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反抗命運的人們

第四章 反抗命運的人們

  安立奎仍然沒有恢復意識,這讓塞西莉亞暫時放下心。

  如同奎師那的預測,由第二王子約翰負責出面代理安立奎。只靠他當然不可能處理所有公務,因此塞西莉亞也有提供協助。

  做為慈善活動的環節,今天她也造訪了城下的孤兒院,有個將兜帽深深拉下的少女趁著護衛沒有注意朝她搭話。見到對方的臉,塞西莉亞便將人支開。這名少女是薩爾瓦多的妹妹,記得是安排她負責照顧人質。塞西莉亞戒備著周遭仔細聆聽她說話,似乎是想更換負責看守的男人。

  「為什麼?」

  「因為他很粗魯。」

  雖然語調聽來冷淡,但那石榴石色的眼眸毫無疑問地湧現出厭惡感。塞西莉亞回想起負責那名看守的男子,雖然身手並沒有特別優秀,但不惜殺人的個性很方便調度。只不過,記得他的個性有些衝動,應該是單純對看守感到厭倦而動手毆打尤里西斯王子等人吧。這確實不是值得讚許的行為,然而──

  「不過人質的待遇未免太好了吧。」

  「……要是人質出了什麼事,傷腦筋的也是你們吧?」

  這很明顯是要與【拂曉雞】劃清界線。塞西莉亞開始觀察眼前的少女,正確說來她並非是組織成員,似乎是在只會哭鬧的嬰兒時期不知從何處被薩爾瓦多撿來。也就是說,她是薩爾瓦多的持有物,也是那個開朗殺人狂擅自決定不對小孩動手的理由。

  雖稚嫩卻秀麗的容貌,搭配修長柔嫩的手腳,在在散發出如同花蕾般鮮嫩水潤的魅力。並非沒有對此懷著歹念的人,但對蘇珊娜出手的下場已經是聽到不想再聽了。

  「──真是拿妳沒辦法。」

  要是惹哭這孩子,薩爾瓦多會很囉唆。塞西莉亞如此想著並答應後,蘇珊娜顯然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據說她的手藝十分靈巧,薩爾瓦多假扮南方商人時的色粉也是由這位少女製作,但怎麼看都不擅長傷害他人。這或許也與薩爾瓦多堅持不讓她刺上太陽刺青的原因有關,總之這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

  因為不論如何,一切很快都要結束了。

  堤奧菲勒斯隔著辦公室窗戶俯視著城下,只有指尖大小的人們正忙碌地四處穿梭。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知道現在法利斯這個國家日薄西山的現狀。

  當他瞇著眼睛準備離開時,突然發現自己反射在窗戶的身影。

  那泛藍色的紫色眼眸,正是比任何人更加適合王位的證明。

  堤奧菲勒斯身為法利斯第四王子誕生於這個國家。母親是出身於王族需要放低身段迎娶的豪門,因此從小時候便是接受若第一王子出事便會成為繼位人選的教育。

  父親亨德里克王尚未恢復意識,那些奸佞開始不再隱瞞心中的骯髒盤算,只要出事總是會主張與鄰國開戰。

  戰爭的確能帶來金流,對這個瀕臨毀滅的國家更是不可或缺的手段。

  然而,這樣同時會伴隨著風險,而且也得被迫接受某種程度的無辜犧牲,就這點而言不能徹底表示贊同。但即使如此,也沒有到第三公主亞莉姍德慈悲為懷地自認反戰派的高潔程度就是了。

  簡單說,就是經過衡量後選擇有利益的那邊就好,而此種權利只有下任國王──堤奧菲勒斯擁有。

  漫長的寶座爭奪戰終於到了尾聲。幾乎所有手足都放棄了繼承權,目前僅剩足不出戶的第二王子羅德里克、被幽禁中的第三公主亞莉姍德、行蹤不明的第七王子尤里西斯。這樣到底要怎麼輸?

  一切順利到令人心生恐懼。就算父王仍然沒有恢復意識,議會早晚都會承認堤奧菲勒斯的王位繼承權。

  明明應該是這樣,不知為何心中還是煩躁不安,仍然無法抹除彷彿小魚刺卡在喉嚨般的不舒服感。

  堤奧菲勒斯突然想起同父異母的姊姊亞莉姍德。她在世間被譽為『深思熟慮且處事公正的公主』,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那個女人單純是個孩子王,從小時候便是毫無顧忌且神經大條,還是個會同時動口動手的無法無天傢伙,不知道曾經把堤奧菲勒斯惹哭幾次。

  明明是這種暴君,受到部分貴族與民眾強烈支持這點讓人很不順眼。雖然亞莉姍德的眼瞳顏色與高貴相差甚遠,但懷著「如果是她」並想將她拱上王位的聲音不絕於耳。對於母親身分高貴且擁有正統藍紫色眼眸的堤奧菲勒斯而言,她是個名符其實的眼中釘。

  而她目前被幽禁於城內名為嘆息之塔的高塔中,那是自古以來王公貴族犯罪後用來監禁的場所。

  回想起這件事,堤奧菲勒斯反射地皺起眉頭。

  外界流傳是堤奧菲勒斯第四王子監禁亞莉姍德,事實卻有些差異。是某個親信策畫將她監禁,雖然確實是堤奧菲勒斯本人命令「把那個麻煩女人解決掉」,卻沒料想到會演變成執行火刑的程度。

  堤奧菲勒斯當初只有下令不需要將她殺害,只要剝奪繼承權流放邊疆就好。

  即便再怎麼看她不順眼,畢竟還是血脈相連的姊姊,再怎麼說奪走她的性命還是會有所抗拒,卻被「亞莉姍德公主活著肯定會引發政變」的意見駁回。

  當時堤奧菲勒斯認為確實有點道理,然而──

  「──聽說埃迪拜多那邊,涉嫌綁架尤里西斯殿下的貴族千金要被處死了。」

  突然傳來這道低沉聲音,將沉思的堤奧菲勒斯拉回現實。他稍微抬起臉,只見熟悉的親信正在面前,就是先前主導幽禁亞莉姍德的男人。

  「這樣啊。」

  只有血統優秀的么弟,似乎不知何時被埃迪拜多的人綁走了。

  「不過那些傢伙有什麼目的?我不認為把那傢伙綁走有什麼好處。」

  諷刺的是,主戰派那群人對尤里西斯消失應該會感到很高興,畢竟這樣就有藉口侵略毫無過錯的鄰國。

  想到這裡時,堤奧菲勒斯不解地歪著頭。

  「……真的是埃迪拜多把他綁走的嗎?」

  當他這麼一問,親信便說著「當然是」並浮現出深不可測的笑容。

  堤奧菲勒斯暫時保持沉默試探著親信的真正意圖,但最後還是微微搖了搖頭,真相遲早都會揭曉。

  ──而成為國王的人會是我。

  這時,從敞開窗戶吹進的風讓文件四處飛散。親信熟練地蹲下身,將散落的文件紙逐一拾起。

  堤奧菲勒斯望著此種景象,男子的頭部側面頓時映入眼簾,讓他狐疑地感到有些不解。男子的右耳後方有個小傷疤,定睛一看才發現那並非是傷痕。

  那是模仿太陽形狀的刺青。

  史嘉蕾突然消失了。

  康妮十分驚訝,到處都沒有找到她的蹤影。

  她是在與蘭道夫會面結束後發現這件事。由於史嘉蕾從以前就公開表示不擅長面對閣下,原本一開始以為是因為這樣才會突然消失。但到了隔天還是沒有現身,該不會是因為在格拉夫頓領地港口使用力量才會陷入沉眠吧?不過以前都是休息半天就沒事了。

