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若现在,公主殿下再发生什么事的话——
而若现在,公主殿下再发生什么事的话——
我紧紧闭上双唇,折返回到刚才前来的走廊,快速跑下位于途中的楼梯,飞奔至建筑物外头。
没错,女人就该有胆识!区区一、两只魔兽也怕的话,有什么资格胜任第一侍女的头衔!
——真正最恐怖的,是失去主子后才后悔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
无法献上任何心力,只是以泪洗面祈祷主人平安的日子,我已经过得够多了!
我绕过主居馆,朝着雇员楼前进。所幸待在建筑外的并非只有我一个,还有其他从餐厅逃出来的人们。
加上那些听闻骚动而来的骑士、士兵、魔法师们,为了寻找消失的魔兽,也正往东馆的方向移动。现下建筑物外面并不如我刚才所想像那般毫无人踪。
对此稍微安心了一些,与骑士以及魔法师们错身而过的我,赶紧往工作者们居住的楼栋迈进。
雇员楼位于餐厅所在东馆的相反侧位置,和主居馆相对。就算小国城堡的规模不大,但是从工作人员居住的建筑物到主居馆还是有段相当的距离。
一口气奔走到此的我,也喘到一个不行。
扶着主居馆的墙壁,我暂时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等到气变得顺畅后,我抬头望向上方,打算加快脚步走完剩下的路程。
就在道个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被雇员楼、北馆以及主居馆所包围的这个地方,恰好形成了一个中庭,中庭的正中央出现了个小小的身影。
一瞬间我以为那是格烈德大人;因为这里,刚好正是今早他所待的场所。
但是那并非格烈德大人。那人看起来比格烈德大人个子小得多,发色也不是金色,是一位拥有灰发的少年。
年纪应该约莫十到十二岁左右,如同城里的孩子一样,那孩子穿着白衬衫外搭茶色背心,下半身则是深蓝色的长裤。少年站在中庭低矮的植栽间,定定地望向主居馆上方。
为什么会有小孩在城堡里……一般人或许会有这种想法,不过贵族子弟为了礼仪见习,经常会选择成为侍者、侍女。的确也听说过万一他们在广阔的城堡中迷了路,会抬头望向主塔、主居馆藉此确认自己的所在位置……哎,这是我自己过去的经验啦。
所以我自然而然就认为那应该是新来的见习人员,或许是餐厅中的骚动让这孩子逃到外头不小心迷了路,所以现在才会待在这里。
少年一注意到我,就收起了仰望的视线低下头来。一定是因为迷路了,觉得有些害羞吧。这种年纪的小孩正好处于叛逆期,自尊心很高的嘛。
我在心中忖度着可行的办法。虽然不晓得这孩子是谁的见习侍者,但是这里随时可能会有魔族现身,实在不能置之不理。
看样子一起带少年前往主居馆,应该足最恰当的作法了。想着想着,我一边靠近少年,一边准备要开口和他说话。此时——
「艾莉亚,不行!」
后方忽然传来了人声。
「不可以靠近那东西。」
「咦?」
这个声音是——!
扭身往后一看,穿着如同平日的白衬衫、腰间挂着圣剑的格烈德大人,就站在距离数公尺外的位置,这不禁让我瞪大了双眼。
他是何时出现的……?难道他是用魔法……?可是……
「……格烈德大人?」
让我最惊讶的,并非格烈德大人突然出现。而是总对我展露过多笑容的他,此时的表情却不同往日,既严肃又认真地定睛望着这里。
格烈德大人往前踏出一步,并且同时再次开口:
「艾莉亚,不可以靠近那东西。快离开。」
「——咦?」
这时候,那个效果发动了。
因为格烈德大人往我这里靠近,所以效果便自然奏效——没错,就是之前说过的那僩「咻——碰」!
「欸!」
被手环的力量拉扯,我的腿离开地面飘浮起来,接着便像射出的箭矢一样,笔直冲向格烈德大人的怀里。
而我就这样被事先准备好的格烈德大人抱住,接着他像是在对待贵重品般,轻轻地把我放到地面。
……竟然在不清楚种种事态的外人眼前,上演了这个「咻——碰」……!
不知是害羞还是恨意,让我的脸涨红一片。
但是当我打算抗议而抬头往上看时,却发现格烈德大人毫无表情,散发出一股战战兢兢的紧张气氛。而他的双眼,正盯着少年。
「……格烈德大人……?」
发生什么事了,感觉与平常不一样。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连这种孩子都会嫉妒,但看样子……
背后扑来一阵寒意。该不会、难道……?
格烈德大人手往少年的方向一挥,轻喊:「神风刃。」
话一落下,格烈德大人的掌心卷起一阵狂风,接着风化为漩涡,往少年的方向冲去。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到、到底他想对一个小孩子做什么……!?
然而就在下一秒,让我完全呆傻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应该被狂风漩涡打中的少年,和格烈德大人一样挥了挥手,就让格烈德大人创造出的风化为云烟,消失殆尽。
「……竟然……」
该不会、难道……!
「不愧是勇者,真没想到你竟然那么快就发现了。」
少年说着,抬起脸庞,无法抑止地笑了出声。我看着那张脸,呼吸停了一下,禁不住依偎着格烈德大人的手臂。
……那长相,是个非常普通的少年,要说是大众脸也不为过。
随处可见的样貌,让人毫不起疑的平凡少年——然而那张脸上浮现的笑容,完全让人难以和「少年」的形象做出联想。
讪笑——应该是最符合那个笑容的词汇了。
不过让我更加震撼的——是少年的双眼。
——鲜红,如同血一般的瞳孔,就在他的眼眶中。
的的确确是个拥有人类外貌的魔族。
不同于未拥有完整人类样貌的弥诺斯牛头怪,眼前的他从头到脚都是人类的样子。
这一切,只暗示了一件事情:他是个魔力相当高的魔族。
格烈德大人语气淡漠,对拥有少年外文的魔族说:「能够不惊动施放结界的魔法师,便完美地破坏出洞口——如此纤细精密的法术,确实很完美。若是精灵们没有一直关注着结界最薄弱处做好警戒,并随时向我报告的话,那或许真的会连我们都没发现。」
「对结界最薄弱处保持警戒」,这句话终于让我意识到……
没错。格烈德大人近来这阵子,每天早上都会站在这个地方,仰望着天空。而现在这魔族能够站在这里,也是因为所谓结界最薄弱的地方——就在这里。
所以,格烈德大人才会……
「艾莉亚。」
格烈德大人把双手放在我的背后,低头望着我呼唤着,他的脸上浮现起一如往常的微笑。
「对不起,可以请你去我的伙伴那边,叫路法葛过来吗?并且要麻烦你通知其他的成员们,告诉他们现在于城堡内徘徊不去的半人半兽魔族,只是负责吸引魔法师们注意的诱饵。为了能让眼前的这东西能自由行动,所以那只魔族才会刻意在人多的地方现身。」
「咦?」
「就拜托你了。」
格烈德大人还没说完,我的视线倏地晃动了起来。
不只是视线,我还感觉地面好像忽然消失,自己飘浮了起来,随后又有一股错觉,彷佛驻足处忽然下坠,全身都要下沉而去。
而这一切,不过是转瞬间的事。
在下坠感突然停止的同时,视线再度恢复清晰,当我回过神来,自己居然已经站在格烈德大人们使用的宾客大厅中。
「这……!」
我说不出半句话,但终究还是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格烈德大人对我施放了魔法,让我瞬间移动了!
「艾莉亚!?」
面对忽然出现的我,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不在此处的格烈德大人以及魔法师勒弗斯大人以外——都从沙发站了起来,聚集到我身边。
但相反地,我还没找回应有的平衡感,只觉得眼前晃来晃去,倒向近处的沙发上。
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晕魔法吧……?
所谓的晕魔法如同字面所违,是指平常不习惯魔法的人,若暴露在强力魔法中,或是被魔法移动时,就会出现如同搭乘交通工具般晕眩的感觉。
蜜丽大人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你、你还好吗?」
「用这个就没问题了。」
拉法大人从泡茶用的餐车上拿了条浸湿的布,放在我的额头上。呜呜呜,我对不起各位国宾。
「谢谢您。」
「艾莉亚,是格烈德让你移动到这里的吧?」
妖精路法葛大人往前踏出一步,对我问道。
我一听到「格烈德」几个字,马上慌张地抬起头来。对,现在不是顾着头晕的时候。
「没错!人型魔族出现了!格烈德大人他……!」
「终于来了。这几天来,精灵一直说结界外有魔族不断窥看着这里,就是那帮家伙吗……」
「啊,可入侵城堡的魔族不只一只!其中有一个并非完全人型,而是一半——」
「是半人半兽魔族,对吧?城堡中四处传出目击它的消息,骚动不小。」
「咦?啊,对,是没错……」
「你遇见的那个拥有少年外貌的魔族,就是破坏结界的犯人,那家伙背地里主使了一切。然后格烈德就把你用魔法送到这里,独自和那家伙对峙,是吧?」
「……是的。」
我点点头,表情生硬。
那个……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讲,为什么您就好像一切都了然于心似的全讲出来了呢?
而且不光是路法葛大人,就连神官雷纳斯大人也一边看着空气,一边点着头说:「嗯,原来如此啊。那个有少年外貌的魔族为了要在城堡里自由移勖,所以才故意放出牛头魔兽当作诱饵,以此引走魔法师们。毕竟就算能骗过普通的人类,但魔法师们对魔力的气息很敏锐,所以才会出此对策吧。」
……您到底在和谁说话,雷纳斯大人?
难道是……精灵?大家已经从精灵那边听到详细状况了?……那我根本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一下子没了力气。让我飞到这里,不就根本毫无意义了吗!
然而……嗯,我明白。格烈德大人其实是为了让我逃离那里,才那么拜托我的。
路法葛大人离开了我坐着的沙发,「那么,我现在要飞往格烈德所在的地方了。牛头魔兽就麻烦雷纳斯与各位,它好像使用了隐匿法术,所以你们自己也得小心点。」
「了解。」
雷纳斯大人出声应允后,路法葛大人便微微颔首,从现场消失。
消失……除了这个词汇,我想不到更适当的说法了。他真的是一瞬间就不见了踪迹。
「好,那么我说明一下状况罗!」
面对女盗贼蜜丽大人以及女战士法拉大人,雷纳斯大人说道:「入侵城堡的魔族总共有两只,一只为半人半兽的魔兽,其目的就是故意出现在人们面前,引起动乱,吸引魔法师或是我们的注意;而另一只则是人形的高等魔族,他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似乎因为某种原因才入侵这里。他的目的……」
雷纳斯大人停下了话语,往我这里迅速地瞧了一眼。但是我正取下敷在额头的湿毛巾,把它重新摺好,所以并不太把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蜜丽大人们似乎很明白雷纳斯大人的视线代表什么意思。确认眼前的两人都微微点头后,雷纳斯大人继续说了下去。
「目的……我们不清楚。十过危险的对手,显然是高等魔族。那边就交给格烈德、路法葛来处理,而我们则负责解决牛头魔兽。这家伙使用隐匿藏住自己的踪迹,似乎也相当擅长掩藏自己的气息。明明只有颗牛头,但好像智能挺不错的。一开始目击的地点是在士兵的宿舍附近,接着也出没在庭园处。最后目击到它的地点,就是餐厅了。」
「换句话说,它都先选引人注目的地方出现。不愧是负责当诱饵的家伙。」
「嗯。」
「那么,总之现在我们应该前往的地方,就是最后目击的场所,餐厅。」
法拉大人接着说。
「也是。魔法师们现在也还聚集在那里,所以它很可能再次现身该处呢。」
「说到魔法师,那勒弗斯要怎么办?虽然我想他应该已经动身往公主那边去了……」
「啊,对了,公主殿下!」
蜜丽大人的话,让我想起了公主殿下,我赶紧慌张地站了起来。被那有着少年外貌的魔族一扰乱,害我完完全全忘记了公主殿下!我怎么能忘记自己最珍重敬爱的公主殿下呢!
「得赶紧确认公主殿下是否平安!」
就算弥诺斯牛头怪的目的,只是要引起众人骚动,但是它还是有可能会出现在公主殿下面前。我一定要赶紧陪在她身旁!
「公主现在平安无事唷,甚至压根没感觉到这场动乱。勒弗斯注恿到了,并且送来了心灵传话。」
或许是要为了安抚我的情绪,雷纳斯大人露出笑容,对我这么说。但下个瞬间,那股笑容马上消失,换上了再认真不过的表情。
「我们已经决定让他继续陪伴在公主旁边,所以艾莉亚,你也赶快去公主的房间,待在勒弗斯身旁。虽然这里受到结界保护,牛头应该进不来,但总是怕有万一。有勒弗斯在,他就能想办法处理,保护你和公主。」
「好、好的。」
在他认真态度的威势下,我毫无抵抗地点头答应……但怱地有件事卡在心头,于是我开口问:「那个,您说结界……不是已经被破坏出漏洞了吗?在这种状况下,您为什么说弥诺斯牛头怪进不来呢?」
它们一旦潜入了城堡里,那随时出现在某处也不奇怪。说不定,它现在其实早已待在此处……
但是听到我的话后,雷纳斯大人表情一呆,然后扯出一抹苦笑。
「也难怪,毕竟这件事情我们没让大家知道。其实这座主居馆以及大厅所在的主塔,除了覆盖城堡的结界外,还另外施放了其他结界。」
「咦!?」
「城堡中经常会采取这个作法。我以前工作的塞尔菲达王城,也是这样。」
接下话语的,是法拉大人。
「王族们居住的楼栋与执政场所,是城堡中最重要的设施,所以当然必须施放特别的结界。就算城堡的结界遭到破坏,只要能防止魔族入侵最重要的地方,那就能想办法解决……意思大致如此。在这个城堡中,主塔与主居馆这两个建筑物,好像就施有额外的结界。这个结界应该是由侍奉国家的魔法师中,能力最特出的人所施术建构的,所以破绽相当少。不论多高等的魔族,要破坏这结界还是得花费不少工夫。所以单靠一只魔族,应该不可能完全破坏。」
「这里有其他结界……?」
虽然是首次听说这件事,但法拉大人的说明,让我迅速了解原委。
的确也是,考量到危急状况,为求在城堡结界受到破坏后,依然能够守护王族等重要人物,确实必须要有更进一步的守备!
