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為了未來

第三章 為了未來

  《致親愛的亞莉

  狀況怎麼樣?聽說妳的新家穿著連螞蟻都鑽不進去的密不透風禮服,簡直像是把我們視為眼中釘的沙利文女士。下次務必讓我聽聽感想──喔,剛才被莉雅打了一下才會害字跡歪掉,別在意喔。

  話說,雖然我想說這裡進行得很順利,只可惜還沒有找到我們可愛的弟弟,感覺肯德爾的不毛地帶差不多快被燒成荒野了。

  畢竟亞莉這麼容易操心,現在肯定是比起自己更擔心我們吧。不過妳別擔心,現在我們已得東風,絕對不會有問題的。古今中外,被囚禁的公主最後肯定都會獲救,而且亞莉也很清楚我的運氣很好吧?

  所以再等我們一下子,我們絕對會去迎接妳。不好意思只讓妳這麼難受,如果只是兩個巴掌我甘願接受。

  桑與莉雅 敬稟》

  ──呈現平緩圓錐狀的高塔內部呈現挑高格局,抬頭能夠見到只有嵌在頂端部分的圓窗反射陽光閃閃發亮。但內部牆壁垂直光滑且沒有階梯,只有彷彿能直達天際的高聳空洞向上延伸。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裡自古以來便是王公貴族的監獄,同時也是刑場。

  明明是等待著死期到來,但還是有好好供給三餐。透過幾乎只有貓頭能夠抬起的小小換氣口配膳,不知是否已經收買負責配餐的人,最近在木盤底部還藏有定時聯絡的信函。

  而今天也有由異國盼望已久的報告。看過很有她風格的鼓勵話語,亞莉難得地露出微笑。

  得到法利斯第二殿下羅德里克是一連串事件幕後黑手的結論後,隔天收到了賽門•達基安在獄中自殺的消息。

  然後沒過幾天,康妮等人造訪艾比蓋兒的宅邸。一行人被帶到已經準備好插著陽傘圓桌與茶水的綠意盎然中庭,眾人談笑風生並享用著歐布萊恩家得意的烘焙點心。但安穩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抓準對話突然中斷的空檔,蘭道夫說出了狄波拉•達基安脫逃的事。

  「──狄波拉•達基安脫逃了?」

  蘭道夫說出的話語讓艾比蓋兒皺起眉頭。

  「嗯,好像是在移送到修道院途中逃走的。從昨晚就已經在王都所有區域設下封鎖線,不過還沒發現她的蹤影。」

  「這樣啊……」

  她仍然帶著嚴肅神情,若有所思地默默不語。就連事前已經聽蘭道夫說過的康妮,也是莫名難掩焦急地四處張望。

  正當他們說著這些話時,背後傳來稚嫩的嬉笑聲。回過頭一看,便能見到稍遠處的常綠樹樹蔭下有兩名少女正在嬉戲。

  蕾蒂希雅•卡斯提奧愉快地用手掩著嘴角,而淘氣的露琪雅浮現出鬼靈精怪笑容將臉靠近她的耳邊,不知道在對她偷偷說什麼話。

  雖然剛好與狄波拉脫逃的事重疊,但其實今天訪問是為了向歐布萊恩家介紹蕾蒂希雅。這是出自蘭道夫知己的馬西米連諾強烈要求,似乎是因為卡斯提奧家的小小蕾蒂相當怕生,為了終將到來的首度踏入社交界,身為父親似乎希望能讓她交到手帕之交。艾比蓋兒的養女露琪雅與蕾蒂希雅年齡與身分皆十分相近,幸好連個性好像也合得來,兩人在轉眼間便解開心防,目前正一起在庭院到處奔跑打滾嬉鬧。

  「……狄比以前也不是那樣的。」

  這道嘟噥聲讓康妮抬起臉,只見艾比蓋兒寂寞地咧起嘴角。

  「我們從小時候感情就很好。雖然狄波拉的年齡大我很多,但以前她總是內向地躲在我背後。有沒有很出乎意料?到底是什麼時候走錯路的呢?」

  艾比蓋兒望著發出歡笑聲的蕾蒂希雅與露琪雅,像是重新打起精神般以開朗語調問道:

  「所以,搜索尤里西斯殿下的進度怎麼樣?」

  這個問題由蘭道夫開口回答:

  「關於那件事,賽門好像完全不知情,宅邸也沒有找到能當成線索的痕跡。」

  面對此種走投無路的狀況,現場傳來不知是誰發出的嘆息聲。接著,直到目前為止靜靜聽著眾人說話的史嘉蕾開口說道:

  『是進出俄拜特離宮的商人綁架尤里西斯的吧?那傢伙有什麼特徵?』

  由於除了康妮以外的人無法聽見她的聲音,於是由康妮代替向蘭道夫詢問。

  蘭道夫點了點頭回答「嗯」。

  「是出身於索第達共和國的年輕男人。根據侍女所說,他總是會深深拉下兜帽。雖然看不清楚長相,但膚色呈現淺黑色,應該是被合併到索第達共和國的少數部族出身。」

  『淺黑色膚色啊……既然這樣,在這個國家應該會滿顯眼吧?就算是用染料偽裝膚色,在身為商人活動的時候應該也不會弄掉,畢竟不知道會被誰看見,在潛伏處應該也會引人注目才對。沒有什麼目擊證詞嗎?』

  康妮也接著將這番話轉達後,蘭道夫搖了搖頭表示「沒有」。

  『意思是,對方是在有這種人也不會被懷疑的地方吧。也就是說,是在共和國商船頻繁出入的港口──在那附近擁有土地的人不是很可疑嗎?對了,順便提一下,之前有個【拂曉雞】的相關人士吧?』

  史嘉蕾如此說著並露出滿足微笑。

  『還聽不懂嗎?就是妳在蒙特羅斯舊宅救的那個人。』

  似乎發現康妮臉上掛著問號,史嘉蕾傻眼地俯視著她,於是康妮開始拚命思索。

  說到蒙特羅斯舊宅,應該是指伍•銘世伯爵晚宴發生的事吧。有個女性倒在晚宴被掃蕩的過程中,史嘉蕾曾經稱呼她為『珍』。

  那並非是真實名字,而是對那種迷幻藥的俗稱。

  『那個女人的老家不是有沿海領地嗎?蘭道夫•阿斯達也說過與走私豺狼的樂園有關吧?然後那個港口應該也有共和國船隻出入。那個女人叫做──』

  「奇亞拉•格拉夫頓……」

  康妮頓時回想起那段記憶並如此呢喃。

  記得當時是受到馬西米連諾招待,與蘭道夫一同搭馬車前往卡斯提奧家的途中聽說這件事,也是初次見到蕾蒂希雅的日子。

  對於康妮的話語,蘭道夫理解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奇亞拉啊。她正在領地療養勒戒藥物,父親也陪在她身邊。格拉夫頓領地離王都沒有很遠,記得在港口有幾間倉庫的產權。尤里西斯殿下很有可能被囚禁在那裡,看來需要立刻去調查了。」

  蘭道夫如此說著並站起身,康妮也反射地開口說道:

  「我、我也要去……!」

  「不行,太危險了。」

  閣下的回應毫不留情。而且在他那充滿壓迫感的強烈視線注視下,康妮瞬間感到退縮,但還是不肯放棄地繼續說道:

  「雖、雖然我笨手笨腳的,可是還有史嘉蕾陪在我身邊。說不定能像剛才提供某些協助,順利的話還能幫忙偷看倉庫裡面──」

  『對對,說起來沒有決定性的證據,根本不可能申請到搜索令,帶著整隊人移動也會被那些傢伙掌握得一清二楚。在這方面本小姐不會被看見,又有優秀出眾的能力,確實就像康妮說的,在最低限度下都是頂尖幫手!』

  「我沒有說到那麼誇張。」

  在得意地挺起胸膛的史嘉蕾身旁,康妮義正辭嚴地如此訂正。

  稍微保持沉默後,蘭道夫以嚴肅語調說著:

