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 塞絲與希西

回想 塞絲與希西

  手腳不乾淨已經是能拍胸脯保證的事。

  彷彿點綴高聳澄澈的藍天般,垂下的遮陽布幕四處搖曳。下方鋪設著五彩斑斕的地毯,不只是蔬菜與香辛料,還擺滿了布料與日用品之類的商品。在此種市集的錯綜複雜路徑中,有個揹著麻袋的幼小孩童毫不猶豫地穿梭而過。即使是午後時分,市場仍然是人聲鼎沸,孩童巧妙地避開人潮,但在剛好要過轉角的時候撞上一名男性。

  「注意點!小鬼!」

  孩童朝著發出怒罵聲的男性稍微拉起帽子,但沒有停下腳步。

  一段時間後,他來到了鮮果店,在檸檬切片漂浮的水盆中,能夠見到清晨剛採收的甜瓜浮在水面上。

  有個尚年幼的少女以認真眼神挑選著果實,一發現她那連遠望都能看出的娟秀容貌,孩童自然流露出笑容,然後對與少女得意洋洋地談笑風生的體格魁梧店長腰部踹了一腳。

  「離塞絲遠一點,大叔。」

  話雖如此,踢出的右腳幾乎沒有使力,對孩童而言只是類似打鬧嬉戲。店長本人也很清楚這點,因此沒有氣憤責備而只是淘氣地閉起單邊眼睛。

  「小騎士終於來接公主啦,不過你怎麼還是一樣小隻啊。」

  「很吵耶,以後就會長大了啦。以後大叔就沒辦法低頭看我了,給我做好心理準備。」

  店長聽到這句話,便沒禮貌地捧腹大笑並擦著眼淚。當孩童氣得鼓起臉頰,接著有股柔軟的的撞擊力道傳了過來。

  「希西!」

  緊緊抱住孩童的人──當然就是身旁的少女塞絲。

  「我好想你喔!」

  「是喔?只有幾天沒見吧。」

  希西是前天接下年老修女娜塔莉的委託,到城鎮中央鬧區開店的熟悉藥師處購買治腰痛的膏藥。照理說應該是去過很多次,但塞絲每次都會誇張地對見面感到十分高興,所以希西總是會害臊地擺出一副冷淡態度。

  當希西不經意地玩弄著腰包時,塞絲突然挑起眉頭。

  「那是怎麼回事?」

  ──不妙。希西在心底發出咋舌聲,這個陌生的腰包似乎被發現了。腰包內明顯裝著銅幣,在離這個貧民窟越近的市場越不可能見到銀幣或金幣。由於這次不是出去賺錢,會被懷疑也是很正常的。

  「呃……」

  希西抓了抓頭,想不到什麼好藉口。

  「……是撿到的。」

  果然如同猜想般,現場陷入一陣沉重靜默。塞絲那可愛臉蛋浮現出充滿魄力的笑容,一個箭步逼近希西面前。

  「到、底、是、哪、來、的?」

  「沒有啦,是剛才撞到人的時候順便……」

  「順便?」

  「呃……手不小心就……」

  就偷偷把值錢的東西摸過來了。當希西小聲地如此回應,塞絲便突然氣得挑起眼角。

  「去還給對方!」

  「啥!?為什麼啦!?」

  「偷竊是犯罪!」

  「被偷的人才有錯吧!?」

  「當然是偷東西的人有錯!」

  那受到修女娜塔莉直接傳授的魄力,讓希西「唔」地顯得畏畏縮縮。

  「只要我眼睛還睜著,就絕對不會讓希西過著這種偷偷摸摸的生活!」

  「別、別把我當成小孩!」

  「畢竟我就是姊姊啊!」

  「只是比我早一個月被丟進孤兒院吧!」

  「哎呀,有意見的話先長得比我高再說吧。」

  被「哼哼」地嗤鼻一笑,希西失望地垂下肩膀。雖然他已經知道,根本不可能在耍嘴皮子方面贏過情同姊弟的塞絲。

  希西踩著沉重步伐與塞絲一同沿著原路走了回去。雖然他仍然想著「要是對方沒有發現東西被偷就好」,結果還是在量販香辛料的店鋪前方發現拚命尋找物品的男子,真是不走運。

  「呃……喂,那邊的大叔。」

  那位中年男子即使見到希西,也沒有喊著「你這個小偷!」直接衝過來抓人。雙方只有一瞬間互相碰撞,就算對方知道是個孩童,應該沒有連長相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剛才在地上撿到這個,是你要找的東西嗎?」

