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嶄新的人生

  第一章 嶄新的人生

  視線模糊不清,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只能發出像嬰兒般的呻吟聲。

  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我明明確實被魔物貫穿胸膛死去了才對,我記得一清二楚,那並非夢境也非幻覺。

  既然如此,為什麼我還有意識?

  難道是有實力高超的魔術師治好了我嗎?視力模糊、身體無法動彈、發不出聲音,難不成都是重傷留下的後遺症?

  「————」

  耳邊傳來某人的說話聲。或許是後遺症的影響,我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正當我屏氣凝神地聆聽時,身體突然浮了起來。不,正確來說應該是被抱了起來。一名長相極為端正的女性正將我抱在懷中。

  在我的人生中從未見過如此美麗又有氣質的女性,就連城鎮裡享有盛名的富商女兒,跟這名女性相比也顯得平庸不已。

  這女人是誰?是說她居然能抱起身為男人的我,臂力到底有多強啊。

  我內心充斥著困惑與不知所措,不經意地看向一旁時,發現牆邊立著一面全身鏡。

  我努力讓模糊的雙眼聚焦,注視鏡中的身影,確認自己的模樣。

  幼小的身體……短小的手腳……大大的眼睛。我一邊想著這不可能,一邊反覆閉上眼再睜開眼看鏡子,但無論看幾次結果都一樣。鏡中的我毫無疑問地是嬰兒的模樣。

  嬰兒……嬰兒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是被那個強得要命的魔物殺死了嗎?不是應該去那群傢伙所在的死後世界了嗎?無數思緒在我腦中盤旋。

  就算魔術再怎麼發達,也從未聽說能讓人重新誕生這種事。

  正當我想把這當成蠢話一笑了之時——卻感覺到了一絲異樣感。

  這麼說起來,我以前聽說過……關於保留原本的記憶重新誕生的童話故事。也就是所謂的轉生。雖然肉體完全不同,但確實存在著我這個人格,也留有之前人生的記憶,我毫無疑問就是我自己。

  雖然有著是我的存在進入了這具身體、還是這具身體原本就是我的問題,但說實話,這對我而言都無所謂。因為不論何種形式,都不會改變我這個人存在於此的事實。

  我重新誕生,得到了展開嶄新人生的機會。可以用這具理應比前世更具天賦的身體,從頭開始做自己喜歡的事,事實就是如此。

  如果聲帶能發揮作用,我大概會一直笑個不停吧。我第一次在自己的人生中看見了光芒。

  謝謝那個讓我轉生的傢伙,謝謝名為「我」的存在。

  我不會讓任何人阻礙我的第二次人生。

  這是屬於我的故事。

  ※

  轉生後度過了五年的歲月。

  我在最近瞭解到自己似乎轉生到與前世相同的世界,而且作為強權國家·埃爾杜利亞王國的萊諾斯提亞侯爵家的次男出生。實在是幸運中的幸運。萊諾斯提亞侯爵家可是連前世身為普通冒險者的我都曾耳聞的名門家族。

  再加上,我非常滿意自己是次男這一點。因為我的最優先事項是追求劍術的極致,並與強者對戰,為此需要能自由生活的地位。也就是說,既擁有侯爵家身分,又處於次男這種能自由過活的立場,簡直是再好不過。

  而身處好運連連情況下的我,現在正與父母面對面交談。

  父親的名字是迪米特里歐,有著一頭銀髮和青藍的眼睛,長相溫柔且身型偏瘦,但實際上擁有相當結實的肌肉。坐在父親身旁的母親名字是琉賽莉雅,她有著一頭金髮和碧綠的眼眸,長著一雙鳳眼,五官端正,氣質與其說可愛,更適合說是美人。

  「……克雷茲。」

  「是。」

  父親叫了聲我的名字,表情顯得非常沉重。這是怎麼了?一旁的母親平時向來堅毅凜然,現在卻也露出些許悲傷的神色。

  「克雷茲,我們一直瞞著你一件事。」

  「瞞著我一件事……?」

  「對……」

  瞞著我的事嗎?我想了各種可能性,卻一點頭緒也沒有。

  「其實……克雷茲你是無法使用魔術的體質。」

  父親語氣沉重地宣告。

  聽完,我差點忍不住笑意。因為這對我來說是件喜事。

  一般來說,生在貴族之家卻無法使用魔術確實可謂相當不幸,慘重到甚至可以用「前途一片黑暗」來形容。

  但唯獨對我不是如此。因為我的目標是以劍與強者戰鬥。

  因此能不能使用魔術並不重要,倒不如說,魔術對我來說反而是種阻礙。

  「難道說,我有魔力迴路缺損症嗎?」

  「……你知道這個嗎?」

  「是的,我偶然在書上看到的。」

  這話半真半假。的確有關於這病症的書籍,但我會知道,是因為前世的自己也是魔力迴路缺損症。

  「放心,克雷茲。就算不能使用魔術,我們也會支持你。」

  「就是呀,人生除了魔術之外還有很多選擇。」

  母親站起身抱住了我,父親也將母親和我一併擁入懷中。

  真是對很棒的父母,與前世那個動不動就對我拳打腳踢的父親截然不同。正因為是這樣的父母,才會擔心並安慰不能使用魔術的我吧。

  不過我的心境並非如此。

  雖然對充滿擔心的父母感到不好意思,但我內心對此只是單純地感到興奮不已。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沒關係的。」

  「克雷茲……」

  「其實……比起魔術,我更想用劍。」

  「劍?」

  父母頂著一臉困惑的神情看著我。

  「是的,我很喜歡劍。」

  「喜歡劍……難道你想當劍士嗎?」

  「那怎麼行。雖然我希望克雷茲能自由地生活……但劍士這職業太危險了,還是挑別的志向吧。」

  這是很正常的反應。

  劍士通常是指穿戴盔甲與盾牌,在魔術師身前負責吸引敵人或當肉盾的職業,因此死亡率很高,有時還會被魔術師瞧不起,說處於社會底層也不為過。正因為清楚這樣的事實,母親才如此反對。

  然而,我的理想並非如此。

  我目標的劍士,正如同我幼年時期、以及臨死之際所見到的那樣,是僅憑一柄劍打遍天下的存在,絕非世間一般所言的那種劍士。

  只是這目標就算由現在的我口中說出來,也會被當成小孩子的空想。

  為了讓他們相信,需要確切的根據與實績。

  「母親大人,我理想中的劍士不是那樣子。我理想中的劍士是不使用盔甲與盾牌,僅憑一柄長劍戰鬥的戰士。」

  「那更不行了。就算劍術再怎麼優秀也贏不了魔術呀。克雷茲你現在可能還不明白……但兩者的攻擊距離實在差太多了。」

  「我很明白,我知道母親大人說得很對,所以,請給我一點時間。」

  「時間?」

  母親蹲下身子,與坐在椅子上的我對視。

  那對意志堅強的碧綠眼眸,直直地凝視著我遺傳自父親的藍眼。

  「五年後會舉辦『秘蝕之祭(神秘與奇蹟)』對吧?」

  「嗯……剛好是五年後呢。」

  秘蝕之祭是埃爾杜利亞王國王都五年一度的盛大慶典。祭典間不論貴族或平民,大家都會在那段期間共同慶祝王國的發展。

  「我記得慶典期間會舉辦魔鬥技大會。」

  「難道說……」

  「是的。如果我能在魔鬥技大會獲勝……請認可我選擇的道路。」

  秘蝕之祭會舉辦三天,魔鬥技是在其中的第二天舉行的魔術大會。參加者是十歲至十四歲的貴族公子與千金,賽事並非強制,能自由選擇參加與否。由於年齡範圍是十歲到十四歲,對於屆時僅有十歲的我來說理所當然地處於劣勢,而以劍挑戰魔術競技大會,更是前所未聞。

  年齡的劣勢,以及用劍的劣勢。

  不可能獲勝,甚至連參賽本身都是不可能的事。

  「這……」

  母親一時語塞。大概是突如其來的發展,使得腦中湧出過多思緒了吧。

  不過沒有問題,我需要獲得認可的對象並非母親,而是父親。只要身為家主的父親同意,老實說其他人的意見無關緊要。

  「克雷茲,如果你沒獲得優勝的話,又打算怎麼辦呢?」

  「當然會乖乖地選擇其他的路。」

  說得難聽一點,如果連這種程度的試煉都無法達成,那麼我的劍便毫無價值可言。

  為劍癡迷也好,沉醉於劍術也罷,若真心想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劍,那麼區區魔鬥技大會這點程度,獲得優勝是理所當然的。

  我要走的並非荊棘之路或艱險之路。

  而是在虛無之地開闢出新的道路。

  「……哈哈,很好。好吧,克雷茲。如果你能在魔鬥技奪冠……就隨你喜歡去做吧。」

  「謝謝父親大人。」

  ……不愧是父親。

  父親毫無疑問把我當成一個對等的個人來看待,並沒有把這判斷為僅是小孩子的空想。換作普通父母,大概會對我說的話一笑置之,或僅做做樣子敷衍我吧。

  我至今一直以為他只是個生性溫柔的父親……看來是大錯特錯。

  顯然他在我們家人面前完美地隱藏了另外一面,父親絕非僅僅個性溫柔的男人。

  仔細想想也是。父親可是在貴族社會這種魑魅魍魎橫行的世界中,以萊諾斯提亞侯爵家家主的身分堅持下來的男人,肯定是個不折不扣的傑出人物。

  「既然老爺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會反對。只是……絕對不能去做危險的事喔。」

  「那是當然的。」

  我與母親對視並點了點頭。母親乍看之下理智且冷靜,其實恰好相反。她是個感性且重情重義到不像個貴族的人,只是母親也很清楚自己的性格,所以會注意不流露出過度的溫柔。

  所以她的明確判斷基準,果然還是父親吧。

  碰上這種令她猶豫不決的狀況時,母親基本上都會遵從父親的決定。因為她在長年經驗下,很清楚這麼做通常是最好的。

  「那麼,克雷茲,如果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就儘管說。只要是我能辦到的,都會盡全力協助你。」

  太棒了。天底下恐怕沒有多少如此圓滿的環境吧。我不能視為理而當然,必須心懷感激。當然,我還是會毫不客氣地多加利用就是了。

  「好的,謝謝父親大人。」

  這麼一來便萬事俱備。接下來就是等我變強了。

  ※

  雖然在父母面前做出了宣言,但我畢竟才五歲,能做的事極其有限。因為在身體尚未成熟的這個時期過度操勞會產生惡劣影響,能做的頂多就是為了打造健康的身體多動、多吃、多睡吧。

  正式的鍛鍊大約從八歲開始比較好。在那之前就先以培養體力做些輕度的跑步訓練。再來就是……對了,讓身體記住前世也一直在做的劍技動作吧。在吸收新知最快的這個時期就開始打基礎肯定好處多多。

  我現在正盤腿坐在宅邸外廣大的庭院裡。

  接下來要做的是習得鬥氣。

  隨便什麼姿勢都可以,不過盡量保持自然的體態比較好。

  之所以在庭院盤腿坐,是因為所謂的鬥氣即是自身的生命力,而這股生命力正是吸收自充盈在大地上的龐大生命力。

  說得更詳細一點的話,鬥氣的原理就是將生命力轉化為戰鬥用途的技術。

  包括人類在內,所有生物都生存於大地之上。儘管有鳥類等以空中為生活圈的生物,然而這些生物要生存,也不可能與大地毫無關聯。歸根究柢,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生物都以大地的恩澤為養分。

