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日(火) 己丑 其二
八月二日(火) 己丑 其二
日暮时分,和喜正推着一辆载有购物筐的手推车。
这里是仁美家附近的超市。他们是瞄准了各种东西都开始打折的时间段来的。
仁美正走在和喜跟前,一身T恤加牛仔裤的轻装。她是打工结束后直接赶过来的。跟和喜在超市门口碰的头。
“阿和不上补习班的话就能帮我买东西了,真是帮了大忙呢。”
仁美带着玩笑似地说道。
“不过阿和的学习落下了也很可怜啊。要不我来教你吧?”
和喜夸张地摆手拒绝,他已经决定不再依赖仁美了。明明是难得的暑假,却因为打工跟照顾和喜和忍而忙个不停。普通的女高中生应该再多贪玩点的吧。就连在打工的副食店也是,明明是暑假才刚开始在那里干的,据说却已经是类似看板娘般的存在了。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和喜想。
没人能像这样周到体贴。笑容如此温柔的人也很少见。
那是为什么呢?对了,是因为她眼底的愁绪吧。和喜想了想,自顾自地接受了这个理由。不论她笑得看起来多开心,总有哪里透着几分悲伤。
因为忍还在道场,所以两人打算买好东西,做好晚饭的准备等着她。仁美连半夜回来的父亲的份都提前做好了。和喜和忍喜欢的食物不同所以要动动脑筋准备。
“爸爸最近吃得很少呢。明明还经常喝酒!”
仁美担心地说。
“果然是因为太忙了吗?”
“嗯。虽然说有工作就该谢天谢地了,但似乎是在相当勉强的条件下接下来的,没什么赚头。他笑着说自己是赚蝇头小利的命来着。”
据说仁美父亲的公司员工只剩下以前的一半了。
大家真的都很辛苦啊,和喜痛切地想。虽然超市里如此食物琳琅满目,单看这里的话会觉得是个富裕的国家,但大家都还是得辛辛苦苦工作才能勉强糊口。买东西的顾客也好店员也好,感觉大家都是一副疲惫的表情。为了得到这些半价炸肉饼呀鱼块呀,连休息都没怎么休息一直在工作着。自己变成大人以后也会同样地因为忙忙碌碌的工作精疲力竭,然后一眨眼就上了年纪吧。
或许俊他,是不想变成像镇子上的大人们一样也说不定。所以他才会拼命装潇洒,唾弃周围的一切吧?和喜有时会这样想。
不对,那样说不通。不论有怎样的理由,伤害他人、让家人和朋友悲伤都是不可原谅的。
啊——好烦。和喜想。不论怎样都会不小心想到俊。白天的记忆太强烈了。
和喜跟俊是青梅竹马。跟和喜青梅竹马就意味着,跟仁美和忍也是如此。从前俊也会每天来仁美家玩,偶尔吃个饭再回去。然而俊来的却越来越少,最近完全见不着面了。
那是从他上中学之后。眼神变得凶恶起来,说话方式也变得富有攻击性了。见到和喜时要不就是无视,要不就是嫌和喜碍事似的走开不知去哪儿了,这样的情况变多,所以和喜也不好和他搭话了。明明小学的时两人候每天都在一起的,也曾经被人说过像双胞胎一样。
两人一起组乐队时,正是三年前的暑假。
俊亲戚的叔叔里有个工作室音乐家,和喜有一段时间经常去那里玩。吉他、贝斯、键盘、鼓,所有的乐器都聚在一起,叔叔让他们随便玩。
“那我们来组个乐队吧?”
认真地接受了叔叔的玩笑话,俊跟和喜都高兴地学会了演奏方法。和喜弹吉他,俊负责键盘手。在叔叔手把手地教导下,总算能够演奏下来一首曲子了。虽然因为是和弦少的简单曲子所以才得以勉强记了下来,但成功演奏完时的兴奋和喜是无法忘记的。他和俊还相互击掌一起高兴来着。
和喜能掐准和弦已经是竭尽全力了,但是俊却不同。明明刚开始时断断续续的,音色却渐渐流畅起来,每次合奏都会进步。
“你很有天分啊。不认真学学看吗?”