「……所以说起来,过去进到公主殿下房间掳走她的肌肉大叔魔王……」
「嗯,他竭尽力量破坏了两层结界:他并没有在结界上破坏出洞口,而是以结界无法承受的力量粉碎它。这恐怕是身为魔王才办得到的技艺。不过当然实际上,一切并不像我们说的那么简留了能够做到的这件事的,除了女神与精灵王外,大概就只有魔王和格烈德这类人物了。」
等等,刚刚法拉大人,是不是说了更恐怖的话!居然把魔王与格烈德大人并列!
不愧是最强的勇者大人,果然拥有被称为会走路的天灾、最终兵器的实力啊。
「因此待在这里大致可以放心,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艾莉亚还是到勒弗斯那边待命吧。请你千万别离开这栋建筑物喔!」
蜜丽大人再度提醒我。
「绝对不能想说自己只是观察一下,或者觉得不过一下下所以没关系……千千万万不可以唷。」
「我明白。我在这个故事中并不是女主角,所以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大家说说,是不是常有这种事!就算别人告诉女主角绝对不行,她依然会自己跳入危险之中,结果陷入几乎丧命的危机里。明明人家就说不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去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而我不是女主角,别人也告诉我「不行,很危险」,那我当然会乖乖地遵守啊?
只是雷纳斯大人他们直到我离开客厅的最后一刻,好像还是相当担忧的样子。
我是小孩子吗?大家好像觉得「愈是耳提面命地警告,反而愈有一种暗示要这么做」的感觉……不是啊,我真的不会那么做啊?
如果我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那可能就会不顾一切强要跟着雷纳斯大人等人,或是因为过度担心与魔族交战的格烈德大人,而忘记警告偷偷前去观察情况吧。
——但是,我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完全遵守众人的吩咐,非常乖巧地往公主殿下的房间前进。
而随后发生的事情,我本人并没有亲眼看到,而是由目击者或当事者本人提出说法,并且加上雷纳斯大人询问了精灵们,如此聚集了多方证言后,才拼凑出后续的事发经过。
——我被魔法送到国宾客厅后,格烈德大人与拥有少年样貌的魔族彼此对峙。
「你这家伙目的是什么?甚至刻意用诱饵,到底想找什么?」
格烈德大人依旧用乎淡的语气询问魔族。
而他说话的用字遣词,已经和我还在现场时完全不同。听说他不再保有原本温文有礼的说话态度,而是开始使用粗鲁的语词。
然而那位少年外貌的魔族应该不懂当中意义,只是蹙了蹙眉头表示:「勇者啊,刚才那女的在场时,你好像不是这个样子喔?原来你刚才都在装模作样?」
说至此,魔族好像想到什么似地,忽然张大了赤红的双眼。
「……该不会,是那样吧?那个女的就是勇者的……?哎呀呀,我还真是看走了眼呀。没想到居然让寻找的目标就这样从眼前逃走,而且还没发觉!」
「……果然,目标就是她?」
格烈德大人将眼睛眯成细线,吐出这句话。听说他的语气依然淡漠,但当中包含了一股如同冰一般的冷然。
然而魔族却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只是微微地笑了。那模样,若是没有一双鲜红的眼眸,看起来不过是个狂妄调皮的男孩。当然啦,他的发言并不像孩子就是了。
「竟然眼睁睁地让她给逃掉,还让你送她进了结界里头。这点以人类能做到的程度来说算得上挺不错。哎呀,虽然如果依我的实力,费点力要破坏结界也不是办不到,只不过我不想花这个时间。没想到才打算观察一下她就自己送上门来!哎唷,好可惜呢,一切真是太可惜啦!要是早点知道的话,就能省下一堆麻烦罗!」
「你以为老子会放手不管吗?伊斯皮利迪欧。」
格烈德大人把圣剑拔出剑鞘的同时,魔族对他说的话发出深感震惊。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啊啊,我想起来了,勇者拥有【分析】这种可恶的技能对吧?而且对魔族名讳中含有的力量,也丝毫不害怕呢。我是否该该口叫你……令人恐惧的勇者?」
魔族——伊斯皮利迪欧一边说着,一边好像朝着格烈德大人挥了挥手。手掌前端忽地出现数个锐利的冰锥,并且全数袭向格烈德大人。
格烈德大人往空中一跃,俐落地闪过了攻击。然而冰锥却变换轨道,再次朝向格烈德大人的背后,想要袭击他。
格烈德大人飘浮在空中,轻盈地后空翻避开冰锥,摆动手上的圣剑。
下一刻,圣剑中放出的无形力量击碎了冰锥,且力量丝毫不见减损,笔直袭往朝伊斯皮利迪欧。
「……可恶。」
伊斯皮利迪欧双手交叉想办法防御,但是依然无法完全抵挡圣剑的威力,从原本站着的位置往后退了数公尺。
「居然有这等力量……」
放下双手的伊斯皮利迪欧,脸颊明显看碍出失去了原有的从容。反观下降站回地面的格烈德大人,呼吸连一点紊乱都没有。
「该说……不愧拥有打倒魔王陛下的实力吗?难怪玄渊老大才说:『不要对那家伙出手』……」
伊斯皮利迪欧脸部扭曲地低声暗啐。虽然双方都对彼此展开了攻击,但才一波攻击,就明显展现了彼此的实力差距。
——而这场战斗,也相当恰巧地映入在窗口眺望的高层人士眼中。
就在此时,周围的空气忽然开始振动,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中,显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格烈德,抱歉让你久等了。」
脸上挂着让人几乎以为他跑错地方的笑容,现身在现场的,正是拥有银白头发与双瞳的妖精路法葛大人。
掳蜕朝东馆前进的雷纳斯大人们并没有进入餐厅,而是直接前往位于北馆、东馆间的中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精灵们传来消息,告诉他们方才弥诺斯牛头怪又在那里现身了。
中庭里面,站了好几位骑士与魔法师。或许就是这样,弥诺斯牛头怪才会再次出现,但这次魔法师们好像再度没掌握好魔兽的去向,所以现场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在这紧迫的状况中,雷纳斯大人们抵达该处,但骑士与魔法师们却不如预期,似乎非常不能接受他们的到来。
这些人,应该是认为自己总能有办法应对吧。
不过幸好到达中庭的是神官雷纳斯大人、女盗贼蜜丽大人以及女战士法拉大人,而非身分同为魔法师的勒弗斯大人或魔力值相当高的格烈德大人,因此所幸引起的反弹并没有太大。
另外,或许在这些人的心中多少也有点看戏的打算,想测试一下眼前这些人到底有多少能耐可以对付魔族吧。
总之,雷纳斯大人们得到了魔法师们的协助,开始作起准备;否则要是看不到敌人的踪影,那一切也是枉然。
一行人在中庭撒上了丽丽丝花。
丽丽丝是象征女神的花朵,与雷纳斯大人咏唱的神圣魔法为绝佳搭配。这么做,是打算利用丽丽丝花,在中庭创造出让弥诺斯牛头怪的隐匿魔法失效的空间。
不知道为什么,魔族就是特别怕雷纳斯大人使用的这类神圣魔法,所以若只是单纯采取此策略,牛头怪将会保持警戒,不再现身。所以众人特地又用了魔法师们的法术覆盖在雷纳斯大人的魔法之上作为伪装。
「lux——光啊!」
雷纳斯大人打开总是不离身的书,开始咏唱着什么。与此同时,分散在中庭各处的魔法师们,也开始进行咏唱。
接着就是耐心等待弥诺斯牛头怪现身。
大约五分钟后——雷纳斯大人创造出来的辉耀空间,明确地映照出飘浮在空中、打算横越中庭的弥诺斯牛头怪。
一旦现身,那它就形同入囊猎物了。剩下的就只有痛殴它一顿,让它束手就擒。
善加利用魔法师们制造出来的伪装空间,建构能够拘禁弥诺斯牛头怪的结界。
「飞翔!」
法拉大人与蜜丽大人手持武器,利用飞翔魔法,接近弥诺斯牛头怪。
法拉大人的武器为细剑,蜜丽大人则持匕首。一开始雷纳斯大人就在上头施放了【祝福】,让这些武器能够用来对付魔族。若想用普通的武器伤害魔族,是相当困难的。
蜜丽大人手一挥,匕首便无比准确地射往目标,依序刺上牛头怪的左手、右手、右膝以及左膝。弥诺斯牛头怪身上发出如同雷电般的东西,接着包覆住它的全身。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弥诺斯牛头怪口中发出凄厉的吼叫。就算它拥有牛颐,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发出哞~~哞~~的啼叫声。
蜜丽大人射出的匕首好像施放了可以封锁魔兽动作的魔法,弼诺斯牛头怪被固定在半空中,完全动弹不得。
然而弥诺斯牛头怪好像也能够发动魔法,它一边咆啸,一边用手抓住剑,朝着接近自己的法拉大人施放法术。
结界内吹起如风暴一般的狂风。蜜丽大人的披风与法拉大人的长发,被风吹得胡乱飘动。但她们却依旧文风不动,稳健地保持那股毅然的姿态。
根据后来听到的传言,这是因为两人本来魔力就不低,再加以雷纳斯大人施放的神圣魔法结界威力,所以才得以如此。
于是法拉大人用剑扫去朝自己而来的魔法攻击,到达弥诺斯牛头怪面前后,便用细长的剑刃刺入它的左胸——若以人类来打比方,就是心脏的所在位置。
魔兽仅拥有一个魔力核,而且在模仿人类肉体创造的容器中,这个核大多位于我们心脏所在的位置;这只弥诺斯牛头怪刚好也一样。法拉大人的细剑,确实地贯穿了魔力核。
这瞬间,结界内扫荡的狂风应声而止。
接着——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牛头怪再次发出咆啸,而声音逐渐转为死前的哀号,最后身体如同沙子般崩落,消失在空中。
不在现场的我,在公主殿下的房中两度听到这股吼叫。
「啊,看样子雷纳斯他们应该击倒半人半兽的魔兽了。」
面对第二次咆啸声而微微颤动的我,勒弗斯大人送上了令人安心的微笑……同时他用手轻抚公主殿下的背,安抚正依偎在自己怀里的人儿。
真是恩爱得要命。
我、我才没有羡慕呢!我不过觉得有双可依赖的臂膀还不错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或许是看我脸上表情有点落寞,勒弗斯大人开口:「格烈德不会有事。为了要保护你,他一定会战胜,绝不会放那个魔族逃走的。我想此刻大概已经……」
「是妖精……」
看着使用移动魔法现身的路法葛大人,据说伊斯皮利迪欧一脸咬牙切齿,表情扭曲。
「可恨的女神走狗们!」
「随你怎么讲。」
耳中听着侮蔑的言语,路法葛大人似乎依旧笑脸相向。
「反正事实就是如此。女神与精灵王为了维持世界的规律,所以创造了我们精灵。我们就是负责保持世界平衡的调节阀,确实如同女神所豢养的狗。」
路法葛大人如是说着,把眼神转向轻巧落在自己身旁的格烈德大人。
「我本来就这么想了,现在亲眼确认后,更证实他不是有颜色的家伙。」
「嗯,似乎只是玄渊的手下。」
「虽然知道有颜色的家伙不会那么轻易现身,不过眼前这东西也太逊了。核只有两个,作战讦画又拙劣得可以。以为放一只魔兽就可以当作诱饵?」
白皙美少年微笑着吐出毒辣的话语。若是我在现场亲耳听见的话,一定会把他跟宰相大人直接归到同一类。
「大抵是因为还算堪用,所以上头就命令他来侦查,可这小子自己却沉不住气,跑出来多事瞎闹啊。」
「……」
伊斯皮利迪欧一阵沉默,恨得牙痒痒。显然是一语中的。
格烈德事不关己地望着他,语气仍然淡漠:「那家伙的目的是她。」
「我想也是。」
——直到相当久远后的未来,我才知道原来魔族的目标是自己。在这个时期中,它们正努力地想收集「勇者恋人」的相关情报并开始采取各种行动。
伊斯皮利迪欧也是当中的一员,他在有颜色的家伙——亦即魔族干部——的命令下,负责担任侦察兵,寻找我的踪迹。
「这种不起眼的小家伙,逼他招供大概也没用。反正他看起来根本不晓得干部们的所在位置。」
听到这些话,伊斯皮利迪欧皱起了眉头,但最后依旧似乎接受了自己没胜算的事实。他轻轻地飘起道:「我的任务就只是侦查而已,上头可没命令我和你们火拼。现在这样已经够了,我就先告辞啦!」
或许他真的无心战斗,虽然无法辨明其意真伪,但从伊斯皮利迪欧的行为话语来判断,他似乎的确打算撤退。
但在他升上天空之际最后吐出的话,依然让格烈德大人火冒三丈:「就某种意义来讲,目的似乎已经达成了呢!既然已经察觉勇者的女人身分为何,那我就没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罗!」
下个瞬间,格烈德大人便从路法葛大人身旁消失无踪,怱地出现在浮于天际的伊斯皮利迪欧眼前。
「什么!?」
——面对刺向自己胸口的圣剑,伊斯皮利迪欧根本来不及惊讶或闪避。
「嘎啊!」
圣剑即刻剃穿了胸口,伊斯皮利迪欧发出呻吟。
红眼圆睁,彷佛诉说着「居然会这样」,不可置信的脸庞显露出惊愕表情。身为魔族的他,不管动作或脚步似乎都完全跟不上身为人类的格烈德大人,对于魔族而言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才对。
格烈德大人从伊斯皮利迪欧胸前拔出圣剑。由于魔族的身体是以魔力构成的,所以并没有流出鲜血。
「唔、呜……」
伊斯皮利迪欧的身体在空中不稳地晃动倾斜,失去平衡。看样子它的魔力核位置,与魔兽一样位于人类的心脏处。
不过转瞬的事,魔力核便分解了。虽然身上还有另一个核,让此刻的他免于消灭的命运,但力量依旧削弱了不少。
即便勉勉强强避免自己从空中坠落,但只能上气不接下气重新取回平衡的伊斯皮利迪欧,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敞开的洞口,难掩惊骇之情。
面对如此震惊的他,格烈德大人面无表情地宣告道:「既然你知道她的存在,那就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勇者大人边说出让人不禁怀疑「这是哪来的反派?」的台词,边询问了在地面上旁观的路法葛大人。
「路法葛,还有一个核在哪?」
「左腿的根部。」
「呃!」
伊斯皮利迪欧用魔法的力量跃起,打算与格烈德大人保持距离,但整张脸却好似因悔恨般突然扭曲变形。大抵是因为彼此间实力的差距,让他领悟到了个事实……别说是与格烈德大人抗衡,自己根本连一丁点的胜算都没有。
「既然事已至此……」
伊斯皮利迪欧赤色的双眼,看往主居馆的方向,嘴角扯起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同时,他小小的身体开始发出红色光芒。
「这个结界只能够防止敌人入侵,但可无法防止攻击呀!当然也没办法回避冲击……勇者啊,我这条命可以给你,但是你得用整栋建筑物、那女人的命以及其他周遭人的性命来换!」
「……哎呀哎呀,想自爆啊?」
路法葛苦笑。
「格烈德,这家伙好像打算要爆发自己的魔力呢。虽然已经失去了一个核,但是若他把维持身体的全部魔力用来爆破,还是可以轻松夷平这一带喔。」
路法葛大人的语气中完全听不出丝毫紧张,彷若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要是我在现场,一定会出言吐槽:「喂!你也太事不关己了吧!」我一定会这么讲!
