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才千金與暗夜魔術師
第二章 天才千金與暗夜魔術師
轉生至今過了八年。
我依舊過著每天鍛鍊、一點都不符合實際年齡的日子。
然而我過得非常充實。
特別是深夜溜出宅邸去森林獵殺魔物這件事實在很愉快。
儘管才開始沒多久就被芙莉露發現讓我有點焦慮,不過她似乎遵守約定沒有告訴任何人,父母什麼也沒對我說。
只是在獵殺魔物的過程中,偶爾會無意間救到人。
我雖然都有交代「我已經救了你們,不准把這件事說出去」,但不確定他們是否會聽從這個請求。
萬一那些傢伙沒守信用可就糟了,因為這件事傳開的話絕對會阻礙我今後的行動,最壞的情況可能會害我今後沒辦法再趁深夜溜出宅邸,這點讓我十分忐忑。
「兄長大人,你這樣很噁心。」
「唔……克雷茲……!」
我現在正坐在馬車裡拒絕哥哥的擁抱。雖然不想自己說出口,但哥哥依舊非常溺愛我。順帶一提,坐在另一輛馬車上的芙莉露也還是老樣子。
坐在正對面的父母看著我和哥哥露出微笑。
不是,別顧著微笑,倒是阻止一下這個變態哥哥啊……
我忍不住覺得麻煩而嘆了口氣,想起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不禁嘆了更大一口氣。
如剛才所說,我們萊諾斯提亞侯爵一家正一同搭乘馬車前往目的地·埃爾杜利亞王國的中心——王都。
基本上即便是像萊諾斯提亞侯爵家這樣的高級貴族,平時亦不會頻繁前往王都。王都正如其名是國家的首都,也是王室的直轄領地。沒有領地的貴族,也就是所謂的宮廷貴族們原則上都住在王都中。
擁有領地的貴族則沒什麼必要留在王都。
這是因為儘管國家制度在表面上是王族地位最高、貴族追隨其後,但實情大不相同。王室賜予貴族們領地並守護貴族,作為交換,會徵收稅金並要求貴族發誓效忠;相對地,獲封領地並接受王室庇護的貴族會繳納稅金、宣誓效忠。
王室與貴族的關係大致是如此。
也就是說在雙方利害關係一致的情況下,便能維持和平。
然而,一旦其中一方毀約,關係就會瓦解。
最常見的情況是王室課徵重稅導致貴族反抗,使得王室……也就是當下的國王被廢黜。
聽說在亂世時期經常發生這種情況,不過或許是從中學到了教訓,近期沒有發生。各國之間的關係還算過得去,國內情勢也很安定。
當然檯面下是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總之王室與貴族之間的關係,其實相當疏離。
王室為了王國的存續與發展,貴族則是為了領地的存續與發展,一切都歸結於這兩點,才讓雙方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
即便如此,社會的基本常識仍是「貴族皆對王室宣誓效忠」。
所以,有必要敬重王室……主要對象則是國王。
言歸正傳,包括我在內的萊諾斯提亞侯爵一家此番前往王都的目的,是為了出席即將在七天後舉行的國王慶生宴。
不過這活動不像秘蝕之祭(神秘與奇蹟)那樣是在整個王都舉行的慶典,而是僅限少數貴族……具體而言是地位高貴的貴族才能出席、類似晚宴的活動。
貴族們當然不可能是懷著純粹祝賀國王的心情前來。
當然或多或少會有祝賀的意思,但最大的目的還是為了獲取有利於自己的事物。
臉上戴著標榜笑容與誠實的面具,尋找對自己有利的事物,並與其他貴族進行你來我往的談判。內容也許是商務往來,又或是秘密陰謀,也可能是為兒子或女兒尋找婚約對象。
這對前世只是一介冒險者的我來說,是個無從得知的世界。
老實說,真是麻煩死了。
然而我也是萊諾斯提亞侯爵家的一員,儘管原則上只要家中有人代表出席就好,但這次的目的也包含讓我和哥哥在公開場合正式亮相。由於不能在沒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缺席,所以我現在才會像這樣前往王都。
「啊,對了。」
父親的聲音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我提醒一下你們在公開場合需要注意的事情。」
要注意的事嗎?的確,哥哥和我至今一直住在領地,從未在公開場合露面。
雖然學習過一套基本的禮儀作法,但應該還有其他細微的注意事項吧。
「首先是你們兩個……不,主要是洛文的部分,如果有人向你介紹千金小姐,千萬不能輕易稱讚對方。即便只是社交辭令,也可能被對方抓住把柄而被迫訂下婚約喔。」
「我明白了!」
哥哥是長男,也是侯爵家的下一任家主。再加上長相英俊,魔術與學業也都很優秀。除去變態的部分,可說是條件再好不過的優質對象。
話說回來,貴族的世界還真恐怖。
感覺不隨時繃緊神經的話,轉眼間就會陷入動彈不得的處境。
「然後是……克雷茲,我想其他貴族應該不會主動靠近你。雖然可能會有形式上的問候,但僅止於此。」
「是這樣嗎?」
這還真是令人高興的消息。
當然我完全沒打算放鬆警戒,但比起哥哥,我似乎能輕鬆一點。
不過……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我是次男嗎?
「目前尚未確認情況,所以還不清楚……但克雷茲無法使用魔術這件事,大概已經在貴族之間傳開了。」
「啊,原來是這樣……」
「在這個國家……應該說在全世界都高度重視魔術,所以魔術實力在貴族之中是最重要的評鑑標準。」
簡單來說,就是帶有歧視意味的那種。
「所以在那些人眼裡,無法使用魔術的我沒有價值……是這個意思嗎?」
「嗯,至少其他貴族應該是這麼認為的。我們很瞭解克雷茲,所以完全不會這麼想就是了。」
父親揚嘴一笑。
母親跟著微笑,哥哥也露出嘻笑的表情。
三年前父母對我坦白我無法使用魔術時的那種悲壯感已不復存在。
因為父親、母親與哥哥都知道我平時生龍活虎地揮舞著長劍的樣子。
至於我本人也不怎麼在意。
不管被其他貴族投以多麼蔑視的目光,或是遭到嘲笑,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因為我有堅定不移的志向。
凡是敢阻礙我的就排除,只是在外面說三道四的話無視就好。
「好吧,總之我會小心的。」
「嗯,小心點比較好。」
正如古人說不可掉以輕心,敵人總是會趁人疏忽時發動攻擊。
這在任何事情上都是同樣的道理。
話雖如此,我是很樂意在戰鬥中聚精會神……但為了國王慶生這種我一點興趣也沒有的場合緊繃神經,實在有夠麻煩的。
但一想到或許會有強者在場,也讓我產生了一點期待。
我們搭乘著搖搖晃晃的馬車度過了數日。
途中經過其他幾位貴族的領地,終於抵達了王都。
「哦……」
「喔喔!好厲害!」
能感受到沉重威壓的堅固城牆……等待進入王都的馬車排成一條長龍……連城牆外都能聽見的人群喧囂……我不禁漏出感嘆,身旁的哥哥則探出身子大聲呼喊。
王都周遭非常安全,既沒有魔物也沒有盜賊。
因此幾乎不會有冒險者跑來王都。
也因為這樣,前世的我一次也沒造訪過王都。
……原來是個這麼有震撼力的地方嗎?
我不清楚其他國家的首都是怎樣,不過這確實是座無愧於象徵埃爾杜利亞王國的都城。
「克雷茲、克雷茲!王都好壯觀啊!」
「……是啊。」
微風吹動著我和哥哥的髮絲。
原本覺得無聊至極……現在看來或許會滿有趣的。
※
王都為國家的中心,可說是面臨侵略時的最後一道防波堤。
因此王都總共劃分為四個區域,每個區域都築有城牆。
由外而內分別是商業區域、市街區域、貴族街區域、王族區域。
與之相應,城牆也有四道,由外而內分別是白牆、灰牆、赤牆、黑牆。
若要穿過城門,必須向駐守的士兵出示能證明身分的文件,即便身為貴族也不例外。
魔術師是有可能越過城牆進行入侵,但由於城壁上方設有呈半球狀覆蓋王都全境的結界,因此想入侵幾乎是不可能的。
加上城牆上還有效力於王城的魔術師在巡邏,讓潛入變得更加困難。
「兄長大人……我們還是回去吧?」
「咦!?我們才來耶,我才不要回去!」
我被哥哥拉著手,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和哥哥把行李放在王都的宅邸後,現在來到了商業區域。我本來就對其他地方沒興趣,根本不想出來,哥哥卻非要把我拉來不可。
而且我們只留了一封信給父母交代這件事而已。
「回去後會被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罵的喔。」
「沒問題、沒問題!他們不是說有事要辦嗎?只要在那之前回去就沒問題了。」
「唉……」
哥哥基本上認真老實,但偶爾也會有脫序的時候。
明明應該不是那種不顧後果的笨蛋才對……到底是為什麼呢?