  「……需要有人把蕾蒂希雅送回卡斯提奧家。」

  結果,直到目前為止靜觀其變的艾比蓋兒舉起手。

  「那我派宅邸的人送她回去。這樣就沒問題了吧?讓那兩個孩子再稍微玩一下吧,畢竟還只是上午,而且看她們兩個玩得這麼高興。」

  這番話讓蘭道夫•阿斯達無計可施,只好放棄地微微嘆了一口氣。

  由王都前往格拉夫頓領地的港埠搭馬車需要半天,先到憲兵總局確認侯爵持有的倉庫地址後,便直接搭上遠程用的馬車。

  或許因為離王都越遠的道路鋪設得越隨便,車內像是被波浪捲動般匡匡鏗鏗地規律晃動。

  蘭道夫悶不作聲,一如往常地缺乏表情變化,發現氣氛不對勁的康妮趕緊開口說著:

  「……閣、閣下在生氣嗎?」

  「沒有。」

  但他的回應顯得十分冷淡。見到渾身僵硬的康妮,蘭道夫稍微放緩氣氛。

  「我真的沒有生氣。只是我告訴自己,與其讓妳擅自行動,讓妳在視線可及的範圍或許比較好。」

  「嗚……」

  被直接罵一頓也許比較舒服,康妮隨著這句話垂下頭。

  經過一段沉默後,康妮突然出聲提起:

  「──話說回來,教會送來關於公告婚約手續的相關文件了。」

  「……這樣啊。」

  當康妮轉告完這件事,蘭道夫一瞬間出現語塞的反應,但隨即以平淡語調繼續說著:

  「稍微晚說了一些,其實叔父好像已經正式表明要讓兒子繼承爵位,這樣我就不需要接下那個重擔了。所以……」

  啊,我不想聽。

  康妮反射地浮現出這個想法,她不想繼續聽下去。

  因為她已經知道蘭道夫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所以等這次綁架事件解決後,我會安排取消這次訂婚,當然不會把責任歸咎到妳身上。」

  心臟好痛,不斷傳來砰砰的沉痛跳動聲。就像是被獨自丟在陌生道路上,寂寞感一口氣湧現而出。

  見到康妮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蘭道夫難得困擾地皺起眉頭,然後像是安撫孩童般娓娓說明。

  「……一定會有適合你的人出現,再怎麼樣都不會是傷害或殺害他人的男人。」

  康妮垂著臉微微搖了搖頭。

  「……那閣下要怎麼辦呢?」

  「只是回到以前的生活而已。」

  「那……閣下……不結婚嗎?」

  當康妮抬起頭這麼一問,他那深藍色的雙眸糾結地游移不定,片刻後才傳來猶豫的回應聲。

  「……不,我沒有自信讓對方得到幸福。」

  史嘉蕾則是傻眼地發出『真是個笨蛋』的呢喃聲。

  在進入領地內時,太陽已經開始緩緩西下。由於萬一有看守會很麻煩,兩人在通往港口前的道路下馬車。雖然天空依稀地開始抹上暗紅色,但仍然能見到從剛抵達停泊處的船隻開始卸貨與檢查運送貨物的人。

  從碼頭稍微前進便杳無人跡,走了一段時間後,兩人來到了多棟人字形屋頂紅磚倉庫並列的場所。

  蘭道夫與康妮戒備著四周,逐一確認刻在倉庫上的號碼。

  「──是從這排左邊數來第三間。」

  蘭道夫確認著手邊的地圖並如此呢喃。

  「附近好像沒有看守。是我們猜錯了嗎?」

  『好奇怪。二樓有格窗,本小姐去確認裡面的情況。』

  語畢,史嘉蕾輕飄飄地往上飄浮窺探著室內,康妮也注視著她的舉動。

  『……咦?』

  史嘉蕾傳來有些驚訝的聲音。她反射地回過頭,瞇起紫水晶雙眸將焦點對著遠方。彷彿尋找著某些事物般四處張望一陣子後,便微微地倒吞了一口氣。

  「史嘉蕾?」

  在康妮對此種舉動不解地歪著頭的幾乎同時,有某個東西劃過空中丟到康妮腳邊不停滾動,那是約手掌大小的橢圓形鑄鐵。

  『──快逃!』

  緊迫叫聲頓時震撼著康妮的耳朵。

  「要逃!?」

  隨著這聲大叫,蘭道夫將康妮拉到懷中保護著她,然後跳向掩蔽物趴在地面。

  ──下個瞬間,眩目閃光伴隨著強烈爆炸聲灼燒著整面視野。

  露琪雅•歐布萊恩十分興奮,因為這是她打從出生首次交到同年代的朋友。她的頭髮像是加滿牛奶的紅茶顏色,有對淡淡紅紫色眼眸,而且像是天使一樣可愛的女孩子。雖然對方一開始像是小貓般戒備著露琪雅,但很快變得情同姊妹。

  露琪雅連作夢都沒想到會有這麼幸福的時光,明明在幾年前光是活下來就得費盡力氣。

  艾比蓋兒從那個宛如地獄的地方救出露琪雅,還有外表像熊卻很溫柔的泰迪,以及嘴巴壞卻很會照顧人的路迪,他們對露琪雅而言都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艾比曾經笑著說過,接下來妳的寶物會變得越來越多──

  讓露琪雅難以按捺地展露微笑。

  從馬車窺見的安娜塔西亞大道今天仍然是相當熱鬧。在將蕾蒂希雅送回卡斯提奧宅邸的途中,決定順道去買最近在城鎮流行的烘焙點心。聽說是做成一口大小並做成類似貝殼的外觀,在酥脆餅皮裡面還加進滿滿特製奶油,把這當成禮物交給最近好像很忙的艾比,肯定能讓她非常開心。

  由於先去看過店情況的侍女表示「有人排隊由小的去買」,於是兩人留在馬車內說著話等待侍女回來。

  而說時遲那時快。

  「糟糕,那隻貓咪受傷了!」

  蕾蒂希雅好奇地從窗戶看著城鎮,突然如此喊著並衝出馬車。她趕往的方向確實有隻後腳流著血的貓,但不知是否因為受傷而顯得情緒敏感,貓豎起毛進行威嚇並直接鑽進暗巷中。蕾蒂希雅也跟著追了過去,讓露琪雅頓時面無血色。即使是在人多的城鎮,離開大道也不知道會碰到什麼樣的危險。

  露琪雅也連忙跳下馬車,但已經到處不見蕾蒂希雅的蹤影。明明還是艷陽高掛,巷弄中卻沒有人影且昏暗無光,心臟則是傳來不舒服的跳動聲。

  背後傳來貓咪「喵」的鳴叫聲。

  就在這時,呼喚著露琪雅的沙啞聲音讓她趕緊回過頭。

  接著,她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狄波拉、夫人?」

  眼前能見到蕾蒂希雅──以及狄波拉•達基安。

  貓再度發出「喵」的叫聲,蕾蒂希雅正將貓擁在懷中。但她臉色蒼白,浮現出隨時都會嚎啕大哭的表情。

  「……啊。」

  善變的貓突然以感覺不到受傷的輕盈動作跳出蕾蒂希雅懷中。蕾蒂希雅微微發出叫聲,但並沒有追過去,因為她不能動。

  狄波拉•達基安將小刀抵在怕得不停顫抖的蕾蒂希雅•卡斯提奧頸邊,嫣然地微微一笑。

  露琪雅嚥下口水,她只有見過狄波拉一次。在艾比帶著她造訪的劇場中曾經偶然見過面,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她那熊熊燃燒般充滿憎恨的灰色眼瞳沒有那麼輕易忘卻。