  這並非有什麼確切的根據。

  只是我個人想以儀式或咒語般的感覺來習得鬥氣而已。

  「克雷茲少爺~……您在做什麼呢……?」

  正當我放鬆身體時,我的專屬侍女芙莉露過來向我搭話。她晃動著蓬鬆的栗色頭髮,歪著腦袋詢問。

  說實話我覺得自己不需要侍女,但聽說是因為我才五歲,為了安全起見才安排的。七歲的哥哥也有專屬侍女,所以這大概是常態吧。

  「我正準備要習得鬥氣。」

  「鬥氣……嗎?」

  「對,因為我不能使用魔術嘛,這算是一種替代品。只是……鬥氣是以生命力轉換而成的……跟魔力的原理有點不一樣。」

  「原來如此~……?」

  我的侍女芙莉露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傢伙。

  還以為她腦袋空空,卻總會在不知不覺中搶先我一步行動,老實說有點詭異。

  既然是能擔任萊諾斯提亞侯爵家侍女工作的人,自然不可能是無能之輩,不過我至今仍看不清她的底細。

  「呼……」

  我做了個深呼吸,並切換意識。

  鬥氣的習得方法與魔力大相逕庭。習得魔力的方法與其說『學會』,更接近接近『覺察』,魔力是每個人生來就擁有但未曾覺察的力量。一般來說多採用由另一個魔術師注入魔力來引導的方法。

  相對地,鬥氣並不像魔力那麼講邏輯。比起『覺察』,更接近『開啟』的感覺。將無法感知的生命力轉化為可感知的鬥氣,這被稱為『開啟門』。

  氣門坐落於自身深處,必須感知到門,並憑感覺將其開啟。雖然任何人都能做到,但感知與開啟的過程因人而異。

  不過這對我而言完全沒問題。

  我在前世曾用那位劍士教我的方法開啟過一次門。步驟、感覺以及所有體驗我都記得很清楚。

  此外,根據忘記在哪聽到的說法,雖然開啟門的結果一樣,但達成的方法其實有好幾種。有人透過斷食,有人透過瀑布沖刷的修行,有人則是置己死地而後生。

  當然我要使用的方法並非上述的任何一種。

  而是一種以單純詠唱語句來緩緩開啟的方法。

  我將意識集中於自己體內。

  「下潛深層……於闇夜中潛行,陰陽未分存作混沌……相繫者為盤古之道。開闢,天地,萬物,生命……循跡前行顯現者為鬥之門。推之不啟,拉亦不動……所祈者乃蠢動起舞之宴。人歸於地,地載人生。唯人所啟者……乃輪迴之光。」

  開了。啊啊,就是這個。就是這種感覺。

  坐落於深淵的門開啟了。

  氣門一開,由生命力轉化而成的氣……鬥氣便溢了出來。

  身體好熱,全身就像快要噴出蒸氣似的。

  若已習得鬥氣的人看到我,肯定能察覺我已開啟門了吧。

  「呵呵……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我感受到滿溢而出的鬥氣總量,忍不住笑了出來。

  儘管才剛開啟,鬥氣量卻已經比前世的我更多。

  相信只要經歷紮實鍛鍊,肯定能達到驚人的地步。

  「那、那個~……您還好嗎~?」

  當我沉浸在那股高昂感之中時,芙莉露用擔心的語氣詢問道。

  畢竟聽見我突然發出大笑,她大概覺得我是個頭腦壞掉的怪小孩吧。

  話雖如此,芙莉露似乎早已察覺我不是普通小孩。我不管是站立行走、說話還是識字,每一項都比普通人快上好幾年,雖然在家人面前有所隱藏,但我在芙莉露面前從一開始就毫無保留。

  畢竟總是要假裝很麻煩,加上芙莉露也不會多加打探,所以至今便一直維持現狀。

  「沒事,沒有任何問題。」

  芙莉露基本上不會追根究底,只要隨便應付過去就沒問題了。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可是……您的身體……」

  「身體?」

  「因為克雷茲少爺的身體好像冒出了什麼東西……」

  「……妳看得到嗎!?」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鬥氣理應是只有開啟過門的人才看得到的。

  芙莉露不可能是開啟過門的人。

  現在開啟了門的我一眼就明白,芙莉露並沒有開啟氣門。

  那為什麼她會知道我的身體冒出了什麼?

  正當我腦中百轉千迴時,芙莉露一邊苦惱著一邊開口。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該怎麼說,我看見像是輕霧一樣的東西~」

  「輕霧?」

  「是的,能隱約看見閃著純白光芒、霧濛濛的東西~」

  閃著純白光芒的霧氣。這下可以先確定她並非完全能看見鬥氣。

  但是,光是能稍微看見就已經很不對勁了。

  原因不明,在前世也聽都沒聽過這種事。

  想得到的可能性是……她的氣門由於某種契機處於稍微開啟的狀態。

  稍微來確認一下吧。

  我將受到氣門開啟影響而溢出的鬥氣,緩緩地收回體內。

  「芙莉露,妳還看得見霧氣嗎?」

  「……不,已經看不見了~」

  「原來如此啊……」

  我推測芙莉露的氣門大概正處於稍微開啟的狀態,所以當鬥氣在體外時能看見,一旦收回體內就看不見,應該是這樣沒錯。

  說到底,鬥氣這東西不算是廣為人知的能力。

  雖然聽說是從某個島國發展出來的……但實際上如何不得而知。

  感覺父親或許會知道。若是他的話,知道這件事也一點都不奇怪。要試著跟他商量芙莉露的事嗎?

  「請問……我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芙莉露露出不安的神情。多半是因為我一臉嚴肅地陷入沉思的關係吧,難怪她會感到不安……不對,一般人會因為區區五歲小孩的反應而不安嗎?

  算了,總之向芙莉露解釋狀況吧。

  「芙莉露,妳知道名為鬥氣的存在嗎?」

  「……不,我不知道。」

  「嗯~簡單來說就是像魔力一樣的東西。」

  雖然實際上不同,但要詳細解釋太麻煩了。

  「要習得鬥氣,必須開啟位於自身深處的門,而芙莉露妳的氣門現在呈現稍微開啟的狀態喔。」

  「所以我才看得到從克雷茲少爺身體冒出來的東西嗎?」

  「對,門沒開的人什麼都看不見;相對地,門開了的人能看見明確的鬥氣。能看到霧氣代表介於兩者之間……也就是只開了一點點。」

  「我……身體沒問題嗎……?」

  她垂下眉梢,再次露出不安的表情。這表情還真有點像小狗。先不管那個,實際上會發生什麼問題嗎?

  我不敢斷言絕對沒有,畢竟至今從未見過這種案例。

  既然如此,乾脆把門完全開啟或許還比較好。

  「大概沒問題……雖然很想這麼說,但老實說我也不清楚,所以去跟父親大人商量看看吧,他可能會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了。」

  他現在應該在辦公……晚上的時候再問問看吧。

  ※

  「好了……」

  習得鬥氣的隔天,我換好衣服並吃完早餐後,來到了宅邸外頭。

  天空晴朗,連在庭院都能聽見城鎮傳來嘈雜的聲響。城市充滿活力是件好事。

  「您今天要做什麼呢~?」

  「稍微活動一下身體……然後做些鬥氣的鍛鍊。」

  走在旁邊的芙莉露正心情愉悅地哼著歌。要說平時總是一臉發呆樣的芙莉露為什麼心情會這麼好……我也不知道原因。

  契機大概是昨晚的事吧。

  昨晚後來,我去找父親商量了芙莉露的事。結果正如我所料,芙莉露的氣門處於微開狀態。當然,能得出這個結論是因為父親對鬥氣頗有研究,說實話甚至比我還精通。說來無趣,但我暗暗有種輸了的感覺。

  然後我們三個人一起討論了該怎麼辦。

  根據父親所言,似乎有因某種契機導致氣門接近開啟的情況。儘管我沒聽說過這種案例,不過既然父親比我更精通鬥氣,我也接受了他的說法。

  這種情況下,有三個選項。

  第一,完全開啟氣門。第二,就這樣放著不管。第三,完全封閉氣門。

  這部分我本來也不知道,不過原來只要沒完全開啟,就能夠關上。

  但也聽說必須是會使用鬥氣的人才辦得到。

  光看選項,開啟門獲得鬥氣這種新力量似乎比較好。

  然而事情沒那麼單純。

  一旦習得鬥氣,就會變得難以使用魔術,最糟的情況是無法操作魔力,導致徹底無法使用魔術。鬥氣的源頭畢竟是生命力,每個人的生命力性質不同,隨之而來的鬥氣也因人而異,也就是說,確實存在著與魔力契合度極差的鬥氣。