不过其实这是因为此时的路法葛大人,早已相信事情不可能会发展到最糟的地步。
因为——
「这里已经笼罩在老子和精灵创造的结界里,你这种丢人现眼的魔力就算爆发,对建筑物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当然,对她也不会。魔力暴走后唯一会消失的,就只有你自己,伊斯皮利迪欧。」
「什……!?结界……?」
伊斯皮利迪欧张大双眼,他似乎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被结界给包围了。
会如此惊讶也不是没道理的。魔族对于任何事物的气息都比人类来得敏锐,若是平常,格烈德大人只要一施放结界应该就会被发现。
然而伊斯皮利迪欧却一点感觉没有,直到格烈德大人亲口说出来,才明白自己早已被困入无形的监牢中。
「到、到底是什么时候……!?」
「用魔法把艾莉亚送到伙伴那边之后。」
……我离开后,格烈德大人讲话的态度和语气就随之改变。
只有伊斯皮利迪欧不明白那是抑制机制解除的指令,单单只认为是因为心仪的女性离开现场,所以格烈德大人说话的口气才跟着变调了。
但事实上,当时格烈德大人已经动手脚在周围铺设了结界。
「谁叫你们魔族只要战况不利,就只会使出白痴的老掉牙战术,捕获人质让无辜者陷入其中,所以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格烈德大人淡漠道。
「不过原本……我就没打算让接触到她的你活着离开。」
圣剑的刃尖指向伊斯皮利迪欧,格烈德大人的双眼如同玻璃一般,里头没有任何情感;然而全身上下,却散发着冷冽静默的怒气。
「消失吧。」
「!」
转眼间格烈德大人缩短了和魔族问的距离,朝着伊斯皮利迪欧左腿的根部摔卜圣剑;魔族根本来不及闪避。
而后——
「……玄渊老大……!」
留下一阵凄绝的叫喊,伊斯皮利迪欧消灭了。
——几分钟后,于再次恢复往日寂静的中庭,路法葛大人开口对格烈德大人道:「魔族的目标果然转移到她身上了。格烈德,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保护她,就这样而已。只要把魔族干部全解决掉,她就不会再受到威胁了。」
格烈德大人以跟平常一样的淡漠口吻答覆。
「那么为了保全她的安危,拜托魔族干脆点赶紧现身吧……不过现在看来,既然他们已经动手派家伙来侦查,那过不久大概也会自己跑出来——并以『勇者的未婚妻』为下手目标。」
「嗯。」
格烈德大人点头表示同意,读不出任何情感的双眼望向天空,低声道:「剩下的,还有苍蔚、玄渊、翠碧……」
——驻足中庭的两人,到底有没有发现呢……?
其实在格烈德大人们战斗时,主居馆的窗台,有人从头到尾注视着一切。
「……看到了吗?」
对身旁人物开口的,正是本国的国王陛下。
「看到了……比传言中更厉害呢。」
陛下旁边的人一边望着窗外的景况,一边回答——是宰相大人。
原本这两位应该在主塔的执务室中各自办公,但今天却适逢与王妃陛下一起共进午餐的日子,所以他们才会起身返回主居馆。
由于爆发了入侵事件,主居馆与主塔连接的道路遭到封锁,因此他们只好以预备室当作临时的执务室,亲自指挥调度紧急事态时该有的对应政策。那个房间的窗户,正好就面对着格烈德大人们交战的中庭。
「我是第一次看见人型魔族,听说他们拥有的力量,能够让大国首都一夜间化为废墟。但那么高等的魔族遇到勇者殿下,却简直像个婴儿似的。」
「不愧是被人称为历代最强勇者的人呢。他能够击垮魔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啊。」
国王陛下点头,眼睛望着中庭中似乎在交谈的格烈德大人与路法葛大人,开口道:
「宰相,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能和勇者殿下建立紧密的关系。」
「您说得对。透过勒弗斯皇子而与勇者殿下攀上关系固然不错,但果然还是比不上直接跟他有所连结啊。」
「所幸,我方与他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
「是的。我们想和勇者缔结姻亲,他们为了勇者,也希望得到那女孩;我们的想法完全一致。再说……」
宰相才开口,忽然停住,接着又补充似地说:「再说,这也是为了那女孩好呀。」
「宰相是那孩子的监护者,所以心境上应该很复杂吧……不过虽然遗憾,但个人情感与国家利益若得取其一,那我们也只能以国家为重了。就算勉强那孩子,被她怨恨,仍然必须选择对国家最有利的方法。……所谓执政,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明白,陛下。」
宰相大人说着,悄悄压低了眼镜后方的视线。
过了一阵子,东馆中庭的雷纳斯大人们也打倒了弥诺斯牛头怪。
——如此一来,入侵城堡的魔族全数遭受讨伐,在勇者大人们的努力下,骚动终于结束了。
13 冰之宰相
当天晚上国王陛下把我叫了过去。
被魔族这样一闹,为了处理后续事宜,城堡中四处都忙碌不已。
不过所幸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损失,也没人受伤,传出灾情的只有牛头怪和雷纳斯大人们交战的东馆中庭而已。
由于弥诺斯牛头怪的攻击,中庭被破坏得乱糟糟,灾情之惨重让园丁们十分头痛。
不过格烈德大人们的战场——主居馆旁的西边中庭——却毫无损害。明明拥有少年外貌的魔族应该比弼诺斯牛头怪要强上许多,感觉真不可思议。
根据勒弗斯大人所雷,是因为结界种类不同所以才造成这样的差异。虽然他向我解释了覆盖城堡的结界、雷纳斯大人所使用的结界、格烈德大人施放的结界三者有何不同,但对魔法一窍不通的我,实在无法领会其中奥妙。
「格烈德的结界是用精灵之力建构的,所以极为特殊……你只要记得这一点就够了。」面对呆滞的我,勒弗斯大人也只能这么作结。
勒弗斯大人,对于自己的领悟力之差,我感到相当抱歉……不过对于没有魔力的我而言,光凭感觉真的很难理解啊。
所以即便国家专属的魔法师法米尔大人进一步询问我各种细节,我所知的一切也根本派不上用场。
是的。最后的结果,完全符合魔族的如意算盘。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作为诱饵的牛头怪身上,没人看到那位外表像少年的魔族。据说魔法师们得知这个消息后都相当惊讶,也相当沮丧。
对魔法师来说,人型魔族的相关资讯非常重要。因此不难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如此热切地想从身为目击者的我身上套出任何有用的情报。
可我也已经说过好几遍,我并没有魔力!所以才会压根不晓得那少年是魔族,甚至还傻傻地想要靠近他!
如果真的想知道事情经过,各位应该去问实际与魔族交手的格烈德人人,或是随后与他碰面的路法葛大人才对!
……但是似乎谁都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哪去了。
这么说起来,我在公主殿下的房间中迎接众人时,也没见着那两位的身影。
『欢迎您回来,格烈德大人。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面对上前迎接的我,格烈德大人展现出柔和的微笑。
『艾莉亚,我回来了。抱歉让你遇到那么恐怖的状况,不过现在没事了。』
那抹笑容让我心头不禁一紧……总觉得在各方面部很对不起格烈德大人。
随后格烈德大人说要去看看结界的状况后便离开了房间,从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路法葛大人不知何时也跟着不见人影。
其他人便暂时待在公主殿下的房间内,边啜饮我冲的茶边向勒弗斯大人报告与牛头怪交战的经过。
闷闷不乐的我之后仍然如平常般完成一天的工作,正犹豫要何时把我昨日的想法传达给格烈德大人知道并打算回到自己房间时——就被国王陛下召见了。
昨夜一整晚想东想西睡眠不足,又加上白天因为遇见魔兽引起的骚动四处奔走,在此之后还继续忙了一整天。
好不容易才结束漫长的一日,全身疲惫的我暂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对特地来公主殿下房间找我的宰相大人说:「难道不能够明天再……」
「不能耶。」
他满脸笑容地拒绝了我……所谓被断然拒绝指的就是这种状况吧。
「我知道了……」
我带着一身的疲劳点点头,告知公主殿下要先行告退后便与宰相大人,同前往国王陛下的执务室。
心中有种像要被带往屠宰场家畜般的感觉。
反正说来说去,国王陛下想讲的话不就那样?他总不可能会问我关于魔族的事吧?应该是要向我确认与勇者大人缔结婚约之事是否为真。
我完全不记得有答应过求婚这回事,所以只能否定。可光想到要由自己开口就觉得很烦。
因为国王陛下很期待啊!但我也给不出「没有」之外的答案,想也知道这样只会让他更郁闷。
离开主居馆,走在通往执务室所在的主塔的长廊上,我轻轻地对走在自己半步前的宰相大人开口:「那个,宰相大人……关于勇者大人和我订婚这件事,不过只是大家的流言蜚语而已唷?」
言下之意就是「拜托放过我吧」。眼前的这位人物,最擅长捕捉字里行间微妙的弦外之音了。
然而——
宰相大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这句话请你亲自对陛下说。只是艾莉亚我想给你一个忠告,不论你怎么努力争取时间,眼前都没有拒绝这个选项喔?」
呀啊啊啊啊!
先前国王陛下没说破的事,您竟然就这样讲出来喔!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真的丝毫不留情啊……
拥有十年宰相经历的他,面对侍女A依旧会使用尊敬的语气,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知识分子的讨厌气息。我们堂堂的宰相大人,路易斯·海林格姆,就是这么一位与眼镜再搭不过的中年男子。
虽然就年纪上来看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叔,但是男人的容貌却和大叔两个字联想不起来,看起来年轻极了。怎么看都觉得顶多二十好几或三十出头,可其实他与王宫专属的魔法师法米尔大人年龄相仿。
海林格姆宰相大人与法米尔大人,因工作需要所以时常凑在一块。与充满中年男性成熟韵味的法米尔大人站在一起时,宰相大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年龄差距颇大的弟弟或下属。但事实上他早就已经超过四十岁了,根本就像诈欺。
莫非是魔族的诅咒?或者混入了妖精的血统?宰相大人年轻的外貌让各种臆测谣传满天飞。但从他的下属胃出毛病、头发稀薄机率高居不下这一点来看,「宰相大人其实会吸取年轻部下的青春气息」是目前最受人支持的说法,我也是这个论点的支持者。
栗色的直发配上眼镜深处琥珀色的双眸;瓜子脸、直挺的鼻梁、看似刻薄的双唇、细致如凤眼般的眼睛……那五官就好比精雕细琢的石膏像般美丽。
在充满大众脸的城堡中,宰相大人堪称当代第一的花美男。
只不过前面得再补上一句「冷得像冰一样」才算符合现实状况。
他并不像勇者大人总是面无表情—宰相大人美丽却又恐怖的地方,就在于他的笑容。他总是能笑容满面地——吐出如同冰霜般的话语。
冰雕般的脸庞上浮现出柔和的笑意。对那些畏惧着宰相大人俊美五官的人们来说,那抹笑意就像漫长寒冬即将结束之际,飘荡于各处的春之气息;然而藏在他优美双唇里的,却是冰般的刀刃——
那些冰之刃会毫不留情地切割着对方的心灵。
即使对象是贵族也依旧不留任何情面……
因此人们背后给他的昵称,就是「冰之宰相」。
女性因为恐惧所以完全不敢靠近他,宰相大人完全只能纯欣赏而已。偏偏平时宰相大人的美貌常被藏在那副眼睛之后,因此在一部分的侍女之间似乎流传着「那副眼镜恰巧可以衬托出他的S气息,真棒」之类的流言就是了。
对眼镜没有爱也不觉得腹黑鬼畜哪里萌的我,真正的心声就是希望能尽量离他远远的。
宰相大人半眯着镜片后的琥珀色双眼,继续开口:「就是因为陛下太善良了,所以不打算强迫你。但你再怎么说也是个贵族,跟自身种种以及私人感情比赳来还有必须更优先执行的任务……这点你懂吧?」
虽然对方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教诲不懂事的孩子,但依然可以听出来他的意思就是「少在那边扯些歪理,现在就给我滚去结婚!」对吧?宰相大人?
另外如果能让我吐槽的话,您刚刚说的是「我想给你一个忠告」——但您给的明明就不是忠告啊?您那根本叫威胁了吧?
而宰相大人的「忠告」还打算继续下去:「你不觉得无法避免的事情,再怎么搪塞推托还是逃不了吗?用什么『了解彼此』之类的藉口争取时间也非长久之计,更何况报纸公会正拚命想挖出你的隐私,若是不幸被报导成『侍女和勇者大人的婚事延宕不前』,那各国也就有把柄能够干涉我国内政了呢。在事情还没演变到这种地步前——我身为你的保证人,实在有义务要好好劝劝你。这点你明白吧?」
说出语尾那个「吧」字的同时,他脸上依菖漾着极其柔和的笑容……那张脸真是太可怕了!
这种人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事……不,他一定会做的!
——宰相大人是我进城工作时的保证人。说得精准一点,他和法米尔大人两位都是。
我虽然不清楚外表年轻但其实已年过四十的宰相大人,以及法米尔大人两位和我的父亲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总之他们是交情甚笃的朋友。
以「效率至上」为座右铭的宰相大人,还有十分怕麻烦的父亲,在我看来根本水火不容……但他们之间的感情却真的还不错。
因此当我决定要进城学习礼仪并同时担任侍女时,宰相大人便担任我的监护人,也就是身分保证人。
虽然我和宰相大人平常都没在管这个就是了。
由于父亲不在身边,照常理我应该得跟宰相大人、法米尔大人讨论婚事才对,但我却没有那么做。
看刚刚的样子也晓得,宰相大人为了国家的利益,是赞成我跟勇者大人结为连理的。
如果我还跑去和他商量,想也知道会被强迫成婚嘛。好恐怖啦!