  明明康妮進入拘留所已經過了好幾天,史嘉蕾仍然是不見蹤影。

  康妮開始思考著原因。

  這或許就是俗話說的「心灰意冷」吧。

  怎麼想她都不可能因為這樣升天成佛。畢竟她可是史嘉蕾,在結束復仇之前肯定會頑固地陰魂不散。

  沒錯,就是復仇。在目前無法動彈的情況下,也無法協助史嘉蕾復仇,這樣她會消失不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正當康妮如此思考時,她即將從拘留所移送到拘留所,據說刑期已經決定了。根據口風不緊的看守所說──

  康斯坦絲•葛萊爾似乎很快就會執行死刑了。

  「──有人來會面了。」

  拘留所的個人房間不算寬敞但算整潔,說不定十年前史嘉蕾也是在這個房間。一想到這裡,便讓心情變得稍微輕鬆一點。

  康妮從坐著的床鋪起身移動到會面室,確認已經坐在裡面等待的人,讓她微微倒吞了一口氣。

  「……父親大人。」

  那個人就是帕西法爾•艾瑟爾•葛萊爾。

  艾瑟爾一發現康妮,那如同熊的粗獷面容像是惡魔般扭曲變形,光是瞪著她的銳利視線感覺就能將人射殺。

  「康斯坦絲,我只問一件事。」

  這道低沉疑問聲,讓康妮忍不住嚇得垂下視線。

  「妳現在後悔嗎?」

  這句話讓康妮反射地抬起頭,她承受著父親的視線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後悔。」

  這毫無疑問是真心話。雖然每天都是擔心害怕,偶爾也有無法入眠的日子,但她並不後悔。

  康妮如此想著並回以否定,父親便傳來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嘆息聲。

  「妳這個不孝女。」

  「唔……」

  「妳試著想像看看。某天突然聽到女兒被帶走而急急忙忙回到王都,結果卻已經決定要處死。老實說我心臟都快停了──應該說,我都能見到妳過世的爺爺在遠處對我招手了。」

  「對、對不起……」

  「現在回想起來,最近的妳感覺和平常總是不太一樣,肯定是有什麼內情吧。既然這樣,至少希望能在演變成這種地步之前倚靠我這個爸爸。」

  父母親毫無疑問地愛著康妮。聽到女兒要被處死不知道會有多麼吃驚以及心痛,光是想像就讓胸口有種快被壓扁的感覺。

  父親艾瑟爾瞥著忍不住垂下頭的女兒,繼續開口說著:

  「當我在宅邸抱怨怎麼會有這麼無情的女兒,結果被瑪爾妲『老爺到底有哪點值得小姐信任!?請自己兩手摸著良心仔細想想!』這樣狠狠罵了一頓。雖然我是沒有立場能說別人……應該是沒有吧……?畢竟我們家是落魄貴族,發言權與財力都是低到接近沒有的程度……」

  他說著說著便沮喪地垂下肩膀。正當康妮想著該如何是好時,他打起精神抬起臉,將帶來的成堆行李解開並「對了,我有帶東西過來」如此逐一開始說明。

  「這是洛林家千金要給妳的,是妳喜歡的樹莓派和葡萄乾麵包,好像還有蜜漬蘋果。然後是雅莉亞要帶給妳的衣物,還有雷利寫給妳的信和布偶。順帶一提,我怕妳只吃甜的會膩,原本想把珍藏的藍起司帶進來,結果被帶著白眼沒收了……說是會有點臭……順便說一下,瑪爾妲還用認真表情說出『乾脆由老爺代替小姐進去坐牢就好』這種完全不留情面的話──」

  「──父親大人。」

  康妮打斷艾瑟爾的話語。

  「請和我斷絕父女關係。」

  艾瑟爾僅僅沉默一瞬間,然後緩緩開口說著:

  「這又是為什麼?」

  「要是因為我連累到父親大人你們──」

  目前康妮是協助綁架鄰國年幼王子的絕代惡女。萬一成為引起戰爭的導火線,不只康妮甚至有可能會滿門抄斬。

  即便沒有演變成那種地步,受到周遭誹謗攻訐或找碴應該也是在所難免,只要能把矛頭全部朝向康妮就沒問題。康妮自認抗壓性還算滿強,雖然她也很害怕處死,但她深信蘭道夫等人肯定會前來救她。

  然而,就算康妮臉皮再怎麼厚,還是不忍心見到不相關的親屬朋友受到傷害。

  當康妮咬著嘴唇垂著頭時,突然有道噗哧笑聲傳了過來。

  「其實聽到妳被逮捕要被處死的時候,我原本想直接衝進王宮。確認過罪狀之後,我們家女兒怎麼想都不可能做出這種事。雖然妳很像某個人會偶爾失控,但還是不至於犯下那種重罪,所以我才想找妳好好說明原因。」

  「那是因為……」

  「但怎麼想都很奇怪。說起來妳決定處死的時候,陛下根本不在國內,安立奎殿下據說也是持續處在昏迷的狀態。聽說是二王子殿下做出這個決定,但沒有確認過兄長與父王的意思,生性溫和的二王子殿下有可能做出這種決策嗎?」

  即便如此,現實就是康妮被判處死。

  「其中肯定發生了某些事。」

  這道聲音如平靜海面般平穩。

  「懊悔的是,我不是很清楚在王宮發生的事。現在這個國家也許即將發生某些事,不過──我認為自己至少還能為了保護女兒而戰。」

  內容卻聽來一點都不安穩,讓康妮吃驚地抬起臉。

  「這樣太勉強了……!」

  康妮腦中閃過前幾天被捲進的爆炸與槍戰,那根本不是勢單力薄的弱小葛萊爾家能應付的事。

  「畢、畢竟我們家只是普通的子爵,既沒有錢又沒有兵力,父親大人也只有體格壯碩,運動神經卻是差到不行……!」

  「呃……這種體格是天生的。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原則上都是採取和平解決不付諸武力……」

  「那這樣更不可能成功吧……!」

  「聽好了,康斯坦絲。不是什麼問題都得靠蠻力解決,不管哪個時代能推動人的都是人。」

  父親口中說出的意外話語讓康妮眨了眨眼。

  「在十年戰爭剛開始的那個時代,初代帕西法爾•葛萊爾曾經數度瀕臨絕望危機,但從來不曾放棄,因為他有個勝利的祕訣。」

  與康妮四目相對後,第十一代葛萊爾子爵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汝,必須誠實。」

  這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沒想到妳這麼有精神,這樣我就放心了。」

  康妮聽得一頭霧水,父親只拋下這句話便返回宅邸。

  結束會面回到個人房間後,原先狹窄的室內似乎感到格外寬敞。明明是夏季卻顯得昏暗,空氣也是冷冽冰涼。康妮緊緊咬了一下牙根,直接趴臥在床鋪上,反作用力讓床板發出傾軋聲。

  「……史嘉蕾。」

  即使喃喃地如此呼叫,果然還是沒有任何回應聲,讓康妮頓時一陣鼻酸。她連忙用粗糙的床單一口氣掩著臉,要是不這麼做,感覺某種丟臉的液體就會頓時流遍整張臉頰,而她則是開始思考。

  ──史嘉蕾到底跑去哪裡了?