  「話說回來……沒想到芙莉露妳會選擇開啟門呢。」

  「我本來就不太擅長魔術,所以沒怎麼煩惱呢~」

  「呃,就算是這樣也……」

  沒錯,後來芙莉露選擇要開啟氣門,而且幾乎沒有猶豫、當場做了這個決定,令人難以置信。

  換作一般人大概會因為害怕變得無法使用魔術,而選擇關閉氣門。

  然而,芙莉露下決定的速度快到連父親都感到吃驚。

  雖然正如她本人所說,是因為她本就不擅長魔術……但即便如此還是很令人驚訝。

  結果顯示芙莉露的鬥氣與魔力契合度很好,沒有出現變得難以運用或無法使用魔術的情況。

  而她本人似乎是對自己身為我的專屬侍女、戰鬥能力卻很低的狀況感到不滿,才做了這個決定。

  雖然我認為侍女並不需要具備戰鬥能力……

  總之,芙莉露也開始和我一起鍛鍊鬥氣。

  順帶一提,是由我來教導她如何使用鬥氣。

  父親露出帶著壓迫感的笑容如此要求,害我根本無法拒絕。

  「那我去稍微跑一下,妳在旁邊等著。」

  「咦?我也能一起跑喔?」

  「……穿這樣子跑步?」

  芙莉露穿著侍女的制服,款式一看就完全不適合運動。

  不但會踩到裙襬跌倒,熱氣也會悶在裡面吧。

  「沒關係的~我很擅長運動喔~」

  「喔……那就隨妳便吧。」

  既然本人都說沒問題,再多說就顯得不識趣了。我心想要是看她跌倒或汗流浹背,一定要大聲嘲笑她一下。

  我稍微舒展身體並環視四周。

  這次跑的路徑圍繞這座寬廣到離譜的庭院,以我現在的體能,繞完一圈需要花不少時間,恐怕會被芙莉露拉開好幾圈的差距吧。

  不過,那是什麼都不做、原始身體能力的情況。

  「要跑囉。」

  「我會贏過克雷茲少爺喔~」

  「妳就試試看吧。」

  我開始跑了起來。

  「咦,好快!?」

  後方傳來芙莉露驚訝的聲音。那當然,因為我現在正用鬥氣強化體能,所以能以常理下不可能的速度奔跑。

  話雖如此,這終究只是以五歲小孩來說「不可能的速度」,真要比起來還是普通的大人更快。

  而且由於身體還沒完全適應鬥氣,所以我還無法發揮出原本的力量。

  「克雷茲少爺,我先走一步~」

  「嘖。」

  儘管她穿著絕對很難活動的衣服,卻跑得很悠哉。

  看來她說擅長運動是真的。

  雖然鍛鍊並沒有所謂的勝負……但看到她跑在前面總覺得很不甘心,於是我加快了速度。

  我利用如泉水般湧出的鬥氣,不斷地強化身體。

  雖然原始體能很重要,但相比之下,與鬥氣的親和性及熟練度更為關鍵。

  因此,我打算以鍛鍊鬥氣為核心,度過這段不能過度操勞身體的時期。

  我拿捏著不讓身體崩潰的極限,進一步提升跑步速度。

  剛才原本還領先一段距離的芙莉露,現在已經縮短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

  「您、您未免太快了吧,克雷茲少爺~」

  「我才不會輸給妳這個輕飄飄女僕。」

  「什……既然您這麼說~我也要拿出真本事囉~」

  芙莉露鼓起滑嫩的臉頰,加快了速度。

  「唔喔,還能更快啊……」

  雖說芙莉露也才十六歲,但我可是個五歲小孩喔。

  她難道不懂什麼叫手下留情嗎?雖然我本來也沒打算要她放水就是了。

  正好,就趁現在來瞭解我的極限吧。

  「呼、呼、呼……唔噁!」

  失算了。一不小心仗著有無窮無盡的鬥氣就得意忘形了。若有前世的體力也就罷了,但這具身體還像蛞蝓一樣孱弱。剛才應該好好控制速度的。

  「唔……嗚嗚嗚……好難受喔~!……」

  芙莉露也因為不想輸給我而全力奔跑。

  因此她跟我一樣感到噁心想吐。

  「克雷茲~!你沒事吧~!?」

  「呃……」

  我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忍不住露出厭煩的表情。跑向我的是一名遺傳了母親的金髮綠眼、長相溫柔的少年。

  「沒事吧,克雷茲!發生什麼事了!難道……芙莉露妳對我的克雷茲做了什麼嗎!?」

  我的哥哥洛文用雙手捧著我的臉頰,對著芙莉露齜牙裂嘴。

  那副模樣簡直像隻小貓一樣。

  「不、不是那樣啦~」

  「哼,我才不會被騙呢!妳總是一直黏著我的克雷茲!」

  「洛文少爺真過分~克雷茲少爺您也幫我說句話呀~」

  就算芙莉露不說我也很想反駁,但是哥哥用手捧著我的臉頰,我根本動不了嘴巴。

  ……再辯下去實在有點麻煩,還是快點解開誤會吧。

  我用鬥氣強化握力與臂力,將哥哥的手從臉上拉開。

  「兄長大人,不是那樣的,我只是繞著庭院跑步而累壞了而已。」

  「就是說嘛,洛文少爺~我什麼都沒做喔~」

  芙莉露也趁機反駁道。

  侍女基本上是不允許回嘴的,但不知為何,在萊諾斯提亞侯爵家工作的侍女都被允許發表意見。話雖如此,像芙莉露這樣毫不顧慮的侍女還是很少見。

  「原來是這樣啊。真不愧是我的克雷茲!明明才五歲就開始鍛鍊,太了不起了~!」

  哥哥把我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我並不討厭他,可是他實在有點太溺愛弟弟了……

  「啊啊!這蓬鬆的頭髮!又軟又滑嫩的臉頰!我的弟弟該不會是天使吧!」

  就像這樣,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他現在正做出把臉埋進我的頭髮裡磨蹭嗅聞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行為。

  如果是被長得難看的人這樣對待,我大概早就吐了。

  不過因為哥哥是難得一見的美少年,稍微減少了一點厭惡感。

  「啊~洛文少爺~克雷茲少爺是我的喔~」

  「囉唆,芙莉露!妳只是個侍女!當然是身為哥哥的我比較偉大!」

  芙莉露拉著我的左手,哥哥則抱著我的身體,既麻煩又熱得要命。

  眼見日常鬧劇又開始上演,我只能眼神空洞、無奈地望著遠方。

  然而這時,一道影子落在哥哥身上。

  「洛文少爺~?」

  「噫……」

  一名侍女站在哥哥背後,正把手指關節捏得嘎吱作響。

  哥哥抽動著臉頰,緩緩地轉過頭去。

  「洛文少爺~?現在應該是讀書時間吧……為什麼您會出現在克雷茲少爺這裡呢?」

  「不、不是的,阿爾瑪!這是有很重要的理由……」

  「反正您一定是又露出噁心的表情,把克雷茲少爺當成玩具了吧!快跟我回去!」

  「怎、怎麼這樣……我不要~!我還想再聞聞克雷茲頭髮的味道!克雷茲!快、快幫幫我!」

  哥哥的專屬侍女阿爾瑪揪住衣領把哥哥拖走。哥哥一邊發出沒出息、內容又噁心的慘叫,

  一邊向我求救。那雙碧眼泛著淚光,確實是一副會激起女性保護欲的模樣。但我很清楚哥哥的本性有多噁心。

  「兄長大人。」

  「克雷茲……!」

  哥哥對著我投以充滿期待的眼神。拜託別這樣,真的很噁心。

  「請加油唸書吧。」

  「嗚……嗚哇啊啊!太過分了,克雷茲……不對……?冷酷的克雷茲好像也可以……?」

  「好噁心。」

  「啊啊!那種看垃圾般的眼神也好棒!」

  哥哥就這樣獨自陷入亢奮,然後被阿爾瑪拖了回去。我感到精神疲累,嘆了口氣。噁心也該有個限度吧。雖然從之前開始就覺得他令人不敢恭維,但最近感覺又更上一層樓了。

  「真是的~洛文少爺還是老樣子呢~」

  「……我可沒忘記妳剛才趁亂說我是妳的所有物喔?」

  「……那麼~我們繼續鍛鍊吧~」

  「喂,輕飄飄女僕。」

  芙莉露裝作沒聽見,敷衍了過去。哥哥和芙莉露都一個樣……結果我身邊的正常人就只有父母而已。唔……反正只是讓人反胃了點,也沒什麼危害,就這樣吧。

  「唉……那就開始做鬥氣的鍛鍊囉。」

  「好的,拜託您了~」

  就這樣,我與芙莉露在礙事者離開後,正式專心開始進行鬥氣的鍛鍊。

  ※

  從開始鬥氣鍛鍊過了一個月。

  哥哥對我的態度還是一樣噁心,不過我感覺身體愈來愈適應鬥氣了。

  芙莉露也跟著我一起鍛鍊,而且她的成長速度跟我旗鼓相當。

  老實說我很驚訝。理由自然是因為芙莉露居然跟得上前世就習慣操作鬥氣的我。

  到底是我沒才能,還是芙莉露太有才能呢?

  照理說應該是後者吧。但我還是有種洩氣的感覺。

  我現在正注視著父親為我準備的劍。尺寸當然配合了五歲小孩的體型打造,材質並非木頭,而是具有殺傷力的鋼鐵製成的劍。

  儘管覺得把這種危險物品交給五歲小孩有些不妥,但父親似乎認為我不會有問題。會不會他已經知道我是個轉生者了?

  ……罷了。總覺得父親似乎早就看穿了一切,我在這胡思亂想也沒用。現在只要專注於變強就好。

  「克雷茲少爺~……很危險喔……?」

  「沒事。」

  待在一旁的芙莉露看我拿著長劍,顯得忐忑不安。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何況她是我的專屬侍女,也難怪她會擔心。

  「重量很襯手……長度也很合適……」

  以我的基礎體能來說很難揮動,不過只要用鬥氣強化就沒問題了。我一邊用鬥氣強化全身,一邊緩緩揮劍。

  劈下,橫斬,左袈裟斬,右袈裟斬,刺擊。我像是為了回想前世幾萬次的揮劍練習般揮動著長劍。

  「原來如此……」

  正如預料,身體動起來不如想像中順暢。就算具備前世記憶,終究是具完全不同的身體,所以才產生了落差吧。

  不過……感覺並不壞。我猜……不,應該說毫無疑問地,這具身體非常棒。

  還不清楚體能如何,但運動神經非常好。

  事實上我才剛開始揮劍沒多久,動作就已經愈來愈順暢,因此揮劍這件事變得更開心了。愈是揮劍,愈能感覺到自己正接近理想中的劍技。

  「呵呵……露出滿臉笑容的克雷茲少爺……真不錯呢~……」

  ……好像聽到了什麼,不過先裝作沒聽見吧。

  總之我現在感到開心得不得了。

  前世的我毫無天賦可言。論體能、運動神經、鬥氣總量等全都不如人。

  但這具身體恰恰相反,至少運動神經和鬥氣總量可說是絕無僅有地優秀。

  相比之下,前世的我簡直像蛞蝓一樣。不論是偶然還是必然,能一口氣消除前世的所有遺憾,簡直美好到讓我忍不住想要大笑。

  「呼……」

  我停下專注揮劍的動作,緩緩調整呼吸。雖然有用鬥氣強化,但對未經鍛鍊的五歲身體來說,還是累積了不少疲勞。

  「克雷茲少爺,請用水和擦汗巾~」

  「嗯,謝謝。」

  我向準備周到的芙莉露表達感謝後,喝了口水並擦去汗水。冷水流過發燙身體的感覺很舒服,讓我想起前世揮汗如雨鍛鍊的日子。

  「克雷茲少爺揮劍的身影,真的非常漂亮呢~」

  休息時,芙莉露突然這麼低語。

  「喔……妳看得出來?」

  「倒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見解啦,只是單純覺得很漂亮而已~」

  不,光是能有這種看法就很厲害了。

  一般人的反應頂多是覺得「好像很強」而已,會覺得揮劍身影看起來漂亮的人少之又少,從這角度來說,芙莉露或許有劍技方面的才能。如果真是這樣就有趣了。

  芙莉露天生兼具鬥氣與魔術的資質。據我所知,從未見過同時使用這兩種能力戰鬥的人,應該說能使用鬥氣……有開啟門的人本就非常少,前世我也只見過三個。

  其中一個是令我沉迷於劍的劍士,另外兩個是令人費解的怪人。

  那兩個怪人是偶然開啟門的,在此之前甚至不知道什麼是鬥氣。

  所以就我所知的範圍,能併用鬥氣與魔術的只有芙莉露一個。

  雖然只是可能性,但若能實現一定會很有趣。

  「呵呵呵……」

  「克雷茲少爺~您又露出壞壞的笑容了喔~」

  「哎呀,我得克制一點。」

  「已經太遲了呢~」

  既然如此,乾脆帶上當事人芙莉露去跟父親商量吧。反正感覺他早就察覺到我是個不尋常的小孩了。至於母親……她大概覺得我是個有點怪的孩子,但應該不知道我是個轉生者。

  我不希望被母親發現,但被父親知道……倒是無妨,因為總覺得不論如何他都會接納我。

  「芙莉露。」

  「是。」

  「妳要不要嘗試練劍看看?」

  「什麼?」

  芙莉露聽我這麼問,不禁歪頭困惑。

  ※

  從開始鍛鍊經過了六個月。

  我每天進行跑步、揮劍、累積鬥氣的訓練。

  拜這具優秀的身體所賜,我確實能感受到自己一天天在成長。

  現在的我大概有前世十五歲時的強度吧。前世毫無才能,今生卻天賦異稟,這份現實美好得若是前世的我知道了,八成會感動到流下血淚。

  現在我正坐在馬車上。這台馬車與前世冒險者時代乘坐的破爛馬車不同,不論內外裝潢都極盡豪華,且相當穩定、沒什麼震動,乘坐起來非常舒適。

  我們的目的地是位於萊諾斯提亞領地旁的森林,目標是討伐在那出沒的魔物。這一趟父母並未同行,只有我和哥哥、各自的專屬侍女芙莉露和阿爾瑪,以及兩名護衛魔術師。說是由於不會深入森林內部,這種人力已經足夠應付。