可以確定的是每次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算了,哥哥擅長魔術,多少能保護自己。
而我也經過了三年的鍛鍊,變得相當強悍。
況且這裡可是王都,幾乎沒有危險,我的擔心大概只是杞人憂天吧。
「走吧,克雷茲!我們去路邊攤買點東西吃!」
「咦,錢從哪來……」
「哼哼,我當然有帶。」
哥哥得意地從懷裡掏出一個袋子。
那袋子裝得鼓鼓的,哥哥只消輕輕一搖,便傳來硬幣互相碰撞的清脆聲響。
「這是我自己存的一些零用錢,這樣你總沒話說了吧?」
哥哥和我會定期在領地旁的森林獵殺魔物並販賣素材。
雖然父母也有給零用錢,但並不多。
哥哥的存款大半都是靠討伐魔物賺來的。
既然如此我也沒資格說什麼了。唉……真拿他沒辦法。
「嗯……好吧。」
「那就走吧!」
哥哥再次拉起我的手,衝進了人潮之中。
我和哥哥因為體型嬌小,在人流中走得很辛苦,但還是巧妙地穿梭其中脫離了人潮。
不愧是王都,往來的人們舉手投足間都帶著幾分優雅。
要是前世身為冒險者的我造訪王都,肯定會顯得格格不入吧。
我們走著走著,聞到一陣香氣撲鼻而來。
大路兩旁林立著許多攤販,販售著五花八門的食物。
攤販賣的小吃與宅邸裡精緻的料理不同,說得難聽點,都是很粗糙的東西。
與我前世作為冒險者活動時常吃的東西很相似。
「來,這是克雷茲的份。」
「謝謝。」
哥哥買回來的……是格蘭德漢堡。
這是在巨大麵包中夾入調味過的肉和蔬菜的簡單食物,因為方便食用而在全世界廣為流傳。
我前世也常吃。
根據地區不同,麵包裡夾的東西也會有所差異。
但在我的印象中每一種都非常美味。
我一邊想像著味道一邊大口咬下。味道如想像中一般……不,是比預期的更好吃,比我前世吃過的任何一個都還要美味。
或許因為是開在王都的攤販,所以用了品質很好的食材吧。
「嗯,真好吃。」
哥哥看起來也很滿足。連純粹的貴族、不像我有前世記憶的哥哥都說好吃,可見我的味覺沒出問題。
幾分鐘後,我吞下了最後一口。
「感覺肚子很飽了,其他的下次再吃吧。」
哥哥摸著肚子遺憾地喃喃說道。我就不必說,哥哥也還只有十歲,終究是小孩子的胃口,一個格蘭德漢堡就足以填飽肚子了。
我們穿過人潮沿原路折返。
藉由哥哥的魔術隱藏身影穿過城門,回到貴族街區域。
接下來只要小心別被守衛發現,偷偷溜進宅邸就好……但此時聽見有馬車聲逐漸逼近,我和哥哥趕緊躲了起來。
「那是……是奧利昂朵爾侯爵家的馬車……」
「……你怎麼知道?」
「你看,馬車上不是有家徽嗎?那個家徽是奧利昂朵爾侯爵家的。」
「原來如此……」
我知道貴族都有自己的家徽,但不知道那屬於奧利昂朵爾侯爵家。
奧利昂朵爾侯爵家與我家同屬侯爵階級,同樣是守衛著國境的重要家族。
「會是為了參加慶生宴才來的嗎?」
「大概是吧,後面還跟著其他馬車。」
馬車總共有三輛。
中間那輛最為豪華,奧利昂朵爾侯爵家的人應該都坐在那裡面。
我們躲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之後,奧利昂朵爾侯爵家的馬車與另一輛馬車擦身而過。
另一輛馬車也帶有家徽,看得出是貴族家的馬車。
然而兩輛馬車在交會的瞬間稍微碰撞了一下。
雖然道路的幅寬足夠寬敞,無奈奧利昂朵爾侯爵家的馬車體積龐大,還是稍微碰到了。
「——剛才撞上來的是哪裡的貴族!」
閒靜的貴族街響起了怒吼聲。
隨後,另一輛貴族馬車立刻走下來一名男子低頭致歉。
「非、非常抱歉……」
「區區下級貴族……!你以為我是誰啊——」
男子臉色鐵青地不停道歉,對方則不停怒罵。
「哇啊,傳聞果然沒錯,奧利昂朵爾家侯爵是個人渣呢。」
哥哥在旁邊小聲嘀咕。
從話中聽來,那名持續怒吼的男人應該就是奧利昂朵爾侯爵。
侯爵坐在馬車裡看不見長相,但給我一種性格惡劣的印象。
「兄長大人,你說的傳聞是指什麼?」
雖然已經感受到惡劣印象了,不過我還是詢問哥哥令他斷定侯爵是個人渣的傳聞內容是什麼。
「咦,你想聽嗎?我想想喔……比如說處死打碎盤子的女僕,對領民課徵重稅自己卻奢華無度,放任魔物危害不管,也不處理盜賊問題……其他還有很多喔,還要聽嗎?」
「不,已經夠了。」
「我想也是。」
還真是個典型的敗類貴族。
我還記得前世時也常聽高等冒險者們抱怨,說每次接下貴族的委託,都有很高的機率變成麻煩事。當時只是平凡冒險者的我跟這種事情無緣,所以不瞭解內情,現在總算明白他們所說的意思了。不過,就算明白了也無能為力。
只能暗暗同情對方領民的遭遇。
「聽說以前好像沒那麼過分就是了。自從女兒——」
就在哥哥話說到一半時,一名少女從馬車後方探出頭來。
……嗯,是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女孩。
我對這個人的長相完全沒印象,不過之前就聽說奧利昂朵爾侯爵家有個與我同齡的女兒。
「——對對對,那孩子就是傳聞中的千金小姐。聽說奧利昂朵爾侯爵的行徑是從她出生後才變得愈來愈惡劣的。」
「因為孩子是天才,所以得意忘形了嗎?」
「大概吧。」
名字……我已經忘了,不過大家都說她是個魔術天才。
我覺得我哥哥已經夠厲害了,但聽說跟她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據說她出生的瞬間身體就被魔力包裹,五歲時實力就超越了一般魔術師,總之是個擁有驚人實力的人。
我用鬥氣強化視力觀察她的長相,確實無可挑剔……不,她的五官標緻到連對他人的長相沒什麼興趣的我都驚訝的程度。
簡直就像傳說中傾城傾國的美女一樣。
「真稀奇。」
「什麼?」
「克雷茲竟然會對人表現出興趣,這還是第一次吧?」
哥哥用像在看珍禽異獸的眼神對我說道。
看來在哥哥眼裡,我剛才的樣子像是對那位千金感興趣。
雖然也不算錯。
「她不是魔術天才嗎?我只是好奇她到底有多強而已。」
我對容貌或長相的構造沒什麼興趣。我在意的只有戰鬥實力強不強。
我會對那位千金產生興趣,是因為她在王國內被傳為天才。
「呵呵,果然。我就知道克雷茲會這麼說。」
「……為什麼要露出那種不甘心的表情?」
哥哥雖然語氣乾脆,臉上表情卻因為不甘心而扭曲。
該怎麼說呢……還有點駭人。
「你問為什麼?那當然是因為……我無法接受別家的千金引起我的克雷茲的興趣呀……」
哥哥瞪著遠去的馬車繼續咬牙切齒。
那副不甘心到極點的表情,連我都有點擔心他會不會咬到自己流血。
「兄長大人。」
「克雷茲……!」
「我們快回去吧。」
「唔……」
他大概在期待我說些安慰的話吧。
但我並不溫柔,也沒有話想對變態說。
我和哥哥默默地遠離那個還在不停鞠躬道歉的男人,以及對著他破口大罵的奧利昂朵爾侯爵,邁步走向宅邸。
「天才嗎……」
我無視還在碎碎唸的哥哥,陷入沉思。
那傢伙強嗎?如果很強的話,又是強到什麼程度?……我的劍能對她起作用嗎?
