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月） 戊子

八月一日（月） 戊子

暂停营业

和喜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呆呆地望着那张告示。 明明我都特地赶来了，搞什么啊！这么想着。 位于小镇西侧住宅街正中的朴素的补习班。只有学费便宜算是可取之处，小巧别致的私营补习班，教书的老师就老爷爷一名。不过觉得大概稍微能为应考帮上点忙，这个暑假，和喜一直都每天认真地去上课。今天也是在闷热中一步步走过来了，然而入口却紧闭着，上面贴了张纸。 不过干巴巴的一行字。虽然是和喜平常在黑板上看到的老师的字迹，但是总觉得看上去像是慌慌张张写下来的。 疑神疑鬼，这个词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吧。这么想着走在小镇上，就遇到了在同一个补习班上课的朋友。在和喜开口询问什么之前，对方就兴冲冲地告诉和喜。 “据说老师的孙子不见了！” “哎？” 说是老师由于这个打击无法再继续工作了。 “真的假的？你从谁那里听来的？” “我妈妈那儿。她在老师去的那家医院的食堂工作。据说食堂的人都这么说呢。” 这话究竟有多可靠呢？不过，怎么也不能去直接问老师吧。“您的孙子失踪了吗！？”什么的，也太没眼色了。所以就无从确认了。 老师的孙子——和喜知道他的样子。他曾经在上课时突然跑进补习班的教室里来过，大概是找老师有什么事情吧。虽然很快就回去了，不过似乎是个活泼的男孩子。差不多是上幼儿园大班的年纪。记得似乎是和老师一起住在郊外的住宅区的。那孩子竟然失踪了……不想去想象。如果这是真的的话，那老师无心教课也是理所当然的。 由于突然没有了要做的事情，和喜便无奈地去了图书馆。那是名叫妙憧北图书馆的，虽然很小却崭新的图书馆。反正也有空调，就在那里做做习题集吧。和喜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没办法集中。就算翻开习题集拿起自动笔，问题也入不了脑袋。 “真可怕啊~神隐。” 和喜想起了忍昨天的话。最近她每天都在说同样的事情。 “只不过是都市传说而已吧。” 和喜一打岔忍就会较起真来，这也是家常便饭了。 “才不是。小雪认识的人可是真的就那样失踪了的！只留下了鞋子！” 这个之前也听说过了。所谓的小雪似乎是忍的同班同学。 据说在小雪去学的钢琴教室工作的男人失踪了。而且在那人家旁边的公园里，发现了成对儿的皮鞋。 没错——那就是神隐的特征。 失踪的人的鞋子会留在地面上。 被随意丢下。或是被整齐地摆好。 然而本人却哪儿都不在。 简直就像是跳楼自杀的人似的。要不就是跟投河自尽的人一样。 但是鞋子却并非留在建筑物的屋顶或河畔。公园、道路上，据说是被孤零零地留在这样空无一物的地方的。 以昨天听到的阶段，和喜还有着嗤笑的从容。 神隐。在东京的正中？虽然补习班的朋友也在传流言，但是说什么只剩下鞋子……太可疑了。真是编得不怎么样的怪谈呢，和喜曾这样想着一笑了之。可是已经无法再笑看这件事情了。因为确实，补习班关门了。 和喜忽然想起了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事。 其实已经有和喜熟人的熟人失踪了。是和喜的母亲从前工作的地方的客人。这个镇上的人。行踪不明的时间似乎是上个礼拜。 “家庭和事业都很顺利，本来还以为是个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人呢。” 母亲频频琢磨着这件事。因为是素未谋面的人所以没有实感，和喜就只是当成耳旁风了。只不过是趁夜外逃了吧。不会仅仅是身负不为人知的借款，借款不断膨胀而无计可施，于是没告知任何人就逃出了这个小镇吧？ 和喜本来是这么想的。然而——已经难以再这么想了。 这个夏天，很古怪。 和喜忍不住去了阅览区，开始检查报纸。 如果作为失踪事件刊登出了报道的话就能辨明真伪了。老师的孙子，老师的孙子……即使找遍了没一个角落，也没有刊载类似的报道。诱拐，被杀之类的姑且不论，如果只是失踪的话很难被写成报道吧？要是名人的话就另说了。 和喜断念走出图书馆，就那样怀着不舒服的心情回去了。回去那个不是自己家却胜似自己家的家里。那是一栋木造的二层建筑，房龄有三十来年了，但是由于曾经翻新过好几次，所以看上去并不陈旧。因为回来得比平时早，所以谁都没在。