喜紧张了起来。自己真的能干好吗? “别担心。之后我也会过来看看情况的。” “慎治先生是在整个镇上巡逻吗?不是在一个地方站岗?” 粘着和喜他们跟来这里的仁美问。 “不过也要看当天的情况。” 慎治点头。 “危险的地方每晚都会不一样。因为情况随时都会变化,所以我也要随机应变。” “总觉得好厉害啊。真亏你能知道这些事情呢。” 仁美佩服道,但慎治只是歪过了头。 “我也要留在这儿。” 忍一副钻牛角尖的表情地说。 “阿和一个人太可怜了。很害怕吧?” 跟着大家来的忍从刚才开始就表情沉重。 “没事啦。我会小心的。” 和喜逞强道。虽然忍替自己担心他很高兴,但要人陪着什么的太逊了。再说别的公园大家都是一个人的。 “女人快点回去啦!” “慎治先生也意见相同?” 仁美问。 “忍和我没有出场的必要吗?真的?” “至少现在是的。” 慎治的回答有些暧昧。 “呆在这里也不行吗?和阿和一起。” “只要时间不太晚就没关系。不过在12点之前请务必回去。” 慎治声音中的强硬让气氛绷紧了。 “晚上尽可能别出来,老老实实在家睡觉。先不提神隐,平常也是很危险的。” “……知道啦。” 仁美和忍老实地点头。 “那我到镇上巡逻。阿和君,拜托了。你们两个也尽快回家吧。” 日下慎治走出公园,走下了坡道。大家目送着他离开。 在再也看不见他了后,仁美的表情微微柔和了下来。 “开始了呢……站岗作战。总觉得到现在都没什么现实感呢。” “因为受累的是阿和呀。真的没问题吗?” 忍的表情仍然很沉重。因为不回答的话她似乎会越来越担心,所以和喜无奈地说。 “都到了这里了就只能干啦。” 真的是这样的心情。逃回去什么的办不到。 “忍觉得怎么样?看着那些人。” 仁美问。 “看起来是一群好人。” 单纯的回答。很有忍的风格。不过和喜也是同样的感觉。他们真是群好人。谁也没有在感谢他们,不仅如此,还被镇上的人们怀疑“这些家伙搞什么啊”并白眼相待。一定很难受吧。然而他们却打算坚持到底。坚持自己所相信的事情。 正在做的事并不一定会有意义。可能全部都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却拼尽了全力。他们想要拯救别人的心情并非谎言。 “总之还剩四天吗……如果真的能靠这样阻止神隐就好了。” 仁美在长椅上坐下感受着触感。感觉打算一直呆下去的样子。但是天已经变黑了。和喜看向手机屏幕确认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你们要给大家送饭吧?差不多就走吧,我没事的。” 仁美一动不动地盯着和喜, “是呢。” 说着站起了身。走吧,仁美对忍说。忍似乎还在担心。 “阿和,要小心啊。” 这么说着,在下坡的时候回了好几次头。 “之后我会送饭来的!” 和喜只是微微扬了扬手。 两人离开了。 突然变成一个人了终究是有些寂寞。在这样的寂静中,只能听见微弱的虫鸣。湿润的夜风拂过面颊,格外的凉。 到天亮还有……八九个小时左右啊,早知道就好好查下日出的时间了。和喜这么想着坐在了长椅上。 无聊至极的时间流淌而过。 谁都没有来公园。连人爬上坡道的感觉都没有。 和喜开始觉得自己简直在做毫无意义的事情。“咕~”和喜的肚子叫了。 说起来肚子饿了呢。不过,饭会送过来吗?会是什么时候呢? 然后过了九点,忍骑着自行车疾驰而来。比预想的要早。 “久等了!” 送来的是两个饭盒和一个水瓶。打开之后,一个里面是米饭,另一个里面是格外豪华的菜肴。白肉鱼和炸虾,木耳炒乌贼,莴苣胡萝卜洋葱沙拉。甚至还有甜甜的蒸南瓜。啊啊真开心。似乎是从打工的家常菜馆那里低价买来的。因为仁美没时间自己做饭啊。和喜立刻开动了。 忍坐在旁边看着和喜。 “你吃过了吗?” 和喜含着食物问,忍回答说吃过了。和喜咽下嘴里的食物继续问。 “已经给大家送去了么?” “嗯。” “大家高兴吗?” “嗯,给大家准备了饭菜,真是太好了。” “仁美姐呢?” “在家里。