叔叔说。和喜也附和说没错试试吧。但俊只是不好意思地疑惑着。
明明约好了演奏给仁美和忍听的,两人却不知不觉地疏远了。变得没法和俊说上话后,和喜也就没有碰乐器的机会了。
那就是和那家伙之间最后的美好回忆了吧……和喜的思绪不禁飘远了。如果早知道会这样,真希望当时再多练习一点,能演奏得再好点啊。本来很想让仁美姐她们也听听的。
现在和俊混在一起的半田咲子跟和喜并不是青梅竹马。她比和喜和俊小一岁,也就是说跟忍同龄。虽然是中学才在一起的孩子,但也来过仁美家几次。是去年,俊带她来的。为了要钱。
在和喜的记忆中,从没遇到过像半田咲子这样缺乏表情的女孩子。从刚开始见面起,和喜就觉得她有种违和感。不知道她早想些什么。
和喜望向面前纤细的背影。不了解现在的俊的仁美,总觉得有些可悲。可一见到尽是挑选贴着七折呀五折标签的东西放进框里的仁美,就不想说出今天发生的事情了。不想破坏她的心情。
留下仁美在收银台结算,和喜把食物放到台子上装袋。和喜是负责搬东西的,能做到的事情只有这些,所以他决定了至少好好去搬东西。
尽管如此,对于正在购物的自己和仁美,其他客人是怎样看待的呢。果然还是会觉得是姐弟吧,和喜苦笑。不过我今年终于追上仁美姐的身高了。一定还会再长高的。肯定是这样。
和喜提着两个袋子,仁美提着一个小袋子,两人开始往回走。
“仁美姐,其实……”
和喜一边犹豫一边开始说。俊的事情姑且不管,公园里有奇怪的人在这件事还是说了比较好。
“昨晚我就想说来着,虽然感觉可能不是什么大事啦,不过。”
那个像岩石一样的人说了。晚上不要到公园来。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和喜在意得不得了。
但是也没法再去搭话,和喜之后便去了其他公园看了看。
“从不久之前开始,公园里就有奇怪的人在。在各种公园里,每个公园一个人。”
在名叫中村西公园的小公园里,有个穿的衣服颜色格外鲜艳像是路边艺人似的人在。脸整个涂成白色,站在公园正中央一动不动。似乎是打算表演哑剧的样子,但是就算在这种毫无人气的公园里表演,也很瘆人没人会接近吧。和喜惊愕地想。因为太不好上前搭话了,所以最后和喜还是没进去公园。
“净是没见过的人。虽然有小丑似的有穿西装的打扮不一样,但都一直坐在那里不动哦!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和喜说着,仁美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和喜的脸看。
“有点恐怖呢,所以或许还是不要接近的好。”
尽管和喜这么说,仁美还是只盯着和喜看。和喜在她的目光下畏缩了。
和喜直觉仁美也知道些什么。
“我也见到了喔。奇怪的人,在公园里。”
“……真的?”
和喜深深地后悔了。为什么没有早点说呢。
“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的。好像还拿着人偶似的东西。”
“哪、哪个公园?”
“我想想。就是那个邮局附近的……”
“绿色庭院?”
“对对,绿色庭院。”
是和喜今天没去的公园。不过,绿色庭院?和喜感到有些意外。那是在镇子西侧,什么游戏设施都没有,面向大人的公园。那里种着很多种类的花草树木,氛围会随着季节而变化。虽然很小,却是这个小镇上最时尚的公园了。连那种地方都有人在吗。
“在那里的人是什么样的?”