  因此,露琪雅很快察覺狄波拉的目的。

  露琪雅感到相當慶幸,幸好眼前的對手是狄波拉•達基安。

  因為她想傷害的對象不是蕾蒂希雅。

  露琪雅放心地微微吐出一口氣。

  「放開那孩子,狄波拉夫人。妳的目標是我吧?」

  瞬間,蕾蒂希雅大大瞪圓雙眼,然後用力搖了搖頭。讓露琪雅湧現出「這樣要是讓刀尖劃傷肌膚怎麼辦」之類的無謂擔憂。

  「以現實情況,夫人應該是沒辦法帶走我們兩個。可是要用那麼細的手腕殺人是很辛苦的,不只是會噴出很多血弄髒禮服,小刀應該也會變得無法使用。」

  露琪雅舉起雙手緩緩靠近狄波拉,她乾脆地放開蕾蒂希雅。或許原本就只是想進行威脅,蕾蒂希雅渾身無力地當場癱倒在地。

  確認過她的身體沒有明顯傷勢後,露琪雅頓時浮現笑容。

  「幫我向艾比說對不起喔,蕾蒂。」

  從那個地獄被救出來後,露琪雅每天都過著很幸福的日子。

  所以她完全不會後悔,反而對能夠首次保護朋友感到十分滿足。

  這句話讓用手撐著地面調整呼吸的蕾蒂希雅猛然抬起臉。

  「不要!」

  沒有料想到她會表示抗拒,讓露琪雅不禁瞪大雙眼。

  「絕對不要……!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兩個人一起回去……!」

  明明直到先前還是不停顫抖,她那淡色的眼瞳毫無疑問地浮現出怒氣。

  「妳啊,覺得做這種事會被放過嗎!?」

  露琪雅還來不及制止,蕾蒂希雅便緊緊抓著狄波拉試圖救回朋友。雖然狄波拉頓時有些退縮,但隨即朝少女投以冰冷視線。

  「真吵的死小孩。」

  她不屑地拋出這句話後,用沒有持刀的另一隻手用力朝胡鬧的蕾蒂希雅後頸打了下去。不知是否擊中要害,幼小的蕾蒂希雅再度趴倒在地,然後直接癱軟地失去動靜。

  「蕾蒂!」

  露琪雅發出尖叫趕向蕾蒂希雅身旁。雖然臉色很差,但心臟還在跳動,看來只是昏了過去。當她鬆了一口氣時,手腕被一把抓了起來。

  抬頭一看,能夠見到那混濁至極的灰色雙眸映照出露琪雅的身影。

  「──要是把妳的頭送過去,不知道那個偽善的傢伙會出現什麼表情呢?」

  聽說蘭道夫•阿斯達與未婚妻正前往格拉夫頓領地的港埠。

  在摩爾達維宮殿的辦公室中,聽完王立憲兵局上尉格奧爾格•蓋納如此報告後,路法斯•梅浮現出難以捉摸心思的平穩微笑。

  「──觀察力真的很敏銳呢。」

  片刻後,他那沉靜到令人寒毛直豎的聲音,讓蓋納臉頰流下冷汗並開口辯解:

  「可、可是就像您所說,在資料室布下眼線果然是正確的。」

  蓋納平常被揶揄為『貴族少爺』,與明明同為貴族卻總是賣弄小聰明的蘭道夫可說是水火不容。這次也是只說出視為宿敵的阿斯達小組成員在打探【伍•銘世伯爵的晚宴】,部下們便毫無疑問地表示遵從。

  所以才能先發制人。

  或許該說那晚舉辦的伍•銘世伯爵晚宴,原先是為了殺害奇亞拉•格拉夫頓。奇亞拉在情人的教唆下成為組織成員,但因為濫用迷幻藥而持續處在精神不穩定的狀態下,因此決定在她輕舉妄動前先行滅口。在狄波拉•達基安的協助下,計畫偽裝成遭到查緝時發生的意外,奇亞拉卻被不知為何在當場的康斯坦絲•葛萊爾拯救而以失敗告終。

  那至少要讓受到重傷的奇亞拉•格拉夫頓不會被進行搜查,然而不知為何奇亞拉是【拂曉雞】成員的事還是被發現。在凱爾•修茲步步進逼究責下,有段時間感覺胃都快要穿孔了。

  回想起那個只有長相無謂帥氣的惡魔種種所為並下意識按著胃部時,有道「所以現在狀況如何?」的頗為冷淡疑問聲傳了過來,讓蓋納連忙端正站姿。

  「一切都照您的計劃,已經快馬加鞭派人去潛伏處的倉庫,薩爾瓦多他們也正在移動。」

  雖然不知道他在組織時的模樣,但蓋納所知的路法斯•梅是個無懈可擊的男人。他擬定的計畫總是十分完美,甚至連出現問題時的應對策略都是鉅細靡遺。像這次的情況,便是將法利斯王子尤里西斯帶離潛伏處後再分頭進行,一邊將王子移送到新的潛伏處,另一邊則是負責將追蹤的蘭道夫等人滅口。

  「潘蜜拉•法蘭西斯那邊也有派人過去了嗎?」

  這句話讓蓋納稍微皺起眉頭。

  前幾天才剛從組織聯絡員收到奇妙的傳言,先前理應受到心靈創傷而在領地療養的千金潘蜜拉•法蘭西斯,似乎已經回到了王都。要是那個麻煩的康斯坦絲•葛萊爾發現尤里西斯殿下的行蹤並展開行動,上頭下令絕對要轉告給潘蜜拉。

  「是的,因為當初是接到這個命令。現在她應該也已經前往格拉夫頓領地,不過……」

  這時蓋納浮現出困惑神情。

  「這樣做有意義嗎?那兩個人應該沒辦法活著回來吧。」

  蘭道夫確實很優秀,還從據稱是歷代阿斯達家中數一數二的西蒙繼承技術。

  但既沒有援軍,而且還帶著扯後腿的外行人康斯坦絲,怎麼想都不可能擺脫困境。

  結果,路法斯•梅那秀麗容貌浮現出微微笑容如此說著:

  「是這樣沒錯,但事情沒有絕對。潘蜜拉•法蘭西斯是有個萬一的時候──當成『保險』用的。」

  閃光只有持續一瞬間,看來有成功避免被直接擊中。多虧蘭道夫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康妮拉進廢棄材料堆後方才沒有受傷。視野目前還是朦朧模糊,耳膜就像是繃緊般傳來陣陣耳鳴。

  「我、我還活著……」

  鬆了一口氣還沒過多久,接著是多數槍聲在頭上交錯,讓康妮頓時繃緊身體。

  「──是從哪來的?」

  蘭道夫用手腕保護著康妮,瞇起眼睛朝周圍一瞥,史嘉蕾刻不容緩地立刻回答:

  『剛才在倉庫屋頂上面有見到人影!在第三排的左後方!』

  「好、好像是在第三排的左後方!屋頂上面……!」

  康妮如此喊著並將視線稍微轉了過去,該處反射出某道亮光。

  「那裡啊……」

  蘭道夫抬起臉,毫不猶豫地扣下手槍的扳機。然後他又開了一槍,震動甚至傳到康妮的身體。狙擊手從屋頂摔了下去,被拋向地面的男子發出「啪嚓」的沉重聲響,然後變得毫無動靜。

  「中了埋伏啊,應該要更小心點的。」

  蘭道夫懊悔地如此呢喃後,難得見到史嘉蕾搖了搖頭。

  『倉庫裡面是空的,已經是一副急忙收拾離開的慘況,計畫一開始就穿幫了。與其責怪自己,先懷疑是不是有內鬼比較好吧?』

  在康妮轉達這番話前,再度傳來槍聲。

  「……還有啊。」

  蘭道夫不耐煩地發出咋舌聲,這次放開康妮將她放在死角處。他用肢體動作傳達「在那別動」的意圖後,便從掩體稍微探出身體繼續應戰。經過一陣子後,像是窺探著這裡的情況般停下槍擊。康妮緩緩吐出先前壓抑的氣息,但這不代表狀況有所改變,仍然是處在危險處境中。照這樣看來敵人不只一個人,要是隨便亂動肯定會被打成蜂窩。到底該怎麼辦?康妮對只會礙手礙腳的自己感到焦躁難耐。

  正當康妮抱頭苦思時,蘭道夫開口說著:

  「我會去吸引敵人,妳趁著這個時候快逃。」

  「咦……?」

  「史嘉蕾,葛萊爾小姐麻煩妳了。」

  蘭道夫一邊說著,一邊拉開手槍槍身排出空彈殼後,便直接迅速裝進新的子彈。

  『啥?』

  史嘉蕾不悅地挑起蛾眉,蘭道夫當然看不見也聽不見。

  簡單說,這只是單純託辭。

  蘭道夫沒有回過頭便直接從廢棄材料場衝了出去。下個瞬間,無數子彈朝著蘭道夫飛去,讓康妮不禁吞了一口氣。蘭道夫接連繞到廢棄材料與倉庫後方靈活地躲過槍擊,確認過彈道並正確地展開反擊。