  希西如此說著並遞出腰包,男子吃驚地瞪大眼睛。然後不成聲地發出「嗯」的聲音,以泫然欲泣的表情點了點頭。

  「謝謝你,裡面有我亡妻的遺物。」

  希西冷冷地回了一聲「是喔」,當他帶著複雜情緒目送著不斷回頭道謝的男子背影離開時,旁邊傳來「啪啪」的拍手聲,當然是塞絲傳來的聲音。

  「做得很好!」

  「呃……先說清楚,我沒有做什麼能稱讚的事。」

  希西忍不住帶著認真表情如此回嘴,再怎麼說他還是有自覺這是犯罪。

  「哎呀,就算做錯事,最後還是有做出正確的決定嘛,這樣就很厲害囉。真不愧是希西!」

  塞絲浮現出滿面笑容,將手擺在希西頭上,然後用力地撥亂他的頭髮。

  「喂!別鬧啦!頭要斷了!」

  「希西害羞了!好可愛喔!」

  「才不是!」

  當希西渾身疲累地回到孤兒院,年紀小的莉亞便踩著輕快步伐地跑了過來。

  「希西!塞絲!歡迎回來!」

  「喔,我回來了。有發生什麼事嗎?」

  希西摸著鬆軟的栗色頭髮如此問道。那是希西回家時類似口頭禪的疑問句,莉亞先是乖巧地歪著頭,然後點點頭回答「嗯」。

  「有奇怪的人來喔。」

  「奇怪的人?」

  「嗯,奇怪的人。呃……聽說是要找今年十二歲叫做塞西莉亞的女孩子喔。」

  這句話讓希西皺起眉頭,是想念孤兒的父母來迎接孩子嗎?

  「是喔,那應該會很難找吧。畢竟連我們都不知道出生的正確年齡,應該說這個村莊有一半的女性都叫塞西莉亞,記得連現任領主的女兒都叫這個名字。」

  據說塞西莉亞是從前為貧脊盧澤領地帶來祝福的傳說修女名,因此經常被用來象徵恩惠與守護而取下這個名字。

  「我們這裡也有很多『塞西莉亞』喔。」

  不只是說出這句話的塞絲,剛才傻呼呼的莉亞也是『塞西莉亞』。由於同名很容易搞混,才會像這樣用暱稱區別。

  「所以那傢伙怎麼了?」

  「他還在喔。」

  莉亞指著希西背後如此回答。

  「啊?」

  回過頭一看,只見有個裝扮意外氣派的陌生男性正纏著塞絲,讓希西不禁臉頰抽搐。

  「剛才他叫妳塞絲吧?所以妳的本名是塞西莉亞嗎?」

  「是、是的……」

  「那對眼睛──看起來也能算是薔薇色吧。」

  「咦……?」

  那個裝熟的傢伙想幹什麼?希西發出咋舌聲並捲起袖子靠近男子。

  「喂,你這傢伙──」

  然而,在希西的聲音傳到前,男子便重新轉頭看向娜塔莉修女。

  「修女,我想稍微與她聊聊。」

  語畢,男子不由分說地將塞絲帶到會客室。由於發生得太過突然,完全來不及制止。

  不知道他們在裡面說了什麼話。

  然而與男子結束談話後,塞絲便決定要從孤兒院離開。

  「……希西,快點起來。」

  在塞絲離開孤兒院的前一晚,與孩子們一起打通鋪的希西被粗魯地搖醒。

  「嗯……塞絲?」

  當希西揉著眼睛確認,嘴唇突然隨著「噓」的聲音被食指抵著。

  「能到外面嗎?」

  她如此說著,兩人來到孤兒院的後院,然後一起並肩躺在地上。

  河邊吹來的風讓草沙沙搖晃並捎來青翠氣息,類似鈴鐺的哩哩蟲鳴聲不知從何處傳來,讓夜晚呈現出濃淡差異,頭頂能夠見到白色月亮發出燦爛光芒。

  塞絲開始娓娓道來。聽說領主的女兒打從出生便體弱多病,似乎已經時日無多。

  「所以我好像要成為那個塞西莉亞千金小姐了。」

  盧澤子爵似乎從以前就有個經常光顧的娼妓。據說她在子爵不知情的情況下懷孕並產下孩子,其中有何種內情不得而知,就結果而言還是送到孤兒院寄養。但即使如此,母親似乎還是決定了孩子的名字,拜託會讀寫字的娼館主人讓孩子攜帶縫製名字的毛巾。