一想到即將到來的未來,我便不禁勾起了嘴角。
※
結果我和哥哥偷偷溜出宅邸的事並沒有被發現。但父親那帶著深意的眼神,總讓我覺得他其實早就看穿了一切。
算了,既然他沒說什麼,就當作沒被發現吧。況且能親眼目睹傳聞中的天才千金,這趟被哥哥硬拉出去也算有了收穫。
雖然近期內不太可能,但兩年後的魔鬥技大會應該就能見識到她傳聞中的實力了吧。
就這樣,我們迎來了國王的慶生宴當天。
我現在正在換穿正式禮服的途中。
這套禮服是配合身材尺寸訂製的,所以非常難活動身體。感覺動作稍微大一點,關節處的布料就會隨時裂開。
「克雷茲少爺~非常適合您喔~」
「芙莉露……能不能脫掉啊?」
「哎呀,那可不行喔~這之後可是要參加慶生宴呢~」
「唉……」
我至今一直穿著相對輕便好活動的衣服,所以現在覺得格外侷促。
總覺得這種想法似曾相識……啊,是盔甲。
這就跟穿在盔甲或鎖子甲底下的那種內襯棉衣的感覺一樣。
那種棉衣也是為了盡量不與身體產生間隙,盡可能地貼合身形。
雖然在前世時經常穿,但轉生後已經過了八年,讓我完全忘了那種感受。
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問題。
「克雷茲少爺~不能帶著劍去喔~」
「沒問題的。」
「完全不是沒問題喔~我會幫您保管的~」
「妳難道是要我把命交到妳手裡嗎?」
「不是把命交給我~是把劍交給我啦~順帶一提,這可是老爺親自交代的喔~」
「嘖。」
劍對我而言是極其特別的存在,而且為了隨時應對戰鬥,我希望能寸步不離地帶在身邊,但看來現實並不允許。
算了,就算沒劍我照樣能打。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我都有在鍛鍊劍術的同時鑽研徒手格鬥。再加上我能使用鬥氣,沒有武器也不至於束手無策。
……何況在國王的慶生宴上總不會發生什麼事吧。大概,應該吧。
「喔喔!你平常就很帥,今天更是不得了呢!不愧是我的克雷茲~」
換好衣服的哥哥這時湊了過來。
哥哥也和我一樣穿著禮服,頭髮打理得整潔帥氣,加上他那張俊臉,想必會受到不少千金小姐的矚目吧。雖然本性一曝光就全完了。
順帶一提,我是露出額頭的髮型,哥哥則是放下瀏海。
這是出自芙莉露與阿爾瑪之手。哥哥自不用說,我也對髮型一竅不通。
於是我們都把造型全權交給她們處理,結果就變成了這樣。
我內心暗自遺憾著無法佩劍出席,在打理完畢後,前往那個巨大得誇張的玄關。
走下螺旋梯時,父親與母親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哎呀!洛文和克雷茲都好出色呀!」
「嘿嘿,謝謝母親大人!」
「謝謝母親大人。」
母親用手掩著嘴,由衷地誇獎著哥哥和我。
那並非社交辭令……而是發自內心的感想。
她乍看之下是個性格強勢、隨時都很冷靜的人,實際上感情相當豐富。
我們已經共同生活了八年,這點我還是看得出來。
「嗯,不錯呢。那我們出發吧。」
我跟在領頭的父親身後走出宅邸。這一帶離市街區域與商業區域有段距離,顯得十分靜謐。慶生宴舉辦的地點自然是在王室區域,並且選在屹立中心的王城一角舉行。
現在是傍晚……不,再過不久太陽就要下山了。再過幾個小時,夜幕便會降臨。
不曉得今天要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家。
「對了……慶生宴大約何時會結束呢?」
當我漫不經心地想著時,哥哥替我說出了這個疑問。我知道這純屬巧合,或許因為同為兄弟,剛好想到了同一件事。
……但還是覺得心情有點微妙。
「嗯……基本上不會辦得太長,大概兩小時左右吧。」
「是哦……但還是有點長呢!啊,實際上要做些什麼呢?」
「首先要與其他貴族打招呼和交流。等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國王陛下等王室成員就會出來致意。」
「原來如此!」
慶生宴每年都會舉行,因為不需要所有家族成員都出席,所以到去年為止都只有父親代表參加。
然而今年我和哥哥都要參加。一切都是為了建立人脈與緣分。雖然我們家是侯爵家,沒必要拚命攀關係,但露個臉還是很重要。真麻煩的差事。
我忍不住輕聲嘆了口氣,一家人前往王城。
「喔喔~!真壯觀!」
「好厲害……」
我仰望著王城——仰望著列強國家之一埃爾杜利亞王國的王城。
前世我與無數魔物展開死鬥,也曾與實力凌駕於己的強敵對峙……但眼前的王城散發著另一種壓迫感。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威嚴嗎?儘管城牆與王都本身都已足夠象徵王國的強大……但原來位於最深處的是這樣的存在啊。
「那麼……我們進去吧。」
舉辦慶生宴的會場位於王城的一個角落。
我眼角餘光看著被朱紅色染紅的天空,緊跟在走在前面的父親後方。
四周偶爾能看見效力於王城的魔術師與其他貴族的蹤影。
我們走了一會兒,進入建築內部,並穿過富麗堂皇的走廊。我們家的宅邸雖然也很華麗,但這條長廊更勝一籌。就在我這麼想時,父親回過頭來。
「洛文、克雷茲,我先交代一句……你們可不能被吞沒喔。」
他只對我和哥哥說了這句話,便再次邁開步伐。就在我思索那句話的用意時,一扇大門映入眼簾。門的左右兩側站著應該是城中僕從的人。
兩名僕從在確認父親的身影後,合力推開那扇厚重的大門。
「啊……」
「……唔。」
踏入大門的瞬間,哥哥輕聲漏出了驚呼,我則忍不住喉頭一緊。
但我們隨即恢復鎮靜,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克雷茲……你還好嗎?」
「嗯,兄長大人才是,沒事吧?」
「當然。」
那並非殺氣,也不是惡意或明確的加害意圖。會場中盤旋著一股我從未知曉……難以言喻的氛圍。若要用相近的辭彙來形容,大概是權力者特有的氛圍,或是名為貴族的生物散發出的特殊氣質吧。
無論如何,這對我而言確實是一個未知的世界。
「有意思……」
我輕聲低語,勾起了嘴角。
※
國王的慶生宴在富麗堂皇的會場中開幕。
王室成員尚未登場,目前在場的都是貴族。
受邀對象包括埃爾杜利亞王國的四個侯爵家、八個伯爵家,以及其他貢獻度較高的貴族家。
埃爾杜利亞王國有數不清的貴族,我認識的只有侯爵家和少數幾個伯爵家。我對這方面沒什麼興趣,自然不可能全都記住。
「好了,我們去打個招呼吧。」
父親在行前曾提到,爵位較低的貴族似乎不能主動向爵位較高者攀談,這是種不成文的默契。因此身為場內爵位最高的侯爵家之一,如果我們不積極主動地跟人寒暄,宴會的交際就無法順暢進行。
我環顧四周,其他侯爵家已經開始行動了。
侯爵家之間的問候似乎會擺在最後,首要目標應該是伯爵家。
「好久不見了,索爾史坦伯爵閣下。」
「——好久不見,萊諾斯提亞侯爵大人。」
索爾史坦伯爵恭敬地回禮。
從兩人的敘舊中可以聽出父親與索爾史坦伯爵原本就相識。大概是在每年舉行的慶生宴上都會碰面吧。
索爾史坦伯爵看起來與父親年紀相仿,身後跟著一名女性以及一對少年少女。
看樣子應該是他的家人。
父親與索爾史坦伯爵交談了一會兒,隨後索爾史坦伯爵的孩子們向我們問候,我和哥哥也分別回禮。
氣氛與我預想的不同,出奇地和睦。
我原本認為貴族基本上都不可信任,難道索爾史坦伯爵是個值得深交的人物嗎?
另外,聽說索爾史坦領地最近出現了三級魔物。雖然魔物最後似乎退回了森林裡,但他們依然保持著高度警戒的狀態,三級魔物處理不當的話甚至有能力毀滅大型城鎮,所以對方的應對是正確的。
四級以下的魔物還算能應付,但三級以上就不行了。
危險度在三級、二級、一級的魔物,與四級以下完全不是同個層次。
那是如果不靠大陸上僅有十幾名的三級以上冒險者,或是王國引以為傲的魔術師團,就無法處理的威脅。
我很清楚過去曾有許多國家因此覆滅。
牠們的力量極為強大,對人類而言是難以抗衡的對手。
當我陷入這番思緒時,父親與索爾史坦伯爵結束交談並告別。
我們邁步走向下一位貴族。
我想說還有一點空檔,正打算開口詢問時,父親就先開口說道。
「索爾史坦伯爵可以信任喔,因為他與我個人也有點交情,但接下來的對象就有點不同了,你們多加注意。」
所謂的不同大概是指接下來這個對象……雖然不到關係惡劣,但交情較為淡薄的意思吧。也就是說,氣氛會變得截然不同,我不禁再次繃緊神經。
話雖如此,這裡終究是慶生宴的場合。
現場準備了與華麗會場相襯、琳瑯滿目的料理,當然是採用立食形式。
我趁著休息空檔稍微吃了點東西墊墊胃。
周圍的貴族們也一邊品嚐料理,一邊進行著名為談笑、實則互探虛實的勾心鬥角。
在這裡不能忘記的一點是——絕對不能專注於料理。在這種場合,所有人都有著「社交才是主題」的默契。在禮儀作法上絕對不允許像吃晚餐那樣大快朵頤。
「好久不見了————」
父親又開始與其他貴族交談。
母親、哥哥與我只是待在後方等待。
對方也是同樣的陣仗。
對話的起手式與剛才並無二致,唯一的差別在於盤旋在父親與對方之間的空氣。
這時已感受不到面對索爾史坦伯爵時的和緩,反而令我覺得像是彼此正將劍尖抵著對方的咽喉。
對方的兒子致意後,我和哥哥也跟著行禮。