  「──閣、閣下!」

  然而,當然不可能躲過所有子彈。沒有掌握到的子彈掠過蘭道夫手臂,頓時濺血。

  康妮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站了起來,正當她即將直接趕向閣下身邊時──史嘉蕾連忙繞到前方擋住康妮,並且「啪嚓啪嚓」地發出靜電。

  『冷靜點!妳就算去了能做什麼!最後兩個人一定會都被殺掉!』

  「可是,閣下他……!」

  槍聲仍然沒有停歇。蘭道夫目前似乎巧妙地躲在掩體後方,但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怎麼辦,史嘉蕾……!」

  康妮帶著快哭出來的表情抬起頭,史嘉蕾『唔』地膽怯退了一步。經過短暫的猶豫後,她看似放棄般深深嘆了一口氣。

  『真是拿妳沒辦法呢──!」

  史嘉蕾自暴自棄地如此喊著,便輕飄飄地從空中飛向蘭道夫身邊。

  回過神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直到先前還照亮著附近一帶的月亮,不知何時被雲層覆蓋只灑落微弱光芒。

  畢竟在王都還是引人耳目,狄波拉將露琪雅帶到郊外的獨棟房舍。或許是因為擔心被血弄髒,狄波拉並沒有進入室內,而是讓露琪雅直接站著並在庭院前方拿出小刀。附近被雜木林圍繞,就算發出尖叫應該也是於事無補。

  「──要恨就去恨艾比蓋兒吧。」

  狄波拉靠向露琪雅如此耳語。抵著頸邊的刀刃越來越用力,皮膚傳來被切開的感覺,露琪雅閉起眼睛做好一死的覺悟。

  「好啦,到此為止。」

  就在這時,有道不合氣氛的開朗聲音劃破夜晚寂靜。

  「我說這位大嬸啊,妳知道什麼叫做給鄰居添麻煩嗎?」

  有個身形細瘦的青年以調侃語調如此說著。他用單手扛著大麻袋,讓露琪雅不禁眨了眨眼。

  「薩爾瓦多?」

  面對這個不速之客,狄波拉驚訝地發出叫聲。

  「你怎麼在這裡?」

  「這是我要說的。可以別隨便亂用我們的中繼站嗎?應該說妳什麼都沒想就過來這裡了吧?所以呢?被多少人看到了?這裡就不能用了吧?我只是來運貨而已,為什麼還要增加工作?唔哇,有夠麻煩的,怎麼想都是我會被奎師那酸到臭頭吧?」

  「我處理完事情就離開了,所以現在不要妨礙我。」

  狄波拉不屑地拋出這句話,青年便以缺乏幹勁的態度歪著頭。

  「嗯……如果是平常我就這麼做了,不管妳要逃走還是死在路邊都不關我的事。可是啊──」

  他在這時停下話語並咧嘴一笑。

  「我個人原則是不殺小孩的。」

  這句話讓露琪雅吃了一驚,抬起頭望著稱為薩爾瓦多的青年。

  「所以啊,妳還是乖乖去修道院吧。順便吸引住那些麻煩到不行的憲兵──不過對妳來說,在這裡死掉也許會比較好吧。」

  青年一派輕鬆地如此說著,然後抓著狄波拉的手腕直接使力一扭,小刀便從狄波拉手中鏗鏘地掉落地面,從凶器解脫的露琪雅迅速地與她拉開距離。

  「這傢伙……!」

  狄波拉見到露琪雅逃脫顯得十分氣憤,舉起空空如也的手掌準備朝薩爾瓦多臉頰甩出巴掌。就在這個時候……

  狄波拉口中突然發出悶哼聲,然後當場跪倒在地。露琪雅確認過她的模樣後──頓時瞪大雙眼。

  因為小刀正刺在狄波拉的大腿上。

  「手腳沒了應該沒關係吧?只要心臟還有跳動就好。」

  薩爾瓦多輕輕一笑,將垂直插入的小刀隨興地拔了出來。狄波拉發出尖銳慘叫聲,鮮血逐漸在地上形成血泊,同時傳來嗆鼻的鐵鏽味。

  「別看她那個樣子,要是在問話的時候隨便亂說就麻煩了。其實我很想把她多話的舌頭拔掉,在小孩面前做這種事實在不太好啊~~」

  聽見對方若無其事地說出這段話,讓狄波拉臉色蒼白地像是壞掉玩具般不停搖著頭。薩爾瓦多微微瞇起眼睛,便以冷酷聲調發出命令:

  「──在到修道院之前,把她打到不能說話的程度。」

  不知何時出現的男性們,將狄波拉緩緩拖了出去。

  她接下來會碰到什麼對待?不禁讓露琪雅寒毛直豎。不知是否發現她面色鐵青,薩爾瓦多再度咧嘴一笑。

  「啊,別擔心。我會放妳回去,畢竟妳年紀還那麼小。」

  正當露琪雅猶豫著是否能夠放心的時候,突然有道壓抑的聲音傳進耳中。

  ──救救我。

  那是孩童──而且還是男孩子的聲音。露琪雅忍不住環視四周,卻沒有見到任何人。見到露琪雅此種模樣,眼前青年不解地歪著頭,看來他沒有聽見任何聲音。瞬間還以為是聽見亡靈的聲音,但那道甚至還能聽見呼吸的怯懦聲音實在太過生動。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能夠確定對方應該還活著。

  問題是對方藏在哪裡?應該不是很遠的地方。露琪雅如此想著並環視四周,是在雜木林中或是──

  就在這時,露琪雅回想起薩爾瓦多手中拿著的大麻袋,那個袋子應該能輕鬆裝進一個小孩。

  肯定就在袋子裡面。

  薩爾瓦多朝突然繃緊神情的露琪雅不解地盯了一陣子後,便緩緩地沿著少女的視線看了過去。而發現視線末端是自己扛著的麻袋,於是露出困擾的苦笑。

  「──妳的直覺還真敏銳。」

  露琪雅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越跳越快。

  「可是,這樣就不能直接放妳回去了──該怎麼處理妳呢。」

  語畢,那如夕陽般的紅金色眼眸彷彿思索般轉了轉。

  猶如風暴的槍聲突然停了下來。

  原先躲在廢棄材料後方窺視周遭的蘭道夫,趁機撕開襯衫袖子緊緊綁在腋下關節處,幸好被擊中的傷口沒有傷及動脈,因此傷勢比外觀看起來輕得多。

  即使如此,戰況怎麼想都是屈居劣勢。

  (……情況不太樂觀啊。)

  蘭道夫確認著持有的子彈數量做出此種判斷。雖然已經解決掉幾個人,但目前仍無法得知敵方的正確人數。

  蘭道夫一邊聳著肩膀調整呼吸,一邊思考著該怎麼做。在這種狀況下,蘭道夫並非是滿腦想著突破此種局面的方法,而是該如何讓康斯坦絲•葛萊爾安全逃脫。

  明明性格懦弱,卻在不必要的場合行事果斷,而且出乎意料地頑固。只要沒注意就會不小心被捲進騷動中,是個濫好人無極限的未婚妻。

  不論是神飛色舞的生動表情,以及那總是直率誠摯的若草色眼眸。回過神時,已經讓蘭道夫的灰色世界增添了色彩。

  或許是因為如此,即使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沒有勝算,但蘭道夫仍然決定應戰。因為只要能稍微拖延對方進攻,只要能讓總是添麻煩的那個女孩順利逃脫──

  (──上吧。)

  蘭道夫十分平靜地做好心理準備。

  就在這個時候,有名男子隨著低聲慘叫將槍丟開,並且按著手背滾倒在地。掉落的槍口爆散出青藍色火花,那並非是走火,而是彷彿像是降下了小型落雷。

  在此同時,先前中斷的攻擊再度展開,無數子彈如箭矢般朝蘭道夫飛來。

  「……是史嘉蕾嗎?」

  當他面露呆滯地如此呢喃,一陣風像是回答般吹了過去。

  疾風彷彿打頭陣般將傾注的子彈彈開。對於此種無法目視的力量,能夠從氣勢感覺到敵人陣腳已亂。

  蘭道夫露出苦笑般挑起嘴角。明明剛才是拜託她保護康斯坦絲,簡直像是表達「本小姐怎麼可能會聽人命令」的反應。然而──

  「──感謝妳。」

  這樣就能開拓出道路了。蘭道夫微微如此呢喃後,便重新舉起手中手槍跟在史嘉蕾後頭。

  太陽早已落到地平線以下。

  月亮被雲層覆蓋,附近一帶被深藍色的黑暗籠罩,從遠處看不出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能聽見毫無感情的槍聲隨風傳來。當康妮懷著祈禱般的心情觀察著狀況時,槍戰聲突然戛然而止。看來已經出現結果了,康妮的心跳也變得越來越快。

  蘭道夫沒事吧?史嘉蕾呢──?