  與子爵千金同樣名為『塞西莉亞』不知道是不是偶然,還是有某種意圖。由於該娼妓已經過世,這或許是永遠無法解開的謎題了。

  「所以沒有認錯人的可能性嗎?」

  先不論如果有其他特徵,光是這個村莊就不知道有多少『在孤兒院長大的十二歲塞西莉亞』了。

  「而且如果是照這種條件──」

  希西想繼續說下去,卻被塞絲難得以堅定的語氣打斷。

  「我覺得是不是子爵的私生子應該都無所謂,應該還有契合度跟個性之類的考量,剛好就是我比較適合而已。」

  「就算是這樣,塞絲也沒有必要接受吧。」

  「畢竟這對我也是求之不得的事啊。」

  即使還是孩子,但塞絲的成熟微笑美麗得令人不禁驚嘆,這或許也有關係吧。

  雖然能理解原因,但是否能夠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感覺被莫名背叛的希西,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口吐惡言。

  「……妳是有辦法當貴族千金喔。而且說什麼求之不得,妳有那麼想去當公主的生活嗎?」

  「不是,是還有更好的事。」

  「啥?」

  「──他們說會贊助孤兒院。」

  這句話讓希西收起表情不發一語。

  「他們說只要我好好代替千金,就能讓這裡的孩子接受教育。你想想喔,如果大家動作都像希西這麼靈活,就算離開孤兒院應該也可以過得很好。不過也是有沒這麼厲害的孩子,對吧?但只要識字,流落街頭的孩子應該會減少很多喔。」

  「……重點是妳自己的幸福又在哪?」

  「當然是跟著大家一起啊。」

  那絲毫感覺不到後悔的堅決語氣,讓希西刻意發出「唉」的嘆息聲,然後拍掉膝蓋上的土站起身。

  「真是拿妳沒辦法,有什麼事記得立刻叫我。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會打架的,至於臨場反應……應該也還行啦。」

  「雖然很矮就是了。」

  「吵死了啦。」

  希西瞪著這位亂插嘴的大姊頭,只見她毫無歉意地吐出舌頭。

  「聽好了,塞絲。我的──」

  希西說到一半覺得不太對,於是停下話語回過頭,咧嘴露出笑容改口說著:

  「和妳一起歡笑的未來對我們來說才是幸福喔。」

  塞絲眨了眨眼,然後十分害臊地緩頰一笑。

  大家要一起得到幸福。

  照理說應該是這麼約好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希西安撫著劇烈跳動的心臟,朝著火焰衝了進去。

  「娜塔莉修女!」

  他喊著養育之親的名字,但別說是娜塔莉,沒有任何人傳來回應,只有火花閃燃的啪啪聲與烈焰如低吼般的聲響。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今天希西到鄰鎮跑腿,結束所有事情時已經是暮色蒼茫。原本預定是直接在鎮上住宿到隔天早上再出發,但今天因為為了節省旅費,希西沒有住宿而是直接選擇踏上歸途。

  抵達孤兒院時,月亮早已通過頭頂,而孤兒院已經被火舌吞噬。

  希西毫不畏懼地衝進火場,到處都是熊熊烈焰持續延燒。希西盡可能沿著火勢較弱的通路前進,但仍然有伴隨著疼痛的熱風襲來。即使咽喉快被燒壞,希西還是放聲大喊:

  「莉亞!皮特!克莉絲!傑西……!」

  誰……誰能回答我……拜託……

  「可惡……!」

  在前往餐廳途中,有團巨大火球從天花板掉了下來,皮膚被烤得陣陣刺痛。這附近火勢延燒得特別快速,但當希西執意繼續前進時,突然有個人隨著慘叫聲抓著希西的手。

  「希西……!」

  希西如同往常般被緊緊抱住。

  「塞絲……?」

  「太好了……你還活著……!」

  理應預定被子爵家收養的塞絲聲淚俱下地如此說著,但她目前的模樣悽慘得令人無法想像是個千金。臉頰焦黑與手腕燙傷,高級禮服像是破布般變得破破爛爛,而且還有看似血跡沾染。

  希西隨即將她拉開。

  「妳受傷了嗎!?」

  塞絲吃驚地繃緊身體,然後無力地搖了搖頭。雖然對此種模樣感到懷疑,但希西對那並非是塞絲的血鬆了一口氣並沒有繼續追究。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都是我害的,是我太笨了。」

  塞絲咬緊牙齒發出低吟聲。

  「那個領主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對知道調換千金的人留活口,只要我能更早發現這件事──!」

  「不是塞絲的錯吧。」

  希西拍了拍她的背試圖安撫,但塞絲的肩膀仍然微微顫抖。

  這時,從打通的二樓部分有聲音傳了下來。

  「喂!剛才看到人影了!該不會是還有人活著吧!?」

  隨著聲音聚集的匆忙腳步聲不只一兩道,發出的低沉光芒或許是刀刃類武器吧。

  ──這是怎麼回事?