  當晚,塞西莉亞溜出城堡前往聖馬可廣場,她決定去看看先前提到的那些人質。因為在聽完蘇珊娜的訴求後,她突然很在意某件事,當然並非是憐憫被囚禁的公主與王子。

  據說直到數年前,露琪雅•歐布萊恩還是住在暴力與藥物蔓延的世界。由於幾乎沒有人伸出援手,她肯定是雖幼小卻十分聰明的孩子。

  普通貴族千金或許只會發著抖等待救援,但露琪雅應該不會坐以待斃。只要塞西莉亞的直覺沒有出錯,就連現在這個瞬間肯定都在靜待逃脫的機會。

  塞西莉亞沿著微弱燈光作為記號的冷冽地下通道持續前進,她在暗處的視力還算滿好的。

  在鐵柵欄前方有個新來的看守,是年輕的男性。塞西莉亞緩緩拉下兜帽讓對方看過臉後,便說出身為同夥的暗號。

  「你先暫時退下吧。」

  當塞西莉亞如此說著,見到王太子妃突然現身的男子瞪大雙眼點了點頭,然後慌慌張張地離開現場。

  塞西莉亞看向牢房內部,尤里西斯正裹著棉被呼呼大睡,表情看來天真無邪,而有個金髮少女彷彿保護小貓的母貓般依偎在王子身旁。

  「……找我們有什麼事?」

  少女似乎已經醒來,也或許是聽到聲響才清醒。

  靠火把照明的洞穴內有些昏暗,而且塞西莉亞溜出城時的裝扮算是頗為粗陋,應該是不可能從這種外貌發現是王太子妃。

  「我是來給你們忠告的。」

  「忠告?」

  「沒錯,我要告訴勇敢的貴族千金小姐。如果不想死的話,最好別做出多餘的事。」

  當塞西莉亞以牽制般的低沉聲調如此說著,少女吃驚地瞪圓雙眼,然後感到有趣地緩頰一笑。

  「您真是心地善良呢。」

  「善良?」

  這句料想不到的話語讓塞西莉亞皺起眉頭。

  「是的,蘇珊娜和您都是。」

  塞西莉亞也同意那個丫頭確實很天真,但她認為自己不一樣。只要是為了達成目的,不惜雙手染血都不會有任何遲疑。

  「只要有命令,我就會殺掉妳。」

  不像薩爾瓦多,塞西莉亞不會抗拒對孩童出手,結果少女只是微微一笑。

  「沒錯,所以您才會過來這裡吧?為了避免接到這種命令。」

  這句話讓塞西莉亞收起表情,稚嫩聲音彷彿乘勝追擊般在洞穴內迴盪。

  「──為了避免露琪雅被殺掉。」

  在安娜塔西亞大道的某間露天咖啡廳,米蓮與凱特正在陽光灑落的露天座位上。

  「怎麼可能……!」

  米蓮低聲地如此呢喃,將手中拿著的果汁「磅」地放在桌上,大腿上還有被捏爛的報紙碎屑。

  簡直是天花亂墜的報導,上面寫著康斯坦絲•葛萊爾涉嫌綁架法利斯的王子。

  不是別人而是康斯坦絲•葛萊爾?那個濫好人代表?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康斯坦絲•葛萊爾目前已經入獄。肯定是在某些誤會下被人陷害,畢竟她可是誠實聞名的葛萊爾。不知道是哪個三流記者寫出這種東西,應該也要提到這件事才對。而且──

  「處死又是怎麼回事……!」

  見到這個危險字眼讓她們忍不住扶著額頭。根據報導指出,據說是十天後會行刑。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簡直像是沿著某個人寫好的老套劇本。

  氣憤情緒讓米蓮忍不住發出咋舌聲。

  在米蓮憤憤不平的這段時間,凱特•洛林不發一語。她只是緊緊盯著眼前冒出蒸氣的茶杯,並且臉色蒼白地垂著頭。凱特先前一直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一段時間後才像是擺脫陰霾般抬起臉。

  「……在史嘉蕾•卡斯提奧處死後,不是就已經廢除公開處死了嗎?妳知道那是為什麼嗎?」

  「咦?喔……我記得是市民團體展開行動吧。」

  「市民團體?」

  「就是紫菫會。」

  對於米蓮的回應,凱特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

  「我說米蓮,妳知道那個紫菫會總部的地址嗎?」

  「雖然不知道位置,但只要到公所通常就能……」

  話還沒說完,便傳來「喀咚」的充滿氣勢碰撞聲。抬起頭一看,只見平時總是帶著傻呼呼笑容的朋友,此時帶著彷彿懷抱血海深仇的模樣從位置站起身。

  「呃……凱特……?」

  「謝謝妳,米蓮。」

  「不、不客氣……呃……所以凱特現在要去哪裡……?」

  「當然是去救康妮。」

  「……嗯?」

  「畢竟在這裡發牢騷也不會讓她的處死取消,既然這樣得展開行動才行,別想要我只對這場悲劇望而興嘆。」

  凱特•洛林對瞪大雙眼的米蓮說著「我要走了」,便宛如趕赴決鬥的戰士般盛氣凌人地離開現場。

  米蓮傻眼地目送著朋友的背影,下個瞬間突然像是回過神似地眨了眨眼。

  只猶豫了短短一瞬間。

  她說著「……好」並點了點頭,打起精神般將果汁一飲而盡。凱特應該是要去紫菫會,提出像是十年前廢除處死運動的訴求吧。既然這樣──

  「──我也來證明筆比劍更強吧!」

  他從小時候就被說成是很詭異的孩子。

  他在迎接六歲生日前便被送到教會寄養,不只是因為身為毫無用處的下級貴族五男,應該也有想要希望能驅除附身詭異惡魔的意圖。

  「……惡魔?你剛剛說是惡魔?」

  當他說出自己為何會被如此稱呼,年老的修女便對他如視如己出般憤慨地說著:

  「說惡魔真是太難聽了。你這是女神傳授的力量,能夠成為拯救許多人的光芒。」

  修女是個雖嚴厲卻溫暖的人,他很喜歡被那滿是皺紋的手掌摸著頭,但修女後來很快便被肺炎所苦而離開人世。

  總算迎來的救贖無情地被奪走,讓這位孩子體認到。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什麼神。

  ──漢斯沃靠在祭壇上,將雪茄拿開嘴邊吐出陣陣煙霧。教會內當然是禁菸,但他並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只要別被發現就可以了。反正今天是齋戒日,不會有人前來祈禱。

  自從知道這個世界沒有神後,漢斯沃決定過著享受人生的生活。就算過著與高潔相差甚遠的自由自在生活,教會也不會將漢斯沃除名。諷刺的是,擁有【女神寵愛】的人似乎頗為珍貴。

  多明尼克•漢斯沃基本上不相信神的存在,然而如果是極為接近神的存在就很清楚,而這當然是指他自己的信仰對象。

  ──史嘉蕾•卡斯提奧。

  漢斯沃從未見過如此鮮明美艷的靈魂。

  因此在十年聽到她被逮捕時,明明沒人找他,他還是以祭司身分申請會面。

  令人驚訝的是,不論在多麼絕望的狀況下,史嘉蕾眼眸中的光輝都不曾改變。漢斯沃壓抑著興奮的情緒向她如此詢問:

  「喔喔……真是可憐……身為您的僕人有什麼能協助的地方嗎?」

  但她的回應十分冷淡。

  「真礙眼,快滾。」

  「啊啊,太可惜了。若是您回心轉意,請儘管吩咐我這個僕人。」

  「哼,等本小姐想到再說,快滾吧。」

  而這就是漢斯沃與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突然有陣風將窗簾吹得頻頻飄揚,漢斯沃緩緩抬起臉,該處當然沒有任何人。

  『這種三流演技就不必了。』

  ──當然是指「活著的人」。

  『你看得到本小姐吧?打從一開始──說的也是,肯定是從小宮殿見面的時候,你應該就已經發現本小姐存在,不然根本不可能為了替區區陌生丫頭費神解除訂婚。』

  那是如鈴鐺般清脆,又像是毒藥般逐漸侵蝕身體的甜美聲音。

  『你知道嗎?本小姐記憶力可是很好的。』

  如同陶器般的肌膚、水潤唇瓣、妖艷的肢體。漢斯沃一直認為要是女神降臨人世,肯定會成為她的模樣。

  『雖然花了十年,本小姐終於回心轉意了──把你的力量借給本小姐吧。』

  那絕對不失去光芒的紫水晶眼眸盯著漢斯沃,讓漢斯沃不禁背脊一抖,湧現出的恍惚感讓他挑起嘴角。

  派遣至埃迪拜多的使節團回到法利斯後,肯德爾•列維隨即對堤奧菲勒斯進行接觸。

  直到目前為止,肯德爾理應是沒有插手干涉爭權奪位,始終保持一貫的中立立場才是。不知道是哪陣風將他吹來,讓堤奧菲勒斯好奇地允許覲見。

  「肯德爾啊,好久不見。究竟是怎麼回事?」

  身為使節團大使的他,因為負起尤里西斯被綁架的責任而受到降級處分,目前應該還在禁閉中。

  「實不相瞞,臣有要事必須稟告殿下。」

  「這次是擔心我啊,小心頭會更禿喔。」

  久違地見到這名生性拘謹的男人,似乎因為憂心瘦了一圈,而原本就是相當收斂的髮線也令人心痛地後退許多。

  「所以呢?有什麼事?」

  「話說羅德里克第二殿下目前人在哪兒?」

  「他還是窩著不出門。應該是最長紀錄了吧?」

  那個膽小鬼連繼承權都不會放棄,只是靜靜地等待風暴離開。當堤奧菲勒斯如此嘲笑,肯德爾微微瞇起眼睛,然後戒備著四周開口說道:

  「──恕臣直言,羅德里克第二殿下與【拂曉雞】有所勾結。」

  「【拂曉雞】?」

  堤奧菲勒斯皺起眉頭。如果記的沒錯,那是橫跨大陸全土的巨大犯罪組織總稱,也有一說是在戰爭、紛爭與反叛背後,肯定會有該組織暗中活動。然而──

  「別開玩笑了,那個膽小鬼怎麼想都不可能有膽量加入那種組織。」

  「是安娜王妃原本就與該組織有關,她似乎曾十分憂心羅德里克殿下的前途,應該就是她與拂曉雞締結契約吧。」

  原來如此。堤奧菲勒斯微微發出咋舌聲,那個毒辣女人確實有可能做出那種事。

  肯德爾繼續說著:

  「據稱該組織成員的身體某處會有太陽形狀的刺青。」

  「刺青?」

  腦中閃過某個親信的身影。他致力於幽禁亞莉姍德,而且堅決強求處死而非流放──記得那個男人的右耳後方就有刺青。

  「殿下有頭緒嗎?」

  不知是否發現堤奧菲勒斯面色一變,肯德爾彷彿刺探真正意圖般如此詢問,讓堤奧菲勒斯隱瞞著驚訝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實在讓人難以相信,應該說那傢伙就任王位會引來保守派抨擊吧。」

  羅德里克的母親安娜是伯爵家庶女。也就是說,那個家裡蹲流有平民血脈。那群仍然執著於高貴血脈的死腦筋,怎麼想都不可能承認擁有卑賤血統的新王。

  即使堤奧菲勒斯如此表示,肯德爾仍然帶著嚴肅神情。

  「綁架尤里西斯殿下的元兇並非埃迪拜多,而是【拂曉雞】。就算只是旁系,尤里西斯殿下仍有柯內麗雅•法利斯的血脈。讓尤里西斯殿下成為傀儡,並由羅德里克殿下暗中掌握實權──這應該就是安娜王妃設計好的劇本吧。」

  「原來如此,確實很像那個女人會做的事。」

  「是,也請殿下多加留意。在其他殿下都已經被排除的當下,據傳羅德里克殿下計畫暗中除掉堤奧菲勒斯殿下。」

  堤奧菲勒斯不屑地發出嗤鼻聲。

  「我就盡可能留意看看吧。」

  語畢,堤奧菲勒斯便俯視著這位有著淡褐色眼眸與淡灰髮色的男子。

  「話說肯德爾,你到底是從哪弄來這些情報的?」

  肯德爾•列維是不屬於任一勢力的中立派系,說起來這個男人一直都是待在鄰國。

  理應在國外的人,為什麼會得到國內的機密情報?會有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平民出身的這名男子,堤奧菲勒斯知道他對後盾薄弱的尤里西斯特別偏袒。

  那麼,這是陷阱嗎?該不會尤里西斯沒有被綁架,而只是被藏匿在某個地方而已吧?他打算讓堤奧菲勒斯疑神疑鬼,只要能讓他與羅德里克兩敗俱傷,幼小的尤里西斯應該也能過得更加安穩。

  此種責備般的語氣讓肯德爾瞬間瞪大雙眼,然後似乎感到很有趣地緩頰一笑說著:

  「──是從亞莉姍德殿下那裡得知的。」

  「所以……」

  這名腦滿腸肥的男子,盡量轉動被贅肉埋沒的脖子如此問道。

  「您要我這頭豬做什麼呢?」

  接著,漢斯沃的女神如花苞綻放般露出美艷微笑說著:

  『──要你去抓老鼠。』

  因為如此這般,多明尼克•漢斯沃來到了王城。

  他穿著祭典用的厚重法袍,表明自己是為了臥病在床的安立奎王子前來禱告,沉重的大門便輕易敞開。他並非前往王子療養的俄拜特宮,而是國家重鎮摩爾達維宮殿。

  「原本最近是想請安立奎殿下施捨一些『慈悲』。」

  漢斯沃摸著肚子,愉快地朝眼前的人如此說著。

  「慈悲?」

  安立奎的弟弟約翰難掩狐疑神情,當然這並非是隨隨便便就能見到的對象,但傾聽神職者說教也是從政者的義務。

  「是的。您不知道嗎?我們向天神傾聽神諭,需要虔誠信徒提供『實彈』,而且不是看不見的禱告。」

  暗示是前來要求捐款後,這位代替臥病兄長擔任父王代理的年輕王子不悅地皺起眉頭,這讓漢斯沃打從心底感到不解。聽說是這位二王子批准康斯坦絲•葛萊爾處死,因此原本還以為他肯定是滿肚子壞水。

  「王兄怎麼想都不會做出這種行徑,是你誤會了吧。」

  約翰斬釘截鐵地如此否定,漢斯沃仔細地觀察著他的反應。他看來心力交瘁,不知道是擔憂兄長還是有其他憂慮。聽說他原本是作風清廉,倘若這個傳聞屬實,甚至沒有經過審判就將千金處死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既然如此──只有誤會或是脅迫這兩種可能性。

  話說回來,今天還沒有看到二王子妃與小公主的身影,於是漢斯沃慎重地挑選話語。

  「看來是這樣呢。畢竟已經替安立奎殿下祈過福,那我就前往下個迷途羔羊的所在處吧……話說回來。」

  「怎麼了?」

  「約翰殿下本身也需要天神的庇佑嗎?」

  「呃……」

  原先只有嚴肅的表情首度浮現出狼狽神色,看來是猜對了。正當漢斯沃準備繼續乘勝追擊並吸了一口氣的瞬間,有道陌生聲音突然從旁傳來。

  「──不好意思,兩位在忙嗎?」

  回過頭一看,只見有名男子佇立於門扉前方。

  完全沒有感覺到任何氣息。順帶一提,照理說應該是沒有傳來任何請求進入房間的招呼聲,但別說是責備冒犯,約翰甚至是頓時臉色蒼白。

  「……不,正準備請他離開。」

  約翰如此說著,似乎良心不安地準備將漢斯沃趕出去。感覺到氣氛不對勁,漢斯沃便將身體轉向那名陌生男性。

  「呃……您是……」

  「喔,我是路法斯,路法斯•梅。從前陣子開始擔任副財務總監的職位。」

  他是個沒有明顯特徵的男人。

  體格不胖不瘦,長相似乎顯得有些軟弱。不過既然會擔任副財務總監,肯定是毫不遲疑地利用賽門•達基安過世得到這個地位吧。

  「喔?您就是那位新任財務總監啊。就像您見到的,我只是個天神的奴僕。話說回來,您是否來過敝教會呢?」

  「可惜我才剛上任,以後有機會必定造訪。」

  「喔喔,那麼請務必列入考量,肯定能從中得到很多益處……沒錯,在『很多層面』喔。」

  漢斯沃咧嘴一笑,便直接伸出手,路法斯•梅也宛如回應般浮現平穩微笑伸出右手。稀奇的是,這名男子就連在屋內還是戴著白手套。

  在指尖互相觸碰的瞬間,突然「啪啪」地爆散出小小火花。路法斯反射地將手抽了回去,連忙拉下手套確認是否有被燙傷,漢斯沃見狀便低聲一笑。

  「哎呀,不好意思。是靜電──還是女神的惡作劇呢?」

  『你不會痛嗎?』

  走出宮殿後,連聲音都是十分美麗的女神不解地如此詢問。應該是指剛才握手的那件事吧。

  「怎麼可能,只是您給予的痛楚對我來說都是無上喜悅。」

  聽到漢斯沃理所當然地如此回應,女神便以彷彿蔑視螻蟻般的表情靜靜地俯視著他。漢斯沃連忙咳嗽清了清喉嚨,一派正經地繼續說著:

  「所以您有發現什麼令人在意的地方嗎?」

  『在這麼酷熱的天氣還戴手套,不就是惹人起疑的地方嗎?』

  「這確實是很奇怪,不過我那有潔癖的叔公在盛夏也會戴著絲綢手套……」

  『哎呀,我剛才好像聽到很刺耳的叫聲,是哪裡有養豬場嗎?』

  「哎呀哎呀,在盛夏戴手套實在是很奇怪啊!」

  當漢斯沃如此放聲回應,史嘉蕾便高興地微笑說著『對吧』,此種美麗容貌甚至連空氣都變得華美鮮豔。當漢斯沃看傻眼時,那如果實般的唇瓣靠到他的耳邊,讓漢斯沃心中不符合年紀地小鹿亂撞。

  『──我看到了。』

  那十分愉悅的聲音,讓漢斯沃微微睜開雙眼。

  『手背有太陽刺青──那個男的叫做路法斯•梅吧。』

  抬起頭一看,只見漢斯渥的女神正浮現出傲慢笑容。

  『那傢伙就是老鼠,立刻去調查他的背景。』

  「遵命,我的女神。」

  漢斯沃將手抵在胸前深深彎腰鞠躬,便傳來一道『呼』的嘆息聲。

  『……看來這點程度沒有問題。』

  漢斯沃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而抬起臉,與那紫水晶眼眸視線交會。

  『平常只要像剛才一樣使用力量就會想睡。這次威力也經過控制,只要一瞬間好像就不會有事。』

  漢斯沃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就是這樣沒錯吧。」

  『……你怎麼又知道了?』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受到『女神寵愛』喔。」

  『只是看得到無法看見的東西而已吧。那又有什麼特別的?』

  「只要從平常就接觸這類存在,也能理解到某些事。例如引發這類現象需要消耗相當程度的能量,會無法維持實體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漢斯沃認為像史嘉蕾這種無處可歸的靈魂,要由現世以某種形式吸取生氣才能維持存在。利用這些力量才能模擬出生前的模樣、移動物體或是發出騷靈現象。

  被怨靈附身的多數人會身體衰弱或許也是這個緣故,畢竟是每天都被吸取生氣。然而,康斯坦絲•葛萊爾卻沒有特別衰弱的跡象。不知道是波長相當吻合,還是能從空氣或植物中獲得生氣。以漢斯沃的經驗觀察,這種靈魂類型多數較為理性且明辨是非,簡單說就是守護靈。