  這次討伐是我向父親請求才實現的,因為我覺得差不多可以跟魔物戰鬥來累積一些實戰經驗……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哥哥也跟來了。

  那倒是無所謂,但希望他別一直摸我的頭髮。

  哥哥雖是優秀的人才,但平時的言行實在讓我難以尊敬。

  「兄長大人,你的手勢、眼神和表情都很噁心。」

  「唔……呵、呵呵……這種蔑視的眼神也很棒呢……」

  就像這樣。

  最近不論我如何痛罵或冷眼對待,他不但不沮喪,反而會露出開心的反應,或許已經一腳跨到變態的領域裡了。好煩人。

  而且芙莉露也有點不對勁。雖然表現得不如哥哥那樣露骨,但我偶爾會發現她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偶爾露出的神情也很糟糕。看來這傢伙也屬於不能放任不管的類型。

  正常的只有父母和阿爾瑪而已。

  到底為什麼那樣的雙親會生下哥哥這種變態?真是太神秘了。

  而護衛魔術師……則是事不關己地保持沉默。

  即便是侯爵家專屬的魔術師,大概也不想捲入麻煩事吧。

  證據就是我一跟他們對上眼,對方就立刻轉開了視線。

  「……芙莉露,我可是看在眼裡的喔。」

  「……您是指什麼呢~?」

  芙莉露又露出那種不能給外人看到的表情。

  總覺得她最近變成這樣的頻率愈來愈高了,真擔心接下來會出什麼事。

  ……我看這一趟在馬車上還是別睡著為妙。

  我們搭著搖搖晃晃的馬車過了一陣子之後,終於抵達森林的入口。

  我走下馬車、踏上地面,邊深吸一口氣邊環視四周。

  泥土與草木的氣息,咻咻作響的風聲……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自轉生以來的這五年半,我一直都待在宅邸中。雖然戶外有寬闊的庭園,不過庭園跟森林這種野外的大自然畢竟不同。該怎麼說呢……野外能讓我回想起久遠的記憶。

  也就是那汗水與泥垢交織的冒險者時代。踏進森林跟魔物廝殺、弄得滿身是傷,在無數次的實戰中鍛鍊起實力。我至今仍記得那些光景、氣味與聲音。

  「喔喔~果然很有氣氛呢!」

  「兄長大人是第二次來吧?」

  「嗯,去年來過一次。那時候克雷茲才四歲呢。」

  我還記得哥哥說的那時候的事。當時我也非常想跟去,但畢竟才四歲,也還沒學會鬥氣,所以只能放棄。

  「那我們走吧。克雷茲,要是會怕的話可以跟我牽手喔?」

  「不用了。」

  「……可惡~」

  我無視他伸出的手逕自往前走。

  大受打擊的哥哥在身後垂頭喪氣,不過這已是司空見慣的景象,所以我決定無視。

  我現在只想快點獵殺魔物,可沒空陪他鬧。

  「芙莉露,妳有討伐魔物的經驗嗎?」

  「有過幾次喔~當然是用魔術,不是用劍就是了~」

  「那就好。」

  曾經討伐魔物,代表有過殺死生物的經驗。

  魔物雖是怪物,畢竟也是生物的一種,普通人殺生通常會感到不舒服,嚴重時甚至會嘔吐。

  這種反應沒什麼好丟臉的,反而是身為常人的證據。

  「怎麼啦,克雷茲少爺~您是在體貼我嗎~?」

  芙莉露臉上浮現出「嘿嘿嘿」的鬆懈笑容。

  這傢伙……是不是嫌隱藏本性很麻煩,變得愈來愈露骨了?是不是該請阿爾瑪給她一記鐵拳?

  「我只是不想要有人拖後腿而已。」

  「這樣啊這樣啊~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克雷茲少爺真是容易害羞呢~」

  根本沒在聽我說話。不論怎麼說她都只會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還是別否定了,不過是浪費時間與心力。

  那麼……

  我輕輕吐了一口氣,觸碰背後劍上的劍鞘,切換意識。

  就算這裡還只是森林外圍、我經驗豐富,也不該掉以輕心。

  人類是很容易死掉的。

  剛才那股悠哉的氣氛似乎也緊繃了起來。

  看來平時表現得很變態的哥哥和總是十分悠哉的芙莉露,在該嚴肅的場面也會好好切換態度,兩人的神色都變了。

  我讓身體放鬆,以便隨時進入戰鬥狀態。

  沒必要過度警戒,只要將意識朝向外界,保持自然體態即可。

  會在這片森林外圈處出沒的魔物,只有哥布林和半獸人之類的。

  哥布林體型約如人類的孩童,皮膚呈綠色,只有一隻的話連村民都能殺死,但牠們的強項在於數量。即使雙方實力相當,人類仍可能輕易地死於哥布林的圍攻。

  而且哥布林天性殘忍又狡猾,常有新人冒險者因小看哥布林而反被殺害,儘管是隨處可見的小怪,也絕不能大意。

  而半獸人的個頭比人類還大得多,全都肥胖且圓滾滾的,軀幹上長著一顆野豬般的頭顱。牠們也像哥布林一樣會群體行動或建立聚落。

  只是半獸人不像哥布林那麼狡猾,該注意的是其巨體揮出的猛力一擊。

  攻擊速度絕稱不上快,但每一擊都極具破壞力,普通人只要挨上一記,大概就會被擊飛慘死。

  就我個人而言,比起半獸人我更討厭哥布林。

  面對半獸人,只要以速度取勝便能輕鬆殺死。

  但哥布林會使出些卑劣的攻擊。

  像是投擲塗了毒的短刀,或是躲起來發動奇襲,雖然只要保持警戒就能擋下,但必須時時分心注意這點相當麻煩。

  尤其是我只用劍戰鬥,魔術師可以從遠距離將敵方射成蜂窩,但我基本上只能依靠近距離攻擊。

  雖擅長對付單體,但對付複數敵人時稍嫌棘手。

  「——這前方有魔物反應。體型是小型、複數……多半是哥布林。」

  女性魔術師閉著眼報告。我也隨即發現自己布下的鬥氣波動感應到了什麼。雖然還不熟練所以有點模糊,但確實是小型魔物,而且是複數……看來是哥布林沒錯。

  「數量為五隻……沒有陷阱,應該是落單的哥布林。」

  哥布林基本上會建立聚落或群體行動,數量不一,但一般最少也有二十隻,然而前方的哥布林只有五隻。

  女性魔術師預測那是從群體或聚落中脫離的「落單者」。

  「要由我們來削減數量,最後一隻再交給您處理嗎?」

  「不,不用,全都由我來殺。」

  「……您是在開玩笑吧?」

  「我是認真的。」

  兩名魔術師與阿爾瑪對我投以難以置信的目光。

  這也難怪。儘管他們都知道我有在鍛鍊,不過一個五歲小孩聲稱要獨自殺掉五隻哥布林當然很異常。

  然而我並非普通的五歲小孩。

  這輩子還只是個五歲小孩,但前世雖說是凡人,好歹也是個身經百戰的冒險者。

  怎麼可能會因區區五隻哥布林感到害怕呢?

  「芙莉露,晚點才輪到妳。」

  「好的,請慢走~」

  芙莉露比任何人都要瞭解我……不,旁邊那位臉上帶著笑容、完全看不出擔心的哥哥或許也一樣吧。

  無須多做解釋是很方便啦,但對象是這兩人的話反倒有點噁心。

  罷了,還是別想那麼多。因為接下來,可是我轉生後的第一次實戰。

  ※

  我一在森林中與五隻哥布林遭遇,就在眨眼間殺光了牠們。

  周圍飄散著令人懷念的血腥味。

  我一邊回想起冒險者時代的往事,一邊甩掉附著在劍上的血並收入鞘中。

  雖說現在實力還差得遠,但憑藉著前世培養的技術與今生獲得的身體,區區五隻哥布林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我不會因此而得意忘形,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這點程度的對手根本不值一提。

  「克雷茲少爺~您果然好厲害呀~」

  「哼,我的克雷茲做到這種程度是理所當然的!」

  當我沉浸在餘韻時,芙莉露與哥哥走了過來。阿爾瑪與護衛魔術師當然也在場。

  是說為什麼是哥哥擺出一副自豪的模樣啦。

  「啥?欸?瞬殺?這怎麼想都不可能是五歲小孩的動——克雷茲少爺,需要幫您取出魔石嗎?」

  男魔術師開口詢問。他顯然一時陷入混亂,不過馬上回過神來。

  我很明白這傢伙想講什麼,就不予置評吧。畢竟連平時常看著我鍛鍊的阿爾瑪都一臉驚愕,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話題回到……對,是魔石。

  所謂魔石,是指存在於魔物心臟部位的半透明石頭。顏色會隨魔物而異,內含魔力的品質與含量也各不相同。基本上魔物愈強大,魔力的品質就愈好,而且量愈多。

  而剛才我殺死的哥布林的魔石品質差、量又少。

  在魔石之中屬於最低階的東西。

  「啊~……不用了,反正只是哥布林而已。」

  「遵命。」

  假使我現在是新手冒險者的話,肯定會挖出來,因為賣掉後多少能換點錢。

  新手冒險者通常都很窮。

  即便只是哥布林的魔石,也算是一筆充足的收入。

  然而,現在的我是侯爵家的次男,食衣住行都不虞匱乏。儘管有其限度,但想要的東西都能弄到手。

  因此完全沒必要特地取用哥布林的魔石。

  「您看起來心情很好呢~」

  「哼,那是當然的。」

  現在的我的確心情極佳。

  嘴角明顯地上揚,感覺甚至有點想大笑出聲。

  還是五歲就有這等實力。一想到未來的發展,就讓我興奮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剛才那種表情超讚的……!」

  「唔……」

  眼前變得一片漆黑。因為哥哥撲上來緊緊抱住了我。

  可惡……我雖然能察覺殺意或惡意,但哥哥對我不是這類負面意圖,害我躲得稍微慢了一點。

  一會兒後眼前視野恢復,但他依然緊抱著我不放。

  只見哥哥動作靈巧地一邊從後方摟著我一邊走路,這種姿勢肯定很難走吧……他就這麼想抱著我嗎?真搞不懂。

  走了一陣子後,哥哥鬆手放開了我。

  我知道原因是什麼。他察覺到魔物的存在了。

  「克雷茲,這裡可以交給我來嗎?」

  「請便。」

  我當然很想上場,不過也想看看哥哥的魔術。

  雖然知道哥哥平時都在庭院研究魔術,但我不清楚全貌,也不知道他在實戰中會如何行動。簡單來說……就是出於單純的好奇心。

  魔物正逐漸靠近。不,不是逐漸逼近,而是以相當快的速度衝向我們。目前還看不見敵人的身影,但根據鬥氣,可以知道有複數,且是具備四條腿的魔物。

  腳步聲響起,敵人出現在我們眼前。

  「是魔狼啊。」

  灰濛濛的毛皮加上淡綠色的眼睛,從呼吸著的口中能看見銳利的尖牙,體型稱不上巨大,但擁有一定會成群結隊行動的習性。

  危險度是比哥布林高出一階的八級,如果有十隻以上是七級……但眼前只有六隻,所以是八級。如果只有單獨一隻就是九級。

  我前世還是八級冒險者時,也曾對魔狼陷入苦戰。即便魔狼的攻擊手段只有撕咬,但會從四面八方襲擊而來,相當難應付。

  那麼……哥哥會使用什麼樣的魔術呢?