  拿著武器的男性們與沾滿血跡的禮服。

  塞絲說沒有受傷。那這是誰的血?

  為什麼沒有任何人發出回應聲?

  「……塞絲。」

  她看到希西的時候說了什麼?

  ────太好了,你還活著。

  不覺得很奇怪嗎?這種語氣簡直就像除了希西以外都──

  「大家怎麼了?」

  塞絲倒吞了一口氣。那類似暗沉薔薇色的紅褐色眼眸驚訝地瞪大,嘴唇也是不停顫抖。她緊緊咬著嘴唇,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搖了搖頭。

  看來是來不及了。

  「還有其他孩子平安無事嗎……」

  「沒有。娜塔莉修女、莉亞還有大家都被殺死了,只有希西沒有發現屍體。」

  希西氣得眼瞳深處爆出火花。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他用指甲抓著握緊的拳頭,疼痛讓腦袋稍微冷靜下來,但不知為何少女一動也不動。希西不解地回過頭,結果被用力地撞了出去,只有他自己一人被推到中庭並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塞絲!?」

  「畢竟我跑得很慢啊。」

  她突然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句話,讓希西皺起眉頭。

  「希西跑得比較快,所以趕快去找人來幫忙吧。」

  當然不可能這麼做啊。

  「好了,快去吧。既然我已經被看到了,那些傢伙肯定不論到哪裡都會追過來。所以……」

  她勉強擠出這道聲音。她應該是想成為誘餌,希西一發現這件事便趕緊跳了起來。怎麼可能自己逃走?要逃絕對是要兩個人一起,正當他如此想著並伸出手的瞬間……

  被火焰吞噬的柱子發出呼嘯聲崩落在希西眼前。

  伸出的手沒有搆到。

  「──快走!」

  最後只聽到塞絲傳來這道焦急聲音。

  以及從階梯趕下來的許多腳步聲。

  ──快走。

  希西飛也似地拔腿狂奔,眼角掉出灼熱的液體,咽喉漏出嗚咽聲。快點、快點、不快點的話──

  當他帶著憲兵回來時,眼前已經是一片火海,沖天烈焰燒灼著夜空,每當爆出啪啪火花便像是星塵般散出陣陣光芒。

  面對劇烈燃燒的孤兒院,希西不顧一切地嚎啕大哭。

  他不斷哭喊嘶吼,不知不覺間昏了過去,回過神時耀眼陽光已經將眼皮刺得隱隱作痛。希西得知早晨來臨,而自己正在孤兒院後院的土堤上,獨自躺在曾經與塞絲一起躺著的草堆中。

  全部都是一場夢嗎?當他朦朧地如此思考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道聲音。

  「──那麼辛苦找來的棋子,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被玩壞了。」

  約半個月前曾經造訪孤兒院的那名年輕男子,挖苦地笑著如此說道。

  「畢竟是下令要一個不留全部殺掉,沒想到應該會在宅邸的人還在孤兒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畢竟我們又不知道千金大小姐長什麼樣子,某個年幼的少年如此回應。聽起來似乎還沒變聲,卻一反那悠哉語氣般說出辛辣內容。

  「薩爾瓦多,你不是說過知道那個叫塞西莉亞的孩子的長相嗎?」

  「我又沒參加昨天的行動。那是笨蛋子爵擅自做出的決定,動手的也是底下那群蠢蛋。」

  對於這道不合現場氣氛的開朗回應聲,男子彷彿忍耐著頭痛般嘆了一口氣。

  「那個愚蠢傢伙到底在想什麼,虧我還特地營造出棋子自行提供協助的狀況了。」

  「應該是覺得只要威脅對方就能解決,賤民的性命對那些貴族應該連屎都不如吧。」

  「所以為了自保,才會衝動做出這些事吧。」

  剛才提到的人肯定就是領主。

  ──原來是「盧澤子爵」。

  希西將這件事深深烙印在腦中。

  是那個男人殺死塞絲、娜塔莉修女、莉亞、還有其他幼小弟妹。

  心中湧現出漆黑火焰,希西咬緊牙根按捺著奔流的情感。

  就在這時,隨著「啪唰」的踩踏枯葉聲,有道黑影覆蓋在希西頭上。

  「原來還有生還者啊。你叫什麼名字?」

  看來被發現了,心情卻是不可思議地平靜。原本希西就沒有躲藏的意思,甚至想著如果要殺就快點動手吧。

  這樣就能到大家身邊去了。

  因此他將手腳攤放在地面,以沙啞聲音喃喃說著「希西」,男子瞇起眼睛開始打量著希西。

  「──喔,是女的啊。」

  對方毫不驚訝地說出這句話,讓希西感到有些意外。希西從來沒對別人說過自己是男性,但見到這種裝扮與語氣幾乎都會擅自誤會。除了孤兒院的家人以外,能看出希西性別是女性的人少之又少。