我一个人送饭比较快啦。” 的确。小忍号又快,忍本人也很强。万一又痴汉袭击忍的话肯定下场可怜得不得了吧,和喜想,不过还是说。 “你小心点儿,快回去吧。” “嗯。我拿了饭盒就回去。” 和喜把饭盒吃得干干净净后,立刻交给了忍。然而忍没有起身。 “这里也没有事情可做,很闲吧。” “是啊。要是带本书什么的来就好了。不过这里景色很不错。” 从长椅能够俯瞰整个妙憧镇。虽说是高台但也没有那么高,只有一排排挤在一起的民家也称不上是绝景,但是看着人们家窗中的灯火感觉也不坏。 “真的呢。” 忍也这么说着,眺望了风景片刻。 “喂。差不多该回去了。” 和喜一开口,忍就站起来走向了自行车, “你一个人真的没事么?” 她回过头再次问到。 “都说了没事啦!” 和喜发出了有些不耐的声音。注意到忍的表情黯淡下来,又添了一句。 “反正要是有人来,赶走就行了。” “真的?怎么说呢,那个……不会有可怕的东西出没吗?” 那个表情并非柔道少女的。只不过是普通的女孩子。 和喜撑起笑容给她看。 “就算有什么怪物出现了,听说只要不和它对上眼就没事。” “唉……好恐怖啊。” 忍一本正经地回应。这份率直让和喜心中一颤。 如果鬼啊妖怪呀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话,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呢?和喜完全没有自信。虽然很逊,但自己说不定会晕过去吧。尽管如此……也不想逃跑。和喜回想起聚集在中央公园的男人们的脸。那些人明明和这个小镇没有关系却特意聚集而来。为了救助这里的居民。这样的话自己也必须去做。这里是自己的小镇啊。 “如果发生什么就打电话哦。” 忍没有看和喜,望着坡道下面的方向说。 “如果觉得寂寞的话我会陪你的。时间晚也没关系。听着你的声音我也比较安心啦。” “嗯,如果有心情的话。” 和喜说完,忍终于跨上了自行车。能够看出使用多年的山地车已经完全被忍的身体适应了。和喜突然想了起来。 “回头见啦,闪亮少女!” 忍猛地往前一倾,接着瞪圆了眼睛看向和喜。 “……你看见了?” 嘿嘿嘿,和喜笑。 “那本杂志出了之后,入门的人变多了是真的么?真厉害啊。那种照片是怎么拍出来的?虽然有点欺诈的味道。” “别人说是会成为道场的宣传,所以我没能拒绝啦!” 忍满脸通红地回话,被和喜无视了。 “据说还有追随者,真的假的?奇怪的家伙也真多呐。” 忍瞬间撇起嘴。 “烦死了笨蛋!” 留下这么一句,便下了坡道。很快就看不见人了。 我惹她生气了吗?嘛,算了。总算是回去了。 和喜再次看向手机屏幕。到黎明还要六七个小时。 “好长——” 发牢骚道。要是用这个手机上网就能消磨消磨时间了吧。不过和喜不会这么做。既不打算打电话,也不打算发短信。花钱的事情他都不会去做。这已经成为习惯了。 和喜只是一味地发呆。不久,手机响了。是短信。
不好意思,我要睡了zzz 真的要小心啊! 发生了什么的话别管什么时候一定要联络我!! 来自 闪亮闪亮柔道少女
已经到家了吗。和喜笑着收起手机。似乎没在生气呢,真是个好人,和喜想。 再次眺望小镇。虽然从这里看不到忍家……不过好好睡吧。不管是怎样的元气少女,在镇上四处奔走也累了吧。 真的无事可做了,和喜撑着膝盖托着脸颊发起呆来。眼皮渐渐变重,然后手腕一抖惊醒了,便来来回回地环视四周。这样的过程不断重复。和喜打了个冷颤,虽然穿了件t恤来,不过比预想的要凉啊。要是拿了件什么外套来就好了,和喜后悔到。 虽然觉得反正也没人会来,大概在长椅上打个盹也没关系,不过和喜没有那样做。也体验日下慎治说过要注意别打盹的原因在,不过完全睡着这件事本身更让和喜害怕。他强撑着没有躺下,就这样以半梦半醒地状态熬过时间。 在此期间,和喜的意识茫然地延展开来,感觉好像忽忽悠悠地飘上了小镇空中。总觉得好奇怪啊,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却没有睡着。