  「雖然與你們沒什麼仇……但我可是哥哥,當然想在弟弟面前表現出帥氣的一面。」

  喂……這可不是對正警戒著逼近的魔狼該說的話吧。

  見哥哥悠哉得一如往常,我忍不住感到傻眼,在旁邊的阿爾瑪與兩位魔術師也同樣感到無奈。

  那六隻魔狼自然不懂哥哥在說什麼,逕自逐步包圍住他。

  而我們其他人以男魔術師的魔術隱藏著身影,所以魔物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存在。

  面對正一點一滴縮小包圍網的魔狼,哥哥依然故我。

  既不退縮,也沒有露出渾身緊繃的模樣。

  他緩緩地將右掌朝上,開了口。

  「——風之舞者。」

  好幾道氣流之刃在哥哥的右掌上飛速旋轉。

  氣流之刃原本很難以視覺辨認,但因為好幾道在同一處盤旋,使得輪廓相當清晰。

  魔狼對哥哥的魔術展現出更強的警戒。牠們壓低姿態,擺出隨時都能行動的架勢。

  大概是在猶豫著該進攻還是逃跑吧。

  然而魔狼的判斷慢了一步。當其中一隻魔狼稍微晃動身體的瞬間,氣流之刃的渦流便炸裂開來。

  極其細微、並且為數眾多的氣流之刃朝著魔狼襲捲而去。

  當牠們感受到危險、想轉身逃跑時已經太遲了。

  從哥哥手中釋放出的氣流之刃,纏繞上所有魔狼的身軀。

  「嗚噫……!」

  森林之中迴盪著魔狼們最後的哀嚎。氣流之刃將牠們的頸部、軀幹、腳、屁股乃至頭部悉數撕裂。

  話雖如此,這魔術並沒有強大到足以把魔物剁成碎塊。

  「風之舞者」是產生許多不算銳利的氣流之刃,以數量優勢來攻擊對手的風系魔術。是我在前世也曾見過,論程度不算非常困難卻相當棘手的魔術。

  結束之後,男魔術師解除隱蔽魔術。

  「啊,克雷茲!如何如何!?我的魔術看起來怎麼樣!」

  剛才那副精悍的神色跑哪裡去了?只見哥哥又變回平時那副變態樣子,帶著充滿期待的表情湊了過來。

  好煩,好吵,好麻煩,接連冒出的三種感想伴隨著疲憊化作了嘆息。

  「好,去下一個地方吧。」

  「嗚哇啊啊啊!我被克雷茲無視了……!」

  「好了,洛文少爺,別耍賴了,快點走吧。」

  阿爾瑪催促著正垂頭喪氣、哭喪著臉的哥哥前進。

  順帶一提,哥哥這副哭喪臉既不是演技,也不是在開玩笑,是認真的。

  我總是忍不住思考他這種情緒起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風系魔術「風之舞者」絕非一個七歲小孩能使用的魔術。

  因此,哥哥能使用這種魔術的確非常了不起,稱得上是天才,但這聰穎天資全因他的變態個性而白費了。

  一行人再度走了一陣子。

  體力方面綽綽有餘,鬥氣也只減少了一成。

  保守計算至少還能再打個三場。

  「……有魔物。是半獸人……有三隻。」

  女性魔術師再度報告道。

  繼哥布林、魔狼之後是半獸人啊。雖然不能大意,但也是足以取勝的對手。

  順帶一提,半獸人是八級。雖然危險度比哥布林高、與魔狼相同,但沒必要過度害怕。

  再者,老實說危險度這種東西因人而異。

  對擅長遠距離攻擊的魔術師來說,半獸人不過是巨大的靶子,反而是動作敏捷的魔狼較難對付;相對地劍士對付缺乏攻擊手段的魔狼很輕鬆,面對一擊沉重且具備破壞力的半獸人反而必須多加小心。

  重要的是不能只看危險度,而是要確實掌握自己與敵人雙方的攻擊手段。

  「兄長大人,由我和芙莉露來可以嗎?」

  「克雷茲當然沒問題!但芙莉露就……唔咕咕咕咕。」

  哥哥咬牙切齒地瞪向芙莉露。當事人芙莉露則是一臉悠哉,甚至還帶著一副勝利者的表情。這兩個人都好麻煩啊。

  「承蒙克雷茲少爺欽點~真是不好意思啊,洛文少爺~」

  「可惡……區區一個侍女……!」

  哥哥明顯地露出充滿悔恨的表情,還氣得直跺腳。

  明明魔物就在前方,卻如此毫無緊張感,到底該說是愚蠢還是遊刃有餘的表現呢……

  阿爾瑪與兩位魔術師也早已跨越無奈,進入到面無表情的境界。

  他好歹是萊諾斯提亞侯爵家的長男與下任家主……這副德行真的沒問題嗎?我還真有點擔心。

  「快走吧。」

  「是~」

  對付哥布林時是採取奇襲,但我這次打算在被半獸人察覺的情況下交戰。畢竟這次的目的不是獵殺魔物,主要是作為鍛鍊的一環,因此我決定要在現出身形的情況下戰鬥。

  我踩過雜草,越過因樹根隆起的地表,穿過樹林慢慢前進。

  空氣中飄來前世早已聞慣的半獸人體臭。

  雖然還不到令人想摀鼻的程度,但也足以讓人感到明確不快了。

  「芙莉露,妳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必須徹底除掉那群豬玀呢~」

  「妳語氣很粗魯喔。」

  「哎呀,一個不小心~因為敵人實在醜陋,讓我不自覺說出了粗魯的話~」

  半獸人因為外型、臭味以及習性,深受人類、特別是女性的厭惡。

  被討厭的主因應該是牠們的習性吧。

  雖說至今仍未解明,但半獸人非常喜歡人類女性。由於種族不同,當然無法繁殖,但牠們不知為何對人類女性抱持著異常的興趣與執著。

  若要給討厭的魔物排名,我敢斷言牠們絕對穩坐前三名。

  半獸人就是如此令人厭惡。

  「那麼~該怎麼殺掉牠們呢~」

  「……算了。」

  芙莉露也不例外。平時總是悠悠哉哉的她,一旦碰上半獸人,態度就完全不一樣。能感覺她的語氣中不自覺透出了殺氣,鬥氣也變得相當帶刺。搞得我胃有點隱隱作痛……但比起那個,我更期待揮劍殺死半獸人的時刻。

  ※

  「隨機應變吧。」

  「遵命~」

  我拔出揹在背上的劍,芙莉露則拔出插在腰間的劍。我的長劍是普通的款式,芙莉露的劍則較為細長。芙莉露跟我一樣能將鬥氣纏繞於劍上來提升強度與鋒利度,所以細長的劍反而更合適身體柔軟的她。

  那群極度令人討厭的半獸人似乎也察覺到了我們。

  三隻手中都拿著棍棒,應付起來有些棘手。另外,半獸人本應有建立聚落的習性,這三隻大概跟之前的哥布林一樣是落單的吧。

  半獸人有三隻,我們這邊則是兩個人。

  還沒決定誰對付哪一隻,不過我並不特別擔心這個問題。

  「哈哈。」

  啊,不行不行。能揮劍戰鬥實在太愉快,害我不自覺發出笑聲了。

  加上儘管距離理想還很遙遠,但想到自己這具身體與前世毫無才能的情況不同,滿溢著天賦帶來的可能性,就讓我感到歡喜不已。

  因為成長速度簡直是天差地遠。

  每經過一次鍛鍊,身體就變得愈發強壯、敏捷且柔韌,紮實地隨著努力的程度在成長。

  「就讓我測試看看吧……!」

  朝我衝過來的半獸人是……兩隻嗎?剩下的那一隻往芙莉露那去了。

  正合我意。若只有一隻還真有點不滿足。

  唯一需要留意的只有棍棒的攻擊。只要注意這一點,牠們也不過就是動作遲緩的肥豬罷了。

  雖說那棍棒的攻擊的確挺危險的。

  我一邊應對半獸人的攻擊一邊心想,與魔物戰鬥果然很開心。

  對手並非人類,而是被稱為魔物的異形,對普通人來說應該是懼怕的對象,其基礎力量也壓倒性地勝過人類。

  但對我而言,這正是最棒的一點。

  魔物很可怕?令人恐懼?

  那又怎樣,這根本不算什麼。對我來說,不論是恐懼還是其他的一切,都不過是滿足自我欲望的一個要素罷了。更進一步說,現在這樣還遠遠不夠。

  所以正在與我廝殺的半獸人也——讓我覺得有些無聊了。

  「差不多……該了結你了。」

  我宛如切斷氣流似地猛蹬地面。

  半獸人反應過來準備迎擊,但我已經沒打算陪牠玩下去了。

  我以現階段的最快速度縮短距離並跳了起來,在反應不及的半獸人眼前高速揮動長劍,接著順從重力降落地面,順勢往前走了幾步。

  半獸人的頭部稍遲片刻滑落下來,巨大的身軀隨之倒地。

  我同時解決了兩隻半獸人。

  「真想跟更強的傢伙打啊……唉。」

  我不經意地流露出粗魯的口氣。轉生後,我總是盡可能保持文雅的語氣,但或許是經歷久違的實戰,讓我在無意識間變回了原樣。

  想到一個五歲小孩說著這種話的樣子,就覺得奇妙到令人發笑。

  平常壓抑得很完美,但在性命交關的戰鬥中就沒辦法了。

  要糾正這點……看來是沒辦法呢。

  「克雷茲少爺~一次殺掉兩隻真厲害~」

  「或許算厲害吧……但敵人的動作太過單調,實在很無趣。話說回來……芙莉露妳那邊意外地花了不少時間呢。」

  不遠處倒著被芙莉露殺死的半獸人。牠斷了好幾根手指、全身被砍得支離破碎,還滿身是血,若只是單純殺掉的話,死狀應該不至於如此慘不忍睹。

  「這麼嘛……我帶著『半獸人該死!』的心情戰鬥,就一不小心砍得太過火,所以花了比較多時間啦~」

  「果然是這樣嗎……我看妳不該叫輕飄飄女僕,應該叫血腥女僕才對。」

  「咦,克雷茲少爺好過分~請不要取這種聽起來很危險的綽號啦~」

  她鼓起臉頰可愛地抗議著。然而芙莉露的衣服上被噴到好幾處血跡,再配上腰間那把細劍,讓她看起來帶有一絲獵奇感。

  如果是在深夜的森林遇到這種女性,肯定會感到毛骨悚然吧。

  「克雷茲~!你好厲——噗唔!」

  哥哥一如往常地跑過來想抱住我,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

  他就這樣撞上了正後方的樹。實在很荒唐。

  「痛痛痛……克雷茲你好過分!」

  「抱歉,我忍不住反射性躲開了……因為兄長大人的臉實在太噁心了。」

  「噁心……!?」

  哥哥似乎被這冷酷的回應打擊到,整個人立刻向後仰。我覺得他的反應未免太誇張,但對他而言或許真的很嚴重吧。我實在難以理解哥哥或芙莉露這種變態在想什麼。

  「……不過克雷茲才五歲就能打倒兩隻半獸人,真的很厲害喔。而且還是用劍,而不是用魔術。」

  「喔……謝謝稱讚。」

  哥哥的情緒讓人搞不懂。才剛做完噁心的舉動,下一秒又變得正經。

  這種狀態該不會要持續一輩子吧。

  之後,我們又再次遭遇落單的哥布林與半獸人,由我、芙莉露及哥哥三人分別擊殺。這次的收穫是體會到八級魔物已經無法滿足我、芙莉露比想像中更強,以及哥哥的確是個天才。

  我至今一直只跟芙莉露對練,不過當作練習對付魔術師,找哥哥對練或許也不錯。

  撇開是變態的部分,哥哥在魔術方面的天賦是無庸置疑的。

  不善加利用就太可惜了。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哇……洛文和克雷茲真的很厲害呢。」