  『──真是的,表情怎麼這麼難看呢。』

  從頭上傳來這道傻眼的聲音,讓康妮忍不住發出啜鼻聲。

  「史嘉蕾……還、還好妳沒事……!」

  『哼,這不是當然的嗎?妳以為本小姐是誰?順便說一下,蘭道夫•阿斯達也還活著。本小姐都出手幫忙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句話讓康妮連忙回過頭並定睛一看,有個人影緩緩地靠了過來。是蘭道夫,雖然步伐十分穩定,但用手掌按著無力垂下的左手。

  回過神時,康妮已經飛也似地衝了出去。

  「閣下!傷、傷勢怎麼樣──」

  康妮氣喘吁吁地撲向他那厚實的身體,蘭道夫帶著呆滯表情俯視著康妮。

  「閣下?」

  「……妳沒逃走嗎?」

  對於這道簡短的疑問聲,康妮頓時眨了眨眼。

  「我應該說過要妳逃走吧。」

  他似乎語帶責備,康妮再度緩緩眨眼後──下個瞬間便瞇起那若草色的眼眸。

  「你這個…………」

  她那低沉聲調彷彿從咽喉深處勉強擠出,似乎能夠聽見腦中傳來某種斷線聲。

  「笨蛋閣下……!在那種狀況怎麼可能把閣下丟著自己逃走!?應該說閣下一個人衝出去才是在想什麼吧!?」

  就算康妮再怎麼少根筋,也知道那是自殺行為。

  ──那時蘭道夫毫不回頭地衝進槍林彈雨之中,真的讓康妮嚇得心跳差點都要停了。的確康妮也許只會礙手礙腳,但就算這樣也不代表那是最好的方案,應該還有其他方法才是。

  肯定有讓兩人活下來的方法。

  即使康妮渾身解數表達出怒氣,但本人只是浮現出不知所措的呆滯神情,這種彷彿不知為何的模樣更讓康妮怒火中燒。

  康妮舉起拳頭,用力朝蘭道夫的胸口敲了下去。

  「真是……真的是……這個笨閣下……!」

  那經過鍛鍊的胸膛比想像中更加厚實,讓不習慣打鬥的少女拳頭很快傳來痛覺。發現康妮痛得皺起眉頭,蘭道夫急急忙忙地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不解地歪著頭。

  「笨閣下……?」

  「沒錯,笨蛋閣下簡稱笨閣下!有什麼問題嗎!?」

  康妮狠狠地瞪了一眼,讓蘭道夫傻眼地瞪圓那深藍色的雙眸,然後停了一拍便微微噗哧一笑。

  這讓康妮忍不住吞了一口氣。

  「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笑出來啊……!」

  結果,蘭道夫困擾地垂下眉頭。

  「妳──為什麼要哭?」

  一回過神來,康妮眼眸中已經掉出淚水,斗大眼淚撲簌簌地沿著臉頰掉落。

  「……因為我很害怕!」

  「所以我才要妳逃走。」

  他那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實在是不能隨便聽聽,康妮猛然抬起臉並氣沖沖地反駁。

  「不是!」

  雖然槍林彈雨當然也很可怕,但比起那更讓康妮感到害怕的是──

  「一想到你會死掉就讓我很害怕!連這都不懂嗎!笨閣下……這個大笨蛋……!」

  聲音不停顫抖,無法好好呼吸頻頻啜泣。康妮喘著氣並用手背擦拭著眼角,當她粗魯地用手不斷揉著眼睛,手突然被輕輕拉著停了下來。

  「──其實我也很害怕。」

  一道平穩聲音傳了過來。

  「我也想過有可能會失去妳。」

  康妮緩緩抬起臉。

  「看來我們是想著一樣的事,康妮。」

  蘭道夫•阿斯達如此說完後,溫柔地瞇起那彷彿澄澈藍天的雙眸看著康妮。

  康妮嚇了一跳──太過驚訝地收起淚水並瞪圓雙眼。

  ──什麼嘛。

  「……以、以為笑就能被原諒的話,可是大錯特錯了喔……!」

  當康妮勉強地以沙啞聲調擠出這段不服輸的回應,蘭道夫忍不住開始哈哈大笑,這讓康妮有種心臟被緊緊揪著的感覺不知該如何是好。

  當她不知所措地讓視線左右游移時,突然有道聽似猶豫的聲音傳了過來。

  「……如果能原諒我的話。」

  那是不仔細聆聽便會錯過的細微聲音。

  「如果能原諒我的話,希望能與妳一起共度人生。」

  回過神時,不知何時月亮已經從雲層探出臉,天空撒下淡淡白光柔和地照亮世界。康妮緩緩地吸進一口氣,然後吐了出來。

  「──那麼,就原諒你吧。」

  這句話自然地脫口而出,讓月光滲透的深藍色雙眸驚訝地微微搖曳。

  「我會原諒你。就算陛下不原諒、國家不原諒、閣下的叔公不原諒、隨便哪個人不原諒、甚至連神明都不原諒,我還是會完全原諒閣下,所以閣下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連康妮都很佩服自己,居然有臉說出這種連史嘉蕾•卡斯提奧都會面色鐵青的激進言論。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這些都是真心話,不論是誰有任何意見,康妮都已經決定會包容他的一切。

  只要能讓這個極為不擅長表達情感的人得到幸福,即使是女神,康斯坦絲•葛萊爾都不惜得罪。

  「而且,如果有人想責難閣下……」

  「……妳會怎麼做?」

  康妮緩緩地讓他看著手掌,露出燦爛微笑。

  「我就會給他們一巴掌。」

  當康妮大方地如此宣布,蘭道夫便驚訝地瞪大雙眼,然後噗哧一笑。

  「妳有時候會說出很誇張的話。」

  「唔……我、我有在反省……」

  確實連康妮都覺得自己大放厥詞,見到她忍不住畏畏縮縮的模樣,蘭道夫似乎感到眩目般瞇起眼睛。

  「嗯,那就麻煩妳了……我心服口服了。」

  露琪雅被仍然扛著麻袋的「綁架犯」拉著手,來到了繫在空屋後方的某輛大型頂篷馬車前。

  「蘇珊娜!給妳的禮物!」

  薩爾瓦多如此說著並拉起帆布製的入口後,將麻袋拋給坐在馬車裡面的少女,「咚磅」的沉重聲響讓名為蘇珊娜的女孩子嚇得回過頭。她看起來比露琪雅大了幾歲,容貌五官端正且留著一頭長達腰部的直順銀髮,大大眼眸還呈現彷彿石榴石般的色澤。