「初次見面,我是萊諾斯提亞侯爵家次男,克雷茲·萊諾斯提亞。」
我接在哥哥後頭打招呼。這流程也沒變…………不,不對。
對方的家主、夫人……還有孩子,每個人看向我的眼神都如出一轍。
家主與夫人是一瞬間,孩子則盯了我幾秒,眼神裡夾雜著輕視、嘲笑……以及好奇。那幾雙充滿稱不上善意的情感的眼睛,清晰地映照著我的身影。
原來如此,父親事先交代的就是指這個吧。在我身旁的哥哥緊握住拳頭,母親似乎也暗暗感到不愉快。看來兩人都察覺到了對方眼裡的情緒。
不過,這些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我既沒感到氣憤,也不覺得有什麼好不甘心的。這些陰森的視線對我來說連一陣微風的程度都不算。比起那些人,我反而更在意那個表情木然、一臉無聊的天才千金。
※
我們在會場內四處遊走,不斷重複著同樣的寒暄。
每一次對方投來的目光中都夾雜著侮蔑與嘲笑。
正如父親先前所言,看來我無法使用魔術這件事早已傳開了。
我試著用鬥氣強化聽覺,偷聽周遭的耳語。
「竟然無法使用魔術,簡直是貴族的恥辱。」「萊諾斯提亞侯爵家也沒落了。」「居然帶著連魔術都不會的兒子前來……」「以後大概只能當個打雜的吧。」
還真是被說得體無完膚。
我倒是不在乎,只覺得他們身為貴族未免太過好懂,反而比較擔心身旁快氣炸的哥哥會不會突然直接施展魔術。
再來就是單純地覺得很無聊。
雖然我能理解無論大家內心想法如何,建立人脈與社交都很重要,但這對我來說實在太乏味了,甚至覺得待在家讀書都好過待在這兒。
當然內心最想做的還是揮劍。
「好了,差不多都打過一輪招呼了。」
父親一邊輕晃酒杯潤喉,一邊說道。
我沒細算,但前後至少也跟十個以上的貴族打過招呼。
「父親大人……剛才那些傢伙全都瞧不起克雷茲……!」
哥哥在我身旁吐出憤怒的低喃。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哥哥如此憤怒,而且還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這個弟弟在發火。
「兄長大人,我一點都不在意,所以沒關係的。況且父親大人在來王都的路上不是已經提醒我們了嗎?」
那時哥哥聽完不僅沒放在心上,還在那裡嘻嘻直笑。
所以我實在無法理解他現在為何這麼怒不可遏。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實際見到克雷茲被人這樣瞧不起,我就忍不住想發火啊……」
「是啊,我能體會。」
「連母親大人也這樣嗎……」
看來母親也跟哥哥抱持同樣的看法。
這家人還真是感性又溫柔。
我聽說身處富裕環境、生活有餘裕的人會比較溫柔……但貴族裡也有那種性格惡劣到極點的傢伙,看來這種說法並不全然正確。
這麼想的話,或許單純只是這兩人的性格特別好罷了。
「我瞭解你們的心情,我也感到很不愉快。不過呢……兩年後克雷茲可是要參加魔鬥技喔。你們想像一下,到時候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的表情肯定會精彩萬分吧。」
父親露出一抹微笑。
隨後哥哥與母親也跟著相視而笑。真是的……看來這家人的個性不只溫柔,還有帶刺。
「走吧,接下來去向侯爵家打個招呼。差不多快到王室成員登場的時候了。」
方才跟具一定交情的伯爵、子爵們打過一輪招呼,接下來要去向王國內僅有的四個侯爵家致意。此時,一名男子朝我們走近。
大概是某位侯爵。四大侯爵分別是萊諾斯提亞、天才千金所屬的奧利昂朵爾,以及賈爾海姆與諾爾史戴特這四個家族。我能確定迎面而來的不是奧利昂朵爾侯爵,因為那名天才千金不在身邊。
「迪米特里歐閣下,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瓦倫閣下。」
瓦倫……應該是賈爾海姆侯爵家的家主。賈爾海姆家守衛著與鄰國間的國境,印象中常駐的魔術師數量相當可觀。
我記得被父親稱作瓦倫的賈爾海姆侯爵本人也是名優秀的魔術師。
而且他體格魁梧,物理攻擊能力大概也相當強悍。
此外,他也如身為侯爵家家主的父親一樣,身上散發著與周遭截然不同的氣質。
那是種我前世從未見過的氛圍。
「您把領地交給令郎打理了嗎?」
「是啊,畢竟那傢伙也十八歲了。不能只是一味地鑽研魔術,也該開始關注領地的事務了。」
「畢竟您家族的領地鄰接著國境嘛。」
聽起來兩人的交情相當不錯。感覺這位賈爾海姆侯爵或許與索爾史坦伯爵一樣,也是值得信任的貴族。雖然兩人的年齡應該差了不少……但也許是因為同為唯四的侯爵家,交情特別深厚吧。
「不介意的話,能讓小犬們跟您致意嗎?」
「當然可以。」
這已經是今天第幾次了呢。
因為重複同樣的寒暄太多次,感覺大腦都快當機了,但我還是轉換心情與哥哥一同開口:
「初次見面,我是萊諾斯提亞侯爵家長男,洛文·萊諾斯提亞。」
「初次見面,我是萊諾斯提亞侯爵家次男,克雷茲·萊諾斯提亞。」
「喔……」
頭頂傳來一聲低語,賈爾海姆侯爵隨即蹲下身與我的視線齊平。
我雖然吃了一驚,但並未避開,而是直直地回望賈爾海姆侯爵的眼睛。
「哼,眼神不錯。」
他僅留下一句話便站起身來。
「兩位的問候都很得體,完全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呢。迪米特里歐閣下,您應該感到很自豪吧?」
「是啊,犬子們對我而言可是瑰寶。」
隨後兩人的對話持續進行著。
先前與其他人的對談大都一兩句就結束,看來兩人面對值得交談的對象時,會變得熱絡不少。
「那麼,我們就先行告辭——」
「打擾了。」
這時有人突然插入對話。為了不顯失禮,我稍微將視線轉向聲音的主人。
……又是侯爵家。而且後方跟著那名天才千金,看來是奧利昂朵爾家。她與遠遠看到時一樣,露出一臉無聊的……不,氣質變得圓滑了許多,看來是戴上了社交用的面具。
「啊啊,抱歉打斷兩位。我只是想說既然碰巧遇上,不如一起致意比較有效率,才來打個招呼,應該可以吧。」
「……嗯,我不介意。」
這位奧利昂朵爾侯爵……看起來簡直像隻半獸人。不只是體型與長相而已,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極為渾濁。感覺就像是將惡意等負面情緒全部濃縮起來一樣。這副長相跟在貴族街對其他貴族破口大罵的人渣形象簡直如出一轍。
從另一種角度來說的確滿有貴族的樣子的。
不過與父親或賈爾海姆侯爵相比起來,總有股腐臭味。
近距離面對面之後我非常確定……這傢伙肯定是連黑社會那群人都不如的生物。
而且我敢保證他指染的惡行絕對比哥哥告訴我的傳聞還要糟糕。
「不過……想不到迪米特里歐閣下竟然會帶兒子一起來,能不能為我介紹一下?」
父親對哥哥與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們行禮。
雖然比起眼前這頭豬,我更在意那名天才千金……但這也沒辦法。
哥哥與我依照禮法進行了完美的問候。
「喔喔!不愧是迪米特里歐閣下的兒子……將來肯定會成為出色的魔術師……嗯?啊,說起來,身為次男的你,似乎無法使用魔術是吧。」
那頭豬故意揚聲說道。
他的嘴角扭曲,眼底盡是嘲諷之色。
真是的……身為侯爵家的家主,程度卻低成這樣。簡直跟我前世、今生殺掉的那些盜賊一個樣。
「啊,對了……聽說閣下的領地最近出現一個頻繁對盜賊降下天罰的神秘劍士呢,我還聽說這個人因此獲得了平民極大的支持。要是放任不管,平民的力量恐怕會膨脹到難以收拾的地步……這可不太妙吧?」
果然提起這個話題了嗎?我不禁心想。
在貴族憑藉魔術享有特權的現代,連平民也能運用的劍術若表現得太顯眼,對貴族而言相當不利。當然如果不搭配鬥氣,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做出跟我一樣的行動,但「劍士大顯身手」這個事實本身就已經很不討喜了。
「謝謝您的關心。不過請放心,我們萊諾斯提亞侯爵家的地位還沒脆弱到會因此動搖。的確,如果這股浪潮持續擴大的話,是有必要研擬對策,但現階段看來並無大礙。想必其他貴族家也是這麼想的吧?」
父親始終溫和地回擊。
內容合情合理且滴水不漏。雖然對方想的話也能再挑剔幾句,但那樣會露出致命的破綻,因此奧利昂朵爾侯爵也只能選擇閉嘴。
「是我失禮了。那麼,我也來介紹一下我的女兒吧。艾露瑟莉亞。」
喔,來了來了。雖然迅速戴上了完美的面具……不過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初次見面,我是奧利昂朵爾侯爵家三女,艾露瑟莉亞·奧利昂朵爾。」
她語畢後抬起頭,隨後視線與我交會……原來如此。
「想必各位都聽說了,艾露瑟莉亞在魔術方面————」
因為戴著面具,乍看之下是個待人接物相當得體的千金。
然而,面具遮住的終究只有表情。就如自古以來說眼神比言語傳達得更多,眼睛會映照出一個人的深層意識。
我很驚訝。確實嚇了一跳。沒想到世上竟然會有人的眼神如此空洞。
明明擁有壓倒性的魔術天賦,為何眼眸會如此虛無?