  在晚餐席間,母親大人聽我講述完這天的經歷後,一臉感嘆地低喃道。雖然哥哥不時會插話自豪地談論我的事很煩人,不過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都露出了溫柔的神情靜靜聆聽。

  不愧是我很尊敬的父母,完全不介意哥哥的奇異行徑。

  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特別有反應的是關於我的部分。

  多半是因為純粹用劍的戰鬥很罕見,所以引起了他們的興趣。

  我被父親大人誇獎了。也被母親大人誇獎了。順便也被哥哥誇獎了。

  這是一件好事,也應該感到高興。

  只是……我並不滿足。感覺體內有一股焦躁在翻騰。

  ……不夠。

  我想要跟更強的對手戰鬥,想要展開足以踏入生死交界的攻防戰,想要進行一場讓人血液沸騰、全身心投入而無暇顧及其他的死鬥。

  無論是自己的實力還是戰鬥經驗,我都感到不滿足。

  為劍癡迷、為劍沉醉、為劍奉獻一切。我的道路還很漫長。我依然感到飢渴。

  ※

  自從這輩子第一次與魔物交戰以來過了幾天。

  那之後就沒有再去森林討伐魔物,令我一直有種不滿足的感覺。

  雖然每天都會在宅邸庭院裡做長時間的鍛鍊,但自從嚐過與魔物戰鬥的滋味後,單純的鍛鍊已經無法讓我感到滿足了。

  我想要跟更多魔物戰鬥。

  想要進行賭上性命的廝殺。

  這種欲望一直在我心中悶燒著。

  然而我要去森林就得先做各種準備,因此無法頻繁地前往。

  最多也就一個月去一次吧。

  我不是沒考慮過趁白天時瞞著家人與周遭的人獨自前往森林,但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

  儘管用上鬥氣就能快速移動,但考慮到往返與戰鬥的時間,勢必會長時間離開宅邸。

  我現在畢竟才五歲。

  長時間不見蹤影肯定會引起大騷動,想也知道會對以後的行動造成阻礙。

  所以現階段無法做這樣的選擇。

  當我感到陷入僵局,只能抱著鬱悶的心情度日時——

  「哈哈,真不錯……」

  這天,我在眾人都已進入夢鄉的深夜溜出宅邸,享受著迎面而來的夜風。

  白日的喧囂已銷聲匿跡,耳邊只聽得見風聲。

  映入眼簾的是在星光下泛著微光的廣大城鎮景致。與平時所見的不同,一切都染上了夜色。

  就現實來說,我不可能在白天偷溜去森林,可是每天一直做同樣的鍛鍊又無法滿足我,因此想做些新嘗試。我如此思索了一段時間後,便想到乾脆在夜間行動。

  我原則上從入夜到清晨之間大約有十二個小時的時間。當然,實際上不可能睡足十二個小時,實質的睡眠時間大約八小時左右。也就是說,存在著大約四小時的空白時間。

  於是我想到,乾脆把這四個小時拿來做夜間鍛鍊。

  假設鍛鍊稍微超時,以我而言,只要能確保七小時的睡眠就不會有影響。

  白天因為有家人與侍女的監視無法輕易行動,但若是大家都已沉睡的夜晚,就能隨心所欲地自由活動。

  現在我正站在圍繞宅邸的圍牆上。

  宅邸所在的位子地勢比周遭高,可以清楚看見環繞著宅邸的城鎮。

  森林就在穿過這座城鎮、翻過城牆,跑過一小段草原之後的地方。

  如果是白天的話,從這裡應該能看見森林吧。

  「好……走吧……」

  時間有限,不能一直在此陶醉於城鎮的景色。我將鬥氣遍布全身後跳下圍牆,朝城鎮奔去。

  我悄無聲息地降落在建築物屋頂,全身放鬆地在屋頂間躍動前行。眼前出現高大的建築時,我不會特地攀爬,而是踩著牆壁移動,將身體拋向空中,抓住屋頂的邊緣撐起身體,輕巧地翻身,在視線上下顛倒之際再次穩住身形,繼續奔馳而去。

  ——好開心。

  我情不自禁地這麼想。

  這毫無疑問是鍛鍊的一環,卻有種像在玩耍般的愉快,令人有些開心。

  用全力活動身體、不在意他人的目光穿梭於城鎮,成功地按照理想活動著身體。

  我在此刻找回了遺忘許久的童心。

  「先抵達城牆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一看。

  城牆大約有十個成年男人那麼高,若我無法使用鬥氣,大概會嚇到腿軟吧。

  我看了一下刻有魔術效果的器具——也就是魔道具時鐘,時間還很充裕。

  抵達城牆的速度似乎比預想中還快。

  我避開巡邏魔術師的視線翻過城牆,朝著深夜的森林奔去。

  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夜風吹得枝葉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不知何處傳來鳥兒咕咕的啼叫。

  人類是本能地會恐懼夜晚與黑暗的生物。

  而以前的我也理所當然地覺得這種黑暗很詭異,甚至感到恐懼。

  不過在前世經歷長年的冒險者生涯後,便徹底習慣了。

  我曾在森中露宿過無數次,也在野營時遭遇過魔物襲擊,甚至差點被強盜殺死,著實吃盡了苦頭。

  然而現在我像這樣踏入深夜的森林,心中感受到的只有懷念與解放感。

  雖然覺得氣氛詭異,卻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姑且不論前世,現在的我擁有充足的鬥氣,能輕而易舉地感應周遭的魔物。

  正當我漫無目的地思索著這些事時……

  「找到了。」

  鬥氣布成的感應網捕捉到了魔物。

  從形狀來看應該是哥布林,而且有好幾隻。正好適合當作熱身運動。

  首先就拿這群傢伙開刀吧。

  我用力蹬向地面,正大光明地衝向哥布林群。

  「嘎嘎!?」「咕嘎!」

  哥布林共有四隻。牠們全都一臉驚訝地同時望向這邊,看起來有點好笑。

  但牠們的表情隨即轉變成了輕蔑。

  ——轉變成輕蔑的表情?

  我察覺到異樣,心生疑問,隨後理解了原因。

  原來如此,這群傢伙……很清楚小孩的軟弱無力。牠們明白如果是普通小孩,就能毫不費力地單方面蹂躪或壓制。也就是說,這些哥布林都有過殺害或是擄走小孩的經驗。

  哥布林們彷彿在印證我的想法似地,毫不猶豫地朝我襲來。

  空手、空手、棍棒、小刀。

  那棍棒看起來很粗糙,應該是牠們自己做的,但小刀恐怕是從人類手中搶來的。

  這些傢伙臉上掛著虐待弱者時的醜惡笑容——進入了我的攻擊範圍。

  殊不知自己即將命喪黃泉。

  「呼。」

  我短促地吐出一口氣,順著拔劍的動作高速揮劍。

  劍光快到連我自己都難以辨認,但這是我重複過幾萬次的動作。

  我分毫不差地砍下哥布林的頭顱。

  就這麼眨眼的瞬間,甚至沒留給牠們發出臨終慘叫的時間。現場留下的只有橫躺在地面的哥布林屍體。

  「很好,殺得比之前更俐落了。」

  雖然幾天前在森林討伐魔物時殺哥布林的表現也不壞,但還是有些多餘的動作。

  畢竟這具身體與前世截然不同,所以感官上還不太協調。

  然而剛才殺哥布林的動作,應該就是現狀下的理想型態了。我再次體會到人果然不能光靠鍛鍊,有很多事還是得累積實戰經驗才行。

  我甩掉劍上附著的血跡與脂肪,收入鞘中。

  被殺掉的哥布林會成為其他魔物的食物,就這樣放著不管也無所謂。

  雖然以我而言,實在很懷疑那些會吃極為難吃的哥布林的魔物到底有沒有理智……不過算了,去下個地方吧。

  我想要殺更多魔物,沒空在這裡磨蹭。

  我本打算朝著森林更深處走去,卻又停下了腳步。

  因為我想起為了解決這種狀況,曾開發過一項招式。

  我將雙手按在地面上,將鬥氣聚集在正下方並不斷壓縮,強行壓制住那股快要溢出的能量,不斷地壓縮、壓縮再壓縮……

  然後,向著外側一口氣釋放。

  被壓縮的鬥氣炸裂開來,呈同心圓狀不斷向外擴散。

  「唔……」

  超出想像的頭痛令我不禁皺起眉頭。

  位於鬥氣感知範圍內的生命資訊,正以波濤洶湧之勢湧入腦中。

  植物、昆蟲、小動物、魔物、人類……人類?

  我在持續的頭痛中再次確認自己感應到的資訊是否有錯誤。

  ……不,沒錯,是人類,而且有大人也有小孩。

  我歪著腦袋感到納悶。

  深夜的森林裡竟然有人類,而且還有小孩在。

  如果只有大人,很有可能是冒險者,或是雇用冒險者當護衛的商人。

  儘管這裡離城鎮已經很近了,選擇在森林中露宿有些不可思議,不過還是有可能。

  然而裡頭竟然有小孩子在。

  此外,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只是我的推測,但他們應該受傷了。就算沒有受傷,生命力也呈現晃動狀態,至少身體是虛弱的。

  「啊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當頭痛逐漸平復,讓我能更準確地掌握狀況時,我便理解了。

  「是被魔物抓住了吧。」

  有好幾個虛弱的人類,而且他們周圍全都是魔物的反應。

  一開始因為無法處理龐大的資訊量而沒注意到,現在總算弄明白了。

  話說回來,該怎麼辦呢?