  而且就算用盡力量無法保持形體,也不會讓靈魂完全消滅。他們要在真正意義從這個世上消失,就必須要──

  想到這裡,漢斯沃緩緩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史嘉蕾小姐留在這個世上的目的是復仇嗎?」

  『那還用說嗎。』

  如此一問,史嘉蕾便彷彿表達『這是什麼蠢問題』般瞇起眼睛。

  「嗯,那麼現在也是如此嗎?」

  『你說什麼?』

  「就是現在史嘉蕾小姐是為了復仇而展開行動嗎?還是──為了拯救康斯坦絲•葛萊爾?」

  這句話讓史嘉蕾瞬間保持沉默,然後不屑地說著:

  『……當然是為了復仇。都是那傢伙做了傻事,感覺會讓本小姐沒辦法完成復仇,所以才會來找你幫忙。』

  「這樣啊。」

  漢斯沃乾脆地表示同意。老實說就算是為了復仇,還是為了幫助康斯坦絲•葛萊爾都沒關係。

  「失去肉體的靈魂要持續留在現世,我認為需要強烈的感情與目的。也就是說,史嘉蕾小姐就是靠著復仇的心態連繫著這個世界。」

  史嘉蕾狐疑地挑起眉頭,連此種模樣都像是聖典中的插畫般神聖。

  「所以只要您感覺到自己復仇已經完成──您就會蒙天神恩召吧。」

  「可惡……!」

  米蓮•利斯從位於聖奧利佛大道第六區的古老建築物中被趕了出來。她氣勢凌人地發出不像淑女的怒罵聲,這已經是今天不知道第幾次吃了閉門羹。

  她當然是帶著關於康妮冤獄的報導上門。由於這次是造訪專門報導八卦消息的大眾雜誌,原本以為對方會有興趣。

  「是貴族千金真不好意思喔!」

  結果對方劈頭認為只是嬉戲,甚至沒有想要認真採納的意思。

  「唉,真是的……」

  當她走投無路地抬頭望著天空時,大道的方向似乎顯得吵吵鬧鬧。轉頭一看,只見有位少女正在街頭放聲大喊。

  雖然只能見到背影,但那以女性而言稍短的栗色頭髮正輕飄飄地晃動。

  「──請各位協助連署反對處死!康斯坦絲•葛萊爾是被冤枉的!」

  午後的街道熙來攘往,少女拼了命的訴求卻是毫無回應。雖然人們瞬間停下腳步,但聽完內容只是浮現出掃興的表情轉身離去。對庶民而言,貴族處死或許只是娛樂而已。

  即使如此,少女仍然持續放聲喊著「拜託各位,請各位聽我說話──」。

  「凱特……」

  米蓮忍不住向她搭話,這位朋友吃驚地回過頭,然後難過地皺起眉頭。

  「我去過紫菫會了。」

  她的聲音聽來有些顫抖。

  「他們說時代和十年前不一樣了,不想被王家盯上。」

  但凱特還是沒有哭出來,她只是瞬間垂下臉,便彷彿擺脫迷惘般充滿氣勢地抬起頭,以堅強視線盯著米蓮。

  「可是,我絕對不會放棄的。」

  米蓮開始想著為什麼她能如此堅強,相反地只是被拒絕幾次就像是世界末日的自己為何如此脆弱。正當米蓮感覺自己的模樣實在太過丟臉,而緊緊咬著嘴唇的時候……

  「──哎呀,心態真不錯呢。」

  突然有道聲音傳進兩人之間。米蓮忍不住回頭一看,不知何時有個微胖的中年女性站在身旁。凱特一見到對方的身影,便像是遇見不速之客般微微繃緊神情。她認識這個人嗎?

  這名女性似乎受了傷,手臂被白色三角巾吊掛。當米蓮注視著她那令人同情的模樣時,她只是輕鬆地聳了聳肩。

  「稍微玩火玩過頭了,身手變遲鈍囉。」

  米蓮想著到底是玩什麼,但聰明的她選擇保持沉默。

  「原本身邊那些人嚷嚷吵著要我乖乖療養,結果聽說有很可愛的客人過來,就讓我跳下床跑過來看看了。」

  「可、可是……你們不是拒絕了嗎……」

  「應該是青年部的人負責與妳會面吧。」

  凱特吃驚地眨了眨眼。

  「十年前是婦女部主導廢除公開處死的運動喔。」

  接著,她彷彿若無其事般繼續說著:

  「所以妳不用擔心,之後交給我們處理就好。」

  此種彷彿表達紫菫會決定權在自己手上般的語氣,讓米蓮忍不住插嘴問道:

  「呃……您是……?」

  女性轉頭看向米蓮,歪頭說著「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啊」。

  米蓮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她便緩緩瞇起眼睛說著:

  「我是金柏莉•史密斯。」

  去死吧,這些老害蟲。

  沃特•羅賓遜粗魯地發出咋舌聲。他將手繞過椅背,彷彿踹著桌子般將腳跨在桌面上。此種模樣就是典型的混混,要是平常將『清廉正直』掛在嘴邊的祕書看到肯定會當場氣暈。

  這幾天沃特在王都內四處奔波。

  當然是為了拯救康斯坦絲•葛萊爾。

  別看他這副德性,沃特是個很講義氣的男人,而他欠了康斯坦絲•葛萊爾數不清的人情。畢竟她曾經救了沃特的夢中情人艾比蓋兒,沃特的風格就是有恩必定連本帶利償還,而且艾比蓋兒本人也提出請託。其實她是想自己展開行動,但目前光是尋找失蹤養女露琪雅就已經焦頭爛額了。

  綁架露琪雅的犯人十之八九是【拂曉雞】,但遲遲無法逮到對方留下的蛛絲馬跡,搜索也是窒礙難行。

  沃特再度不屑地咒罵「混帳東西」。沃特這裡的狀況也是同樣嚴峻,室內堆積如山的木箱內裝滿了希望終止公開處死康斯坦絲•葛萊爾的請願書。那並非是由她的朋友們收集,而是葛萊爾子爵直接送來,看來那個虎背熊腰的男人沒有選擇與敵人正面硬碰硬。

  沃特認為這是很聰明的選擇,但他感到有些意外而回問時,子爵只是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回應「這就是我家的家訓」。

  ──汝,必須誠實。

  沃特回想起這句相當有名的格言,理解到原來是這麼回事。

  葛萊爾家的人都很誠實。這點他不否認,實際接觸後便能清楚理解。然而,初代帕西法爾•葛萊爾肯定不是以誠實為由將此做為家訓。

  他應該知道誠實有時能夠成為武器,有時也能化為盾。

  證據就是一度點燃的火焰瞬間延燒,據說現在葛萊爾領地的領民不分男女老少開始成群結隊,計畫到王城前進行抗議運動。由於只要走錯一步很有可能會演變成大規模入獄,目前太過激進的領民已經交由金柏莉女士看管。

