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穿過了天空，穿過了夜晚，穿過了早晨。反覆了無數次後──

　　──總覺得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史嘉蕾緩緩睜開眼睛。頭好痛，這裡是哪裡？記憶十分混亂。將視線環視四周，看來是在粗陋的馬車內部。雖然不知道到底是已經抵達目的地，還是接下來才要出發，但目前是停止不動。

　　「出去。」

　　坐在隔壁的男子如此說著並頂著史嘉蕾的背後。怎麼會有這麼沒禮貌的人？原本想揮起手，卻發現雙腕被手銬銬住，原先曖昧模糊的思考也漸漸變得清楚。

　　對了，史嘉蕾•卡斯提奧接下來即將被處死。

　　為什麼會忘了這件事？這輛粗陋馬車是用來押送犯人。這裡是聖馬可廣場，史嘉蕾接下來將要前往刑場被斬首，但不知是否因為剛才做的夢，感覺似乎沒有現實感。

　　──那真的是夢嗎？

　　史嘉蕾感到疑惑，那應該只是死亡恐懼感暫時帶來的幻覺。不過話說回來，感覺未免太過寫實了。

　　（可是，沒想到本小姐會成為怨靈。）

　　雖然確實想讓陷害自己的那些傢伙生不如死，但自己真的會變成那種不乾不脆的丟臉模樣嗎？史嘉蕾本身還是對此有所矜持。

　　重新穿上連帽外套走出馬車後，怒吼與罵聲便迎面而來。雖然淨是一些讓人想摀住耳朵的破口大罵，只可惜自己可沒有這點程度就因此受傷的純真心靈。這場處死簡單說只是作秀，那種奚落聲與晚宴音樂沒有兩樣，雖然有點吵雜沒品就是了。

　　幸好史嘉蕾很習慣成為焦點，不管是什麼形式受到注目都不厭倦。因此對史嘉蕾而言，站在此處與在晚宴上舞蹈沒有太大差別，至少她是這麼告訴自己。

　　回過神時，現場開始嘩啦嘩啦地下起雨。抵達台上後，其中一位行刑人命令她「把外套脫掉」。雖然此種桀驁不馴的態度讓她有些煩躁，但顯露出怒氣實在太過愚蠢，因此只是聳了聳肩遵照指示。

　　她輕輕搖了搖頭，甩開纏繞的煩人頭髮，然後緩緩抬起視線。

　　瞬間，如風暴般的怒罵聲戛然而止，廣場的每個人皆緊緊盯著史嘉蕾。

　　「……真是有夠無趣的。」

　　史嘉蕾想著，這樣不就與晚宴沒有兩樣了嗎？

　　環視四周，似乎也有貴族混在庶民中，還有許多熟面孔。

　　首先是艾蜜莉亞•加洛林。明明還沒開始，她已經是臉色蒼白地不停顫抖。

　　用扇子遮著臉的應該是狄波拉•達基安。史嘉蕾微微皺起眉頭，將想擺出割頸姿勢的衝動收回心中。如果那場夢屬實，狄波拉能笑的時間應該不剩十年，那個老太婆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莉莉彷彿牽制般站在狄波拉身旁，那個壞心鬼連在這裡都發揮出不服輸的個性，她用擅長的假慈悲笑容，讓看著這裡想說些話的狄波拉閉起嘴巴。雖然跟她很不對盤，但只有那股毅力也許值得認同。