  蘇珊娜發現被薩爾瓦多拉著手的露琪雅,便浮現出尷尬表情。

  「又、又增加了……!」

  對於這道類似慘叫的回應聲,薩爾瓦多便敷衍地咧嘴一笑。

  「呃……妳想想嘛,不覺得寵物越多越好嗎?」

  銀髮少女來回看著麻袋與露琪雅,便沮喪地垂下頭發出低吟聲。

  「意思是那個女孩子也要我來照顧啊……唉,我就知道會這樣……其實我都知道啦……!」

  看來兩人的感情好到能如此鬥嘴,雖然長得不像,但也許是兄妹。當露琪雅如此思考時,視線邊緣能夠見到麻袋開始蠢動。露琪雅離開薩爾瓦多身邊,解開綁著麻袋口的繩子。

  裡面出現了某個長相清秀的男孩子,他肯定就是剛才發出那道聲音的源頭。這讓露琪雅鬆了一口氣,他果然還活著,雖然肌膚已經是蒼白無血色,穿著也是破破爛爛。

  即使如此,他還活著。

  見到少年繃緊身體戒備著四周,露琪雅溫柔地微微一笑。

  「幸會。我是露琪雅•歐布萊恩,可以請教您貴姓大名嗎?」

  當露琪雅彎下腰如此問著,對方那黯淡無光的雙眼稍微恢復光亮。見到此種模樣,露琪雅認為應該還沒問題。

  這孩子的心靈還沒有被徹底摧毀。

  那泛藍的紫色眼眸緩緩地聚焦,映照出露琪雅的身影。

  「──尤里西斯。」

  露琪雅•歐布萊恩音訊全無。

  根據在場的蕾蒂希雅證詞,將狄波拉•達基安鎖定為嫌犯通緝,結果她被人發現身負重傷倒在預定移交的修道院前方,據說是處在完全無法說話的狀態。雖然目前正在接受治療,但目前仍沒有確定偵訊的日期。

  艾比蓋兒廢寢忘食地四處奔波調查這個案件,女兒受到露琪雅拯救的馬西米連諾也表示不惜提供任何協助。

  然而,卻遲遲無法找到線索。

  桑與尤拉莉雅似乎正在處理別件事。不知是否因為如此,原派駐於埃迪拜多的肯德爾•列維上級外交官最近預定會返回法利斯。

  依然找不到尤里西斯的下落,目前是由蘭道夫率領幾名直屬部下,對奇亞拉•格拉夫頓進行調查,但她持續保持緘默。由於曾經差點遭到殺害,她似乎很害怕【拂曉雞】的報復,而且就算能順利說服,她或許也不知道新的潛伏地點。

  說到唯一的成果,就是查出在港埠使用的爆裂物──其中使用的火藥是梅爾維納生產。梅爾維納是大陸首屈一指的硝石挖掘國,但由於關稅問題與梅爾維納方面的限制,禁止對埃迪拜多進口硝石以及使用硝石的武器。

  說到與梅爾維納有某些聯繫的疑點,就是塞西莉亞的老家盧澤領地。不只是地理位置鄰接梅爾維納,重點是盧澤子爵夫人便是出身於梅爾維納上流階級。證明走私的證據也漸趨明朗,幾天內便會傳喚子爵夫妻到王都調查這件事。

  至於後續狀況──

  「陛下要去梅爾維納?」

  康斯坦絲•葛萊爾滿臉問號地歪著頭表示不解,蘭道夫便點了點頭回答「嗯」並繼續說著:

  「這次很明顯是用不過問走私作為交換條件締結新條約,應該會放寬硝石與彈藥之類的關稅或限制吧。聽說幾年前就已經有談過這些事,因為這次事件才一口氣進展許多。」

  雖然詳細行程尚未明朗,但近期內現任國王恩斯特據傳會出發前往梅爾維納。名義上是國際親善,但實際目的似乎是為了確實締結條約,由王立憲兵局的司令官杜蘭•貝雷斯佛特負責指揮戒備。

  「只要沒有進口武器的限制,也能用來牽制法利斯。」

  法利斯主戰派支持戰爭的理由之一,便是與硝石原產國梅爾維納之間的蜜月關係。不僅是大量進口炸藥與槍枝類武器,另一方面要求限制對埃迪拜多出口,藉此削弱埃迪拜多的軍事力量。

  然而,只要在這次訪問中締結關於交易的新條約,便能顛覆這個前提。即使主戰派再怎麼想發動戰爭,應該也會被迫慎重做出決定。

  當蘭道夫如此說明後,康斯坦絲便以放心的表情鬆了一口氣。

  「貴族女孩?不,沒看到。」

  ──這家店也是毫無結果。

  康妮走在充滿活力的安娜塔西亞大道上,微微嘆了一口氣。從格拉夫頓領地回來後,很快便收到露琪雅失蹤的消息。一想到那個年幼的少女會多麼孤單寂寞,就讓康妮坐立難安。

  擔憂的對象不只是露琪雅。卡斯提奧家的小小淑女哭得眼睛紅腫,啜泣地表示「露琪雅會被綁架都是我害的」,據說曾經數度想衝出宅邸又被帶了回來。蕾蒂希雅責怪自己到令人痛心的程度,康妮不忍心見到幼小孩童憔悴至極的模樣,於是向她拍胸脯保證。

  保證絕對會救回露琪雅。

  根據蕾蒂希雅的證詞,她們似乎是在安娜塔西亞大道的暗巷中遇見狄波拉。憲兵當然已經調查過,但康妮認為也許會漏掉某些線索,不過果然還是沒有任何新發現。

  當康妮自感羞愧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康斯坦絲•葛萊爾?」的搭話聲。

  回過頭見到的人,讓康妮微微倒吞了一口氣。

  「潘……蜜拉……?」

  是在小宮殿設計陷害康妮,結果被史嘉蕾反將一軍的潘蜜拉•法蘭西斯。

  然而,她的外表變了許多。白金色的頭髮失去光澤,臉頰變得消瘦不堪,眼睛下方還有凹陷的黑眼圈。雖然能勉強看出以往的嬌美面容,但此種劇變可說是令人毛骨悚然。

  「好久不見了。」

  潘蜜拉浮現出彷彿剪下某幅肖像畫般的深不見底笑容。

  「妳真是一點都沒變,和那時候一模一樣。絕對不會有錯,因為我到現在還是會日日夜夜夢見那件事……妳覺得我怎麼樣?應該……有稍微改變吧?」

  語畢,她朝呆站在原地的康妮無神地望了一眼,然後喃喃地繼續說著:

  「其實,幾天前我有在格拉夫頓領地港口的倉庫看到妳喔。」

  康妮頓時心頭一驚並繃緊表情。

  「妳、妳是不是認錯人了……?」

  「是嗎?話說好像有一場槍戰,聽說還有出現死傷。治安真是有夠差的,該不會妳也在那場槍戰裡面吧?」

  「我、我就說認錯人了──」

  「這樣啊。」

  她轉動那佈滿血絲的眼睛突然盯著康妮,扭曲地咧起乾燥的嘴唇。

  讓康妮不禁背脊一抖。

  「那算了。」

  潘蜜拉•法蘭西斯如此說完後,便露出極為滿足的微笑。

  「那就『再見』囉。」

  在俄拜特宮的王儲寢室,塞西莉亞正對安立奎咄咄逼問。

  「……這是怎麼回事?」

  語調中還混有焦躁的情緒。

  「居然要與梅爾維納締結條約,你從來沒說過這件事吧?」

  由於從梅爾維納走私硝石的事情被揭露,塞西莉亞這幾天正忙於處理盧澤領地發生的各種麻煩大小事。幸好只有一個棄子被捕,沒有帶著太過重要的情報與證據,因此調查應該還不會延燒到塞西莉亞身上。然而因為這個緣故,她沒有發現王宮內已經出現不穩定的氣氛,接到報告時恩斯特王已經出國了。

  「──真是不可思議。」

  俊秀柔弱如女子的王太子安立奎,以平穩語調打斷塞西莉亞的話語。

  「這個國家與梅爾維納能夠自由貿易,是需要這麼慌張的事嗎?」

  然而,一反柔和聲調,那紅紫色雙眸堅定地盯著塞西莉亞,這時塞西莉亞才總算察覺。

  「……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應該是自從毒殺綁架凱特•洛林的同夥後,雙方明顯拉開距離。塞西莉亞知道自己被懷疑真實身分,但應該沒有證據才對。

  既然如此,他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安立奎回答的語氣仍然十分平穩。

  「妳覺得我為什麼會不惜獨排眾議與妳結婚?為什麼父王與卡斯提奧公爵會承認這場婚事?」

  ──十年前,塞西莉亞的任務是與礙事的第一王子培養感情並從暗中操控,絕對不是成為王太子妃。但以結果而言,安立奎希望與塞西莉亞結為連理。雖然受到身分差距影響而無法拒絕也是原因之一,但主因其實是她完全不認為這樁愚蠢婚事會順利成真。