和喜拿出备用钥匙，打开大门进去，走向客厅。热气猛地扑面而来。 和喜瞟了一眼电风扇，接着看向空调。在东京鼓励节电很久之前，“节约”就已经是这个家里的口号了。不过只是稍微开一下下就原谅我吧。这么想着，和喜按下空调的开关，然后喊着“啊——好累。”躺倒在了沙发上。和喜思考着“以后补习班会怎么样呢？学习要怎么办啊？”之类的事情，就那样在沙发上睡着了。 做了奇怪的梦。那是街道上四处散落着东西的梦。有鞋子，也有帽子呀上衣呀，甚至还有眼镜掉在地上。但是人们都毫不在意地走过。为什么？明明人在不断消失着。这些鞋子呀衣服呀，可是消失了的人们的啊。为什么没有察觉？是在假装不知道吗？ 和喜颤抖了。好冷。好像要打喷嚏了。 感觉到人的气息，猛地睁开眼睛。 “啊，仁美姐，欢迎回来。” 和喜慌忙从沙发上起身，以为完蛋了。空调马力十足地工作着。冷是当然的。 “阿和，今天回来得很早嘛。” 和喜松了口气。仁美姐在笑，太好了。没有生气。 仁美是高中二年级学生。比和喜大两岁。是这个仁藤家的独生女。她两手提着袋子。那是今晚的食材。 “嗯，补习班突然停课了。” 和喜一边用遥控器关掉了空调一边说。 “这样啊？” “听说老师的孙子失踪了。” “咦，真的？” 仁美瞪圆了眼睛。 “也许只是谣传吧。暂且没有上报纸。” “是吗……” 仁美垂目思考了片刻，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拿着袋子去了厨房。今天似乎也在打工结束后绕路去了超市。进入暑假以来，仁美从早到晚都在副食店工作。好像没有去任何地方玩，整个夏天一直在工作。为了多少补贴一点艰难的家计。 和喜打开窗子开启电风扇，想着不知道有没有能帮上忙的事情便去了厨房。 仁美正打开冰箱，把买回来的食材塞进去。和喜不经意地呆立住，仁美便说道。 “阿和，还有钱花吗？” 又被问了。仁美每周都会这么问。 “嗯。”和喜点点头。今天，点头了。不过偶尔也会撒撒娇。 和喜的母亲虽然开了家小料理店，但却说不上生意兴隆，生活紧紧巴巴的。没有父亲。从很久之前就没有了。 仁美这边则正相反，是没有母亲。 仁美的父亲是一家小型建筑公司的社长，不过因为经济不景气所以非常忙碌，每晚回来得都很迟。休息日也经常加班所以周末也不在。和喜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关上冰箱，仁美问道。 “阿和，那么补习班暂时都会停课了？” “大概是。” 和喜点头。 “是吗……学习，有点令人担心呢。” 虽然的确如此，但对于连暑假都要每天学习这种事情，老实说和喜已经厌倦了。就算是应试之年也该有个限度。而且这个状况下，说不定预付的月薪能退回来相当一部分。那样的话就帮了大忙了。 这时，大门那边传来了骚动。哒哒哒哒哒。有人跑过走廊闯进了客厅。在发现客厅里谁都不在后，便立刻朝着厨房来了。 “我回来了——！” “哦，欢迎回来。” 和喜看都不看地说道。 “欢迎回来，忍。” 仁美温柔地说道。 “我回来了。外面有点下雨了哟！” 随兴又活泼的声音。今天似乎也是刚从道场回来的样子。一如既往的运动衫打扮。胸前别着大大的名牌。因为是小学时穿的运动衫所以还蛮紧绷绷的，不过忍毫不介意地穿着。大概是觉得练习之后穿什么都无所谓吧，不过和喜一直认为普通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更注重打扮一些。虽然身体娇小而且乍看之下很纤弱，但忍连个感冒都从来没有得过。是托从小开始学习柔道的福吧。 全名是佐久间忍。比和喜小一岁。初中二年级学生。跟和喜是青梅竹马。因为呆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所以她们对和喜来说简直就像表兄弟姐妹一样。如果仁美是长女的话，那和喜就是弟弟。忍则类似于小女儿。 三人一直在这个小镇上出生成长，在这个家里度过了共同的时光。 “既然忍也回来了，那就开始准备晚饭吧。” 仁美一边系上围裙一边说。 “有需要帮忙的吗？” 忍问道。 “那帮我把卷心菜切好吧。” “我呢？有什么可做的事情吗？” “没有没有。去看看电视吧。饭马上就好。” 和喜被赶出了厨房。一个人回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打开电视，肚子时机刚好地咕咕叫了起来。真想快点吃到。因为仁美姐做的东西无论什么都很好吃。她会成为一个好太太这种事，从现在来看就能肯定了。 