我醒着对吧。和喜自我确认到。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有声音传来。 从镇子对面,彼方的空中……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低沉的,仿佛在腹中回响着……让人觉得不怎么舒服的声音。 有谁提过来着,这种声音…… 呼~和喜从背后感觉到了风的流动。 啊啊……来了。是慎治说的那个,背后感觉的气息……真的来了。有什么东西在……只是错觉吗?说不定就是这样,但是背后有些发寒。腋下和脖子汗流不止。慢慢地濡湿身体感觉很恶心……怎么办?说是要怎么做才好来着……对了!祠堂!到祠堂摸一摸就好……可是祠堂在背后那边。不敢回头。如果回头的话真有什么东西在呢?如果视线对上了呢?和喜微微地,将目光向背后投去些许。不过,我的眼睛是睁着的吗?不太清楚。怎么回事呢。能看到光……是朦胧的白光。 不对,和喜兀自呢喃着想。是祠堂。公园角落里的祠堂正在发光。每当声音从远方传来时就会柔柔地发亮。就像是在回应呼唤一样。啊。和喜猛地睁开眼睛。 脚步声传来。 凝神一看,正好有谁走进了公园。和喜慌忙戒备。 “辛苦了。” 温柔的声音传来。 “没有异常吧?” 是日下慎治。 “啊,是的。” 应该是没有吧,和喜边想边回答。 慎治将视线投向四周。树丛四周,藤棚上方,然后是角落里的祠堂。根本没有发光。那个……原来是梦啊。 老实交待吧,和喜想。 “对不起。我有点迷迷糊糊的。” 慎治笑了。 “你立刻就发现我了对吧。不过要是熟睡的话就伤脑筋了。” 然后慎治在长椅上坐下了。在和喜旁边。接着伸出了手。和喜也伸出手,觉得这个人真是喜欢握手。在中央公园也是,在要解散去站岗时也跟全员握了手。是亲近与信赖的证明吗?看起来像是例行的仪式,又像是什么咒法。 不过和这个人握手感觉并不讨厌。总觉得很有安心感。这只手的温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么想着,手放开了。 “饭菜我吃过了哦。多谢款待。” 慎治微笑。 “啊,你见到忍了吗?” “和西园寺先生一起在樱台公园时她来了。真是个好孩子呢,很精神。” “惹她生气了的话很恐怖哦,会被丢飞的。” “我听说了。练武也会让人学会礼仪,所以她才连我们这种可疑团体都能礼貌地对应吧。真是值得感谢。” 是吗,和喜只是附和着点点头。 “如果只有我们五个人的话很不安呢。” 慎治微微笑着。 “阿和君你们能伸出援手,真是帮了大忙了。” “那样的话真是太好了。” “最重要的是你是这个镇上的孩子。这是很大的助力。” 和喜沉默着点头。总觉得能够理解。 “在相同的地方呆久了的话,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被警察盯上之类的。也有心术不良的人成天来找茬的情况。” 俊和咲子。和喜有点心痛。 “不过你却和我们搭话了。不仅如此还这样帮助我们。真是太谢谢了。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呢。” 竟然被夸奖成这个样子……和喜胸口热了起来。 这是因为仁美鼓起勇气在晚上出来镇上。自己只是跟着她而已。所以无法挺起胸膛。接下站岗的任务也是因为怕仁美意气用事说出自己也要站岗。 但是大伴和喜现在就在这里。即便想着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啊,也没有逃跑,留在了这里。因为和喜觉得大家都是好人,都在努力熬夜。 然后处于大家中心的就是这个人。 “那个……” 想要询问,关于这个人的事情。 “慎治先生,请问……” “什么?” “怎么说呢……你住在哪里?” 慎治十分伤脑筋似的歪歪头。 “住在哪儿呢。