“唔,看得不太清楚,不过是个矮个子吧。戴着帽子所以没看见脸。”
“不可怕吗?还说他拿着人偶……”
“好像是腹语术用的人偶呢。不过没那么可怕喔,看着又是个很老实的人。”
“很危险的,小心不要接近他们啊。”
“我知道。不过,原来其他公园也有奇怪的人在呀?我也理解阿和担心的心情。没有见过的印象,所以也许不是镇上的人吧。”
“嗯,为什么他们要到这种小镇来呢?”
“你觉得和神隐有关系?”
仁美正中靶心。
“不……我也不清楚。”
和喜含糊其辞道。
“只是,时间是一致的。是上周吧?传言开始出现的时间。我想公园里开始出现奇怪的人也是在那个时候。”
说话期间仁藤家已经到了。两人进门打开窗户呀阳台,让电风扇转起来。
这时和喜的手机响了。和喜姑且也是有手机的,不过只开通了最低价格的套餐。屏幕上出现的名字是“佐久间忍”。
“啊,怎么了。”
和喜接起电话,
“我今天过不去了。”
忍那精神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是从腹部发出的声音啊。
“不是吧?”
“因为要带道场的孩子们去家庭餐厅啦,帮我和仁美姐说一声。”
“知道了。”
挂上电话,和喜朝厨房里系着围裙的仁美喊。
“忍说她今天不能来了。”
“这样啊。”
“说是要和道场的孩子们去家庭餐厅。”
“似乎很开心呢。”
仁美微微一笑。
“只有我和阿和吗。那么,晚饭稍微偷懒一点可以吗?”
“当然,做什么都行啦。”
把菜板上切好的东西倒进锅里,转眼间蔬菜拉面就做好了。把昨天的炖菜热一热摆上桌,晚餐的准备完成。
“我开动了——”
和喜双手合十一拜便吸溜吸溜地吃起来。忍一不在就异常安静。平常话最多的家伙不在就会这样。
不过,也有忍不在时说着较方便的事情。
“说起来——”
和喜想到了什么,开口提到。
“忍那家伙可是闪亮闪亮少女呢。仁美姐知道吗?”
吸着面条的仁美捂住嘴呵呵笑道。
“知道喔,不过没告诉和喜。”
“搞什么啊。”
“忍说不想被取笑所以不让我说。是吗——被发现了啊。”
忍那家伙,真是超容易害羞啊。和喜想。
“不过她真的是闪亮闪亮少女喔。人气很高呢。似乎还有追求者喔!”
“追求者?”
这算什么玩笑啊,虽然和喜是这么想的,但仁美的表情却很认真。
……从来没有想象过。
“明明很可爱却又很强悍,不论男孩女孩都会心动吧。而且最近明显变得有女人味儿了呢。”
“……”
和喜果然还是觉得只是玩笑。
忍一直都像妹妹一样。现在和喜也只把她当成妹妹。
但是,外表……嘛,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和喜想。
那是黄金周时的事。走在商店街上时,和喜前面有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因为去的方向一样,所以一边盯着她的背影一边前进,然后女人回过了头。
“啊,阿和。”
这么说到。是忍。和喜吓了一大跳。本来还以为是比自己年长的女人呢。因为打扮和平时不同所以才没认出来的,和喜这么给自己找借口。“你盛装打扮个什么啊这跟你形象不合吧!”和喜立刻鄙视道。“我要和朋友一起去原宿啦——唉,很奇怪吗这个打扮?”害得忍也没什么自信了。和喜一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就觉得有点抱歉。说得或许有点过头了。
“忍会更受欢迎的,一定。未来也许还会上电视什么的。”
仁美微笑满面。
“比起那个。”
和喜硬生生地转变了话题。
“我在图书馆做了各种调查,发现了……据说以前也发生过,神隐,在这个镇上。”
“咦!?”
仁美一边大口大口吃着土豆沙拉一边瞪圆了眼睛。
“不过是在很久之前了。妙憧这个地方,不是有很多地藏吗?那些据说是高僧为了让神隐不在发生而四处修建的。在江户时代。”
和喜一边回忆记事一边进行说明。
“那个记事是谁写的?”