和喜也好忍也好，都经常像这样在这个家里吃晚饭。进入暑假后就更是如此了，每晚都呆在一起。三人都是独生子女。和喜的母亲回来又晚，忍家现在也母亲也为了护理生病的亲戚离开了东京，父亲则是夜班。所以就这样自然地聚在了一起。 和喜把电视调到新闻频道。这个小镇的事情，会播报吗？这么想着看了一会儿，然而连妙憧的“妙”字都没有出现。放弃地换了频道。搞笑艺人正在无人岛挑战野外求生。但和喜笑不太出来。只觉得那是无所谓的事情。 “做好了哟——”的声音传来。和喜立刻去了厨房。为了搬运料理和餐具。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在做，所以身体自然地就动起来了。 今天的饭是乌贼和芋头的炖菜，煎鸡蛋，金枪鱼刺身，卷心菜、胡萝卜和小番茄的莎拉。还有西瓜。搬完了餐具呀电饭煲呀锅子，在客厅的桌子上摆好，和喜和忍分别麻利地盛好了米饭和味增汤。然后盘腿坐在坐垫上等待仁美。 仁美摘下围裙回到客厅后，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完“我开动了”便开始吃饭。 “嗯？阿和？” 开吃后，忍立刻窥视着和喜的表情。 “脸色很阴沉呢。怎么了？” 和喜没有回答，假装正在入神地看电视。 片刻后，忍说道。 “往坏处想的话会变得越来越糟糕的哟。” 什么啊这家伙，说些好像通情达理似的话。虽然明白是在担心自己但是总觉得好烦。和喜这么想着，继续无视了忍。于是忍放下了筷子把脸凑过来，用手指弹了和喜的鼻子。 “！别闹啦笨蛋！” “因为你都不理人家嘛。” “阿和的补习班，据说突然关门了。” 仁美缓和气氛一般地说道。 “似乎是老师的孙子失踪了呢。” “哎哎！又是神隐！？” 吵死了，和喜皱起了脸。所以我才不想说的啊。 “现在流言传得很凶呢。暑期讲习也是道场也是，大家都在聊神隐的事情。” 忍滔滔不绝地说着。好像想说得无法忍耐了似的。 “说是晚上一个人走真的很危险。立刻就会被抓走的。” “真的？” 仁美问。 “嗯，什么看到像老虎一样的生物四处徘徊，人被它从头整个吃掉了呀。牛一样的怪物哞哞叫着追过来呀。被长着翅膀的怪物飞来抓走呀。路上开了个黑漆漆的洞，人会被从里面伸出的来手拖进去呀。说法千奇百怪。虽然我觉得谁都没真正见过啦。” 忍意外地很冷静。传言就是传言，又有很多都是无责任的发言，似乎没有囫囵吞枣地一并接受。可是。 “忍也要小心点啊。” 仁美以认真的表情这么说道。 “神隐或许是真的。” 和喜看着仁美。她的样子明显和平时不同。 “我们学校的学生，也失踪了。” “欸！？” 和喜惊讶得发不出声音了。 “是同年级的，性格温和的女孩子。虽然我和她没怎么说过话。” 仁美垂眸说道。虽然曾经犹豫要不要说，但不说不行。似乎是这样下定了决心。 “似乎从前天晚上就不见了，双亲正在拼命寻找她。所以联络了学校，也联络到了我这里。问‘有没有人知道消息或者内情’。好像现在还没有找到呢。” 忍似乎也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了。睁得大大的眼睛好像就要掉出来了。 “当然，也可能只是离家出走……但是。” “是，是住在哪里的人？” 和喜终于回过神，问。 “在妙憧车站附近哟。” 那不是小镇正中央吗！和喜发出嗯嗯地呻吟。 已经不是传言了。住在这个小镇的人们正逐渐消失。 “阿和也要小心啊！不要在外面晃悠到太晚哟。” 忍训斥般地说道。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情呢！和喜有些不爽，然而 “正如忍所说的。必须小心才行。” 仁美边用筷子戳着芋头送进嘴里边说。 “就算说了要小心，但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小心才好啊。” 和喜闹别扭般地说道。 “不要一个人走夜路。” 仁美咀嚼着食物，冷静地说。 “尽可能地走人多的，明亮的路……只有这样了呢。” 嗯。忍点头应声。 “阿和，要好好送忍回家呀。” “啊，不用了啦。” 忍一如既往地推辞。但是仁美的视线没有离开和喜。 “阿和，我在跟你说话呢。不许嫌麻烦，拜托你了。” 和喜不情愿地点头。算了，比起一个人，夜路的确还是两个人走比较好。而且从这里回去自己家时都彻底天黑了。 就算是缺乏生气的平民区，姑且也算是东京都。街灯也很多，从没觉得回家的路恐怖过。可是最近—— 毫无理由地回头看的情况多了起来。 