這對我來說簡直是無法置信的事。
我想更瞭解這位天才千金,但這時會場內陷入一陣喧囂,我不得不將意識拉回現實,望向眾貴族視線聚集的地方。
「是王室成員啊。」
我輕聲說道。這場慶生宴的主角——國王現身了。
※
王室成員登場了。
不僅主角國王,王妃、王子及公主等名列王室的人員也悉數出席。
根據我先前聽到的消息,國王有兩位妻子,生下的子女中王子有三人,公主則有兩人。此外,國王還有一位弟弟。
那位弟弟是公爵家的家主……應該是這樣沒錯。
現在現身的人數共有八人,是剛才提到的名單中除了國王弟弟以外的全體成員。
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顯得優雅從容,身上的衣著更是光彩奪目。
「——肅靜。」
喧囂聲戛然而止。雖然有利用魔術擴大音量,但絕非僅因大聲才讓眾人噤聲,而是他沉穩且優美……帶著某種吸引力的嗓音,讓貴族們自然而然地安靜了下來。
「今年也————」
我也是同樣的反應。與我前世對峙的危險魔物不同、與才華橫溢的強者不同,更與在場的貴族截然不同,那是名為「王」的生物所散發出的特殊氣場。
一種能強行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令人心生敬畏,甚至會不由自主地想獻上敬意與忠誠的存在感。
我至今一直以戰鬥力的高低來區分強者與弱者,但看來這份認知是有偏差的。
眼前的國王是個強者。儘管不曾聽聞他的魔術有多高超,或是像我一樣會使用鬥氣。
然而他是個強者。
現實就是我在這瞬間已經打從心底如此認定。
甚至差點就要對他抱持敬意與尊崇的念頭。
好在最後一刻踩住了煞車。
「————那麼,盡情享受宴席吧。」
國王漫長的致詞結束後,貴族們紛紛舉起手中的酒杯。
我也跟著舉杯開口。
「「「向王之道致上感謝!」」」
隨後,貴族間的社交再次展開。
雖說是國王的慶生宴,不過國王本人不需要做什麼。
他只是坐在二樓俯瞰著下方。
我的意識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那頭正喋喋不休地誇耀自家的奧利昂朵爾侯爵……也就是那頭豬身上。
我原本就沒在聽所以無所謂,不過不曉得父親和賈爾海姆侯爵打算怎麼辦。
客觀地來看,這頭豬真是個世間罕見的人渣。
想必對父親、母親、哥哥,以及賈爾海姆侯爵來說,也是個令人不快的存在吧。
按理說碰上這種人的時候自然是愈快離開愈好。
不過,我很在意他身後的那位天才千金。當然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在意,而是想見識見識她名揚全王國的實力。即便無法當場瞭解她的實力,我也想試探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念頭有點噁心,但對她感興趣是不爭的事實。
我想在不讓對方感到噁心或反感的程度下建立一點交流,但……
「那麼我們就先行告辭了。」
奧利昂朵爾侯爵與天才千金就這麼離去。
大概是自我誇耀完一輪感到滿足了吧。那頭醜陋的豬快點消失是好事。
不過這下子,我也失去了與天才千金接觸的機會。
「那頭豬終於走了啊。」
賈爾海姆侯爵說了一句毒辣的話。看來他相當厭惡那頭豬。
話說原來賈爾海姆侯爵也會稱呼奧利昂朵爾侯爵是豬啊……
「明明以前還算安分……但自從最小的女兒出生後,他就愈來愈狂妄了。」
「是啊……誰教那頭豬把女兒的力量當成自己的東西。」
雖然還不清楚實際如何,但如果傳聞屬實,她的實力非常驚人。
以那種性格的豬來說,肯定會不擇手段地為了私欲壓榨女兒。
「艾露瑟莉亞·奧利昂朵爾的實力是貨真價實的,但也正因為如此,更顯得她遇上這種父親有多可憐。」
「我也深有同感。並非我有意吹捧……但憑她的資質,假以時日成為王國第一魔術師也不在話下。當然照目前這樣下去是不可能的。」
「……無論再怎麼才華橫溢,她終究還是個孩子,能有多少成就完全取決於環境。誠如迪米特里歐閣下所言,只要還被那頭豬掌控著,她早晚會被消磨殆盡。」
「就算撇開個人情感不談……考量到國家利益也實在想拉她一把。」
「是啊……但對手是同等級的侯爵,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真難辦啊……」
仔細想想的確,無論再怎麼天賦異稟,現在也還只是個孩子。
與凡人還是天才無關,在身心尚未成熟的幼年時期,環境理所當然是極為重要的因素。
我因為有前世的記憶,加上家庭關係和睦,竟然完全忽略了這一點。
隨後兩人又聊了幾句,賈爾海姆侯爵便轉身離開。與此同時,我感覺到一陣尿意。看來是飲料喝得太多了。
「父親大人,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間嗎?」
「嗯,知道在哪裡嗎?」
「沒問題。」
「那就快去吧。」
如果是前世的我大概會直接說要去茅房,但現在我是貴族,不能使用那種粗鄙的詞彙,必須說洗手間才行。
對我來說還真是相當彆扭又麻煩。
我穿過貴族們走向茅房。我能感覺到那些瞧不起我的傢伙正一邊耳語一邊盯著我瞧。那群人大概以為反正我不會魔術,只要小聲說話我就聽不見。殊不知我能以鬥氣強化五感,跟剛才一樣想聽的話就聽得到。不過我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不打算再聽了。
比起那些,我得趕快衝向茅房,尿意已經快到極限了。
就算是我,也不想在這裡尿褲子。
「呼……好險。」
真的是千鈞一髮,差一點就要潰堤了。要是真的決堤後果肯定不堪設想,真是危險啊。
不過……這王城連茅房都蓋得很華麗呢,雖然清潔感跟家裡差不多,但這些裝飾確實讓人想改口稱為洗手間。
此外這裡遠離會場,顯得十分安靜,感覺耳朵也得到了休息。
我基本上討厭嘈雜的地方,可以的話甚至想一直待在這裡,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於是我走出了茅房。
「啊。」
我不禁一愣。如黃金般的金髮、纖細的體態、走路時的步幅,以及證明其軀幹相當強韌的端正姿勢。
天才千金竟然就在我不遠處。
她大概也是上完廁所正準備回會場,似乎還沒察覺到我。
我當然不會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立刻戴上社交面具主動搭話。
「啊~……您好,我們剛才才見過面。」
天才千金停下腳步,神情有些呆滯地回過頭。
是因為我主動搭話讓她感到意外,還是有其他原因呢?
即便我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看,依然捕捉不到任何情感,無法判斷這位天才千金到底在想什麼,或是有什麼情緒。
她保持沉默,隨即轉身無視了我。不過我這人可是很纏人的。
「天……艾露瑟莉亞閣下的傳聞我早有耳聞,如果您不介意,能不能跟我聊聊呢?」
「……」
「如您所知,我是個無法使用魔術的人,因此務必希望能與艾露瑟莉亞閣下交流關於魔術的話題。」
她依然沒有任何反應。看來難度比預想的還要高。
「對了——」
天才千金再次停下腳步,這回帶著敵意瞪向我。
「你的那種語氣令人不悅。」
她拋下這句話,便再次邁開步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雖然還只是表象,但我稍微理解了。
「是嗎?那我就摘下面具吧。」
畢竟彼此都戴著面具,確實不會有什麼交流可言。
那就由我先坦誠相對吧。
「總之,我對妳很感興趣。」
「……啊?」
「妳是個魔術天才對吧?實力很強對吧?這教人怎麼不在意?」
我本想藉此打開話匣子,結果又被無視了。
果然初次見面還是太勉強了嗎?
我一邊思索著對策,一邊與天才千金走回會場。
一路上用我不加修飾的語氣搭話了好幾次,但她始終沒有反應。看來目前是沒轍了。雖然很不甘心,但現在還是先放棄吧。反正只要以後能親眼見識那被譽為天才的實力,我就心滿意足了。
正當我這麼想時——
「呀啊啊!」
一道玻璃碎裂的聲音伴隨著一聲慘叫傳入耳中。
「這是……」
是窗戶玻璃碎裂的聲音。只見一群穿著黑衣的傢伙從破碎的窗口闖入了會場。
二、四、七……人數超過兩位數,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明顯的殺氣,絕對沒錯。
「是敵襲啊。」
我不禁勾起了嘴角。
看來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
金碧輝煌的華麗會場瞬間變色,陷入一片混亂與混沌之中。
穿著黑衣的傢伙超過二十人……恐怕全都是魔術師,而且都具備一定程度以上的實力。
他們侵入的窗口離地面相當遠。
若非使用魔術讓身體飄起來,不可能入侵進來。
王室護衛的魔術師們反應相當快,立刻施放魔術。
然而,那些黑衣魔術師輕而易舉地閃躲開來。
敵人趁著王室護衛露出破綻的空檔施展雷擊襲擊會場,但被貴族們輕易擋下。貴族們的氣場一個個尖銳起來,一邊保護還無法踏上戰鬥舞台的少爺千金們,一邊開始與黑衣魔術師交戰。
我周圍的少爺、千金們驚慌失措,甚至有人不安到眼泛淚光。
這也難怪。
畢竟這既不是訓練也不是演習,而是帶著明確殺意的刺客所發動的襲擊。
「哇、哇啊啊!」
頭頂上進行的魔術攻防餘波傾瀉而下,幾名少爺、千金嚇得腿軟,癱坐在地。原先嘲笑我時的傲慢態度早已蕩然無存。
神色如常的只有成年貴族、我……以及旁邊的天才千金。
大人們還好說……難道這位天才千金也經歷過實戰嗎?
順帶一提,我前世曾無數次與死神擦身而過,甚至還死過一次,當然不會為了這點場面驚慌,反而對眼前展開的激烈戰鬥感到興奮不已。
我仔細觀察周遭,發現有些少爺明明實力不俗,卻顯得畏縮不前。
特別是懷爾芳格家與阿爾卡迪昂家的少爺,實力在同齡中應該是出類拔萃的。
依我的判斷,即使對上那些黑衣魔術師也足以一戰。
所以他們其實沒必要如此膽怯,果然還是因為不習慣實戰氣氛的關係嗎?我暗自覺得有些可惜。
啊,對了。不知道父親、母親和哥哥還好嗎?
我移動視線尋找……找到了。
看起來完全沒有問題。
萬一有攻擊偏向家人的方向,父親或母親應該也能擋下。哥哥的魔術實力超過同齡人,而父母親理所當然地更在其之上,我曾與他們交手幾次,所以深有體會。當然結果是我慘敗。
……好空虛,真是心癢難耐。
好想參加眼前的戰鬥,好想握著劍盡情大鬧一場。
內心深處的欲望忍不住湧現,但遺憾的是我手邊沒劍,而且貿然介入弄亂戰況也不好。我用理智為自己找理由,壓制那份衝動。
在我看來,黑衣魔術師們的力量相當了得。
至少如果他們是冒險者的話,肯定具備中堅以上的實力。
但眼前的戰況呈現壓倒性的態勢。不只王室護衛,隨著貴族們加入戰局,黑衣魔術師的人數接連減少。
無論是先前用蔑視眼神看我的貴族,或是頂著鮪魚肚的貴族,魔術實力皆是頂尖中的頂尖。
與我前世冒險者時代見過的那些以實力聞名的冒險者魔術師同等、甚至更強的人,在場內各處戰鬥著。
雖然早有預料,但沒想到竟然強到這種程度。不只與父親同級的侯爵,連伯爵、子爵、甚至男爵,都擁有壓倒性的魔術實力。
雖然很不甘心,但在這種狀況下確實沒有我介入的餘地。
戰鬥已逐漸走向結束。貴族們都很平安,王室成員也沒事,受損的頂多只有建築物。
那些黑衣魔術師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暗殺?太草率了。暴動?怎麼想都不對勁。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瞬間——
「呀啊啊啊!」
一聲尖叫迴盪開來。
「——克拉拉!」
只見倒在地上的第二王妃正伸長了手。
視線的前方是正被黑衣魔術師擄走的第二公主。
「救、救命……」
護衛們正忙於應付其他黑衣魔術師,儘管貴族與國王本人立刻出手……抱著第二公主的黑衣魔術師卻像霧氣般消失了蹤影。
是打算逃走吧。
每個人都這麼想著,視線隨即投向破碎的窗口。因為那是唯一的逃生口,只要集中魔術火力攻擊就有很高機率能解決對方。
然而沒有人動手。這自然是因為第二王女還在對方手中,在場任誰腦中肯定都是不能傷到第二公主的念頭吧。
「哈哈……」
我讓鬥氣在體內奔流,用力蹬向地面。
你問我要幹嘛?