必须呆的地方每天都会变,所以……” “那有在哪里租房子吗?” “没有,那没有意义。因为基本上都回不去。” 和喜绝句了半晌。这个人的生活超越了常识了。 “看……看来很辛苦呢,这样的生活。” “也不至于啦。” 慎治温柔地笑了。 “但,但是露宿的情况也很多吧?” “不过也有到熟人或者陌生人家里叨扰的时候。” “冬天很不好受吧,那么冷。” “对于流浪生活来说前辈是不可或缺的。大家互相扶持总能熬过去的。” “去网络咖啡厅之类的?” “嗯,有钱的时候会去那里。” 也就是说,大部分时候都没有钱了。和喜沉默,慎治的则加深了笑容。 和喜眯起眼睛。这个人的笑容究竟怎么能这么率直呢。 “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我们碍眼对吧。因为我们和社会脱节了。虽然对我来说这是相当自然的生活方式啦。相信从前的旅行者也一定是这样的吧。所谓‘明天的床铺明天再找’。” 但是这个人曾经是上过电视的受欢迎者啊。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如今说不定早就成为有钱人了。和喜这么一说, “不,不论怎样都没法继续下去的。” 慎治干脆地回道。 “我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工作。虽然还不能说是找到了……总而言之,我正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像这样阻止神隐之类的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很难回答呢。不如说是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在这么做了吧。不过,变得能够帮助到各种人……大概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吧。” 和喜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发问了。 这个人的工作。 并非是赚钱的工作。想要钱呀,想过上更好的生活呀,想得到社会的认可之类的,这个人大概从没考虑过。真是厉害啊,和喜想。原来还有这种生活方式。 自己明年就已经是高中生了。和喜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志愿学校是仁美念的高中,是个难关。自己能够合格吗。虽然就算去了那里,能一起呆在学校里的时间也只有一年。 高中毕业之后的事情什么的还没有想过。自己想要做什么工作之类的。 和喜陷入了沉思。仁美——大概后年会去上大学。但未必是东京的大学。她想学环境设计这种看起来就很难的专业,第一志愿似乎是北关东和九州的大学。 “因为没有钱,所以必须拿到奖学金才行。” 虽然仁美这么说,但她成绩好,所以肯定能如愿去那里的。这样一来仁美就要离开这个镇子了。和喜也是忍也是,就不能泡在仁美家里了。 但是仁美姐说不定还在犹豫。或许考虑到我们的情况而不去远方念大学。这么期望着的自己真是令人厌恶。 不能到什么时候都当个孩子。不可以撒娇。想早点成为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啊啊,和喜叹着气弯下身子。我的工作究竟是什么呢?会成为怎样的大人呢?梦想,并不是没有。但那太遥远了,远到感觉它真的只是个梦而已。和喜偷偷看向慎治的侧脸。不过,我的梦想吗……应该和这个人差得不远吧?这个人从前的工作……现在的工作。从没想象过竟然会有像这样生活着的人存在。想要再多问一点,问各种各样的事情,和喜想。 慎治突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和喜这么想着抬头看。 