  「那這樣妳也是塞西莉亞吧。」

  這個令人懷念的稱呼讓心臟再度宛如刀割,塞絲、希西、莉亞都是『塞西莉亞』的暱稱。

  男性粗魯地抓起希西的下顎,強制轉往他的方向。

  「這也是很漂亮的薔薇色眼瞳,是盧澤家特有的瞳色。原本以為是少年看走了眼,能感覺到那個女孩子想隱瞞某些事──原來是妳啊。」

  頓時有種腦髓被鐵鎚敲擊的震撼感。這個男的剛才是不是說希西的薔薇色眼眸是盧澤家特有的瞳色?對了,記得在孤兒院首次見面時,這個男的也對塞絲說過「看起來也能算是薔薇色」。既然這樣,塞絲被帶去宅邸的時候理應也聽過這段說明。

  他們在尋找擁有罕見薔薇色眼瞳,並且名為塞西莉亞的十二歲少女。

  那個聰明姊姊不可能沒發現那就是希西。

  (──塞絲!)

  希西發出不成聲的尖叫,原來她從一開始就打算保護希西。

  她已經無法忍耐,只能既痛苦且難受地彎下上半身當場蹲下。有種類似憤怒卻遠超怒氣的某種漆黑情感即將穿破肚子一湧而出。

  對於頻頻顫抖吐出氣息的希西,男子似乎很有興趣地瞇起眼睛。

  「妳恨子爵嗎?那我給妳復仇的機會吧。」

  「復、仇……」

  「只要照著我們的指示行動,妳就能好好把那個混帳折磨一頓。雖然還得讓他再活一陣子,只要那傢伙的任務結束就可以讓妳自由處置。」

  也就是說,要希西代替塞絲成為子爵千金吧。

  「……開什麼玩笑。」

  希西從男子面前別過頭,以低沉聲調不屑地如此回應。

  雖然不知道他和子爵有什麼關係,但只要這些傢伙沒有把塞絲帶去宅邸──

  「是喔。那妳打算怎麼做?」

  「噫……」

  瀏海被毫不留情地一把抓起,別開的臉被硬是拉了起來。男子愉快地瞇起眼睛窺視著希西的臉,能夠發現那泛藍的銀色雙瞳旁有對雙連星黑斑。

  「妳該不會想靠自己親手達成目標吧?連今天都無法溫飽的無力小孩,對手再怎麼墮落還是個領主。」

  希西微微瞪大眼睛。沒錯,希西已經沒有人能夠倚靠且無家可歸,現在的她一無所有。曾是希西一切的孤兒院已經帶著最珍貴的家人燒得不留半點痕跡。

  「就算殺掉子爵,妳的家人也不會回來。」

  男子帶著滿面笑容,對希西說出殘酷現實。

  「不過妳橫屍街頭也是一樣,只會悽慘地化為灰燼。真可憐,這樣沒有人能夠死得瞑目。」

  腦中頓時掠過塞絲、莉亞、娜塔莉修女以及其他同伴的笑容。

  「既然這樣,不是也該讓對方嘗嘗這種痛苦嗎?」

  這句話扇動著心中的昏暗火焰,轉眼間燒遍整個身體。

  「妳只要順著自己的心情。不是很憎恨嗎?沒辦法原諒對方吧?既然這樣──只要把所有都破壞掉就好,連同這整個國家。」

  男子宛如惡魔般傳來耳語。

  這時,不知從何處似乎能聽見一道聲音。

  (只要我眼睛還睜著……)

  (就絕對不會讓希西過著偷偷摸摸的生活!)

  那燦爛笑容被火焰吞噬。聲音緩緩遠去,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以呢?妳下定決心了嗎?」

  於是,希西握著對方帶著嗤笑聲伸出的手作為回應。

  ──那時伸出的手沒有搆著塞絲。

  彷彿揮除將身體四分五裂的痛楚般,希西緩緩地站了起來。

  ──您是想聽誰的聲音?

  塞西莉亞站在寢室窗邊,俯視著夕陽西下的城鎮。

  那時候為什麼沒有辦法回答?如果能立刻說出口就好了,答案早已是一清二楚。

  根本沒有任何人。

  她完全不想聽見將塞西莉亞拋下的那些人──更不用說是她的聲音。

  因為肯定會被他們狠狠怒罵一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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