廢話……當然是要去追那個帶走第二公主的黑衣魔術師。
雖說敵人掩去了身影,但人類體內的生命力是藏不住的,頂多只能遮蔽外觀與魔力罷了。因此對於能感知鬥氣的我來說,就跟現形無異。
鬥氣是由生命力轉化而成,所以我能辨識,看得見也感覺得到。
「父親大人,我去去就來。」
「嗯。」
我們在擦身而過的瞬間簡短地對話。不愧是父親,瞬間理解狀況並給予了許可。
我蹬向地面,從破碎的窗口躍出,隨著重力落下,在著地的瞬間順勢翻滾分散衝擊,並順勢起身再次邁步狂奔。
如果有武器的話就能直接追上去,可惜我現在身上只有在會場順手拿走的餐刀,所以必須先去馬車那裡拿我的劍。
然而——
「克雷茲少爺~!」
「芙莉露?」
當我以建築為踏板像雜耍般疾奔時,芙莉露出現在我下方的路上。
「老爺說他隨後就到~!」
語畢,芙莉露奮力扔出了某樣東西。
「喔……哈,幹得好,芙莉露!」
「我可是克雷茲少爺的侍女呀~請千萬小心喔~」
我在芙莉露的叮嚀聲中進一步提升速度。
「哈哈,很好、很好……!」
我握著芙莉露扔來的劍,情緒愈發高漲。與黑衣魔術師的距離正在不斷縮短,對方自以為隱藏了行蹤,但在我眼裡可是一清二楚。
加上我在夜晚鍛鍊時也累積了不少在城鎮中穿梭疾行的經驗,因此快速地拉近了與敵人的距離。
……看見了。
對方似乎無法長時間發動隱身術,這時已經解除了魔術。
他手中扛著第二公主,或許是被魔術弄昏了,完全沒有動靜。
那麼,該怎麼做呢?
在開始戰鬥前必須先奪回第二王女才行。一旦對方把公主當成人質威脅,我就無法行動了。既然如此……就來個出其不意吧。
好在我身形嬌小,腳步聲也很輕。
再加上前世的經驗與每日的鍛鍊,讓我能做到完全無聲的行走。
我悄無聲息地加速,擲出了那把順手拿來的餐刀。
餐刀劃破空氣,向前疾飛。
普通餐刀的殺傷力微乎其微,但在纏繞了鬥氣後,要刺穿人體簡直易如反掌。
「唔……!」
餐刀準確地扎進黑衣魔術師的手臂。
大概是由於我跟餐刀都沒有魔力,所以對方完全沒有察覺。
黑衣魔術師一邊跑一邊環顧四周,想找出是從哪裡受到攻擊——
「在上面喔。」
我跑過牆壁的側面,從對方頭頂上方揮劍斬下。
「咕……」
鏘的一聲巨響,劍被擋了下來。
看來是用障壁防住了。
發光板狀般的物體,確實接住了我的劍。
「嗯……第一個目的達成了。」
我粗魯地單手揪住第二公主的衣領,將她從黑衣魔術師的臂彎中拉開,安置在屋頂上。
沒錯,剛才的揮劍攻擊只是誘敵。
真正的目的是奪回第二公主。他抱著王女的手臂在我發動攻擊時鬆動,我便趁隙抓起她的衣服,把人搶了過來。
我暗自在心裡道歉「動作粗魯了些請多包涵」。這下我終於能跟這傢伙盡情廝殺了。
「雖然已經殺過不少盜賊,但我至今還沒遇過像樣的對手呢……你可要給我點樂子喔,魔術師!」
儘管殺了不少盜賊來滿足對人戰鬥的渴望,但那些傢伙的個人實力都是嘍囉。整團盜賊加起來也頂多只算一頓點心罷了。
但眼前的黑衣魔術師不同,動作看起來十分洗練,具備確實的實力。
我踏破屋頂貼近黑衣魔術師,毫不猶豫地使出一記斜劈。
這一記攻擊像剛才一樣被障壁擋了下來。
沉重的衝擊傳導至手臂,但並無大礙。
「混蛋……你到底是誰……!」
突刺、橫掃……瞄準手臂與頸部,但全都被障壁擋了下來。
每一次撞擊都激起火花,點綴著夜空。
我邊心想沒纏繞鬥氣的劍果然只能做到這程度,邊緩緩開口。
「你問我是誰?」
我以黑衣魔術師為踏板躍起,貼上牆壁。
鬆開抓著牆緣的手,用力朝牆面猛蹬。
狂風在耳邊鼓譟,視野中黑衣魔術師的身影不斷放大。我一邊狂笑,一邊吶喊。
「不過是個劍癡罷了!」
「可惡……!」
我將蹬牆的勁勢全部集中於劍尖一點,施展出突刺。
黑衣魔術師當然立刻展開了障壁。
「糟糕!」
然而,我的突刺貫穿了障壁。
比玻璃還要晶瑩剔透的障壁碎片飛散四濺,黑衣魔術師露出了明顯的破綻。
「我就先下手為強了。」
我行雲流水地揮出一閃,斬斷了黑衣魔術師的左手。
「咕啊啊啊……!」
血花飛濺,黑衣魔術師漏出了痛苦的悶哼。
四周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原先清新的夜晚空氣不知何時已變得渾濁。
我銳利的殺意,與黑衣魔術師狂暴的殺意交織碰撞,令人渾身戰慄。
根據經驗被斬斷手臂的人通常會喪失鬥志,沒想到這傢伙還滿有韌性的。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不錯,很好喔……請務必使出全力來殺我,不然可就太無趣了~」
攻防戰再次開幕。這時與剛才不同,距離拉開了,於是黑衣魔術師開始施放魔術。
「是風嗎?」
風切聲細微地響起。多半是風刃吧。
這種攻擊肉眼難辨,是專門用於暗殺或奇襲的殺人手法,不過……
「太天真了。」
我迅速左右揮劍,鏘鏘兩聲,風刃應聲消散。
「再多動點腦筋……這種小伎倆很無聊耶!」
風刃……壓縮空氣的爆炸……總算發揮出魔術師的本領了啊。
而且實力相當高超。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一直在追求的。
風刃切開我落腳的屋頂,空氣爆炸吹飛建築的一角。
散落的瓦礫被黑衣魔術師操控,朝我傾瀉而下。
單純的質量攻擊對我比較不利,於是我收低長劍,迅速穿梭躲避。
我從建築躍向地面,屈身躲開從兩側襲來的風刃。龍捲風拔地而起,瓦礫在空中亂舞。
「就是現在。」
黑衣魔術師大概是想從遠處以瓦礫把我壓死。
但這是招壞棋。或許是因為沒有跟像我這樣的劍士交手的經驗,使他這時做錯了判斷。
我壓低身姿,猛蹬地面。
疾馳於大地,飛奔於牆面,從龍捲風與建築牆壁的縫隙中切入,衝到對方眼前。
這麼一來距離就縮短了。
黑衣魔術師察覺到我的接近而施放魔術,但已經太遲了。
我用斬擊化解風刃,避開空氣爆炸。
我在跟哥哥的模擬戰中已經與風系魔術有過無數次交手的經驗,沒有任何足以令我慌張的要素。
即便如此,那種稍有疏忽便會喪命的緊張感,以及僅憑一柄長劍戰鬥的歡愉,依然在我胸膛中劇烈狂跳。
這份真實感令我愉悅不已。
在這剎那決定生死的絕境,不及閃避的風刃劃過我的臉頰。
緊接著發生的爆炸震盪著我的內臟。
但我沒有停下腳步。那傢伙就近在咫尺。
清脆的碰撞聲響徹四周,我與黑衣魔術師的距離逐漸拉近。
這場宴會,這段最棒的時光,即將迎來終結。
他進入我的攻擊範圍了。
「謝啦。」
欺身一閃。劍尖由側腹橫掃至肩膀,將其斬裂。
黑衣魔術師癱倒在地。
「原來如此……不,為什麼……鬥氣是那位大人的……」
他僅留下這句話,便沒了聲息。
※
黑衣魔術師癱倒在地。
這傢伙比盜賊強上太多,只要稍有不慎,死的人可能就是我。周遭也成了慘不忍睹的廢墟,修繕起來恐怕得大費周章。現在我總算明白剛才慶生宴會場之所以能安然無恙,都是多虧了貴族們在對抗中仍顧及了周遭的關係。
「那麼……」
魔術師也殺了,第二公主也搶回來了。
轉生至今第一次與魔術師生死相搏確實痛快……不過似乎做得稍微過火了點。
先不管這些了,他最後那句話是怎麼回事?
——鬥氣是那位大人的……?