「请你一定要识大体啊。会愿意向你这种平凡无奇女性求婚的奇特男人,未来或许不会再出现罗。」
……冰之刃马上戳到了我的痛处。一针见血且十分有力。
「对方虽然身分是平民,可不但容貌俊美,将来又极有前途,完全没啥好担心的,以我的立场来看也是一石二鸟。我先前就一直想着得赶紧为你物色一下结婚对象,这么一来就能省去不少工夫了。」
……我说啊,换言之您的意思就是我无法靠自己找到结婚对象对不对?
虽然我自己有时也这么认为,但被人戳破还是会受伤啊。
况且你,你自己不也是单身吗……!
不过因为慑于对方的气势,所以我什么也不敢讲,否则他一定又会变本加厉地出口相讥……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好了,陛下还在等着呢,现在实在没时间站在这里慢慢闲聊了。我们赶紧过去吧。」
留下这句毫不体贴的话后,宰相大人再度迈开了步伐。
然而前进了几步后,他再次停下回头对我说:「对了,我差点忘记告诉你一件事。」
面对一脸讶异的我,宰相大人依旧保持微笑。
……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个人的笑容,完全无法给人任何美好的感觉。
「在你与格烈德殿下的婚姻正式敲定后,原本应该支付给勇者一行人的酬劳将可一笔勾销。这件事情已经说好了。」
「什么?」
这个意料外的消息让我震惊不已。什么?报酬?
「虽然我们的经济状况还算过得去,但我国毕竟是小国,开销上当然能省则省,所以这么做自然皆大欢喜。你能够找到结婚对象,而我国的国库也不会有任何亏损。」
宰相大人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我要说的就这样。好了,赶紧到陛下那儿去吧。」
他抛下一脸呆滞的我继续迈步向前,我只能楞楞地看着这一幕。
我如果接受求婚,那报酬就一笔勾……?全额都……是吗?
终于理解状况后,我的心中隐约出现了某种感觉。
以一介侍女A来说,这算是笔非常可观的钜款吧!毕竟再怎么说,原本应该要付给勇者大人的庞大金额,现在用我支付就可以了唷!
区区一位侍女的身价与拯救公主殿下的报酬……算算这中间的金额差距,我国还真是赚了不少喔?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
……我被卖了!
我被自己的国家给卖了!
14 似乎有幕后黑手
我步履蹒跚地跟在宰相大人背后,脑中不停地思索方才听到的消息。
拯救公主的报酬详细金额到底多少我是不清楚,但数字肯定不小。人家可是从魔王手中救出了公主殿下呢。
至少对于放弃这笔钱的人来说,绝不是能够轻易首肯的金额吧?
即便我是子爵千金,但就「娶一位侍女」这件事来讲,这交易对勇者团队而言实在不划算。我对自己居然值那么大一笔钱感到震惊,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并不是价格,而是——
到底是谁先开口的?
是谁决定了这笔交易?——宰相大人?
怎么想都觉得他的嫌疑颇大……但是「我们嫁出一位在自家工作的贵族后代以抵销你们全额酬金」这种话,堂堂的一国宰相真的说得出口吗?
真要说起来,关于支付勇者团队报酬这件事,是国家正式做出的承诺对吧?虽然我国是个小国,但总还是得维持国家该有的颜面。
所以想来想去这条件都不太可能是我方先提出的,那么也就是说提案的是勇者大人一行人罗?
假设是勇者方先开口的,那提议的究竟是谁?
——昨天如果没有和雷纳斯大人、蜜丽大人先谈过,以我的直线思考一定会认为是格烈德大人。在公众面前求婚、寄出给父亲的书简、强迫为我戴上手环……他的前科可不少。
但是在听完雷纳斯大人诉说他的成长史之后,再加上和他之间为数不多的对话来判断(是否能够称为对话姑且也还存疑),隐约可以得知的是格烈德大人对于金钱交易毫无兴趣。
怎么说呢……以格烈德大人单纯的成长过程来看,他跟别人几乎没有太多互动。应该也想不出什么阴谋才对……
一开始听说他寄书简给我父亲时,我确实有股「这是想断了我的后路吗?」之感,但真的开口询问后才知道他会这么做,单纯只是因为从勒弗斯大人那边听来了贵族的习俗,所以决定照办而已。
只是事情恰巧被宰相大人得知,所以才会搞成那个样子,他本人当时也相当困扰。况且看完我父亲那随便的答覆后,他还能做出善意的回应……
像这样的格烈德大人会向宰相大人交涉,说什么「把艾莉亚嫁给我,报酬一笔勾销」吗……我完全无法想像。
或许我不是描述得很好,但其实格烈德大人不管想做什么基本上都会直接冲着我来。不论是在大厅的求婚,或者是强逼我戴上结婚手环时都一样。
虽然这种行为稍微有点——不,是实在很那个对吧!
所以特地迂回地选择我不在的时机,从其他地方断我后路,总觉得完全不符合格烈德大人的作风。
尤其是这次——可是与金钱有关的事情唷?他可是最适合说「钱?那是啥?好吃吗?」这句话的格烈德大人喔?
我想大概不是格烈德大人的主意,主谋者应该另有其人。
——这样说来的话,到底会是谁?
雷纳斯大人?不,他那么没担当吔?同时又不是腹黑,总觉得不是他。
蜜丽大人?她虽然是整个队伍中金钱观最正常的人,但同样身为女性,我觉得她不会想用钱为勇者大人买个未婚妻。
勒弗斯大人?他为人那么正派,然后又喜欢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应该不至于想到这种肮脏的作法吧?不过也或许因为他是公主殿下最重视的人,所以我的评价基准多少有点偏颇啦。
法拉大人?她根本是个天然呆角色,比格烈德大人更不适合谋略的感觉。而且同样身为女性……以下略。
剩下的——我脑中浮现了个白皙美少年的身影,那位我几乎没跟他交谈过的……妖精路法葛大人。
……他身为勇者团队的成员之一,外表当然一样十分美形。废话。
齐肩的长发彷若最高级的银丝,与长发同色的白银双瞳散发着神秘的光辉。泼净几近透明的雪白肌肤,搭配上齐整的的精致五官,简直像尊艺术品。
年纪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完完全全是个符合「白皙美少年」一词的秀丽之人。与其说他是美少年,不如说是美少女可能更适当。
……是的,路法葛大人虽然如同其名是位不折不扣的男性,但长相怎么看都像是个女孩子,如果没人特别点出来一定认不出他真正的性别。我起初乍见一行人时,也以为这是个三男三女的队伍。
而且讨伐魔族的队伍里居然有那么年轻的孩子……知道这件事时,我真的非常惊讶。
不过我马上就明白了。
发色与眸色相同——这就是他并非人类的证据。
我虽然没见过精灵,但是据说精霞们拥有的力量会转化成象徽的色彩,隐藏在头发与眼眸当中。又听说除了精灵王以外,精灵本身虽然没有实体,但是对于看得到精灵的人而言,祂们的外貌几乎与普通人类无异。
精灵们的发色及瞳色会反映出弛所持有之力,所以祂们的发丝与眼眸必定同色。
相对来说,人类就算头发、眼睛看起来颜色一样,但事实上还是会有些微的不同。
好比说我,虽然头发、双眼都是茶色,但其实也不过只是用「茶色」这个名词来概括形容罢了。虽说一样都是茶色系,但我的头发实际上是核桃色,而眼睛则是接近黑色的浓茶色。
但是精灵跟妖精却不同,眼眸和发丝色彩必定一致无二。
路法葛大人的银发银眼便是如此。
而且路法葛大人和『勇者故事』中必定会出现的妖精拥有相同的特征,身上穿着深绿色——据说是拥有「森林居民」之名的妖精们最喜爱颜色——的长袍,手持雕有丽丽丝花的木制魔杖,这些都足以说明路法葛大人的妖精身分。
妖精——既非人类,又非精灵的种族。他们是人类与精灵间的调停者。
精灵王与人类生下的后代便是他们的祖先,妖精们无一例外拥有美丽又类似人类的外貌,同时又有渊博的知识与极长的寿命。
他们的敷量相当稀少,所以一般人一辈子甚至见不到一次。但是在『勇者故事』中,妖精一定会在队伍中担任向导,负责给予勇者一行人建言,所以看过故事的人都很清楚妖精族确实存在。
妖精拥有特别的力量,同时又非常神圣,所以人类对他们有种异于神官的尊敬。
所以——我才会有种「怎么可能?」的感觉。
路法葛大人是个长相华美,几乎堪比少女的美少年,同时又是罕见且珍贵的妖精。这样的他会为了逼我就范而和满肚子坏水的宰相大人进行交涉吗……?
……不过我会这么想也不意外吧?毕竟我几乎没跟他讲过话,当然也不清楚他的个性,所以不能光就他是妖精这点妄下判断。
他的外表看来虽然像个少年,但实际上搞不好年纪也没那么小。
没错,我的的确确很怀疑他。利用消去法推论后,唯一有可能的就剩他了呀!虽然我不太敢肯定,但他的可疑程度真的越来越高了。
我的双眼盯着眼前宰相大人的背影不放。
要是我问了他有可能回答吗?——关于他究竟和谁说好报酬一笔勾销这件事。
……不,我想他绝对不会回答的。
『到底谁和我交易跟你有关系吗?你与其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为了国家好早点答应婚事吧。』
他大概会这样讲。不对,他肯定会这样回答的!
在我胡思乱想的期间,宰相大人忽然停住了脚步。我们抵达了国王陛下的执务室。
门前待命的护卫士兵认出我们后肃立了姿态,想必是做给宰相大人看的。大概是害怕自己的散漫模样会被宰相大人念吧?
……果然,这座城堡幕后的大头目根本是宰相大人。
宰相大人看了护卫士兵们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动手轻敲房间的门扉。木头发出「叩、叩」的轻快声响。
「让您久候了,陛下。我把艾莉亚·米勒佛多带来了。」
「嗯,进来吧。」
门的另一头,传来了国王陛下的声音。
我在宰相大人的催促下,不情愿地踏入陛下所在的执务室。
15 翻脸
待在房内的,是国王陛下与法米尔大人。
前次拜访时法米尔大人并不在,但这次却连他都在座位上,大概是因为他是我的保证人之一。
看样子法米尔大人是值勤时间结束后才被召见的。现在时间已经相常晚,他的脸上有着藏不住的疲惫。为了修复魔族破坏出的结界破洞,法米尔大人应该忙碌不堪吧……况且都这个时辰了。
「艾莉亚,那么晚还叫你过来,抱歉啊。」
国王陛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说着。他不知为何似乎相当开心的样子,有一种充满期待的感觉。
「不会……」
我尽量能不多话就不多话,浑身有股不知道算罪恶感或是类似无地自容的感觉。
然而国王陛下却益发笑逐颜开,说道:「叫你来这没有其它目的,只是听说了那个流言,所以想和你确认一下真伪。」
陛下的视线悄悄瞥往我左手上的手环,笑得更开心了。八成觉得事情发展正如他们所期待吧。
我更加坐立难安,急着想开口否认婚约一事。
就在我正准备说明时——
「艾莉亚,听说你和勇者殿下交换了婚约手环,是真的吗?」
「咦呜哇!」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意料外的声音,我禁不住吓了一跳发出怪声,整个人跳了起来。这里可是国王陛下御前啊……
心脏跳得剧烈,我战战兢兢地看往声音传出的方向。令我惊讶的是,那里站着脸色大变的本国第二王子——阿尔佛利德殿下。
阿尔佛利德殿下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出现在法米尔大人身旁!
我敢向女神发誓,在我进到房间以后这扇门一次也没打开过!也就是说——可能只是我没发现而已,原来阿尔佛利德殿下一开始就待在执务室了。
不愧是隐藏技能【隐匿】常驻之人,我完全没意识到他的存在!
……这技能对心脏实在不好啊。
不过中午见面时,状况跟现在似乎不一样。
我的脑中浮现了格烈德大人的脸,然后又逐渐淡去……那时果然有什么不明力量作用在王子殿下身上吗?
因为王子殿下的【隐匿】技能,原本预设就是常驻的嘛。
「中午见面时我就想问了,这件事到处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你左手戴上了勇者殿下给你的手环,也就是婚约已经成立了!」
「戴、戴上这一点确实是事实,可是……」
当我准备继续声明「可我一点都没印象自己有答应过婚约啊」的时候——
隔着门传来了脚步声以及喘气声,才回头想看看发生什么事,敲门声便立时响起,听那急促的声音可以感觉到来人相当急切。
「抱歉打扰了!我们听说法米尔大人与阿尔佛利德殿下在这里,所以就急忙赶来!希望能让我们谒见两位!」
嗓音听起来年纪不大。
「这声音是……诺温?」
法米尔大人瞪大了眼睛。
诺温……诺温这个名字我好像有听过,他好像是法米尔大人的徒弟,是一位正在学习魔法的少年。虽然记忆有点模糊,不过今年大概是十三岁左右吧。
这么说来,当法米尔大人陷入昏迷,不省人事的期间,好像就是由他随侍在侧照顾的。虽然没听过他本人正式自我介绍过,但之前去探望法米尔大人时,我记得曾与他说过几次话。
「唔嗯,看样子是有什么紧急状况。进来!」
国王陛下严肃庄重地命令道。方才那种带点轻浮的感觉现在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张威严凛然的执政者面容。
「打扰了!」
门扉开启,拥有一头淡茶色蓬松卷发,以及翡翠般碧绿双眼的少年踏步入内。
少年诺温环视房间,看见法米尔大人的脸后松了口气,表情显然安定了不少。但又好像随即想起此处是何等重地,马上慌慌张张地对国王陛下深深鞠躬。
国王陛下以宽容的态度制止了他,表示:「你看起来像是有紧急事项要报告。怎么了?」
「是、是的!今天在修复魔族们所破坏出的结界洞口时,有好几位魔法师也一起修缮过去勇者大人们指出的结界薄弱处,但那时好像有人下手搞错了轻重……」
「该不会……又让结界破损了!?」
法米尔大人脸色丕变。
「是、是的。只有一点点而已。魔法师们现在正紧急想办法处理……」
「就算只有一点,但结界破损非同小可,尤其现在又是魔族刚入侵后的非常时期,丝毫破绽都可能会让旧事重演。法米尔、阿尔佛利德,你们现在迅速赶往现场!」
陛下眼神扫视两人,下了指示。
「好的。」
「咦?可、可是……」
法米尔大人即刻遵从了国王陛下的命令,但阿尔佛利德殿下却频频偷看我这边一脸踌躇。
那视线让我心中不禁疑惑地有股「嗯?」的感觉,这么说来,刚才他才正找到机会质问我传闻的真假。只是由于时机太不刚好,所以我还没开口说出真相。
方才告诉阿尔佛利德殿下的,就只有「戴上手环是事实」而已。毕竟这件事本身就容易引起大家的误会,所以他才会想弄清楚吧。
看着迟迟不动作的阿尔佛利德殿下,国王一脸严厉地开口:「阿尔佛利德,你是这个城堡的警备负责人,不赶紧过去还待在这里干嘛?」
「唔……好的,我知道了……」
露出苦恼表情的阿尔佛利德殿下点头后,向国王陛下一鞠躬,与法米尔大人以及少年诺温一起准备退出房间。但在门扉开启之际,他再度回首看了我一眼。
「艾莉亚,之后我一定会找时间问清楚手环的事!」
「咦?所以我——」
就在我预备要说出「我并没有和勇者大人缔结婚约」时,一个声音盖住了我即将要讲的话。
「你快点过去!」
这么说的应该是国王陛下……不对,是宰相大人。完全是命令的语气。
连我一下部以为就算对象是王族,宰相大人也敢照用命令句……
但事实上是因为宰相大人同时是第一王子安瓦尔特殿下与第二王子阿尔佛利德殿下的教育负责人,所以王子们当然不敢对宰相大人有所不敬。
在『修瓦洛杰周报』的记者问二位殿下「最不擅长应付的人是谁」时,两位殿下异口同声马上回答「海林格姆宰相」这件事,我至今都还记忆犹新。
另外顺便提一下,阅读过报纸的城里人员,有泰半的反应都是「哎呀,果然是这样呀~~!」
阿尔佛利德殿下在被如此难以应付的对手斥责『你快点过去!』后,身体颤抖了一下,却忍不住仍用饱含疑问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接着才逃跑似地跨出门外,离开现场。
「唉,那家伙也真让我头痛啊。」
阿尔佛利德殿下离去后,国王陛下把身子往椅背一靠,露出苦笑。
「是啊,他好像没有身为王族该有的自觉。」
宰相大人回答道,并且将视线转到我的身上。
那视线,让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两位都知道阿尔佛利德殿下对我有意思。虽煞并不清楚他们是在格烈德大人向我求婚前发现的,还是在求婚事件后因为阿尔佛利德殿下态度改变才注意到这件事的。
大概也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会更加积极地鼓吹我嫁给格烈德大人吧。这么做既能让阿尔佛利德殿下断念,而国家也能与勇者大人攀上关系,真的是一石二鸟呢~~!