“类似历史研究家的人。叫赤泽什么的。”
“赤泽。没听说过呢。那个人住在哪里呀?”
和喜歪头。
“不清楚。”
“那个人对于现在正在发生的时间是怎么想的呢。真相听听看啊。”
仁美的眼睛正在发亮。似乎产生了相当强烈的兴趣。
“给出版那个杂志的公司打电话的话,会不会告诉我们联络地址呢……”
“试试看吧。就算不行也好。”
“嗯,那我明天去联络看看。”
“我打工地点的大婶们在休息时间也老是聊神隐的话题。不过都是些无责任的偏离常识的内容。什么中国的人贩组织诱拐人后倒卖啦,新开的弹球房很可疑啦。据说还有进了厕所之后就再也没出来的人呢。”
“是流言吧?”
“嗯。啊,说起来,也有大婶注意到了公园里有奇怪的人喔。说是害怕得不敢让孩子去公园玩了。”
果然,注意到的人正在增加。不过和喜觉得像这样背地里说说坏话还算好了,至少没朝那些人扔石头。
“我今天……遇到俊了。在公园。”
和喜说出来了。
“他在找公园里那些人的麻烦。咲子也在。”
瞬间,仁美的表情沉了下来。
“……是吗。”
声音顿住了。仁美的心情和喜很能理解。不论是对和喜还是仁美来说,俊都像一道伤口。绝不会愈合的伤口。一碰就疼。
尽管如此仁美还是开口了。眼中满是忧愁。
“的确,那孩子从以前开始就静不下来呢。不过我本来认为他是个体谅他人的孩子的……”
呼,仁美叹了口气。
“俊家,要去看看吗?”
和喜看向仁美的眼睛。仁美偶尔会这样说。不想就这样放弃那孩子。真像仁美姐的风格啊,和喜想。然而却无法下定决心。这种心情和喜也理解。就算去了家里,俊也不一定会见他们。
“不去也无所谓啦,那家伙家什么的。”
和喜硬邦邦地说道。
“只不过是俊在自己乱来而已,仁美姐没必要有责任感。”
在对仁美说的同时,和喜也在对自己这么说。
是不是自己的错呢?自己什么时候做出了什么呢?和喜一直在这样烦恼着。大概连忍都是这么想的吧,因为我们就像兄弟姐妹一样啊。
“而且啊,公园里的人。”
和喜重整心情继续说。
“就算被俊他们找麻烦,也没有逃走,不会离开公园。”
“嗯……为什么呢?”
仁美疑惑。
“那个人说晚上绝对不要去那里。”
和喜一边回想着那时大叔的表情一边说,有点起鸡皮疙瘩。那个人认真到了这种程度。
“俊说了。那人似乎在那里通宵。其他的人说不定也正在公园里熬夜。”
“怎么回事?”
“是有什么理由吧。感觉他们不像是毫无意义地在那里呆着的。”
“也就是说?”
“是不是有必须呆在那里的理由呢。”
“什么样的理由?”
“……不知道啦。”
仁美呼呼地吹了吹夹在筷子上的面,就那样举着思考了片刻。
在此期间和喜把拉面连汤解决掉,把炖菜和土豆沙拉塞进嘴里就着麦茶送了下去。低声说了句多谢款待。
“呐,我们去看看吧……公园。”
仁美开口说道。
“哎,现在?”
和喜实在是有点胆怯了。看看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半。
然而仁美却笑着。
“会在意不是吗?和喜也不想再有人失踪了吧。”
和喜觉得,别看仁美姐这样,有时候格外的大胆啊。而且一旦说出来就不会听劝。
“反正也感觉不舒服安不下心来。去看看吧,那里。说不定会知道点什么呢。”
“很危险啊。这种时间去。”
“阿和会保护我的,对吧?”