他說出「鬥氣」這兩個字倒不難理解,畢竟我的父親也熟知此事,黑衣魔術師很有可能原本就知道鬥氣的存在。
但「那位大人」指的是?聽起來簡直像在暗示事件另有幕後黑手。
難不成鬥氣這門技術之中隱藏著連我也不知道的重大秘密——正當我陷入沉思時,以防萬一而鋪展的鬥氣波動捕捉到了人類的反應。
對方正以不亞於我全力的速度逼近,十之八九是父親。
我暫且將心中的疑問擺到一邊,把思緒拉回現實。
隨後,父親在月光映照下,輕盈地躍上我所在的屋頂。
「克雷茲,克拉拉公主她……」
「還活著,大概是被那個魔術師用魔術弄昏了。」
我從黑衣魔術師手中奪回她時,手臂能感受到她的心跳,此刻她胸口也仍有起伏。雖然分不清是單純睡著還是昏迷,但確定還活著。
「那就好。」
父親靠近倒臥的第二公主,開始確認狀況。
「呼吸……脈搏……體溫……皆無大礙。看來中的是生體干涉魔術『眠煙』……嗯,沒事,這跟睡眠狀態是一樣的。」
生體干涉魔術……顧名思義,就是干涉人體的魔術。
治療傷口的『治癒』,提高自然治癒能力的『治癒促進』,強化肉體的『身體強化』,強化視力的『遠視』,強化聽覺的『擴聽』。
這類魔術的種類多不勝數。
而施加在第二公主身上的『眠煙』也是生體干涉魔術的一種。
「父親大人,接下來事情會怎麼發展呢?」
「嗯……這個嘛……」
父親一邊思索,一邊斜眼看向被我殺掉的黑衣魔術師。
「克雷茲,你想要怎麼處理?」
「……我希望能盡可能避開麻煩事。」
「原來如此。那……就說克雷茲因為能使用鬥氣,所以負責追蹤擄走第二公主的魔術師,而我追上克雷茲後,殺了現形的魔術師。這個說法如何?雖然會變成我搶了克雷茲的功勞,但能幫你省去很多麻煩喔。」
畢竟我那異於常人的身手已經在大眾面前曝光,會使用鬥氣這件事是瞞不住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不過只有父親一個人知道我親手殺掉黑衣魔術師的事實。無法使用魔術的少年殺了黑衣魔術師並奪回第二公主的消息要是傳開,絕對會變得很麻煩。
外人對我的印象都是「不能用魔術的傢伙」。
雖然不知道後續會如何,但肯定會變得很麻煩。
「那就拜託您如此處理了。」
「這樣好嗎?這可是天大的功勳喔。」
「沒關係,我對功勳之類的一點興趣也沒有。」
「呵呵,還真像你會說的話。那就照你的意願辦吧。」
父親用魔術引火燒掉魔術師的屍體。大概是為了消滅我殺人的痕跡吧。
「那麼,我們回去吧。」
「好的。」
父親抱起尚未醒來的第二公主。
我使鬥氣纏繞身體在屋頂上疾馳,父親則運用風的力量輕快奔行。
「克雷茲,這是你第一次殺人,還好嗎?」
「……嗯,我沒事。」
面對父親投來的探詢目光,我直視前方淡淡地回答。
「雖然應該沒必要,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可別被鮮血迷惑了,否則下場會很慘的。」
「我明白了。」
父親大概是在擔心我會對殺人行為產生快感吧。
人一旦陷入那種思維,最後只會淪為純粹的殺人魔。
事實上我在前世也見過好幾個那樣的傢伙。
但我只是單純地對與強敵戰鬥感到興奮,對殺人本身並沒有興趣。
這麼一來這場騷動就到此告一段落……不,這麼說起來,不曉得會場那邊現在情況如何了。
依我方才的觀察,護衛魔術師那一方比較強悍,加上現場還有那麼多能自如運用魔術的貴族,戰鬥大概已經平息了吧。當我們快抵達會場時,也確實聽不見戰鬥聲了。
我一邊想著看來已經結束了,一邊跟在父親後頭從破碎的窗戶跳入會場。
「噫……」
在我們著地點附近的一名千金差點發出尖叫,但在發現不是黑衣魔術師後便趕緊摀住了嘴。周遭似乎已經收拾乾淨,所有黑衣魔術師都倒在地上。看來沒人受重傷。王室成員平安,母親與哥哥也沒事。
「我已順利奪回第二公主,克拉拉殿下了。」
父親毫不在意眾人的目光,抱著第二公主一路走到國王面前。
「目前她因魔術師的術法陷入沉睡,但並無大礙。所中的魔術大概是『眠煙』。」
趁著父親吸引眾人注意的空檔,我悄悄溜回母親與哥哥身邊。
國王和護衛魔術師等人還在處理後續,不過接下來交給父親就行了。
「克雷茲……!你沒受傷吧……?」
「我當然沒事喔。」
母親蹲下身,在我身上東摸西摸確認狀況。
由於我們待在會場角落,並沒有引起其他貴族的注意。
「克雷茲。」
「什麼事,兄長大人?」
「你下手了嗎?」
「是的。」
他說的「下手」指的是「下殺手」的意思。
雖然不情願,不過經過八年,我已經能大致讀懂哥哥想表達的意思了。
「哎……克雷茲真厲害。我剛才就沒辦法像克雷茲那樣採取行動。」
「只是碰巧罷了。」
「不,才不是碰巧,是克雷茲有那份膽識,而我現在還缺乏勇氣啊。」
「畢竟兄長大人才十歲而已嘛。」
「哈哈,我可不想被八歲的克雷茲這麼說。」
「這倒也是……」
這麼一想,八歲就能追上並殺掉擄走第二公主的魔術師這件事,在旁人眼裡或許怪得離譜。
……因為有前世記憶的關係,害我愈來愈搞不懂普通八歲小孩的標準是什麼了。我前世八歲時在做什麼?不太記得了。大概是為了不被老爹揍而唯命是從吧。現在想想還真是窩囊。
就在我思索著這些事時,發現了那位天才千金。
本以為她會待在那頭豬身邊……沒想到她正從茅房的方向走過來。
難道她又去了趟茅房嗎?正這麼想時,我與天才千金對上了眼。
依然是那雙空洞的眼睛……但深處閃過了一絲極為微弱、感興趣似的眼神。
天才千金的嘴唇動了動。
「我有事找你,過來。」
「……!?」
我不禁瞪大了眼。因為我明明跟天才千金還隔著一段不短的距離,卻清楚聽見了與她口形同步的聲音。
這是我的推測……不過這位天才千金八成是直接使我的鼓膜震動,將聲音傳過來的。
這高難度的魔術簡直誇張到了極點。她的實力或許比傳聞中還要高超。
而且,「我有事找你,過來」是吧……
不知道她到底想對我說什麼?
※
「母親、兄長大人,我受到邀約,先失陪一下。」
「「咦?」」
我不等兩人的回應,便徑直走向通往天才千金所在茅房的出口。
沿途周遭的貴族紛紛投來目光,我一概無視,快步離去。
話說回來,她本來頂著那雙原本看起來對萬事都索然無味的眼睛,現在竟然主動叫我過去,到底是吹什麼風?
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大概是對我這個無法使用魔術的人,竟然能縱身跳出比身高高出數倍的窗口一事產生了興趣吧。
再怎麼說也不至於一見面就對我狂轟魔術才對。
「唷,隔一會兒沒見了呢,找我有什麼事?」
由於我難得使用的客套語氣被嫌棄令人不悅,我便改用毫不掩飾的語氣向她搭話。
「跟我來。」
天才千金丟下這句話便邁步離去。
既然都來到這兒了,跟著她走是無妨……但我真的搞不懂她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我歪著頭,默默跟在天才千金後頭。
話說回來……那頭金髮還是那麼耀眼奪目。而她身上那套禮服看起來十分緊繃。
大概是為了滿足那頭豬醜陋的虛榮心,才被強迫穿上一身華麗的服飾吧。
「喂,到底要去哪?」
轉過轉角、穿過茅房後,她依然持續往前走。
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我們來到一處像是中庭的地方。花壇裡栽種著各式花卉,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豔麗。天才千金到了這裡總算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我。
「所以呢,到底是什麼事?」
我注視著天才千金那雙紫色的眼眸。空洞依舊,此刻卻多了一絲感興趣的光芒。
「……我看到你戰鬥的樣子了。」
「妳在說什麼?」
「裝傻也沒用,你剛才跟黑衣魔術師交手了吧。明明不會魔術,卻只憑一把劍跟敵人交戰。」
在會場目睹我的身手也就罷了,但她連我會用劍的事都知道了嗎?
看來她說見到我戰鬥的模樣是真的。
「好吧,我承認。我是跟那個擄走第二公主的魔術師打了一場沒錯,但妳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我只是到室外用了名為『遠視』的魔術旁觀了而已。」
「啊~原來如此,難怪我沒發現。」
雖然我隨時都讓鬥氣波動在周遭流動,但這方式的感應有範圍限制,只要超出範圍就無法察覺。看來是天才千金剛好待在範圍外,並利用遠視魔術在旁觀戰。運氣還真是不錯。
「所以妳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一切疑問最終都歸結到這一句話。
就我個人而言,比較希望對方先交代目的或結論……不過向天才千金要求這個,或許太過苛求了?看她這種性格與態度,八成半個朋友都沒有,家庭關係想必更是一塌糊塗。因此在與人溝通方面大概也是笨拙得可以。
「沒什麼……只是有點在意罷了。」
「喔、喔……」
沒想到居然只是因為這樣。只因為「在意」,便一言不發地把我帶到這種地方嗎?