……大人真是污秽、肮脏死了。
然而王族有身为王族该尽的义务。阿尔佛利德殿下是第二王子,当然必须要与门当户对的对象结婚才行。
他总不能把时间永远耗在一个子爵之女身上。好歹也身为贵族的我,的确可以理解那两位的想法。
唉,老实说我本来就没打算要回应阿尔佛利德殿下的心意,所以也不特别觉得怎么样。
——但是。
像这样自己的想法老是被忽视,为了国家利益或期望就得任人摆布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当我发现自己就像个商品似地被人出卖换钱的那一刻起……不对,从更之前心中出现的那股朦胧预感,明白演变成被卷进权力漩涡时,我就深有感触——
「好啦,艾莉亚,回到正题,会叫你来不为别的,我想问问关于你和格烈德殿下之间的传言。」
国王陛下看向我,脸上再度充满笑意。一股焦躁感不禁从我的心中油然而生。
「勇者殿下赠与的手环,好像是戴在你的左手上?意思是说婚约已经成立了?我要问的就是这个……」
「只是无稽之谈。」
「可你的确戴在左手……」
我假装没注意到陛下集中在我左手腕上的视线:「这东西是护身符,戴在身上保护我用的,不是婚约手环。」
「……但听说,格烈德殿左手也戴上了和这个成对的手环?」
接话的,是宰相大人。
「那是不小心多做的,因为工匠误会了格烈德大人的意思所以才会做成一对。所以谣雷只是谣雷,这根本不是婚约手环,单纯只是刚好作成一对的护身符!」
「但你还是戴上了它……」
「我们并没有互诉情衷,也没有边宣示永远的爱边彼此交换镯子,所以它根本不算婚约手环!不管谁怎么讲,我说不是就不是!」
「可是……」
「一切全都只是传闻而已!我本人就说没这回事了,没有就是没有!」
……从刚才开始,我就连珠炮似地打断国王陛下的话。
这恐怕相当于大不敬之罪了。虽然我国的陛下非常宽宏大量,没判过什么重刑,但被宰相大人瞪个几眼是免不了的。
……不过对此时的我而书,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真的很火大啊……
照理来说,这应该是我和格烈德大人两人间的事情吧?
若是贵族间的婚事,那或讦国王陛下出面干涉也还算正常。
如果与阿尔佛利德殿下有关,因为王储的婚姻也会影响政治,所以国王陛下有意见也理所当然。
不过我自己就算了,格烈德大人可是普通老百姓唷?
根本没人有权利对这桩婚事施予压力说三道四。不管勇者的身分对稳固政权来说有多重要,这样都是不对的!
格烈德大人求婚的对象是我,不是修瓦洛杰国。
不管结不结婚,决定的人也是我!不是国家!
要答应婚约抑或拒绝,都应该尊重我的意思!我说的没错吧!?
……想到这里,心中再也没有迷惑。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觉醒吧。
「——陛下。」
我以冷静到极点的声音呼唤国王陛下。
「怎、怎么啦?」
陛下的语气似乎有一点胆怯。而我虽然不知道在自己身旁的宰相大人是何表情,但也能够感觉得到他一直在屏气凝神地关注着这边。
我在心里笑出了声。
就让我好好指导一下眼前认定我一定会听从命令的两位大人吧!管他什么贫穷子爵之女,管他什么侍女A,我要让大家知道我也拥有自己的意志!
——别想小看翻脸后的杂鱼角色啊!
为了让两位更清楚一点,我明确地开口表示:「勇者殿下求婚的对象是我。格烈德大人并不是向身为米勒佛多子爵之女的我求婚,而是向在城堡里担任侍女的我求婚。这是我和格烈德大人之间的问题,所以,是否要答应婚事,应该由我自己决定,希望各位局外人不要开口干涉说东道西。此外,被国家当成祭品卖掉这种事,我真的打从心底敬谢不敏。」
接着我露出了微笑「……这样二位能理解了吗?」
——国王陛下脸上呆滞的表情,至今仍不可思议地让我印象深刻。
16 月下
在对方愣住时,我继续说道。
「那么这话题便到此为止。夜深了,我就此告辞。陛下,宰相大人,希望二位能好好休息。」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啊、喔,好,晚安。」
国王陛下楞楞地张嘴回答,感觉跟反射动作差不多,我也抓住这个时间点赶紧离开了陛下的执务室。
这就是所谓战略性的及早撤退。等到陛下从惊愕状态中复活的话,事情大概又会变得棘手难处理。
然而——
……看着我一连串的言行举动,始终保持沉默的宰相大人,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真是太奇怪了。就算我失去理智,他也应该会毫不在乎地说些什么「这种事我们可无法认同」或是「你认为我们会允许你任性妄为吗」才对。难道他有什么其他的企图……
不不不,这种恐怖的事情,还是别再想下去的好。
虽然订婚谣言也不是空穴来风,但至少我已经澄清传闻与事实间的差距,此外还顺道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没错,这一点很重要!
我、我说出口了!
我从正面勇敢地反抗了!
带着有点高昂的心情,我快步地通过平时配置众多警卫士兵的主塔走廊。
国王陛下等人恐怕完全没想到我会翻脸吧。他们应该彻头彻尾都以为「她不会反抗的。现在虽然事情有所延宕,但她不久后一定会答应婚约」,觉得一切没什么大不了。
……原本大概也会如此。但在我得知白己成为取消报酬的交易品,以及听过格烈德大人的成长故事之后就不一样了。
听到那些事以后我想了许多,最后决定事情绝不能继续像现在这样下去。
在警卫士兵们的眼神采视下,我离开了主塔,走上主居馆连接雇员楼的回廊后,我暂时停下脚步,深深地吐了口气,帮助自己安定心神稳定下来。
这里能够看见西边中庭——格烈德大人与拥有少年外貌的魔族交手之虑。此刻那里正点着由魔具发出的灯火,四处充满微光。
这是每次工作结束后都会看见的景色,一切如同往常,让人根本难以相僻道襁先前才发生过战斗,然而我确实在这里见到了魔族。
……真的是好漫长的一天。
在城堡内四处奔走,遇见弥诺斯牛头怪与人型魔族,被格烈德大人用魔法移动还晕魔法,最后的最后,对国王陛下以及宰相大人发火,终于结束了这一天。
中间还努力完成了平日工作上的业务,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心灵的HP也被大幅削减几近于零。不论是肉体或是心灵,现在都已经疲劳到了极点。
但我却不想要就这样上床入睡。
……这是当然的。因为从一早开始,我的情感就像钟摆一样四处荡来荡去,而最后甚至还呈现失控的状态。
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马上睡着。我自认为自己的神经还没大条到那种地步,至少我本人是这样想的。
我想好好地让心灵沉淀一下,顺便也必须让自己的头脑跟着冷静冷静,所以离开不知何时会有人经过的回廊后,我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继续沿着昏暗的走廊继续笔直前进。
主居馆的走廊充满了日常用品、美术品,雕饰得极为华丽,但这个楼栋却截然不同,冷清乏味得很。
而明亮程度也有差异。中央楼栋、主居馆等地方,每隔三公尺就挂有名为「灯火」的烛台型魔具,通日保持明亮;但此处是雇员楼,设置的发光魔具数量不到那些场所的一半,所以夜晚时当然会显得昏黄黯淡。
不过这条路我早已走惯,所以并不会迷路。最终于抵达通往目的地——后院的门扉前。
推开木制的门,映入眼里的,是雇员楼后方的小小庭园。
大小约莫十五平方公尺左右。虽然称为后庭园,但其实这并非城堡的后花园,而只是个专门让雇员使用的小院子。
这里的位置刚好藏在雇员楼的后头,从主居馆是看不到的。由于王族、国宾们不会看见此处,所以我们这些受雇请的工作人员获得许可后就能自由使用这里。同时后院也是园丁们的试验场地,此外在料理长兴趣兼实用的打理下,还成了座香草园。
园丁们栽植的花朵恣意绽放,将各处点缀得十分美丽;而若走到种有香草的地方,就能够闻到淡淡的恰人香气。
城堡专属的后花园固然整治得完美动人,但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庭园,经常走访此处。
或许是因为来这里,就能让我想到老家中妈妈种满香草的庭院吧。
……脑海中倏忽闪过某个念头,自己违逆了国家,家里不晓得会不会受到牵连。
若顾及到家人以及米勒佛多一族,我恐怕就不敢忤逆国王陛下,会为了网家的利益接受格烈德大人的求婚吧。如同宰相大人所说,这么做才是贵族该有的正确行为。
但是我却没有遵从国王陛下及宰相大人的意思……身为贵族我真是不及格啊,说不定还会给家人添麻烦。
不过父亲或哥哥一定会为我想点办法的。面对逆境,我们米勒佛多家可是意外地有坚强有风骨呢!
再加上若宰相大人跟法米尔大人愿意开口说情的话,我想米勒佛多家应该不至于受到太严酷的责难才对。
我——并不担心自己。
或许这样有些狡猾,但是在违背陛下旨意时,这部分我早已经冷静计算过了。
——勇者大人的求婚虽然把我逼入困境,但同时却也拉了我一把。
毕竟国家再怎么讲,都希望与勇者大人建立关系吧?
勇者殿下求婚的对象——也就是我,理论上应当不可能被国家处以重刑才对。所以就算我犯了大不敬之罪,但到最后这件事应该还是会被压下去。
就算国家卖了我,也无法放逐我。因为有勇者大人在背后撑腰。
我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敢放胆反抗。
不过这恐怕也只是暂时的。
国王陛下、宰相大人总有一天也会用这个方法,反逼我和格烈德大人结婚。
……所以,我必须赶紧让事件落幕。
「艾莉亚。」
突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要是平时,在这个不应有人烟的后庭园冒出声响的话,我一定会吓得跳起来吧。更何况这声音还属于近来总让我烦恼不已的人。
但此时的我却总有股预感,觉得他会来见我。
我慢慢地回过头来。
如同预期,在那里的正是勇者——格烈德大人。
在月光照射下,如同梦中的王子般优美、华丽的美男子,就站在离我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
淡金色的发丝因为月光照耀而闪闪发光,在黑暗之中下可思议地相当耀眼。
「……格烈德大人。」
为什么您会在这?为什么您知道我在这?……这些事,我还是别思考比较好对吧?毕竟是那位拥有多种特殊能力的格烈德大人嘛。
……嗯,千万别多想、千万别多想。
「半夜出来散步?不过夜里风很凉,这个给你。」
格烈德大人把手上的紫色披肩摊开后,往我走近。
不过各位应该还记得吧?某种原因让我绝对不能随便靠近格烈德大人。
——没错。就是这个受诅咒手环的特殊效果,『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
今天在中庭,它也发挥作用了。就在我不知道对方是魔族,打算向少年搭话时……虽然最后,我就是靠着那个「咻——碰」才获救的!
「咦呜啊!」
咻——碰!
……姑且不管音效如何,格烈德大人走到离我三公尺左右处后,我的身体再度浮起往他身上猛冲,直接命中他方才摊开的披肩里头。
格烈德大人轻松地接住了我的身体,把我放到地面上,一边为我披上披肩,一边微笑道:「来,这个给你。」
……动作之顺畅几乎让人怀疑——简直就像是早就预想到我会飞过去才摊开披肩的嘛!
虽然我早已下定决心,不要再对「咻——碰」表示任何意见了……
虽、然、如、此!
——月光下,秀丽俊美的男性往少女靠近,
「夜晚的风凉,披上这个吧!」
说着,把手中的披肩轻柔地披上她的肩头——
这不正是常见的王道情境吗!?
然而现实为什么如此悲惨至极,少女必须「咻——碰」地撞上披肩不可?原本浪漫的场景全都变成一场笑话了!!
而更让人觉得扫兴的,是我自己脑中的想法。
没错,我多想吐槽我自己啊!
大家看看,「这个披肩,一定是格烈德大人从某处拿来的!这是女性用品,所以当然不是他自己的东西吧?我应该要把它还给谁才好?」……我的脑里居然只在想这种事!
连一点浪漫的渣滓都没有!为什么我的思考会那么现实呢!
呜呜,我果然一点都不适合当女主角啊。
若对象是公主殿下的话就一定不会想到这些,女主角独有的温柔特质只会让她满心感动不已!