  到這裡為止確實還算是順利。

  但到了要遞交請願書的階段才出現問題。

  王宮方面拒絕收下請願書,理由是貧民窟出身的商人無法信任。不論出多少錢收買、威嚇或是低頭請求都沒用,看樣子就算強硬遞交也只會被當場銷毀。

  這時,沃特回想起身為宰相的艾德法斯•卡斯提奧。畢竟卡斯提奧家過去曾經有千金遭到處死,據說因為未婚夫蘭道夫•阿斯達的關係,與康斯坦絲也有深交。因此沃特刻著關係試圖進行接觸,然而──

  不知何種原因,傳聞陪在王太子身旁的艾德法斯•卡斯提奧似乎目前不在國內。

  「這種非常時期到底是跑去哪裡鬼混啊,混帳東西……!」

  當沃特煩躁地瘋狂抓著頭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道傻眼般的聲音。

  「所以我才說,沒有好好加入公會就會變成這樣。」

  沃特吃驚地轉過頭,只見身穿白襯衫搭配褲子一身輕便裝扮的平頭耿直青年正在眼前。

  他的出現讓沃特不禁瞪圓雙眼。

  「……布朗遜家的少爺?」

  「請叫我尼爾。」

  「…………在忙成這樣的時候,你這個沾光的富二代來這幹啥?」

  「這麼直接說出心底的話沒問題嗎?順帶一提,我是照正常管道請祕書安排會面,進來之前也有好好敲門。」

  被投以彷彿表達「看來你好像沒有聽見」的視線,沃特咳哼地清了清喉嚨。

  「呃……所以布朗遜商會的公子到敝商會有何貴幹?」

  剛才這個少爺說過公會之類的事,那個公會有著『城下街商人公會』這種很像化石的名稱。以布朗遜商會為首,只有歷史悠久且聚集了許多作風頑固排外的弱小商會。

  「請叫我尼爾。與其說是有事,應該說我是來報告王宮已經受理請願書了。」

  「……啊?」

  沃特摸不著頭緒地發出癡呆叫聲。

  「你不是很煩惱這件事嗎?」

  「嗯、嗯嗯……可是你是怎麼做到的……?」

  「請別小看公會的力量。雖然你好像對公會沒有什麼好印象,如你所知是個不值一提成員聚集的團體,但畢竟還是擁有老到幾乎生鏽的漫長歷史。貴族多多少少都有對每個商會欠下人情債,所以大家都拜託認識的人,讓對方『爽快』地收下了請願書。」

  ──公會理事是達米安•布朗遜。他的兒子尼爾是下任理事候補,只要他親自出面要求應該就能輕易獲得協助。這點沃特能夠理解,但對方當然不是出自善意,肯定是老店布朗遜商會想對沃特賣人情,之後肯定會要連本帶利償還。

  老實說這位青年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沃特無法理解尼爾的真正意圖而皺起眉頭。

  「呃……少爺,我問一下。」

  「請叫我尼爾。」

  「就算做了這些事,對你應該是沒有半點好處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

  尼爾•布朗遜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浮現出幾乎令人厭惡的帥氣笑容如此說著:

  「如果是康斯坦絲•葛萊爾,肯定會笑著回答『那又怎麼樣』吧。」

  米蓮緊緊握起拳頭,想著「接下來才是重頭戲」並打起精神。

  在金碧輝煌的吊燈下,那些連心底都打扮得花裡胡哨的母狐狸帶著虛假笑容四處舞動,米蓮的工作就是讓這些傢伙把名字簽下來。

  數天前,沃特•羅賓遜說過已經盤算好將收集來的請願書送進王宮。

  不僅如此,在金柏莉•史密斯底下不只是團體成員,還聚集了葛萊爾領地的年輕人,目前正在王都內進行解放運動。而凱特一反那乖巧賢淑的模樣,辦事細心的她如字面所述般,以左右手身分輔佐著金柏莉。

  結果米蓮的報導還是沒有被任何一間出版社採納,說不定有受到某些方面施加的壓力,但最主要的原因或許還是純粹實力不足。雖然很不甘心,米蓮終究還是個不知世事的貴族千金。不過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洩氣,報導只要再寫就好,但處死康斯坦絲並不會延期,米蓮微不足道的自尊完全不重要。

  因此米蓮•利斯拋棄羞恥心與面子,決定以『貴族千金』的身分展開行動。現在收集到的請願書連署幾乎都是來自平民,如果要讓國家中樞開始行動,希望能盡可能得到上流階級的連署。

  那要怎麼收集貴族的連署呢?畢竟米蓮也是貴族的一員,這點程度她當然知道,那就是召開晚宴。

  雖然利斯家的貧窮程度不會輸給葛萊爾家,但在資金方面與安排招待賓客,全部都由不知從何處出現的漢斯沃子爵負責處理。順帶一提,這位子爵似乎無法出席晚宴,看來他也是十分繁忙。

  米蓮來到能夠環視大廳的講台上,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開始念著熬夜背誦的原稿,表達朋友康斯坦絲•葛萊爾目前身處的困境,而要拯救她需要在場具有良知的成員協助。

  喧囂聲戛然而止,但朝著講台的視線絕非帶有善意。現場傳來竊竊私語聲,有人明顯地皺起眉頭,也有人不屑地發出嗤鼻聲──

  顯然帶有侮辱的氣氛讓米蓮開始腿軟,明明不是感到怯懦的時候,卻無法繼續說下去。

  出乎意料地,有道刻意發出的嘆息聲打破此種即將虐待獵物的不寒而慄氣氛。

  「真是無聊透頂呢。」

  是某個細瘦美女發出這道聲音,大廳的焦點瞬間從米蓮轉移到她身上。

  「艾曼紐伯爵夫人……?」

  她是先前對康斯坦絲•葛萊爾表示善意的奇特伯爵夫人。

  「我很喜歡有趣的事喔。」

  只可惜,她那難以捉摸的美貌似乎感到十分無趣地皺氣眉頭。

  「不過呢,這實在笑不出來呢。」

  那結凍般的視線讓米蓮嚇得繃緊身體。唉,看來這個方法也是不行。米蓮•利斯不管做什麼都是半吊子,這樣根本沒有臉去見康斯坦絲。當米蓮緊咬嘴唇垂著頭時,突然傳來『喀喀』的高跟鞋走路聲,聲音越來越近並在講台前停了下來。