該怎麼說呢……這傢伙還真難相處啊。不只不主動表達意見,連態度都不會顯露出來,導致我完全讀不出這位天才千金在想什麼。雖然就這樣打道回府也行……但難得有機會接觸到這位天才千金,不如多試探一下吧。
「我可以回去了嗎?」
「……」
「還不行嗎?」
「……」
「這樣啊。」
她雖然沒開口也沒動作,眼神卻在向我訴說著「還不准走」。
話雖如此,天才千金也沒有主動開口詢問我任何事。
沉默的時間持續流逝,天才千金開始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但我不打算多管閒事,也不打算伸出援手。既然擁有如傳聞般的實力,理應具備相應的願望、欲望或意志,所以我希望她能靠自己的力量打破僵局。我感興趣的並非眼前這個情感空洞的人偶,而是解放被壓抑的一切、展露出真實自我的天才千金。
風聲中夾雜著遠處傳來的慶生宴會場的聲音。
等一隻飛蟲從我上方飛過時,天才千金才終於緩緩開了口。
「為什麼你明明不會魔術,卻能做出那種動作?」
跨出第一步了呢,這是好事。那麼,就從這裡開始吧。
「因為我習得了鬥氣。」
「鬥氣……?」
「嗯,妳不知道也不奇怪,畢竟聽說這是從某個島國發展出來的技術。實際上就算知道,真正學會的人恐怕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即便她是天才千金,對幾乎沒有相關情報的鬥氣一無所知也很正常。
我是在前世偶然得知,父親則是作為家主,見過家中留下的紀錄吧。
「……為什麼……為什麼你明明不能用魔術,還這麼有自信……?明明今天一直被人瞧不起……為什麼還能露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啊。」
感情終於開始流露出來了呢。這是好現象。
偽裝自我、以理性壓抑,是身為人的表現之一,但人類的本質終究寄宿在情感與欲望之中。
我討厭愛找藉口或總是逃避的人。
如果有心願、如果有什麼想法、如果心中有自然湧現的欲望,那麼唯獨自己絕對不能對其視而不見。
前世的我用名為現實的理性壓抑了欲望,直到臨死前才想起一切並感到後悔。
所以我決定這一世要忠於欲望而活。
我想知道,這位天才千金仍沉睡著的欲望是什麼。
「我反倒想問妳,為什麼要在意別人的眼光?」
「……」
「自己是自己,別人是別人。就算是血親,也沒有掌控另一個人的權利喔?」
「不……可是……」
這對一個才八歲大的孩子來說,大概是難以理解的話題吧?不過我還是趁這個機會把自己的主張說明清楚好了。
「說真的,我很納悶妳為什麼要活得這麼順從。明明擁有被譽為天才的魔術天賦,為什麼妳要活得這麼畏縮?」
天才千金的眼神開始動搖。感覺只差一點就能撬開那層壓抑的蓋子……但還不到時候。
「妳問我為什麼有自信對吧?現在還不能說。」
「咦……」
「兩年後即將舉行的秘蝕之祭(神秘與奇蹟)……妳知道屆時也會舉辦魔鬥技大會吧?我會出場比賽,並奪得冠軍。」
動搖吧,產生興趣吧,不要隱藏妳的情感。
「要是妳能打倒我並奪冠,我就告訴妳。在那之前,妳就儘管自己去想吧。」
我轉過身,背對愣在原地的天才千金。
「我等著妳喔……天才千金。」
沒必要再多說什麼了。種子已經播下,剩下的就看天才千金自己了……我猜大概沒問題。畢竟她可是主動打破外殼,特地來邀我談話了。
這傢伙絕對會參賽。真期待兩年後。
※
握住劍,揮舞劍。
這段與前世合計重複了幾千萬次的時間,對我而言是最為愜意的時光。
我果然深愛著劍。
「克雷茲少爺~差不多該休息了吧~?」
「……也是。」
我精準地停下動作,收劍入鞘,抹去從額頭流淌至頸間的汗水。能感受到一股舒暢的疲勞與熱度。由於進行了長時間的高強度鍛鍊,身體正散發著陣陣餘熱。
「呼……」
我接過芙莉露遞來的水,一飲而盡。隨著冰涼的水流入燥熱的體內,五臟六腑彷彿都一併冷卻了下來。
「雖然您本來就很勤奮,但最近似乎更加帶勁了呢~」
「算是吧。」
「是因為慶生宴時那場戰鬥的關係嗎~?」
「當然也有那個原因。」
一個月前舉行的國王慶生宴。途中發生黑衣魔術師闖入會場、差點綁走第二公主的事件,是一場震驚世人的騷動。
不過對我而言,能獲得與魔術師生死相搏的經驗倒是很不錯。
我把殺掉敵人的戰果推給了父親,因此奪回第二公主的功勳便落在了父親頭上,聽說國王因此賜予了獎賞。獎賞內容據說是領地或稅收怎麼樣之類的,但我沒興趣所以不清楚。
我真正感興趣的,是兩年後的魔鬥技……以及那位天才千金。
「除此之外,是因為魔鬥技會出現不得了的傢伙,維持現狀的話是贏不了的。」
「哎呀,克雷茲少爺竟然會說這種話,真稀奇呢~平時您可是自信滿滿的呀~這說不定是某種徵兆喔~」
「喂,輕飄飄女僕,妳最近趁著打掃我房間時偷偷把臉埋進我枕頭裡的事,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喔。」
「咦?人、人家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情~」
「妳裝傻也裝得也太爛了吧。」
反正芙莉露那些變態般的奇妙行徑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也懶得跟她計較。
這些事都不重要,首先,我必須在兩年後的魔鬥技中贏過那位天才千金才行。
我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這點無庸置疑。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認為要贏過那位天才千金並非易事。至少在前世,我從未見過魔術天賦如此驚人的存在。當然,由於我無法使用魔術,這結論是綜合了傳聞與父母親的說法後得出的。
基本上,劍士要戰勝魔術師被視為不可能的事。
壓倒性的攻擊射程差異、單純的火力差異、應對場面時的靈活性差異,真要數起來簡直沒完沒了。換作一般人,肯定早就放棄並轉走其他路了。
但是,我要挑戰。常識或旁人的眼光都與我無關。
一切都是為了更接近那位曾令我心馳神往的劍士。
眼前的勝負是兩年後的魔鬥技。我帶著堅定的決心,再次揮舞起手中的劍。
「打擾了。父親大人,您找我有什麼事呢?」
夕陽光從窗戶灑入辦公室。
我接到父親的召喚,推開房門走入室內。
父親停下手邊的工作,將視線移向我。
「你來啦,我們坐在沙發上聊吧。」
我和父親隔著矮桌相對而坐。
到底是什麼事?
難道是每晚溜出宅邸到森林獵殺魔物的事穿幫了嗎?
正當我心想著別變成麻煩事時,父親看著我的眼睛微笑了一下。
「不用那麼緊張。這次找克雷茲過來,是為了聊聊慶生宴時的魔術師奇襲事件。」
父親頓了頓,呼吸了一口氣後才繼續說道。
「雖然我猶豫過該不該告訴你,不過撇開對外的名義不談,克雷茲畢竟是從綁匪手中奪回第二公主殿下的當事人……所以我決定告訴你。」
雖說他要我別緊張,但這氣氛怎麼看都很沉重。說到底,王城遭到襲擊這種大事,背後肯定藏著什麼內幕。從氛圍與父親的話語聽來,他應該是要向我揭露那層內幕。
「前陣子發動襲擊的魔術師們,是隸屬於一個在整個大陸根深蒂固、名為『反叛結社』的組織成員。」
「反叛結社……?」
我歪著頭,對這未曾聽聞的單詞感到困惑。
「你不知道也理所當然,畢竟那些傢伙一直躲在暗處行動。知道他們存在的人,只有我、賈爾海姆侯爵,以及國王陛下而已。而且我們是在八年前,也就是最近才得知其存在的。」
八年前,剛好是我出生的時候。
話說回來,這種只有國家重臣才知道的情報,真的可以告訴我嗎?
父親彷彿看穿我的內心似地輕笑了一聲。
「就像我剛才說的,克雷茲你是當事人。雖然你才八歲,但我不會因為顧慮年紀就做出不讓你知情的選擇。況且,反叛結社的存在遲早會傳開。」
我嘴上應著表示理解,但心思早已飄到九霄雲外。我在思索著那個黑衣魔術師臨死前說的「那位大人」。這件事我沒對任何人提起,一直保持緘默。
若問我為什麼,我也只能回答是出於直覺。
啊,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這麼說來正好有件事想問父親。
「父親大人,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克雷茲居然會主動提問,還真稀奇呢——沒問題,你問吧。」
啊~我主動提問確實滿罕見的,應該說這好像是頭一回?
「鬥氣不是非常方便嗎?為什麼沒有普及開來呢?」
沒錯,這就是我一直想問的。
雖然我明白魔力與鬥氣混在一起會產生危險,但目前的狀況也未免太過鮮為人知了。這背後或許是有什麼理由?我想若是對鬥氣比我更瞭解的父親,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大致上有三個原因。」
父親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是開啟鬥氣之門的步驟尚未體系化。克雷茲你是例外,一般人只能靠偶然。雖然聽說古時在極東地區一度很興盛,但這又牽扯到第二點,也就是『能否與自身的魔力共存』這點抵銷了。芙莉露算是成功的例子,但並非所有人都能如此。然後第三點則是——社會性的問題。」
父親臉上浮現出一抹略帶自嘲的苦笑。
「貴族之所以能擁有如今的地位,全拜魔術所賜,憑藉長年延續的血統,貴族成員皆能成為優秀的魔術師,能在緊要關頭守護領地,因此底定了如今的社會基礎。假如鬥氣普及開來,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貴族的地位會動搖。」
「沒錯,這就是為什麼鬥氣無法普及,甚至連名字都不為人知的原因。」
原來如此,這三點理由確實令人信服。特別是最後一點,因為牽扯到國家政治體制的根基,影響非同小可。
不過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無論在哪個時代,能夠構築世界的永遠只有當權者。平民只能像被牧羊犬驅趕的羊群一般默默地行走。
然而,如果羊群之中出現新的牧羊犬……或者是一頭狼的話,未來或許會隨之改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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