和喜没法顺畅地回答。就算看起来很坚强,但仁美也在害怕着。但是,自己的同级生失踪了。没办法当成事不关己。
和喜明白仁美的心情。但是就算去了樱台公园,就算那个人在那里。他也一定不会告诉他们的。虽然听起来有点可笑吧,但那人的表情就是这种感觉。去了的话会被骂吧。和喜的心情很沉重。
“而且俊的事情也要道歉才行呀。”
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无法反对了。
“好,决定了对吧。”
仁美冲和喜一笑,猛地开始吃剩下的拉面。
就这样,和喜和仁美走上了夜晚的小镇。
要从仁美家去樱台公园的话,正好要横穿商店街。妙憧这个小镇,只有商店街很热闹还算繁华一点。有自江户时代起延续下来的榻榻米店呀煎饼店呀鳗鱼店之类的老店铺,电视台偶尔也会来取材。
但从商店街进入一条深处的小路后就会突然冷寂下来。古老的平房又多,又有杂乱无章的澡堂,汲水的水泵呀红色公用电话也还留着,所以甚至会让人怀疑这里真的是二十一世纪的东京吗。甚至有店铺的招牌上的字还是从右往左写的。
跟仁美并排走着,和喜又找起了地藏。因为是晚上所以很难分辨,但他还是找到了隐藏在路灯阴影下的,小小的可爱的地藏。
“你瞧,连这种地方也有。”
这么提高了声音。不仅仅是地藏,还有小小的祠堂,有的还有看不清写着什么的石碑。一边寻找着平时甚至都不曾留意过的古老的物件,两人转眼间就到了樱台公园。
奇怪?谁都不在。和喜失望了。那个像岩石似的人在哪儿?
仁美看向和喜。和喜无言地疑惑着朝长椅接近。
不会吧……
明明十分闷热,和喜却有些发冷。
仁美似乎也跟和喜是一个感受。一动不动地紧盯着长椅上面,仿佛是在那里探寻着人的气息。真的,有种直到刚才都还在那里的感觉。尽管如此……却不在。
人们就是这样消失的吗?
“喂!”
和喜吓得一跳。并不是夸张,而是真的从地面上跳起来了。感觉一瞬间,从无人的长椅那儿传来了声音。仁美拽住了和喜的胳膊,然后注意到了。就在后面,一个巨大的影子狰狞而立。
影子端着肩膀压了过来,由于路灯看不清脸。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披头而下,震得和喜都快聋了。被仁美使劲儿抓着的胳膊也很疼。
“回去!!”
就像被声音吹飞了似的,两人拼命跑出了公园,一味地远离公园沿着道路一溜烟地飞跑。一直被瞪着的感觉让两人背后发凉。
一直跑到商店街的大道上,和喜跟仁美才终于冷静下来看向对方的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仁美的表情绷紧了。
“那……那个人……?”
仁美问,和喜点头。
“他果然一直都在啊……在那里。”
被发现了,和喜想。自己就是白天来的中学生这件事。那个人肯定会特别生气的吧,明明说过不要来了还跑来。那个魄力可不一般,白天时他是坐着的所以没什么感觉,但站起来没想到竟然身体那么庞大啊……
“啊啊,吓死了。”
和喜很惊讶,因为仁美是笑着这么说的。
“一定是有什么吧。来了真是太好了。”
和喜点点头,想到。逞强也要有个限度,为什么要这么勉强自己呢。
“回去吧。”
和喜说,但仁美却一直前前后后地盯着道路看。商店街大道上的路灯很明亮,绝大部分的商店已经合上卷帘门了。路人也几乎没有。
“去中央公园吧。”
“唉?”
和喜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虽然的确,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的话就是中央公园了。
“那里也会有谁在的吧?”
和喜感觉到了仁美的决意。她决定在找到线索之前都不会回去。
中央公园没有樱台公园那么暗,而且位于开放的场所。应该不会那么恐怖的吧。但和喜已经受够了,不想和奇怪的人扯上关系。
“走吧。只是去看看情况而已。”
然而仁美却率先迈出了步伐。
真是的!和喜有点想哭地追了上去。
在中央公园的入口处慢下脚步,朝里面偷偷看去。虽然因为路灯很多看得很清楚,但相应的,也能明白没有人烟。
“谁都不在哦,回去吧。”
尽管和喜这么说,仁美还是潜入了公园中。
“啊!”