  既然這些人還活著,表示是被魔物們當成備用糧食了吧。

  再說,既然那裡有這麼龐大的魔物群,冒險者公會應該會組建大規模的討伐部隊。最晚三天內,由等級適合的冒險者組成的討伐部隊就會來殲滅這群魔物。

  不過,被抓的人能不能活過這段時間就不一定了。

  老實說,我不希望自己深夜溜進森林殺魔物的事情曝光。

  我大概做得到殺光那群魔物救出俘虜,但我擔心自己的存在因此被發現,而且冒險者們也一定會起疑。

  前世的我是個冒險者,為了賞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跑去殺光魔物。

  但現在的我是侯爵家的人,而且還是偷溜出來的狀態。

  儘管到這關頭才說不能隨便亂來可能有點晚了,但確實不能做出草率的舉動。

  我的首要目標是鑽研劍技並與強者廝殺,所以不想做出任何可能阻礙這目的的行動。

  另一方面,我畢竟還是有良心。

  明明有能力救人,卻因害怕身分曝光而不去做的話,事後想起來心裡大概會很不舒服。

  嗯,那麼就採取折衷方案吧。

  雖然要看俘虜們的狀況,不過從生命力來觀察,應該還能撐個兩三天,而冒險者們的討伐部隊近期內就會趕到。

  不,在那之前,被抓的人也可能靠自己的力量逃回城鎮。

  既然如此,只殺掉魔物,別出現在俘虜眼前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

  「總之……先看看現場吧。」

  明明是有人類被魔物抓住的狀況,我卻為了能與大量的魔物戰鬥而止不住笑意。

  原本以為生在正常家庭中,性格已經被矯正了,看來善念似乎因獲得「天賦」這份劇毒而抵消掉了。

  ※

  俘虜被囚禁的地方,是一個像洞穴一樣的場所。

  規模並不大,稱不上是洞窟,頂多算是一個小橫洞或穴洞之類的地方。

  由於相隔有點距離,無法看清被抓的人的具體情況,不過就算受了傷,應該也還不至於送命。

  判斷救人可以放在第二順位後,我便凝神注視,確認在暗夜中活動的魔物。

  這群魔物與我猜測的哥布林不同,是危險度八級的裂嘴獸人。

  裂嘴獸人的體型與普通成年男子相仿,與人類一樣以雙足站立行走,擁有毛茸茸的皮膚與結實的肌肉,並有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特徵——其頭部呈縱向裂開,顯露出長滿利齒的大嘴。

  這次現場至少有十隻以上,也就是說已經形成了聚落,危險度提升至七級。

  牠們是比哥布林更強、比半獸人更棘手的魔物。由於皮膚對魔術具有一定抗性,即便是擅長攻擊系魔術的魔術師也絕不能掉以輕心。

  不過由於智商相當低,應該不至於發生最麻煩的「挾持人質威脅」的情況。

  既然如此,我就能不顧忌被抓的人,盡情大戰一場。

  我懷著心跳加速的愉悅感,現身在裂嘴獸人群的面前。

  「咕啵啵啵。」「啵啵啵~」「咕啵啵!」

  這令人作嘔的鳴叫聲讓我感到一絲懷念。

  外表噁心,鳴叫聲噁心,連帶著那會生吞活人的習性也一樣噁心。

  再加上——

  「咕啵啵喔。」「咕啵!」

  像這樣甩動著頭衝過來的模樣,更是令人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與裂嘴獸人交戰時必須注意的是強韌肉體所發出的物理攻擊。

  拳打腳踢只是家常便飯,牠們還會飛撲抓人,而且與半獸人不同,動作非常敏捷,會演變成令人眼花繚亂的戰鬥。

  現在我眼前的裂嘴獸人就已經施展出一記前踢。

  由於跟我有身高差距,因此對牠來說用踢的大概是最方便的攻擊手段吧。

  面對這相當迅速的前踢,我將一隻腳往後踩,以半蹲姿勢閃過。

  同時順勢向上揮劍,將裂嘴獸人那因前踢而伸直的腿部齊根斬斷。

  「咕啵啵啵喔~!」

  失去一條腿的裂嘴獸人發出慘叫,在快要往後倒下的瞬間,被我揮劍斬下了頭顱。

  這樣就解決一隻了。

  如果是用普通的劍很難如此俐落,不過我利用鬥氣提升了長劍的鋒利度,所以能相對輕鬆地切入肉體——解釋先擺一邊,我立刻回頭。

  裂嘴獸人的拳頭已逼近眼前。

  不過我並不焦急,而是用劍身側面貼住拳頭,向外側架開。

  對方的正面頓時門戶大開。

  由於牠順勢主動撞了過來,我便止住腳步,對準可能是心臟的部位進行突刺連擊。

  後方又有裂嘴獸人逼近,這次對方壓低姿勢,打算用雙臂擒抱我。

  左右兩側都有手臂襲來,但我蹬向地面高高躍起。在空中轉身面向後方的同時,順著這股力道將裂嘴獸人的頭部橫向斬成兩半。

  汙穢的血花飛濺,惡臭四溢——但我選擇無視。

  因為緊接著又有另一隻裂嘴獸人朝著身處空中的我揮拳。

  這下危險了,必須繃緊神經才行。

  我在落下時扭轉身體,將劍擺到拳頭的移動軌跡上,在拳頭接觸劍身的瞬間,順著對方的力道旋轉身體。

  雖然視線旋轉使我暫時失去了平衡感,但我仍憑藉直覺控制姿勢。

  接著毫髮無傷地落地。

  很好,動作比想像中還要流暢,就照這個節奏繼續吧。

  我繼續面對群起圍攻的裂嘴獸人,不停地揮舞長劍。

  「嘻嘻嘻嘻。」

  即便我有天賦、有鬥氣這種特殊力量,現在只要一分心就會沒命。

  迎面而來的殺氣,以及魔物特有的陰森恐怖氣息。

  在先前與哥布林或半獸人的戰鬥中感受不到的,生死僅一線之隔的緊張感。

  這是何等愉快啊!

  全身的血液在奔騰,忍不住發出歡喜的呼喊,笑得停不下來。

  「咕啵啵啵!」

  「好極了!再來啊!」

  讓劍勢更加銳利,讓動作更加迅捷。

  我以裂嘴獸人為踏板跳向空中,流暢地揮動長劍。

  這柄劍斬斷肉體與骨頭的手感、透過劍身傳回來的衝擊,逐漸累積的疲勞、發麻的手臂、急促的呼吸,一切都轉化成了快感。

  前世即便歷經生死交界,成長也極其緩慢,但現在,我的成長速度快到令人發笑。此刻我能感覺到對方的拳頭貼著臉頰揮過的風壓,卻完全沒有會被打中的感覺。

  那些令人不快的惡臭也一樣,或許是因為情緒高昂的關係,現在只成了激發情感的刺激。

  啊啊,真是太美妙了。

  「——嗯?結束了嗎……」

  看來我太過專注於揮斬,不知不覺間就殺光了所有裂嘴獸人。

  「呵哈哈……啊啊,太爽了……」

  我就這樣握著劍,沉浸在餘韻中好一陣子。感覺最近累積的鬱悶都一口氣煙消雲散,心情無比晴朗而清爽。假使現在哥哥跑來糾纏我,我應該也會原諒他吧。

  不過,這還遠遠不足。要追上那位劍士、甚至超越他的話,僅憑這點程度是不行的。我必須更加成長,直到自己也能展現出那道烙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光景。

  我一邊思索著,一邊將劍收入鞘中。

  就在這時——

  「哇啊……好厲害……」

  耳邊傳來一道幼小且純真的聲音。

  ……這下糟了。

  我緊皺眉頭,連忙用斗篷的帽子遮住臉孔,斜眼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裡有個小孩。是個小女孩。她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似地,正頂著閃閃發亮的眼神。

  我暗自斥責自己不該戰鬥到渾然忘我,忘記留意周圍的動靜。

  幸好穿著斗篷,模樣應該沒被看清,而且看到我的似乎只有那個女孩。她大概是偷偷溜出來的,周圍沒見到大人的蹤影。

  既然如此,無論她說什麼都可能被當成小孩在亂說話,這件事大概不會傳開吧。想到這裡,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女孩正望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我沒必要陪她耗下去。

  我猛蹬地面迅速離開了現場。

  第一天就差點出事了呢,我回到宅邸後躺在床上心想。

  明明告誡自己要百般小心,最後卻還是被小女孩看見了。

  幸好有披著斗篷,應該不會被察覺身分,但這依然是不折不扣的冒險行為。我不禁為自己的疏忽,以及一進入戰鬥就顧此失彼的狹窄視野嘆了口氣。

  不過算了,事後再怎麼懊悔也無濟於事。

  總之我今天過得相當滿足,就帶著這份愉快入睡吧。畢竟,我從明天開始仍得繼續過上一樣的生活。

  ※

  殺掉裂嘴獸人後的隔天,我又來到了深夜的森林。心情愉快到讓人想哼起歌來,雖然我不會真的這麼做就是了。

  在染上黑暗的森林中行走時,我突然想起父親大人的話。

  ——最近這一帶強盜好像變多了。

  基本上鮮少有強盜敢待在侯爵家直轄領地附近。因為不論擁有多麼精良的武器、或懂一點魔術,只要服侍貴族家的魔術師前去討伐,瞬間就會被殺光。

  然而,也有例外。

  他們不襲擊商會馬車或領民,專門挑冒險者下手。

  根植於大陸各地的冒險者公會並非國營,而是民營的組織。雖然公會與國家或貴族家簽有一些契約,但也僅止於此,並非處於政權體制的庇護之下。

  換句話說,只要不做得太過火,即便襲擊冒險者,國家或貴族家也不會採取行動。

  真是令人懷念。

  前世的我每當經過貴族家直轄領附近時,總會比平時更加警戒。

  而現在,我的直覺告訴我附近正有強盜在。

  我稍微集中精神——便馬上發現蹤跡。

  「找到了……哈哈哈哈!」

  我感應到了複數的人類反應,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強盜沒錯。

  我將鬥氣遍布全身,用力蹬向地面。

  以身體劈開夜風在森中奔馳,以樹木為落足點高高跳躍,觀察前方的情況。

  岩場一帶閃著亮光,看來是在喝酒作樂。

  我同時凝神細聽,便聽見強盜們下流的對話。

  「你有看到那個冒險者的表情嗎?簡直是傑作!」「嘎哈哈!你是說把他同伴的首級排在一起時的那副表情吧?」「還在那邊說什麼絕不原諒我們,還不是一起死光光!」「這票幹得很輕鬆啊。」

  真是低級的對話,一般人聽到肯定會很不愉快吧。

  我聽了也沒什麼好感。

  不過說實話,比起不悅,我心中更多是「做這種事到底哪裡有趣」的疑問。

  雖然沒必要理解強盜的思考迴路,但還是會想問問看。

  然而現在的優先事項是滿足自己的欲望,疑問就留待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我在樹木間跳躍奔走。

  我想著這些人都喝得很醉、可能無法好好戰鬥而有點遺憾,降落在強盜們飲酒作樂的現場。

  「嗯?你誰啊……」「喂喂,怎麼回事?」「嘎哈哈!」

  圍著營火喝酒的強盜共有六人。附近有個像是據點的洞穴,可以確定還有其他同夥。

  首先,先殺掉這六個人吧。

  這群傢伙因為喝醉了,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作為前菜倒是剛剛好。

  這是我今世第一次殺人。

  我緩緩拔劍,首先斬裂了那名鬍渣強盜的脖子。

  「喔……?咕噗,咕喔喔……」

  鬍渣強盜噴著血向前倒下。大概是目睹同伴突然暴斃而醉意全消,剩下的五名強盜愣了愣之後,同時站了起來。

  「喂,拿武器!」「這傢伙是誰啊!」「快用魔術!」

  周遭響起他們隨手扔掉酒瓶撞擊地面的聲音,陷入一片騷動。

  有人拿起旁邊的小刀,有人為了使用魔術而開始詠唱,也有人反應不過來只會左右亂竄。

  「呵哈,呵哈哈哈哈!」

  真是愉快到不行,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首先是第一個人。拿著小刀擺出架勢的強盜攻擊範圍很窄,而且重心不穩。