  這讓米蓮忍不住抬起臉。

  艾曼紐夫人挺直背脊站在米蓮正前方,她俯視著驚訝地眨著眼的米蓮並咧嘴一笑。接著,她以彷彿跳著華爾滋般的優雅動作,裙襬飄逸地回過身看著吵鬧的後方。

  然後,以色素淡薄的眼眸緩緩接連睥睨著賓客們。

  「你們其實也有發現了吧?就像十年前一樣。」

  這句話讓現場傳來屏起氣息的聲音,而且不只是一兩道。

  「康斯坦絲會綁架人?不是幫助而是傷害別人?以玩笑來說未免太惡劣了吧。她是忘記自己的血脈了嗎?忘記那從建國至今不曾撼動的愚蠢外號了嗎?」

  並非責備或是揶揄,而是十分平淡的語調。

  「那個丫頭──可是誠實的葛萊爾喔。」

  這時夫人像是回想起往事般感到很有趣地噗哧一笑,便從米蓮手中一把搶走筆,然後沙沙地在講台上的文件寫下名字。

  「謝、謝謝您……!」

  米蓮以沙啞聲調道謝後,伯爵夫人若無其事地揮了揮手,然後與來的時候同樣豪爽地離開。

  米蓮傻傻地目送著她的身影,背後突然傳來似乎不太高興的聲音。

  「……要把名字寫在哪裡啦。」

  回過頭一看,只見艾蜜莉亞•戈德溫正在面前。

  「戈德溫、夫人……?」

  她應該是十年前被處死的史嘉蕾•卡斯提奧其中一名跟班。見到這個出乎意料的人物出現,讓米蓮驚訝地張大嘴。結果艾蜜莉亞頓時羞紅著臉,像是找藉口般大聲嚷嚷:

  「我、我也沒辦法啊!畢竟我夢到史嘉蕾了!妳知道那個惡魔站在別人枕頭邊說什麼嗎!?就像以前那種不把人當人看的眼神,說著『妳以為讓區區子爵丫頭重現像本小姐那種死法可以嗎?』──看看我全身都起滿雞皮疙瘩了!」

  艾蜜莉亞•戈德溫帶著一副很不甘願的表情,以幾乎響徹整個大廳的宏亮音量放聲大喊:

  「我才不想被史嘉蕾•卡斯提奧的怨靈附身死掉呢!」

  這句話或許成為了決定性的關鍵。

  賓客們個個臉上頓失血色,在瞪大雙眼的米蓮面前爭先恐後地排起長長人龍,像是為了驅魔般簽下自己的名字。

  現在輿論已經完全倒向葛萊爾家的千金。

  而意想不到的援軍遠渡重洋趕了過來。

  由索第達共和國小出版社出版的該書籍轉眼間不停再刷,由於太過熱賣,沃特•羅賓遜也看上此書並進口至埃迪拜多。

  書籍內容看起來是描寫虛構國家陰謀的緊張懸疑劇,但外界傳聞這或許是舉發某個真實存在的國家。畢竟主角是跨越過子爵的身分差異與王太子結為連理,這種國家只有一個而已。

  而小說中暗示被譽為聖女的賢妃是巨大犯罪組織的一員。

  拿起這本名為『真實的愛的真實』荒謬標題小說的瞬間,米蓮有種甘拜下風的感覺。畢竟這本書的作者名為──

  「……亞當斯•希克斯。」

  當米蓮以苦澀語調如此呢喃,凱特歪著頭表示不解。

  「妳知道這個人嗎?」

  「不,完全不認識。不過第一個字母簡寫是A•H•,感覺就像安東尼•哈迪。」

  「安東尼•哈迪?」

  「是那個女人的另一個筆名。看來她還是沒學乖用了另一個新名字。」

  「我就是要問那個女人是誰啊……!?」

  米蓮回想起那個不肯善罷甘休的乖僻紅髮女,然後氣得鼓起臉頰。

  「──就是艾梅莉亞•霍布斯。」

  塞西莉亞微微發出咋舌聲。

  到底誰能料想到會變成這種狀況?

  不只是金柏莉•史密斯主導的解放運動,不知何時還有先前通知絕對不准收下的大量連署書送進王宮。就算想要處理掉,上面寫的貴族名號也不能隨便忽視。更不用說那個紅髮女,目前整個國家的懷疑目光都針對著塞西莉亞。

  ──居然只為了那個區區平凡的丫頭。

  明明只是個榛果色頭髮搭配若草色眼眸、隨處可見的不起眼少女,但轉眼間所有人都想拯救康斯坦絲•葛萊爾,塞西莉亞實在無法理解這點。

  而眼前這名男人或許也是。

  即便奎師那平時總是十分冷靜,這時似乎也是難掩焦躁神色。

  「不管誰來插嘴都要執行處死,只要見到那個丫頭的腦袋悽慘落地,那些吵鬧的傢伙應該也會稍微收斂。對了,在那之前得先把歐布萊恩家的養女解決掉。」

  這句話讓塞西莉亞吃驚地繃緊神情。雖然她立刻故作鎮靜,但眼尖的奎師那當然不可能放過。

  「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覺得處理遺體很麻煩而已。可以問問原因嗎?」

  塞西莉亞若無其事地如此詢問,奎師那便咧起嘴角低聲嗤笑。

  「當然是因為沒有必要讓她活著。不用管薩爾瓦多想什麼,從一開始殺掉她就好了。妳放過艾梅莉亞•霍布斯結果變成怎麼樣?聽好了,光是艾比蓋兒•歐布萊恩和他手下那條狗到處亂晃就已經很煩了,這麼熱的天氣實在讓人很不舒服──妳不覺得把小孩子遍體鱗傷的屍體送回宅邸,想想就很興奮嗎?」

  雖然塞西莉亞認為那只是流於私情,但她沒有反駁而保持沉默。或許認為這是默認,奎師那以比起剛才稍顯平穩的語調繼續說著:

  「這種狀況真的是讓人很不愉快,不知道什麼時候甚至傳出了很無聊的傳聞。」

  「傳聞?」

  「妳不知道嗎?就是康斯坦絲•葛萊爾。聽說那個丫頭能聽見死者的聲音,據說是為了十年前被處死的史嘉蕾•卡斯提奧洗刷冤屈才會展開行動的。」

  塞西莉亞微微挑起眉頭。

  「死者的……聲音?」

  塞西莉亞打開拘留所單人房的門,只見有個嬌小少女正在床鋪上仰臥起坐鍛鍊腹肌,但做不到十下就沒力地癱倒在床上。

  「……沒想到妳還滿有精神的。」

  聽到這道傻眼的搭話聲,康斯坦絲•葛萊爾反射地撐起上半身。

  「塞西莉亞王太子妃……!?」

  被叫出名字,塞西莉亞便像是條件反射般微微一笑。

  「沒錯。話說回來,聽說妳能跟死掉的人對話?」

  康斯坦絲的視線頓時明顯地四處游移。

  「那是……」

  「妳這個騙子。」

  當塞西莉亞以強烈語氣如此制止,少女稍微浮現出驚訝神情。

  「死掉的人不會說話,所以也不會有任何想法,只會變成灰燼而已。」

  肯定是這樣沒錯,至少對塞西莉亞而言是這樣。

  怎麼可能會聽得到那種聲音──

  一股冷笑感湧上心頭讓塞西莉亞挑起嘴角,她應該也知道自己浮現出極為扭曲的笑容。

  康斯坦絲•葛萊爾緊盯著塞西莉亞的模樣,片刻後便傳來「您……」的沉靜回應聲。

  她那若草色的眼眸可說是率真無邪。

  塞西莉亞認為就像是剛發芽的草木一般。

  「──您是想聽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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