然后这么叫了一声突然呆站住了。和喜顺着仁美的视线看去。
位于公园角落里的长椅。被正上方的路灯照耀着。简直就像聚光灯一样。有人正坐在那里,双手环胸。
那人朝和喜他们看过来。视线,交汇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和喜稍微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像是普通人,脸也不可怕,体型也不算魁梧。那身衣服……好像是工作服。看起来像是从不知哪里的工厂或者建筑工地来的。和喜有些印象。这个人,之前在这里还是别的公园见过。
果然这个人也是在公园久坐的人啊。
似乎可以搭话的样子。勇气涌出来了。虽然樱台公园的人太恐怖了没能搭上话,不过这个人的话……和喜朝长椅走去。
“那个……晚上好。”
“嗯,晚上好。”
和蔼可亲的声音传来。
“有什么事?你们是来玩的吗?”
大叔对比着看了和喜跟后面跟上来的仁美好几次。沐浴着路灯光芒的大叔的脸看上去很光滑,一根胡子都没有。
“抱歉啦,我可不太希望你们到这里来呢,快点回去比较好哦。”
“抱歉。我们马上就回去。”
为什么我非得道歉不可啊?和喜一边想着一边问到。
“请问你在这里是在做什么呢?”
这么一问,大叔便爽快地回答了。
“我必须得在这里站岗才行啊。”
接着,稍微压低了点声音。
“不然的话……会不见的。”
“唉?谁会不见?”
“不一定是谁啦。”
和喜与仁美对视。
“是——神隐吗?”
仁美问。
“是啊。”
大叔点头。和喜呆若木鸡,竟然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
“为什么要在这里站岗呢?”
不知仁美是不是也感到了机会,赶快追问道。
“这也是没辙了,因为洞会打开啊,这个时期。叫什么来着,十方……十方暮。”
“什么?”
“我记不得了。反正说是今年很危险啊。人会被洞吸走。”
“洞?”
和喜问。
“就是说,这个公园里有那个洞吗?”
“嗯。”
大叔沙沙地挠了挠头。硬硬的头发有一半都是白发了。
“嘛,我也不是很清楚啦。总之就是在站岗啦,为了不让人来这里。不然人就会被带走的。”
“那,那个,在樱台公园的人也是这样吗?”
“西园寺先生吗?”
音调很高。虽然看上去像是超过六十岁了,但只有声音年轻的过分。
“没错哦。因为那里是西园寺先生的负责岗位,这里则是我的。”
“负责岗位……”
“那,那就是说,其他公园里的人也都一样吗?”
和喜问,
“是啊。”
大叔再次爽快地回答。
“西园寺先生也好,别宫君和伊藤君也好,都是站岗的重要成员呢。”
口这么松真的没问题吗,连和喜这边都开始觉得担心起来了。
不过,原来是这样吗——和喜思绪流转。
这个人,正在努力阻止人们消失。
至少他本人是打算阻止的。这个人的同伴也是。
有这么多的人同时深信着自己正在阻止神隐发生。那种事情有可能吗?和喜像要把眼前的人看穿似的注视着他的脸。
“我们是被这个镇上的人叫来的。是被拜托了才来的哦。”
大叔说到。看起来好像有些自豪。
“是被谁拜托的?”
“是赤泽先生啦。”
“赤泽先生?”
是乡土史学家的那个人……那篇记事。江户时代的神隐。
和喜跟仁美面面相觑。
“但是,现在这个时代竟然还有神隐什么的,是真的吗?”