也曾经有过感觉路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擅自动起来而吓一了跳的经历。虽然那只是错觉……尽管如此，和喜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影子靠近自己般的感觉。 会被抓住。会被带走的。这么感觉。 正是那个时候，和喜觉得了解到了野生的兔子呀老鼠的感觉。那是畏惧于把自己当做目标的动物的感觉。 “我说，嘛，虽然我觉得和神隐没有关系啦。” 仁美看着远处说道。 “晚上……你们听到过奇怪的声音吗？昨晚，在被子里，我突然醒了。然后……总觉得从远处。” 仁美停口。 “什么样的声音？” 忍问道。从没见到过她这么认真的眼神。 “该怎么说呢……是噗呜呜呜的，很低沉的声音。感觉就像是船的汽笛。” “是不是哪里在施工啊？” 和喜这么一说，仁美便孩子般地喜笑颜开了。 “或许是那样呢。” 这么说道。和喜想着“啊啊真是漂亮的笑容”，故意皱起眉头说。 “要是害怕的话就什么都变得可怕了。” 和喜一边说一边想，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啊。 自己也有在意的事情。是最近察觉到的，小镇的变化。 但是也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也许只是在意过头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说，沉默着的忍像是消除了迷惑般地把手伸向西瓜。咬了上去。 “阿和也吃呀。凉的比较好吃哟。” 因为仁美发话了，所以和喜也机械性地伸出了手。 不过却食不知味。 和喜跟忍比平常早些离开了仁美家。 虽说是要送忍，但也只不过是和喜坐在忍蹬着的自行车后面而已。因为忍不肯让出车座。坐在女孩子后面什么的太丢人了，所以和喜尽可能地逃避着送忍回家。我的身体变轻了吗？忍的脚快得让和喜这么想道。 “不是没有下雨嘛！” “好像立刻就停了呢，真是太好了~” 在这么说着的时候，九点刚过时到了忍家。 “要送到阿和家吗？” 忍从容到还能回击。 “那就没意义了吧。快睡觉去！” 和喜说着，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 “晚安！路上小心啊！” 忍的声音似乎真的很担心。和喜只是轻轻扬了扬手。从这里到和喜的公寓也就十五分钟左右。很近。虽然途中也有暗的地方，但是已经习惯了。担心什么的不需要啦，和喜笑道。 和喜走进了小学内侧的路。校园四周围着金属网。能够看见游泳池。 咔哒咔哒咔哒，听见了这样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有谁在那里。是个纤瘦的穿着西服裙的中年女性。和喜松了口气。是下班回来吧。果然有谁在的话就稍微安心点了。和喜重新转身向前，边哼着歌边走路。 咦？脚步声停了？和喜回过头。 心脏猛地一颤。 谁都没有。 ……好奇怪。因为这里是一条直路。没有岔路的吧？因为是小学内侧嘛。对面只有一栋建造中的建筑。她去哪儿了？ ——小雪认识的人可是真的就那样失踪了的！只留下了鞋子！ 忍的话语回荡在耳边。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这么说给自己听着，和喜的眼睛随意地在道路上游曳起来。在寻找鞋子。然而街灯很稀疏，路上影子很多。就算掉了什么东西也很难看到。 和喜的脚僵硬地移动着。一边注视着路面，一边想着“我究竟在干什么啊。”那个女人只是原路返回了，大概是忘记在便利店买东西了吧，仅此而已，鞋子什么的怎么可能会留下呢……要是真的找到了要怎么办？刚刚就在这里有人消失了。知道了这个，要做什么？ ——路上开了个黑漆漆的洞，人会被从里面伸出的来手拖进去…… 背后猛地窜过凉气。现在也感觉会有手伸出来抓自己，和喜吓得呆站在原地。接着后退了。回家吧还是回家吧。果然什么都没有，鞋子什么的哪儿都不在。那个瞬间，脚后跟碰到了某样东西，和喜差点哇地一声叫出来。和喜勉强把尖叫吞了下去。 道路上躺着小小的影子。 ……高跟鞋？ 冷汗猛地从全身冒出。 和喜拔腿就跑。小小的影子看起来像是鞋跟很长的鞋子，但是确认什么的却做不到。早一秒也好想快点离开这里会有手出来从路上咻地冒出来会被抓…… 转眼间和喜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