　　就在這時，史嘉蕾發現有位青年混在人群中窺視著此處。雖然浮現出頗為冷淡的表情，但與史嘉蕾視線交會後，那端正美貌便頓時哭喪著臉。

　　史嘉蕾稍微屏起氣息，但還是面不改色地別開視線。不能連史嘉蕾都哭出來，要是哭的話，那個死板拘謹的人肯定會更加受傷。

　　（……蕾蒂希雅會那麼愛哭，肯定是像兄長吧。）

　　她突然想起夢中出現那位既開朗又乖巧的姪女。還沒出生的她被馬西米連諾稱呼為「蕾蒂」，就像稱呼以前的史嘉蕾一樣。

　　越來越覺得那是個不可思議的夢。史家蕾在臨死前能如此冷靜，應該也是多虧了那個夢。

　　當她環視著群眾時，在稍遠處見到了某個巨大人影，是漢斯沃。

　　（據說那有能讓吃下的人感受到時間交錯的軼聞──）

　　她突然回想起夢中的對話內容，那是關於在搭乘馬車前被迫飲用的果汁話題，而內容當然是來得太過突然且荒誕無稽。

　　但史嘉蕾還是浮現出某種可能性。

　　如果那不是夢呢？

　　如果發生了某種無法解釋的誇張現象──真的讓意識飛到了十年後呢？

　　連史嘉蕾都感到愚蠢地在心中露出苦笑，然後隨即予以否定。

　　反正自己時間已經所剩無幾，沒有未來的史嘉蕾不論如何思考，肯定都得不到答案。

　　史嘉蕾泰然地觀察著聚集的群眾，當她毫不遺漏地盯著每個人的臉，對方皆顯得怯懦不已。

　　但不論怎麼定睛觀察，都沒有見到父親艾德法斯•卡斯提奧的身影。如果是直到昨天以前的史嘉蕾，肯定會對這件事感到十分失望。認為父親只會顧全國家，自己完全沒有受到疼愛。但現在的史嘉蕾十分清楚。

　　父親──不，那個北七大摳呆肯定只是裝成平常的模樣，一如往常地前往王宮，然後一如往常地回到宅邸。

　　而且肯定會在沒人見到的地方暗自哭泣。

　　（那個人就是這麼笨拙又喜歡逞強，而且像是個笨蛋一樣總是強忍感情。）

　　以前母親大人曾經笑著說過的話，現在就能理解意思。

　　而她發現到。

　　這樣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

　　「……被詛咒吧。」

　　這句話自然地脫口而出。沒錯，被詛咒吧。史嘉蕾•卡斯提奧，被詛咒吧。

　　如果那場夢就是未來將發生的事，如果那些日子會成真，那麼她不惜拋棄個人羞恥與社會觀感成為怨靈。

　　「你們這些傢伙，全部都被詛咒最好──！」

　　她如此放聲喊著，彷彿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似地。

　　這是史嘉蕾的詛咒，同時也是宣戰。

　　──對十年之後。

　　不知從何處傳來「妳、妳這賤貨！」的叫聲，「臭婊子！」、「惡魔！」、「殺人犯！」的辱罵聲此起彼落。

　　膨脹湧現的惡意不絕於耳，群眾被罵聲與怒吼吞沒。史嘉蕾不斷告訴自己沒問題，那不是夢。

　　那麼有證據嗎？另一個自己冷靜地如此提問，那畢竟只是單純過得很順利的夢。

　　史嘉蕾•卡斯提奧還是得像個敗犬死在這裡。

　　她不想要這樣。被某人陷害的挫敗感並沒有消失，即將面臨死亡的恐懼感也仍然存在，但比起前面兩者，更讓她感到無比厭惡的是──

　　是那個未來不會來臨。

　　她再度認為不想要這樣，史嘉蕾在此時首度感覺到恐懼。

　　正當她彷彿掩飾顫抖般握緊手掌的時候……

　　眼前有個探頭探腦的小小身影映入眼簾。

　　那個太過不符合現場氣氛的存在，讓史嘉蕾忍不住眨了眨眼。

　　那是個將榛果色頭髮編成辮子的幼小女孩。不知道是否不小心被擠出來，周圍異常熱烈的氣氛讓她怯懦地窺視著四周。不知是否發現史嘉蕾的視線，少女緩緩抬起臉。

　　那鮮嫩若草色的眼眸映照出史嘉蕾。

　　（──原來是這樣。）

　　史嘉蕾打從心底感到放心。那不是夢，榛果色頭髮搭配若草色眼眸，而史嘉蕾只要見過一次長相就絕對不會忘記，因此不用擔心，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總覺得有種相當滿足的心情，讓史嘉蕾不禁放緩嘴角。

　　瞬間，那名孩童大大睜開雙眼。

　　見到她那相當吃驚的表情，史嘉蕾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那天的事。

　　──記得那時候她還發出過尖叫聲。

　　這讓史嘉蕾不禁噗哧一笑。

　　她認為這樣就沒問題了，肯定不會有事。

　　因為剛才讓史嘉蕾知道最後笑的人絕對是自己。

　　所以──

　　「……我會在小宮殿等妳。」

　　妳一定會找到本小姐的。

　　雨勢不知何時變得越來越強，像是刺進身體般不斷落下。狂風陣陣呼嘯，天空烏雲翻騰，一道純白色光芒隨著巨大聲響覆蓋視野。接著……

　　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