仁美声音纠结地问道。
“我觉得是真的呢。”
大叔态度从容地回答。
“虽然我是第一次站岗,还不太清楚啦。不过有一次,见到了很危险的场面。有人差点被掳走了呢,是个小孩子。”
大叔以这么理所当然似的态度说着,反而让人不寒而栗。
“半夜时有个小孩子一个人进来了啊,然后我就想着‘不好,是被叫来的吗’注意看着那孩子。那孩子一副梦游症似的表情,预料之中的,把鞋子给脱掉了。真是的,和小慎说的一模一样啊!”
“小慎?”
“哦,说曹操曹操到!”
和喜吓得一颤。回过头去,能看到有谁正朝着这边走来。仁美抓住了和喜的胳膊。
是个年轻男子。大概二十五六岁吧。穿着打扮说不上整洁。灰色的衬衣下摆乱糟糟的,外面披着皱皱巴巴的防风运动服。裤子是发黑的chino裤,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一开始就是这种颜色的。看向青年脚下,旅游鞋已经穿烂了,四处都是洞。
“米山先生,辛苦了。”
青年急忙朝大叔低头行礼。
“哟,小慎。”
被称作米山先生的大叔轻轻扬起手。
“请问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青年——小慎不知是朝谁问道。
“没事啦。他们说想问问我在干什么。”
“这样啊。”
小慎看向和喜他们,目光很沉稳。
“给你们添麻烦了吗?”
“不,没有那回事。”
仁美稍稍解除了警戒,兴趣盎然地看着男人的脸。
“那个……你们在防止神隐吗?”
仁美低声问道。
“哈…”
男人挠了挠头。
“嘛,算是那样吧。”
仁美放开和喜的胳膊,朝男人靠近了半步。
“为什么能做到那种事情呢?”
“不论是谁都能做到哦。”
小慎看着仁美似乎有些晃眼。好像是因为仁美背后的路灯灯光太强了。托福,小慎的脸则是一片雪白。
“只要好好做好心理准备的话。可以一边躲避危险一边防止人们被抓走。”
“为什么,你会知道?”
仁美问了更加关键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
男人十分苦恼似的摇了摇头。
“是受人之托。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防止神隐吗?”
仁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和喜心情有些复杂。“这个人是何方神圣”的纯粹的兴趣和“不可以再深入了”的想法相互抗衡着。想阻止仁美,但是又想听下去……怎么办啊。
“如果你知道的话请告诉我。为什么这个小镇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仁美没有犹豫。明白地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所谓的神隐是什么呢?”
小慎困扰地看向米山先生。米山先生正微笑着,一点也没有畏色。小慎稍稍叹了口气。
“因为就算说明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一般是不会这么做的。”
“但是,我想听。”
仁美强烈的心情似乎传达过去了。小慎一动不动地回视仁美。
“请问,能告诉我们吗?”
和喜也下定了决心,开始援护仁美。
“总觉得大家都在害怕。而且我们认识的人之类的也失踪了。”
小慎将目光转向和喜。虽然猛地哽住了,但和喜还是努力继续说。
“据说以前也曾经发生过神隐,我在记事里读到的。那个,名叫赤泽先生的人写的。”
“……是吗。”
小慎再次挠了挠头。那是接近和尚头的短发。
“那么,能跟我来吗?”
“唉,去哪儿?”
“去委托我工作的人那里。”
“赤泽先生吗?”
“是的。”
和喜再次和仁美交换眼神。仁美点头。
“他住在哪里呢?”
“在镇西。那里有个桔茶园吧。就在那旁边。不过要走一段路。”
“替我向赤泽先生问好。”
米山先生说。这个人似乎不一起去。
“米山先生,那接下来这里继续拜托您了。”
“好嘞。”
米山先生朝和喜跟仁美挥手道别。小慎迈开步子,和喜他们也说着“啊,那么多谢您了”出了公园。
“自我介绍晚了呢。我叫kusaka shinji。”
男人礼貌地报上姓名。日下慎治,似乎是这么写。
“我是仁藤仁美。”
“我是大伴和喜。”
两人也报上姓名。
“仁美小姐和和喜君对吧?”
“叫我阿和就好。”
“那就叫我小慎吧。”
三人同时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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