  「來,第一個~」

  打算使用魔術的強盜則是詠唱太長,花了太多時間。以並非效力於貴族或貴族家、所謂的平民魔術師而言算平均水準——但太慢了。

  「第二個~」

  亂竄的強盜則根本無須在意,連阻礙都稱不上。

  「第三個~」

  剩下的兩人也一樣。雖然有些微差距,但還不足以讓我費心。

  儘管對手只是些強盜,不過一群大人被一個五歲小孩蹂躪的光景,想必非常滑稽且令人難以置信吧。啊啊,真好笑。

  「來,第四個~第五個!」

  砍下首級,刺穿胸膛。強盜的屍體咚地倒在地上,腦袋滾落到一旁。

  四周頓時變得靜悄悄,只聽得見營火啪嘰啪嘰的聲響。

  但隨即又傳來了複數人的腳步聲,與好幾個男人的對話聲。

  中間還夾雜著堅硬物品互相碰撞的聲音,可以確定他們都帶著武器。根據鬥氣確認,過來的共有十二人。考慮到其中可能有會用魔術的強盜——

  「哈哈,太棒了吧?」

  我發出一聲笑聲,遠離營火躲進黑暗中。

  儘管從正面迎戰我也有十足的把握,不過刻意以身犯險是愚蠢的行為。

  這群強盜的整體實力大概很弱,感覺不出組織性,應該是我前世搗毀過的強盜團中較為低階的。

  但那終究是前世的標準。現在的我雖然透過鍛鍊擁有超越年齡的實力,但終究是個五歲小孩。要是得意忘形,很有可能會翻船。

  因此最初還是先藏於暗夜進行奇襲吧。

  「唔喔!怎麼都死掉了!」「喂,你們給我注意周遭!」「快用火光照亮!」「是誰~!快滾出來!」「我要宰了你!」

  ——而我,就像這樣。

  「在哪啊……咦?」

  從背後襲擊看似是首領的男人,將他的脖子劈開一半。

  男人一陣搖晃後倒了下去。

  「老、老大!」「是哪個混……嗚、咕。」

  眼見奇襲成功,我趁著一陣混亂開始隨意揮斬。

  也不曉得是幸還是不幸,我身為五歲小孩,體型嬌小,即便動作再大也不怎麼顯眼。

  我如行雲流水般穿梭於男人們之間,斬飛手臂,從下顎刺入劍尖,撕裂喉嚨。

  剩下——七個人。這點人數的話,就算從正面對決也沒問題了。

  我這時用力往後跳開,在月光照耀下顯露自己的身影。

  「什、什麼啊?」「小鬼……?」「啥……?」

  雖然用斗篷遮住身體與臉孔,但體型大小仍然一目瞭然。

  強盜們終於看清我的模樣,紛紛露出驚訝與困惑的神色。

  「初次見面,各位強盜!雖然很突然……陪我廝殺一場吧。」

  「你在說什——咕喔。」

  先解決一個。我瞬間加速逼近他們,立刻斬殺了一名強盜。

  「看,再不快點就要全滅了喔?」

  我一邊揮掉劍尖滴落的鮮血一邊說道。

  「唔……喔喔喔!」「殺了他!」「混蛋……快殺了這個詭異的小鬼!」

  強盜們眼中浮現恐懼的神色。我一邊躲開揮落的髒汙長劍,一邊心想自己的確是個詭異的小鬼。

  「奇怪,太奇怪了!為什麼這傢伙用劍能做出這種動作!」

  我躲開飛來的蹩腳魔術,架開揮落的劍,隨後橫斬對方空門大開的軀幹。

  那些盾與劍,還有長槍,大概都是襲擊冒險者搶來的吧。

  我邊懷念著昔日流派的精妙之處——邊用劍身撥開槍尖,斬斷了對方的手臂。

  「唔……啊啊啊啊啊!」

  「吵死人了!哈哈!」

  「啊……」

  現在只剩下那四個魔術師了。

  ——以常識來說,被魔術師包圍的劍士是沒有勝算的。基本上除非發生奇蹟,否則都會變成被拉開一定距離後單方面碾壓、連廝殺都稱不上的戰鬥。

  我要是被四個像哥哥那種程度的魔術師包圍,確實也會很吃力。

  但這些傢伙不過是強盜,不是貴族,也不是服侍貴族家的魔術師。

  在魔獸威脅不斷的大陸上,以平民為中心構成的冒險者不過是消耗品,真正重要的只有貴族與服侍貴族家的魔術師。

  而這些傢伙甚至連冒險者都不是,只是強盜,在魔術師中大概是底層中的底層。

  平民與貴族,兩者之間確實存在著巨大的差距。

  看吧,果然沒錯。包圍我的強盜魔術師施展出魔術,卻只是拳頭大小般的火球。

  正面挨上一發確實會受傷,但這種緩慢的魔術不可能打得中我。頂多能拿來對付等級很低的冒險者吧,比如被他們殺掉的那個冒險者。

  總之我動作隨意地躲過魔術,身體下蹲至腰際高度。

  吐出一口氣。

  「劍光要銳利,步法要如流水。」

  眼中映出強盜的位置。從中導出的最佳路徑。

  絕對不會停頓、連繫起動作與動作的全身律動。

  我現在甚至不再需要思考。

  ——任憑身體帶動,穿梭於強盜之間。

  「……太棒了。理想的招式第一次在實戰中成功了。」

  背後傳來四道倒地的聲音。我沒有回頭,只是凝視著自己的手,體會成長的實感。

  「呵哈,太棒了。」

  與魔物廝殺固然不錯,但與人類廝殺的感覺也難以割捨。

  可惜一般來說幾乎沒有合法殺人的機會。

  強盜被厭惡是理所當然的,就算殺害也不會被追究罪責,因此對我來說,強盜是練習殺人的絕佳標靶。

  「好了,回家吧。」

  我就這麼一邊沉浸在血腥味帶來的醉意中。

  拋下淒慘的現場,朝著宅邸奔去。

  我回到宅邸,清潔完身體後返回自己的房間。

  咚地躺在床上,以全身品味著舒暢的疲勞感。

  我心中的怪物正吶喊著。想要更精進鍛鍊,想要累積更多實戰經驗,想要變得更強。不管是魔術師還是貴族都沒關係,我只想不被任何人阻撓,心無旁鶩地貫徹目標。

  想要挑戰強敵,想要自由冒險,想要殺掉那個殺了我的魔物並超越它。

  只是,若非要奢望的話——我希望能有朝一日與那位劍士相會,廝殺一場。

  這願望在我心底深處強烈地燃燒著。

  ※

  「克雷茲少爺,您最近常在深夜溜出宅邸對不對~」

  「……妳在說什麼?」

  「其實~打掃浴室是我的工作喔~最近早上起來打掃時,我發現地板總是濕的~所以昨晚沒睡在那邊守著,結果哎呀好驚訝~」

  「芙莉露。」

  「什麼事~?」

  平時看起來天真無邪的笑容,現在總覺得有些恐怖。

  「算我拜託妳,別說出去。」

  「如果我被老爺或夫人發現替您保密,肯定會被斬首示眾的說~即便看在情分上開恩,肯定也少不了一頓臭罵耶~」

  「……拜託了。」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我就答應吧~這就當作我與克雷茲少爺之間的秘密~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芙莉露露出陰陽怪氣的嘻笑。

  就這樣,我愚蠢地讓芙莉露發現了我的秘密。

  ※

  克雷茲將強盜殺光後的數日。

  由於接連傳出冒險者失蹤的消息,公會發出了調查委託。

  接受委託的是五名七級冒險者。當他們抵達現場看見眼前的景象時,不禁啞然失色。

  「這是……」

  四處滾落的頭顱、手臂與斷腿。

  每一處斷面都極其整齊,看得出是被利刃所斬斷。

  「就算是強盜……這副慘狀也太未免太異常了……」

  「是啊,強盜被殺雖然大快人心……但這太詭異了。而且恐怕是一個人幹的。」

  一名面容溫和的男子與壯碩的男子談論道。

  他們身為冒險者,自然對強盜的死毫不在意,甚至會覺得大快人心。

  然而,現場的死亡狀況並不尋常。一般來說死者不是被魔術弄得面目全非,就是被劍盾交戰弄得傷痕累累。

  這些強盜卻死得很「俐落」。

  這副模樣看起來明明比淒慘的死狀好得多——卻讓人感到一絲寒意。

  「我在洞窟深處找到冒險者的遺體跟行李了!」

  一名紮著長髮的女性從洞窟探出身子大喊。

  「沒有人回報,行李也還在,看來殺掉這些強盜的人……」

  「是以殺人為目的。」

  襲擊強盜純粹是為了殺戮。

  「屍體很整齊,所以動機不是仇恨吧。」

  面容溫和的男子瞇起眼斷定道。

  「就目前來看……不是把殺強盜當成興趣在徘徊的危險人物,就是個熱愛廝殺的戰鬥狂。」

  「哪種可能性比較高?」

  「後者。前者我從沒見過,後者倒是多少聽說過一些。」

  現場的血跡已滲入地面,風吹來一陣令人不快的氣味。

  兩人不禁皺起眉頭,但並未停止思考。

  「這次的對象是強盜倒還好……但要是目標轉向一般人就糟了。」

  「明明強盜中也有魔術師,卻能如此單方面地壓制……而且你看這傷口,凶手絕對不是等閒之輩。」

  這個凶殺現場的情況可說是一目瞭然。

  不但沒有任何加工隱藏的痕跡,更能清楚看出是襲擊者在單方面虐殺強盜。

  「話說回來,到底該怎麼做才能用劍殺掉魔術師?」

  面容溫和的男子喃喃自語地拋出疑問。

  「天曉得,我可不知道。我唯一理解到的就是這個襲擊者是個異常人物。」

  在不使用魔術的情況下,僅憑長劍殺死包含魔術師在內的整群強盜。

  這若不叫異常,還能叫什麼?

  「嗯,這方面之後再考慮吧,現在應該先處理冒險者的遺體跟行李。」

  「也對。」

  於是兩人留下強盜的屍體沒動,轉身進入了洞窟。

  類似的事件以此事為開端開始增加。

  謠言逐漸傳開,人們開始感謝那個只殺魔物與強盜的神秘人物。

  此人排除了會危害大眾的存在,而且在魔術至上主義的世道中僅憑一把劍戰鬥,結果自然獲得了正面的評價。

  此外,瞭解現場情況的冒險者們也逐漸對他產生好感。

  雖然感覺是異常危險的人物,但幫了大忙。

  加上僅憑一把劍戰鬥這種不可思議的事實,也加速了眾人的好感。

  關於這名神秘人物的消息就這樣逐漸廣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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