哎,不过如果是公主殿下的话,她的男主角应该不是格烈德大人,而是勒弗斯大人,也不会发生「咻——碰」吧。
「格烈德大人……真、是、谢、谢、您。」
我面向伫立在身旁的格烈德大人,为披肩的事情道谢。虽然语气僵硬了点没感情了点,大家就别太介意了。
格烈德大人看着我,似乎非常开心似地微笑了起来。
「机会难得,艾莉亚,是否可以请你陪我在夜里散个步呢?」
他执起我的手,那副模样与行为举止,几乎就像是某国的王子殿下,让人不禁怦然心动……就那么一点点而已喔。
我吞了吞口水点点头,将手交给了格烈德大人。
这是个月光格外明亮的夜晚。
传说中,月亮是夜之神——沉眠的闇之神艾堤拉德的化身。
而人们也认为,唯有在月光下才会绽放的月光花拉荻丝,便是闇之神艾堤拉德的象征。
一进入月光花开花的季节,月亮就会变得更为闪耀。虽然后院里并没有月光花,但因为现在刚好正是拉荻丝花盛开的时期,因此月光自然比往常更显明亮。
在月光以及微微发出昏暗光芒的魔具灯明下,格烈德大人牵着我的手,于后院悠然漫步。
宛若月下的男女私会。然而在经过花圃的同时,一股困惑袭上心头。
……我们完全没有交谈,我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才好。
和我不同,格烈德大人似乎并不在意这种状况,好像就算一句话都不讲也没关系。
他身上传来的奇妙愉悦感更让我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大概这是因为我跟格烈德大人情感上有所差别。我如此困惑烦忧,而格烈德大人却只要待在我身旁,就彷佛觉得一切都满足了。
到昨天为止我还可以平淡看待这种差距,现在却介意得要命。
或许是因为我了解了格烈德大人的成长背景吧。
直到昨天,格烈德大人在我心里不过单纯是位「勇者」罢了。
受到女神遴选并授予特殊力量的他,拯救了公主、歼灭了魔王,对这个世界而言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存在对我而言就像故事里的角色,遥远又与己无关。
不过就像是一颗与我的人生仅育数秒交错,之后便就此闪耀而逝的彗星,自己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彗星擦身而过。
被这样一位大人物求婚,对我来讲就只有为难与迷惘,当时的我甚至无法真心考虑自己是否要接受。
然而现在我对他的观感已经改变了,格烈德大人不再单单是「勇者大人」,也是「格烈德大人」——我渐渐能看见不是勇者的他是何样貌。
了解他的成长故事,再次思考回顾我们之间有过的对话、他的一举一动、表情以及各个面向——我现在逐渐能够冷静地审视并了解过去某些未曾看到的部分。
即便我拒绝他的求婚,我知道他也绝对不会出手危害修瓦洛杰国或全世界。
因为格烈德大人在面对不爱自己的双亲时,就算彼此之间没有感情也依然用心奉养——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面对求婚受到女性拒绝这等小事,怎么可能报复国家、伤害世界呢?……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再者,虽然蜜丽大人曾经说过格烈德大人是「会走路的天灾」、「最终兵器」,一度让我惊悚不已,一心只想敬而远之。但仔细想想,她其实没讲过「如果你拒绝求婚国家就会受到危害」这种话。一切都是我个人擅自过度解读,自己吓自己。
看起来,我当时好像被他们给弄糊涂了。
……嗯,哎,由于公主殿下说过格烈德大人对我的态度实在太不普通,所以才让我害怕了好一阵子。不过我看蜜丽大人对格烈德大人的态度和对待其他伙伴并没什么两样……这大概是因为蜜丽大人很清楚,格烈德大人绝不会因为动摇就伤害到周遭的人或随意驱使精灵之力。雷纳斯人人、勒弗斯大人、法拉人人,甚至可能连路法葛大人,都一样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但他们却刻意只挑那些恐怖的地方告诉我——或许是为了让我无法轻易拒绝格烈德大人的求婚……吧?
也许同时还带有告诫我「你没办法轻易逃开」之类的意图。
若只是单纯「被勇者大人求婚」,那我大概也不会顾及国家,反而会更轻易地以「好的掰掰」这种态度说跑就跑。
虽然现在站在这里的我,是一位敢对国王陛下发规的人,但其实到昨天为止,周遭的压力还压得我不敢畅所欲言,也不能开口拒绝,无法真诚回应格烈德大人的心情,仅能想尽办法逃离问题。
或许他们也深知这一点。
因此他们才会努力用各种方法,维系与我之间的关系。
不过我唯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他们会这么着急?
即便是支持朋友的恋情,这样的态度未免也太咄咄逼人了。一般来说,人们通常不会过于介入别人的感情才对。
就是因为众人态度如此异常,我过去才会误以为如果自己拒绝格烈德大人的求婚,他就可能会对国家有所不利,不过在这个前提已经瓦解的现在,一切反而让我觉得有些怪异难解。
到底为什么……是不是还有其它的隐情……?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那么积极地撮合我和格烈德大人?
国王陛下、宰相大人心中打的算盘我是明白的,他们是为了国家的利益:但为何连勇者一行人都这样?
路法葛大人为什么会和宰相大人做出那种类似交易的行为呢?……背后一定有什么理由。
一定有什么理由让他们非这么做不可——
我抬头望向格烈德大人。
如果我现在开口询问,眼前的这位是否会回答我呢?
格烈德大人彷佛感受到我的视线,低头看了我。接着像说「嗯?」一般地轻轻地歪了歪头。心中觉得这一幕有些可爱的我,一定是眼睛出问题了吧?
或许是因为月光下飘散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浪漫气氛,才让我的脑中起了错觉。
内心这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害我根本问不出口,只好慌慌张张地开始扯其他事情。
「呃,就、就是……园丁每年都会在这一带栽种桔梗花,虽然现在时节还没到花都还没开,但我只要看着那些花就会想起自己的老家喔。」
嗯。果然讲了件可有可无的事呢。
然而听了我随口扯起的话题,格烈德大人却浮现了微笑。
「你是说米勒佛多宅邸后头的小山丘,对吧?没记错的话,你确实最喜欢紫花了呢。」
「是、是啊,就是这样。」
紫花是桔梗的别名,在我的故乡,人们都称其为「紫花」……格烈德大人应该是知道所以才讲得出来。
但是……他为什么会知道呢?通种事果然还是别开口问比较好……是吧?
反正一定是透过精灵听说的。我曾经公开宣称过最喜欢紫花,所以这件事情自然会传开嘛。
比起三围曝光,这种事情根本没什么,所以我也不甚在意。
……虽然心中某虑可以听见「这样好吗!」这般自己对自己吐槽的声响,但不知道是月光的氛围让它一扫而空,还是早就习惯了,抑或是只是单纯地放弃了……那股声音变得好微小好微小。
「来,给你。」
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朵紫花。
现在分明还不到花期,但是格烈德大人另一只空着的手上却拿着朵盛开的紫花,让我吓了一跳。
「这是……!为、为什么?」
格烈德大人柔柔地笑了。
「这是要送给你的。我拜托地之精灵,请祂加快花圃中一朵紫花的生长速度。」
……做这种事,真的可以吗?不过反正也没带给任何人困扰……而且……
「谢谢。」
我收下了花朵,微笑道谢。
这朵花让我开心到连自己都觉得奇怪。因为这是我最爱的花吗?还是气氛使然?或是它让我想起了故乡?
抑或——
「能让你那么开心,我也觉得很高兴。」
格烈德大人笑得几乎眯上眼,望着我的视线逐渐变得甜蜜热切。
这里就只有我们雨人。静谧的环境、柔和的月光以及美丽的花圃,处处充满着浪漫的要素,没有地方比这里更适合培养那种情绪了吧?
……周遭弥漫着满满的甜美气氛,脑海里随之忆起数天前发生的事,这下可糟了。
拜托甜度低一点,我已经不想要再长小腹了。如果真的要让我肥,麻烦请长在胸部……喂!这种事随便怎样都好吧!我在想什么啊!
快点,得想想其他可以下降甜度的方法……!想些能转开格烈德大人注意力的事情……!
为了打散这股尴尬的气氛,我望着一片澄澈无云的夜空,开始随便找些话题。既然刚才不小心提到了花——
「呃,就是啊,被称为夜之神的闇之神艾堤拉德啊,明明已经陷入沉眠不再活动了,但为什么一天仍有一半的时间会是黑夜呢?好奇怪唷!」
只因为现在是夜晚,于是便随口讲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语。对不起。
「……」
啊啊啊,过度焦急提出了个蠢问题,结果害格烈德大人苦思了起来!
他一定被这问题问傻了……虽然多亏这问题甜蜜气氛消失了,不过怎么有一股嬴了面子输了里子的感觉……
「陷入沉睡的神只……」
格烈德人人轻声复诵,和我一样抬起了头,看着圆满的明月。
月光倾注在格烈德大人身上,淡金色的头发闪动着光辉。
谣传闇之神艾堤批德之所以陷入永眠,是因为祂为了创造我们人类,最后使尽了气力。
光之女神蕾菲莉亚与闇之神艾堤拉德,与精灵王们合力创造世界后,让动物、植物等各种类的生物诞生于世界上。
最后创造的,就是我们人类。
然而终于用尽力气的闇之神艾堤拉德,也就此陷入了永远的安眠之中。对此叹息不已的,正是闇之神的另一半——光之女神,亦即日之女神的蕾菲莉亚。从祂悲叹的泪水中,生出了魔族。
身为悲哀象征的魔族是世界公敌,他们憎恶受祝福而生的人类——我也曾于年幼时,听过这个人人皆知的创世神话。
但事实上关于艾堤拉德「陷入沉眠」的部分,有各式各样的说法。
针对此有两派说辞,其一认为闇之神早已死去,另外一派则觉得祂为了恢复力量才陷入长眠。
真相恐怕只有女神知道。
所以我刚才的问题自然难以解答,然而格烈德大人接下来的话却完全超出我的预期。
「因为艾堤拉德不是闇之神。带来夜晚的,是闇之精灵王。世界上存在着成对的两个糟灵王——闇之精灵王与光之精灵王,祂们各自负责一日的一半,持续将力量送入这个世界。」
「——什么?」
我相当吃惊。
不,我吃惊的部分并不在于闇之精灵王与光之精灵王各自分担的工作,而是在更前面的那一句,『艾堤拉德不是闇之神』。
「那个,您刚才说『艾堤拉德不是闇之神』,意思是指……」
我睁大眼睛问了格烈德大人,而他也迅速地回答:「嗯。祂现在陷入了沉眠之中这点虽然是事实,但说艾堤拉德是闇之神是不对的。女神蕾菲莉亚,其实也并非光之神。祂们是创造神,掌管创造的神只,既非光亦非阁,这才是创世二神的本质。」
我由于过度惊讶,因而停下了脚步。
刚、刚才,格烈德大人所说的话,根本就从头到尾颠覆了好多东西吧!?
不对不对,我说的并非创世神的部分,而是「光之女神蕾菲莉亚根本就不是光之神」这一点!
艾堤拉德陷入沉眠好久好久了,所以对我们人类而言祂其实很陌生。因此就算有人告诉我艾堤拉德并非闇之神我也不会太惊讶,但是女神并非光之神……怎么可能!
女神神殿、世界各地的女神殿,这下子该怎么办?全世界的人类不都祭祀敬拜着蕾菲莉亚吗?而且还是以光之女神的身分崇拜她!
这一切全都是错的吗?
——如果这个事实曝光,那整个世界都会被颠覆的!
「光之精灵王、闇之精囊王,都是由祂们创造出来的。就这层含意来看,光之女神与闇之神这个称呼,其实也不算是完全错误——」
但严格来说祂们的确不算光之女神与闇之神吧?我太震惊了!
……震惊到希望一切都只是谎言。
从小听到大的神话究竟……
不过面对格烈德大人,我无法开口质问「这是骗人的吧!?」,因为他受到女神神谕,比起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还要接近女神与精灵王。跟小道传言比起来,格烈德大人绝对比谁都更清楚什么才是事实。
我……不知怎么地,想放胆相信格烈德大人所说的话。
模仿格烈德大人的动作,我再次抬头望向圆月。
创造出夜晚的其实是闇之精灵王,并非已然沉眠的神只。
不过无论是尚未得知事实前,或是知道了事实以后,月亮依旧高挂在我们面前,丝毫未曾改变。不论我们人类怎么想,世界依然按照自己的法则继续运转。
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个念头——
说不定——这个世界真实的样貌,与我们所相信的大相迳庭。或许我们不过是照着自己的爱好与想法,扭曲了事实——
当时我思考的这件事,或许其实就是个预感。
暗示着未来我也将与这个世界真正的样貌有所关联。
透过名为「勇者」的人物,我将理解世界的本质,世界也将深入了解我。
——我在这个时候,才第一次意识到「世界」究竟是个怎么样的概念。
17 空中散步
「艾莉亚,有人来了。」
格烈德大人怱地开口。我顺着他的话望向后庭园入口处,从门的另一端传来好几个人的声音。
「哎唷,料理长干嘛要在这种时间叫人家来采香草啊!」
「唉,有什么办法。那场魔兽骚动,搞得厨房也一团乱呀。」
「乱到料理长都忘了要下指示了,直到得开始准备明天的东西时料理长才想到缺食材……」
「那至少也该在天还亮着的时候想到嘛,都这时间了!」
门「碰!」地应声而开,四位男女踏入了后庭园。从方才的对话判断,应该是厨房的员工们。
我赶紧抓住格烈德大人的手藏到低矮的盆栽后方,但因为料理长栽种的香草田就在这个方向,所以最后一定会被发现的。
虽然我们并没有做坏事,根本不必躲躲藏藏,但深夜被人发现两人独处的话一定又会被说得很难听,若再让他们继续加油添醋下去的话——那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如果传出「他俩整晚都一起度过喔」之类的谣言,那不管是真是假,最后都只能走上结婚一途了!
我也会因为这样被视作非完璧之身,想不结婚都不行。
会对这种发展满心欢喜,赶忙想尽办法主导结婚事件发展的人,实在太多了!像是他、他、他,甚至还有她!
顺道一提,此时闪过我脑海里的人有:国王陛下、宰相大人、路法葛大人,以及同样身为侍女的蓓琳妲。
总而言之,一定要想办法别被发现,否则……!
正当我急忙四处环顾是否有哪里能够躲藏时,格烈德大人忽然用手环住我的腰说了声:「要起飞罗。」
「——咦?」
就连开口问「起飞?」的时间都没有,下个瞬间,我已经被格烈德大人抱着飞上了天际!