慎治正注视着公园入口。那前面的坡道。 有谁正在往上爬。 和喜紧张得僵住了。因为坡道中间很暗看不清楚……不过正往上爬的似乎是一个人。 纤细的身体。缓慢的步伐。走路的样子有些不自然。 慎治绷紧了表情等待着。 稻荷山公园的街灯终于照亮了爬上来的人。是名年轻女性。大概二十来岁。穿着花边衬衣和偏短的短裙,画着浓妆的脸上——没有表情。 和喜打了个冷颤。她的眼睛半闭着。长得不自然的睫毛正不停地颤动。 已经过了半夜了。竟然在这种时间一个人来这样的地方,很奇怪。 和喜不由得看向她的脚下。虽然穿着跟很高,像凉鞋一样的鞋子——是叫拖鞋式女鞋来着吧——但摁扣是解开的。 简直就像随时都能脱下来一样。 所以走路的样子才这么奇怪啊。 “晚上好。” 慎治大声说。 “失礼了,请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女性没有反应。脚步也没有改变。晃晃悠悠地往上爬。 啪,慎治拍了下手。 女性停下了脚步。 慎治再次啪啪地用力拍了两下手。 女性猛地睁开了眼睛。似乎是清醒了。 “半夜来这种地方很危险哟。” 慎治礼貌地说。 “快点回去比较好。” 女性用力眨着眼睛,十分惊讶似的看着和喜他们。 然后开始查看自己的身上。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丢东西。 女性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拖鞋摁扣松开了。赶忙蹲下扣好后,便逃跑般地奔下了坡道。 咯咯咯,显得格外冰冷的脚步声渐渐地远去了。 目送着她离开,慎治坐回了长椅上。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刚才的……莫非是?” 和喜问,慎治点头。 “太好了,没有脱掉鞋子。” 慎治低下头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睛看向和喜。 “如果有那样的人来了,就按刚才的要领把人赶回去吧。” 和喜沉默着点头。 第一次见到——用这双眼睛。 刚才,那个人,差点就消失了吗。 如果脱掉了鞋子的话,就完蛋了吗。 和喜害怕起来,看向四周。什么变化都没有。他注视着角落里小小的祠堂。明明是在保护着这里,却总觉得有些瘆人。 是什么吸引了刚才的人呢?是被叫来这里的吗? “只要小心的话,就什么事都没有。” 慎治的声音很沉稳。 “只要明白真相的人放亮眼睛,大部分情况都能预防住,没什么可怕的。” 然而和喜还是害怕了。 刚才的人立刻就清醒过来了。没有脱下鞋子,回去了。 可是如果没听到这边说的话呢?如果当着自己的面脱了鞋子呢? 看慎治的表情,似乎和喜的心情他全都了解。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离天亮不远了。” 那声音感觉有些悲伤。 “今晚我会一直呆在这里的,别害怕。” 和喜终于点了点头。
【总之呢,我呀,有一片广阔的麦田什么的啦,能够看见有小孩子们在那里玩着不知什么游戏。有数千个孩子呢。然后四周什么人都没有——谁指的是大人啦——除了我之外。所以呢,我就堵在危险的悬崖那里。我的工作就是在任何孩子要摔下去时把他们抓住——我是说,小孩子奔跑的时候是不会注意前面通向哪里之类的吧。这种时候我就必须从旁边跳出来立刻赶过去,抓住那个孩子。一整天只要做这个就行了。麦田里的守望者,我想成为这样的一个职业。我知道这是在犯傻啦。不过,要说真的想成为的职业的话,就只有这个了呢。虽然明白这是在犯傻啦。】 杰罗姆·大卫·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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