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没有大喊出声简直是个奇迹。或者其实正确说起来,应该是我根本吓到发不出声音了。
厨房的四名人员进入后花园俊,可以看到他们朝着我俩刚才所待的方向移动。不过或许是附近实在太暗,他们并没望见浮上天空的我们,只是丝毫不觉异样地往香草田继续前进。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格烈德大人抱着我,逐渐往上提升高度。
呀啊啊啊啊!
由于害怕过度,我不禁往格烈德大人身上依偎过去。
是的,就算我再怎么不甘心还是自己主动抱上去了!这里实在太高,而支撑住我的却只有格烈德大人的一只手臂!吓都吓死了啦!
「艾莉亚、艾莉亚,没事的,别害怕。」
「会怕的人还是会怕啊!」
我不小心往下瞥了一眼,眼下无尽往外扩展的黑暗让我不住地发抖。那股漆黑感觉正张着血盆人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好可怕……!
总是牢牢踏在地面的双脚,现在什么都触碰不到。这种恐惧难以用言语形容。
我忍不住闭上籰眼,把自己的脸埋入格烈德大人的胸前。
然而就我的感觉,很显然格烈德大人还正继续往上飞。
这个人,到底是打算上升到多高的地方!
「格、格烈德大人,求你别再往上……!」
我发出了悲惨的声音。如果只是要躲过厨房那些人的耳目,那根本没必要到这么高的地方吧?
这个经验也让我完全明白自己不适合升上天空,只适合过着在地上爬行的生活!
「拜托让我回去!」
「艾莉亚,不会有事的,张开眼睛看看。」
听着格烈德大人安抚似的话语,我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拚命摇头。
要我睁眼简直是要我的命!现在高度比刚才更高了耶!?
「没事的。我不可能让你掉下去,对吧?」
「这是当然的!如果让我掉下去,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不论你变成什么样貌我都能欣然接受,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活着的你。所以放心吧艾莉亚,相信我。」
头顶上,怱地传来一阵暖意。
嗯?虽然闭着双眼的我无法完全肯定,但总觉得有个吻落到了自己的发上。
我不禁张开双眼……不可思议的是,这一刻,恐惧感好像得到了缓和。
抬起脸庞,在极近之处,正是那双盈满温柔、似青如绿的眼眸。
「格烈德大人。」
往下看太可怕了,但若是看着道双眼睛就没问腿……我是这么想的。
「艾莉亚,我绝对不会膜你掉下去的。相信我。」
「……好。」
我轻轻地点了点咸。虽然他避僩阀腿多多的人物,不过此刻的我可以相信他绝不会让我摔下去。
「再往上就会碰到结界了,所以我们到这里就好。艾莉亚,稍微鼓起勇气看看四周吧。」
我总算把视线从格烈德大人身卜移开,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环视着周围。
脚尖下方可以看见主塔的顶部,也就是大厅天花板上方的屋顶,我们现在正位于主塔的上方。
「从这里,就可以看见整个城堡了喔。」
确实如同格烈德大人所言。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城墙及正门都在我目光所及之处,马车停泊处、马厩、正门左方的庭园等也都尽收眼底。
视线往后,公主殿下等王族、格烈德大人这些宾客们房间所在的主居馆一样能看得一清二楚。更后方是北馆,主居馆旁边则是拥有餐厅的东馆,西侧是我所居住的雇员楼。所有建筑物都被笼罩在灯光的光辉中。
「看看城镇吧。」
我往格烈德大人所说的方向看去,小山丘下附近的城镇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城堡里头因为挂有魔具照明之故,夜里依旧一片明亮,但一般民众鲜少持有魔具,所以到了晚上自然一片漆黑。唯有贵族们居住的一隅,才装设了为数不多的街灯。
仰望天空,能看见无数闪烁的星辰。
「天空和大地,就好像连成一片似的……」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看起来真的就是这种感觉。从天际弥漫到山脚平原的黑闇中间完全没有交界点,而镇上点点的光就如同星子一样。
这一切让我陷入一股不可思议的错觉之中。
被淡淡光线照耀的修瓦洛杰城堡,几乎就像是飘浮在夜空中一般,彷佛此处仅有城堡存在,而其他一切全融入了星空之中……
看得入神之际,一阵风拂过了我的脸庞。
「啊……」
开口的是格烈德大人。
「刚才,风之精灵轻抚了你的脸颊喔。有感觉到吗?」
「咦!?」
我不禁用手摸了自己的脸。
「刚刚确实有感觉到一阵风,那个……就是精灵……?」
「是的。」
「精灵祂……」
方才的感觉的确不同于普通的风,有那么点不自然。原来如此,那就是精灵……
精灵,果然就存在于我们的身边。出生以来头一次,我如此确实地感受到这件事。
「这么说来,格烈德大人看得到精灵对不对?」
我抬头望向格烈德大人。
「是的,我看得见。」
「我有点想知道,在格烈德大人的双眼中,世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在那个当下,我脑中忽地想着,格烈德大人看得到精袋,又拥有魔力,因此就算和我望着相同的东西,看起来一定还是完全不一样吧。
格烈德大人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浮现有点困扰似的笑容。
「对我而言,这世界既纷杂又吵闹,一切都离我非常遥远。过去曾是如此。」
格烈德大人望向远方——眼神落在天空与大地的交界处,继续道:「世界就在此处,而我代在这里,有好多好多东西主动向我交谈,但我却有股自己正悖离一切的感觉。好像一切……似近而远。世界——完全不拥有任何意义,它就只是在那里罢了。对我而言世界不过是个容器,一个把自己以及各种纷扰塞入其中,毫无色彩的容器。」
诉说着这些的格烈德大人,双眼如同镶嵌在人偶眼里的玻璃珠般,映照不出任何感情。
「过去的我一直都认为,身为人类的自己是残缺的,缺少了太多太多东西……然而好多人却对找说,说我是拥有一切的人,说我有魔力、精灵,还有外表的魅力。但是艾莉亚,我只拥有一片空虚而已,我什么都没有。如同把水注入破掉的杯子里,我感觉不到自己拥有的东西有何意义,就像是什么也没有一样。」
空虚。我的脑海里浮现了这个词汇。同时也想起在魔族入侵引发骚动前,雷纳斯大人们所叙述,关于格烈德大人的成长过程。
这孩子一出生便拥有全种类精灵的守护——几乎可说是过度多余的守护。
然而格烈德大人的双亲,却没拥有足以接受这个事实的器量。对没有魔力的他们而言,那种不可见的能力,除了恐怖,什么都不是。
婴儿每次啼哭,他们就对周遭引来狂风暴雨的神秘力量感到胆怯。他们害怕着引发一切的儿子,也不敢接近他。最后,他们放弃了养育这个孩子……他们打从心底放弃与格烈德大人建立亲子关系。
代替双亲养育刚出生幼儿的,是精灵。
『他们认为只要替格烈德做饭,精灵就会代替自己照顾孩子,对此松了口气,也觉得这么一来再好不过。不过他们大概想都没想到吧……在格烈德表示任何想法前,精灵就能察觉他的欲求,由这样的精灵来照顾孩子虽然不是没好处——但坏处其实更多。』
雷纳斯大人的话再次在我脑中苏醒。
精灵对于格烈德大人的心思相当敏锐。因此格烈德大人再也不必表现感情,也不用说话,这几乎等同于他再也不用表达自己的意志。
所谓感情,必须与别人建立关系与交流,才能逐步成长。所以不需要与他人接触的格烈德大人才没办法明白什么叫感情,因为这一切在精灵面前都没有必要。
在莱耶尔祭司来到村庄后,在他与雷纳斯大人、蜜丽人人建立人际关系后,格烈德大人才开始真正以人类该有的样子过生活。但是过往精灵对他的影响依旧深深残留在他心中,深远得让他觉得自己只拥有虚无。
——若他的父母能够再有勇气一点、能再多一些足以扶养他的器量的话……如果神殿找到勇者候补人选后,可以不必顾虑规定,多接近他一点的话……如果格烈德大人不是勇者候补人选的话……还有,若是他未曾拥有过【精灵守护】的话……。
『因为有某种理由,所以自己才会存在;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这个理由,那自己根本没必要诞生。』
他或许就不会说出如此悲哀的话语,能够像个普普通通的青年般正常地成长。
能够得到【精灵守护】的人类非常稀有、特别,人们总认为这是一种幸运:过去的我也是如此认为的。但是现在的我,再也无法觉得拥有【精灵守护】算是件好事。
【精灵守护】不过是侥幸,甚至可说是飞来横祸。我有这种感觉。
扰乱了格烈德大人命运的是精灵,守护、养育他至今的也是精灵。这样吊诡的发展,或许正呈现了【精灵守护】的本质。
茌授予当事者守护力量的同时,也给予了他沉重的命运——守护,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双面刃。
「格烈德大人……您有没有曾经想过,希望自己从未拥有【精灵守护】?有没有觉得就是它,扭曲了您的命运……?」
我忍不住脱口询问。虽然自己从雷纳斯大人他们那里听了不少事情,但是究竟格烈德大人本人怎么想,似乎谁也没开口问过。
听了我的疑问,格烈德大人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没有。与生俱来便拥有的东西,即便假设不曾有过,一切也毫无意义……而且并不是因为有【精灵守护】,所以我才会觉得心中一片空荡荡。我之所以如此,原因都出在自己身上。你可以想想看,拥有【精灵守护】的人类,难道只有我一个?历代的勇者呢?他们都像我一样吗?……恐怕不是吧。而这难道又是因为双亲与我之间的关系淡薄所导致的吗?如果真要这么讲,孤儿们不也都是这样长大的?」
格烈德大人那玻璃般的双眼望着天空,淡漠地说着。
「艾莉亚,生在哪里、父母是谁,这确实是无法选择的。但是要怎么过生活,要和别人建立什么样的关系,最后还是取决于自己。我会如此而生,如此成长,并非精灵守护的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好想否定这些话,于是不禁摇了摇头……但内心却找不到任何足以反驳的语句。
「即使成为了勇者,一切依旧没有改变——直到遇见你。」
格烈德大人低头看着我,双眼不再像冰冷的玻璃珠,里头蕴藏了某种感情,闪烁着亮光。
「……格烈德、大人。」
「艾莉亚,在这脚下的光芒中,以及在那无尽延伸的黑板里,数不尽的人们就在当中生活着,对不对?」
「……是的。」
没错,在那视线所及的光芒里,以及自山脚下蔓延开来的黑暗中,住着许许多多修瓦洛杰的居民。
「不过对于先前的我来说,这件事并没有意义。灯火之下有许多性命,他们各自过着生活,每个人都拥有不一样的个性……一切就如同这个世界一样,我只觉得好遥远、好遥远。即便身为勇者的我有义务守护众人,但不过也就这么回事。过去的我,只觉得任何事都无所谓。」
环抱住我腰际的双手怱地加重了力道。
蓦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格烈德大人的温柔笑容,以及正低头看向我的脸庞。
四目相接,格烈德大人漾着笑意开口——以充满爱怜的语气。
「然而认识了你,一切都变得有意义了。我也终于能够理解,灯光下循环流转着的无数生命有何意涵。与你相遇,这个世界——终于变得充满色彩。」
「格烈德大人……」
「我跟你说,艾莉亚,这个世界毫无道理,一点也不和善,这件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不过……能够遇见你,能够像这样与你在一起,我衷心感谢。我真的好感谢这个世界。」
「格烈德大人……」
我不太能理解他话里全部的意思,不过我知道格烈德大人是认真的。
找抬头看着格烈德大人。
格烈德大人则低头望向我。
「格烈德大人,我……」
我,我……我——胸口,好痛好痛。喘不过气似地抽痛着。
我俩对彼此的心意完全不对等,我无法回应格烈德大人的情感。
——罪恶感。这正是导致胸口疼痛的主因。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撇过头去。
而格烈德大人则温柔地道:「我想他们差不多离开后院了吧。我们应该也可以回去了。」
缓缓地,我们下降到地面。
如同格烈德大人所言,庭园里头恢复了寂静。
格烈德大人与我轻轻地降落在植满花朵的一个角落。
我一踏到地面,便悄悄地挣脱出格烈德大人的怀抱。
此时我才注意到自己手里有个东西,原来我一直紧紧地握着紫花。不论飞舞上天际,或是害怕得依偎着格烈德大人时,花朵都未曾离开我的手中。
注视紫花一阵子后,我抬起了头。
「格烈德大人,我——」
……过去的我真是卑劣。您如此真挚地赤裸表达出自己的情感,但我却只是想尽办法逃开。嘴上老挂着「因为我是大众脸,所以……」满嘴藉口。
看样子非得做个了结不可。为了自己,也为了眼前的人,这一切就是我现在所能做的。
我凝视着格烈德大人的双眼,当自己发现时——话已经说了出口。
「格烈德大人,我、我——无法和您结婚。」
18 疑惑
话一出口就觉得要糟。
惨了——我说得太直接了。
我原本打算……说得更委婉一点,就像把话的内容用好几层纸包裹住,不着痕迹迂回地表示啊!
啊啊啊,这时候我才想起了自己过去的坏习惯。那时我才刚进城堡里工作,还被侍女长数落叮咛了一番呀!
其实我的吐槽属性常常不小心搞砸事情,过去常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总是把话讲得太直白。
在双亲身旁时就自由多了,我对父亲跟兄长讲话时根本部没在客气的,几乎一天到晚都在吐槽别人。
所以我老是挨侍女长的骂,负责教育我的侍女长总会边斥责边单手拿着大摺扇教训……不不不,是指导我。她告诫我有任何想讲的事情,务必记得先藏在心中,别急着讲出来。
有时当我好不容易吐了个绝妙好槽,却被摺屠啪地一声打断的那股空虚感,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底。
不过也托对方指导的福,我现在非常懂得判断气氛,成长为一值能够迎合周围人们需求的侍女。
吐槽,就放在心底吧!
我一直认为自己有好好遵守这个信条……哎唷,有时还是会不小心说出口就是了啦。
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表现出过往的坏习惯。
我的脸刷白一片。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讲了出来咧,而且还讲得那么顺口,直接回绝了……
……大概是这股让人浑身不对劲的甜蜜空气害的。不对,一定是对国王陛下等人的怒气尚未消散殆尽吧,害我没办法把真正的想法完全隐藏在心底。
毕竟我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行为对格烈德大人实在很残酷。
我诚惶诚恐地注意着格烈德大人的反应。
格烈德大人听到我的话后,起初像是很震惊,双眼睁得大大的——然后然后,脸庞浮起了柔和的笑容。哎呀呀,真是美丽的微笑呢。
微、微笑——!?
……格烈德大人的微笑,让我陷入了恐慌状态之中。
这、这个微笑到底代表什么?为什么他会一脸开心地笑着呢?太可怕了啊啊啊!
该不会,这个微笑暗示了某个事件吧?这是在通知说末日要来临了吗?他是不是要让世界灭亡了?不不不,我相信格烈德大人,我相信他呀!
或、或是说,被拒绝求婚后还笑得出来,是因为格烈德大人其实能够从苦痛中得到快感,有着不为人知的癖好!?嗯呃……勇者大人难道是个M?
被虐狂属性的勇者,我不喜欢……无法接受!
然而格烈德大人只是微笑着。
「谢谢你,艾莉亚。」
——他如此说道。
……您可以不用这样勉强自己,没关系的。这样我会觉得很沉重,我没有S属性啊!
不过这么说来,现在一切都是现在进行式,我正在为格烈德大人带来精神上的痛苦!
啊啊啊啊,不行啊!精神上的苦痛=给予他快乐!
我脸都快抽筋了,「不是,我、我……我并没有讨厌格烈德大人。」
我并非因为讨厌才拒绝他的求婚,反而就是因为对他逐渐萌生好感,所以才会觉得再不拒绝不行。
当初勇者大人向我求婚时,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应该说我宁呵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但是当时周遭的状况并不允许,我为了自己着想才会说出「了解彼此后,我们再进一步」这种话来拖延时间。心中冀望着,祈求勇者大人恢复神智,或是奢求时间会解决一切。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只想到自己,丝毫没考虑到格烈德大人的心情,实际上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不过听了蜜丽大人们说的话之后,我终于逐渐能够察觉格烈德大人的情感。
我明白了自己的行为究竟有残忍。
暂且保留求婚的回覆。这件事情对格烈德大人来说,根本就是让他不上不下要死不活,不是吗?
若换做我站在他的立场呢?向心仪的人求婚,对方对自己没有意思,却又因周围的压力无法拒绝,于是想办法拖延回覆的时间——如果是我自己遇见这种事呢?
我一定会受伤的,但我却对格烈德大人做了这种事。
方才他向我自白一切时,我之所以觉得胸口疼痛不已,就是因为罪恶感的缘故。无法回应他的爱恋之情让我觉得好抱歉,这种情绪塞满了我的心。
所以我才会认为,绝不能再继续那样下去了。与其说是为了自己,不如说更是为了格烈德人人警想,
我和格烈德大人对彼此的情感差距实在太大了,以现在这种背负外界各种压力的情况来看,要我随波逐流强迫自己回应对方,的确不太可能。
这种被逼迫的婚姻,对谁都不公平。
所以我希望归零重来,让一切全部重新开始。
与勇者大人之间的姻缘、国家、政治……我希望在完全没有压力的状况下重新来过。
——重新建立与格烈德大人之间的关系。
像普通的男女般相识相知,花时间培养感情……这是我所盼望的。
所以、所以,我希望格烈德大人能够收回求婚誓言。
让一切回到原先的状态,从彼此了解这一步重新开始。
……总、总而言之,我们先当朋友吧!
——这些话,我在几近于恐惧的状态中,对格烈德大人说了出口。
然而在我断断续续说着话的时候,格烈德大人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为什么您要散发出开心的情绪!好恐怖啊啊!
就因为这样,语毕时我的眼眶已经含满了泪水。
格烈德大人满脸愉悦地笑着,低头看着我说:「谢谢你,艾莉亚。在那种状况下你却能看见老子勇者之外的部分,还为老子如此着想——谢谢你。」
……啊啊,所以他才会那么开心啊。
我楞在原地。这个样子,看起来格烈德大人真的像是个M呢——不对,等等?
哇啊,刚才,格烈德大人他他他,称呼自己「老子」而不是「我」……!?
——啊哇哇哇,精灵要爆发了吗!?要发生天灾了吗!?
望着一脸惨绿的我,他似乎也明白我到底茌恐惧些什么。格烈德大人依旧维持着笑意,对我说:「别害怕。我现在并没有与精灵们保持同步,抑制机制也没有解除。」
「是、是是是、是喔?」
本人都亲口这么讲了,应该是真的吧。我放松心情吁了口气。
光看眼前格烈德大人的模样,的确也不像崩溃的样子……他好像真的很开心。有人能察觉自己不是勇者的那个部分,真的有那么开心吗?
——大概格烈德大人早就知道了吧。我之所以没有拒绝,始终保持犹豫不决的态度,都是因为他拥有「勇者」身分的关系。
像现在这样排除外在障碍做出回覆,也就表示我开始思考与「他本身」有关的种种。
「格烈德大人。」
我抬头望着他,胸前的双手紧紧抓着他为我披在肩膀上的紫色披肩以及紫花。
……现在是关键时刻。
「说了那么任性的话,对不起。不过,这就是我的回覆。我现在没办法马上接受您……所以,这个手环——」
我伸起左手手腕,举到格烈德大人面前。
「可以请您帮我改换到右手吗?」
手环若戴在左手,我就会被人们当作是『勇者的未婚妻』,所以如果换戴到右手上,我便能恢复原本的身分。
——这样也就可以归零重来了。
接着只需要在国王陛下们面前正式请他取消婚约,从明天开始我就能再度回复为区区的侍女A。
从那里,一切再重新开始。
——格烈德大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接着他默默地伸出手,轻抚我左手手腕上的婚约手环。
闪耀在格烈德大人手上的,是雕刻有拉荻丝花的银色手环,和我的金色手环正好成对——这就是连结我与格烈德大人的手环。
就算从左手换到右手,两人之间的连系依旧不会改变……对吧,格烈德大人?
我静静看着格烈德大人伸手替我取下手环。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不,是我自己觉得事情会如此发展才对。
「不要。」
格烈德大人继续抚摸着我的手环,脸上突然浮现了个艳丽至极的微笑。
——什、什么么么么么!?
19 然后,回归起点
我没料想自己会被拒绝,完全呆住了。而就在此时——
给格烈德大人们当作客厅使用的房间中央,宰相大人似乎正在与妖精路法葛大人交谈。
根据我事后听到的,格烈德大人以外的成员运气相当不好,恰巧也待在房间中,他们全都僵在房间的角落,离宰相大人与路法葛大人远远的,不安地看着一切发生。
路法葛从宰相大人那边听到我对国王陛下直接发飘这件事,苦笑着表示:「哎呀,她翻脸了啊?真可惜呢。」
「是的,看起来似乎时间点挑得不太好。」宰相大人也跟着苦笑道。
「哎,我也觉得总有一天会演变成这个局面。遇上不合理的事情就会以顽固的态度坚决反对到底,一旦翻脸哪怕是权力也不放在眼里……完全就是米勒佛多家的血统呢。她比自己所想得还像她老爸啊。」
「也因为这样,所以一切的计划都乱套了。我原本以为她会放弃然后接受一切,没想到竟意外地顽固……不过至少一件让她成为『勇者的未婚妻』了,这样也还算是有好的进展。」
路法葛大人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而宰相大人则是敛起笑容,问道:「……那孩子将会成为众人的目标,这件事真的无可避免吗?」
路法葛大人点头。
「嗯。宰相殿下,您也已经听见破坏结界的魔族与格烈德之间的对话了吧?魔族已经把目标锁定在她身上了。而且,格烈德的【天启】也是这样暗示。他的【天启】从未失准过。就算做了万全的准备,只要稍有疏漏,魔族一定会再次袭击她。所以才会希望您能提供协助,即便是用强迫的,也要让她公然成为『勇者的未婚妻』,这样她才能够透过勇者获得【世界的恩惠】。」
「……【世界的恩惠】。」
「嗯,也就是人类称为『主角补正』的技能。它的效果能作用在勇者周围的人身上,与勇者间的关系愈密切深厚,就愈容易得到恩惠,当然她也不例外。因此最好的作法,就是让祭司执行仪式,以法定公开形式让她成为『勇者之妻』……」
路法葛大人回答后,宰相大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认为那孩子,应该不可能轻易接受结婚这个选项。别说要她成婚了,说不定她还会趁着这股气势断然拒绝勇者殿下的求婚……若是勇者殿下真的接受事实收手作罢,那该怎么办?」
「不,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因为格烈德是——勇者。」
路法葛大人好像相当愉悦似地浮现了笑容。
「我认谶好几位被女神选为勇者的人类……包含当代勇者格烈德。他们虽然外貌、性格、成长背景各有不同,但他们的共通点就是全都非常纯粹、专一,拥有不屈不挠的精神,完全不懂何谓放弃,无论对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不管败阵几次,只要那条命还在,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挑战魔王,这就是勇者特有的气质。不过——」
说到这里,路法葛大人窃窃地笑了起来。
「专一,不屈不挠的精神。说起来很好听,但总归一句就是不懂得放弃,缠人得很。您以为格烈德求婚遭拒后就会放弃?这种事是不可能的,他会一直缠着对方,直到对方认输为止。」
路法葛大人甚至还断言,说若是我当时人在现场,肯定会尖叫着:「呀啊啊,我不要啊——」准没错。
「虽然可怜,但被格烈德看上的那瞬间,她的命运就已经成定局了。」
「哎呀呀……看起来那孩子,被相当不得了的人给相中了呢。」
据说宰相大人当时苦笑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虽然的确也不关他的事啦!
「嗯,就当作是运气不好,赶紧放弃吧。」
白晰美少年的脸上,绽放了抹如花般的美丽笑意。
——待在房内角落的勇者一行人,以两人听不见的微小声音彼此讨论着。
「这些话对心脏真是有够不好……」
勒弗斯大人揉压着太阳穴低声道,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这种话真希望他们别在这里说,为什么不到路法葛的房间里悄悄讲就好啊。」
不住发抖着的蜜丽大人也这样表示,而法拉大人同样深表赞同。
「真是……我可一点都不想听两个腹黑男对话呢。」
「艾莉亚真的好可怜……不但被格烈德看上,还被那两个腹黑的家伙联手对付逼婚……」
雷纳斯大人语毕,全员皆点头表示同意。
没想过自己会在别的地方被同情的我,只是惊讶地看着眼前格烈德大人。
我是抱着必死的觉悟才说出这些话的吔,居然就被这样……?
——怎么回事?
站在我面前,露出微笑触碰着我的手环的人,是第二十一代的勇者大人。
刚才他确实说了吧?「我不要。」
……我心底抱持着一丝丝的期待,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不好意思,可以请您再说一次吗?」
「我说,我不要。」
……看来我的听力没啥问题。
「呃……我刚才拒绝了格烈德大人的求婚……对吧?」
「对啊,很遗憾,被拒绝了呢。」
「那……我接着又说,请您帮我把手环换到右手……对吧?」
「对啊,你刚才说了。」
「然后,您的回答是——?」
「我不要。」
这种话不是该笑着说出口的吧!但格烈德大人却笑容满面地回覆了我。
有够恐怖——啊啊先不管这个了啦!!
「为什么——!?」
我大声惨叫着。
「我!我拒绝了求婚不是吗!?我说了NO吔!?」
为什么非得要让我像这样否定个几百遍不可咧?身为杂鱼角色的我完全无法理解啊!
「没错啊,你拒绝了我。但是我可从来没说周你拒绝我就会放弃唷?为什么我必须放弃?而且明明你好不容易终于愿意正视我了呢!如果被拒绝就打退堂鼓,那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求婚了。」
他露出了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毫不介意地如此回答。
我只能怔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然也没办法吐槽——就算可吐槽的点已经多到满出来了啊!
此时我心中只有一句话。
——这、到、底、是、怎、样?
格烈德大人趁着我思考停止时,执起了我的左手,在上头印下了好几个吻,开口道:「我爱你,艾莉亚。请你一定要抱持觉悟。在大厅你所说的话——『让我们了解彼此』这句话依旧是有效的。我希望能更了解你的所思、所感,也希望你能更进一步地了解我……我先声明,我很缠人的喔。所谓勇者都是这个样子的,就算你拒绝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他带着满满的笑容,斩钉截铁的回答!
勇者大人好恐怖啊啊啊!难道说历代的勇者大人,都那么黏着人不放吗?我以后阅读『勇者故事』时,思考方向都要改变了!
——如果我现在灵魂没有出窍,一定会这么吐槽的,但相当不凑巧,当下的我完全处于茫然自失的状态。
「然后还有,『勇者的未婚妻』这个身分,为了你的安全有其必要性。等到确定没有任何危险后,要换到右手上我也同意,不过现在要拜托你继续保持现状。」
说完后,他的笑容怱地消失,换上认真的眼神,柔柔地将我拥进他的怀里。
如果灵魂还在身上,那或许我就会「呀啊啊」地放声尖叫,可惜……以下略,我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艾莉亚。就算要牺牲一切,我都会守护你。因为你——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
月光照耀下,恣意绽放的花朵芬芳包围中,格烈德大人便这样一直、一直紧紧地拥抱着我。
——彷佛在撒娇耍赖,又像害怕失去我似的。
我一直到和格烈德大人分别后才从茫然自失的状态中恢复,等注意到时,我已经傻傻地呆站在自己房间的正中央了。
直到格烈德大人抱够了以后,我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有请他送我回到房间门口……大概有吧。
过于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我痴呆到什么都记不清了。
在后庭园的对话怱地又浮上脑海,我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床上。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鼓起勇气拒绝求婚的?
完全无意义?丝毫没有用?
是不是我的心真的被他趁隙而入了……?
仔细地想想,一切原因都出自于那位在大庭广众下求婚的格烈德大人。而且他还任性地利用自己身为勇者的立场,让我无法开口拒绝!
心中涌现了一股怒气。
「……这家伙!」
……好啊,格烈德大人,我就如你所愿不把你当勇者,直接当成一个普通的男人来对待如何!
哪怕你是勇者大人,我今后也不会再客气了。以后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过——今天真的不行了。发生了太多事情,身体及心灵的HP,顺便加上MP都全部归零,要发脾气也还是需要体力才能好好发个痛快啊。
在感受到疲惫的同时,愤怒的情绪也跟着萎缩了;接着一股睡意便快速袭来。
将紫花插入窗边的花瓶后,我努力提起最后的力气,换上睡衣躺上床,眼睛瞥向窗外辉映的明月。
……脑中迷迷糊糊地想着,月光淡淡的金色,跟格烈德大人的发色真是一模一样呢……
在月光照射之下闪闪发光的金发实在很美,美得简直不像男性。真希望有一天能找机会摸摸他的头发,自然卷的我好羡慕那头直顺的发丝喔……
不小心深思起这些事情的我,边想边闭上了双眼。
『我爱你,艾莉亚。』
在眼皮深处残存的金色余晖消逝前,一个声音突然重回耳际,我的脸也随之感受到一阵热潮,一定是错觉……没错,肯定是错觉。
——漫长无尽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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