  然而,這場婚事卻獲得認可。

  至今塞西莉亞都沒有仔細思考過其中的理由。

  「……難道是從一開始嗎?」

  原因還沒問完,塞西莉亞頓時驚覺並吞了一口氣。他是為了這天,為了接近身為【拂曉雞】組織成員的塞西莉亞並阻止計畫。也就是說,塞西莉亞──不,塞西莉亞與盧澤領地都被利用了。

  「沒錯,畢竟我對妳是那麼如癡如醉。調查愛妻的行動或是動身回到故鄉,都沒有引起妳的懷疑,所以我已經知道你們在盧澤領地做的事了。」

  自從見面以來,這個男人就是相當單純。因為單純而被塞西莉亞欺騙,因為單純而深信被史嘉蕾背叛,因為單純而對自己的正義感從未存疑,之後才會發現過錯而感到後悔不已。

  塞西莉亞一直以為安立奎是個如此粗心大意的男人。

  「……所以呢?你想怎麼做?」

  「是妳負責主導盧澤領地的走私案件吧?也有證據,罪犯就要接受制裁是這個國家的規矩。」

  「……要是這件事傳開,你可能也會被問罪。」

  只要王太子妃涉嫌犯罪的事公開,身為伴侶的他應該也會被迫以某種形式承擔責任。

  「妳不知道嗎?」

  安立奎在這時首度收起笑容。

  「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是罪人了。」

  他自嘲地如此說完後,便直接將手伸向水瓶緩緩地將水倒進杯中,然後送往嘴邊一飲而盡。

  塞西莉亞垂下目光並微微嘆了一口氣。

  「安立奎。」

  被突然叫出名字,讓這個好說歹說也是相處十年的男子浮現出狐疑神情。他果然還是──

  「你果然還是這麼粗心大意。」

  下個瞬間,安立奎開始劇烈咳嗽。他頓時面無血色,咽喉還發出「咻咻」的喘鳴聲。塞西莉亞面無表情地俯視跪倒在地的安立奎,然後深深吸進一口氣。

  「──快來人!安立奎的症狀發作了!」

  這道叫聲讓外面待命的侍女急急忙忙衝進房間,發現安立奎已經奄奄一息,便連忙衝了出去呼叫侍醫。

  趁著周遭一陣沸沸揚揚,塞西莉亞溜出離宮。

  她前往摩爾達維宮殿內的財務總監室。

  受到賽門•達基安收監的影響,熟悉的高層官僚皆同時遭到撤換,由先前身為財務輔佐官的路法斯•梅一口氣就任副財務總監。由於克貝爾財務總監目前「因病療養」,實質上可說是路法斯負責執掌統籌。

  「妳沒殺掉他嗎?」

  彷彿從以前就是房間主人般,這名以自然態度坐在扶手椅上的男子將人支開後,便以聽似責備的語氣如此說著。塞西莉亞聳了聳肩,表示水瓶內並非是下毒。

  「對方再怎麼說還是王太子,讓他活著會比較方便行動。如果你有收到報告,應該知道安立奎的狀況吧?他會有好一陣子沒辦法起身,實在不可能代理陛下處理政務,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我當然沒有感到不滿意,要是他死了也會很麻煩。」

  路法斯──不,【拂曉雞】的奎師那用手撐著臉頰,彷彿觀察塞西莉亞般瞇起眼睛。

  「不過,妳也放過那個紅髮記者了吧?妳以為我沒有發現嗎?」

  「就算是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奎師那冷冷地如此說著並咧起嘴角,但眼神中絲毫沒有笑意。

  「不,我只是有點擔憂。薩爾瓦多和妳都沒有對組織宣誓效忠,薩爾瓦多還比較簡單易懂,可是塞絲妳──」

  他暫時打斷話語,那藍銀色的虹膜如嘲弄般盯著塞西莉亞。

  「妳只是像孩子想找發洩怒氣的對象吧?」

  塞西莉亞沒有回應,因為她沒有感覺到需要回答。奎師那應該也沒有設想會得到回應,於是毫不在意塞西莉亞的反應繼續說著:

  「我們回到正題吧。與梅爾維納締結條約確實很麻煩,但這種狀況也是個好機會。恩斯特和杜蘭•貝雷斯佛特不在國內,這種狀況下雖然艾德法斯•卡斯提奧會很棘手,但他光是處理半死不活的安立奎應該就是分身乏術,肯德爾•列維也已經返回法利斯了。」

  奎師那微微一笑。

  「要動手就得趁現在。」

  塞西莉亞對他的低聲呢喃並不感到驚訝,因為她也知道已經沒有退路。於是她輕輕點了點頭,為了開始進行準備轉身離開。

  「喔,對了。」

  在離去前,一道像是回想起某件事的呢喃聲傳了過來。

  「──為求保險,在那之前得先把礙事的人解決掉才行。」

  那語氣聽來十分殘忍。

  從國王恩斯特出發前往梅爾維納幾天後,尤里西斯殿下被綁架的消息傳了開來。陛下一行人已經越過國境,就算快馬加鞭報告也得要花幾天時間,從該處歸國又要再花更多天數。

  據說是想與法利斯解除同盟關係的國內激進派系,由於年幼王子生死不明,法利斯方十分氣憤並表現出不惜一戰的態勢。

  對於不知情的國民可說是晴天霹靂,目前埃迪拜多宛如狂風暴雨汪洋中的小船般風雨飄搖,這個話題在小型報紙也是連日鬧得沸沸揚揚。

  康妮緩緩吐出一口氣,沒想到對方居然用了這招。

  實在沒料想到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不准出手,史嘉蕾。」

  面對搭檔以隨時會咒死人的銳利目光瞪著入侵者,康妮如此再三提醒。

  「要是在這裡鬧事,對方肯定也會暴力還擊,我不想傷害到雷利他們。」

  史嘉蕾那美麗閃耀的雙眸一瞬間燃起熊熊怒火,便咬著嘴唇退了一步。

  可愛的弟弟雷利在稍遠處發出喊叫聲,女僕長瑪爾妲正拚命阻止隨時都有可能衝過來的他。就像剛才對史嘉蕾說過的話,是康妮命令她這麼做的。

  所有人都不准出手。

  然而,緊緊抱著雷利的瑪爾妲面露蒼白,她那感覺能空手與熊搏鬥的龐大身軀正氣得頻頻顫抖。宅邸的所有僕人都是這種反應,擔憂著康妮的安危並浮現出血海深仇的表情,讓康妮十分揪心。

  「是康斯坦絲•葛萊爾沒錯吧。」

  帶著部下闖進葛萊爾宅邸的男子自稱為格奧爾格•蓋納,那宛如陰天般的細長雙眸配上薄唇,並且將暗沉金髮往後梳理,看來比蘭道夫顯得些許年長。

  蓋納從懷中拿出拘票,看似無比愉悅地挑起那薄薄嘴唇。

  「我要以協助綁架尤里西斯•法利斯的罪名逮捕妳。」

  「──那真的只是碰巧。我前陣子確實是身體狀況欠佳,目前狀況已經好多了,也有依照主治醫師的建議前往格拉夫頓領地。那邊不是能見到海嗎?我很喜歡那個地方,結果我在港口與侍女走散了……沒錯,我確定那個人就是康斯坦絲•葛萊爾。我怎麼可能會認錯從小時候就認識的朋友呢?她慌慌張張地把哭鬧的小孩塞進馬車,雖然我那時候想找她說話,結果沒多久就開始槍戰,讓我害怕得趕緊離開那個地方。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小孩肯定就是尤里西斯殿下吧。」

  白金色頭髮的少女如此說完後,便發出高亢笑聲,負責問話的壯年調查官冷靜地開口詢問:

  「您剛才說過槍戰,是康斯坦絲•葛萊爾應戰嗎?」

  「不,是與她一起的男性。長相我沒有看清楚,記得是她不是有個未婚夫是憲兵總局少校嗎?雖然沒有確切證據,應該就是那個人吧,他應該也很習慣使用槍枝才是。」

  接著,她又再度發出笑聲。

  「因為我實在很在意,所以沒有回到領地,而是直接跑去問康斯坦絲,結果她一副很慌張的模樣說我認錯人。附近也有侍女在場,只要向她們確認就能知道我沒有說謊了。不過話說回來,那個以誠實為原則的葛萊爾居然會說謊……肯定是發生了某些很可怕的事,所以我決定在像這樣的正當場合說出這件事。」

  凱爾•修茲罵了一聲「混帳東西」,並且不停地搔著頭。

  狀況可說是極為不利,因為突然出現的潘蜜拉•法蘭西斯的證詞並沒有發現特別矛盾之處。

  而且康斯坦絲•葛萊爾與未婚夫蘭道夫一起前往格拉夫頓領地也是事實。該處發生爆炸與槍戰也沒錯,現場也有留下遺體。根據格奧爾格•蓋納所說,那應該是法利斯派來搜尋尤里西斯王子的情報販子。不過──

  事實當然不可能是這樣。俗話常說「死無對證」,的確都是一些無可救藥的混混在該處喪命,要說是熟悉黑社會的情報販子也不奇怪。凱爾與鍊金組的摩利已經將那些傢伙全身調查清楚,連痣的位置都沒有放過,卻沒有發現表示是組織成員的太陽刺青,表示他們應該只是棄子。

  麻煩的是,因為潘蜜拉•法蘭西斯的證詞,蘭道夫也已經被捕。即使現在只是重要證人,但根據接下來康斯坦絲•葛萊爾的偵訊結果也有可能讓他收監。

  壁斑顯著的牆壁隨著「磅」的沉重聲響微微顫動,用拳頭敲擊牆面的凱爾以幾乎快滲血的力道咬著嘴唇,朝著半恍神的部下們擠出類似低吟的聲音。

  「我們要找出尤里西斯。」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能突破此種狀況的方法了。

  被格奧爾格•蓋納帶走後,康妮在憲兵總局的某個房間接受偵訊。由蓋納負責進行偵訊,房間角落還有書記坐著記錄對話過程。

  「王子人在哪裡?」

  「……不知道,尤里西斯殿下不是我綁走的。」

  「每個罪犯都是這麼說的。對了,該不會是蘭道夫•阿斯達唆使妳這麼說的吧?潘蜜拉•法蘭西斯的證詞也有提到阿斯達有拔槍。」

  康妮吃驚地瞪大雙眼,然後用力搖了搖頭。見到蓋納愉快地從咽喉發出嗤笑聲的瞬間,康妮頓時體認到。

  這只是一場鬧劇。

  蘭道夫目前也一定正在接受偵訊,而搜索尤里西斯的進度會跟著拖遲,戰爭也會逐步進逼。

  敵人是知道這些事還刻意設下這種場合,就算老實說出真相也沒有意義,只會無謂地浪費時間。既然這樣,該怎麼做才好?快想想,不能放棄,肯定能開拓出一條道路。如果只是康妮也就算了,不能連蘭道夫都被限制行動。

  對了。

  康妮緩緩抬起臉。

  自己只能做到一件事。

  「阿斯達伯爵什麼都不知道──因為還有另一個人。」

  當康妮斬釘截鐵地如此說著,格奧爾格•蓋納微微皺起眉頭,似乎無法理解眼前這個丫頭到底在說什麼。見到此種態度讓康妮更加確定,這個男人應該也是與【拂曉雞】有某種掛勾,而他們的目的是爭取時間,拖延會阻礙計畫的人。

  康妮緊握著微微顫抖的手指,試圖隱藏湧現的恐懼般露出微笑。

  誠實什麼的都去吃屎吧。

  「我和伯爵在港口就告別了,之後去見負責協助的人,潘蜜拉說見到的男性應該就是那個人吧。」

  『康妮!』

  史嘉蕾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妳怎麼突然說出這些話……!』

  難得見到她的臉頓失血色,康妮緊緊地握起拳頭並繼續說著:

  「沒錯,就是這樣。我有協助綁架尤里西斯殿下,不過與阿斯達伯爵沒有關係,因為我還有其他後盾,那是為了達成目的不惜殺人的殘酷巨大犯罪組織。」

  既然對方是為了爭取時間逮捕康妮等人,那麼只要選擇自白就可以了。

  「……妳到底在說什麼?」

  「您應該也知道吧?我是在漢斯沃子爵主辦的小宮殿晚宴首次展開行動,而那次阿斯達伯爵並不在場。」

  這個瞬間,史嘉蕾以幾乎快哭出來的表情語帶顫抖地說著:

  『笨蛋康妮……真的是大笨蛋……!』

  對不起,史嘉蕾,真的很對不起。康妮在心中反覆如此道歉。

  「──組織名叫『拂曉雞』。」

  格奧爾格•蓋納面色鐵青,而且微微地搖著頭,讓康妮有種渾身舒爽的感覺。接著,康妮朝張大嘴巴的男性書記投以微笑。

  「有好好寫清楚了嗎?那麼,應該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吧?嫌犯已經坦承犯行。如果我是你的話,肯定會先去釋放蘭道夫•阿斯達。」

  康妮被粗魯地拉著手,丟進某個冰冷氣氛瀰漫的某個留置室,在鐵柵欄中只有磨損破爛的破布。

  格奧爾格•蓋納悻悻然地離開後,康妮揉了揉紅腫的手。史嘉蕾朝周遭瞥了一眼並發出不悅的嗤鼻聲,然後悶不吭聲好一陣子,看來是氣到不行。

  康妮坐倒在冰冷牆壁邊,將額頭靠著雙邊膝蓋。經過一段時間後,鐵製門扉突然隨著「嘰」的聲響敞開。

  「──這地方還是一點都沒變啊。」

  漢斯沃搖晃著那如酒桶般的肥滿身軀走了進來。

  「為了見史嘉蕾•卡斯提奧,十年前也來過這裡呢。」

  康妮緩緩抬起頭,看著一臉驚訝的史嘉蕾,她彷彿表達著與自己沒關係般別開臉。

  「不過真是出乎意料,妳居然會指定我這個神職人員過來。」

  語畢,漢斯沃發出不合現場氣氛的開朗笑聲。根據教會的教義,囚犯擁有向天神祈求饒恕的權利。只要要求與神職者會面,總局便無法做出拒絕的判斷。

  蓋納的偵訊結束後,康妮隨即將漢斯沃找了過來。

  「可是──妳不是真的要對天神懺悔才找我過來的吧?」

  面對如此說著並投以惡作劇般眼神的子爵,康妮靜靜地露出微笑。

  「妳到底在想什麼!」

  見到蘭道夫氣喘吁吁地衝了過來,康妮由衷感到放心,能來到這裡似乎就代表閣下已經順利獲釋了。

  「不只是對蓋納說的那些愚蠢內容!還有對漢斯沃也是……!」

  不符合那個如火腿般的體型,正當康妮對他迅速處理事情的態度感到佩服時,一道充滿壓迫感的低沉聲音傳了過來。

  「妳──要拋下我嗎?」

  蘭道夫如此說著,表情莫名能夠聯想到迷路的孩童,讓康妮微微露出苦笑。

  ──康妮之所以會呼叫漢斯沃子爵,當然不是為了告解,目的是請他解除康妮與蘭道夫的訂婚。

  子爵出乎意料地爽快允諾。連康妮都無法置信自己會擅作主張,但她並沒有後悔,她確定閣下不會做出這種超乎想像的舉動。

  不過這樣也是有麻煩之處。要是無法與涉嫌綁架王子的康斯坦絲•葛萊爾完全斬斷關係,閣下應該也無法再回到執法者的崗位,這樣正好中了敵人的下懷。

  總是扯後腿的康妮唯一只能想到這種做法。她並非是已經放棄,如果前陣子的康妮或許已經罷休,但現在不一樣了。她選擇相信,因為相信才會託付給對方。

  不只是蘭道夫,目前還有其他同伴在外奔波,肯定會前來拯救他們,包括尤里西斯與露琪雅。

  還有──這個國家的未來。

  「……妳要我怎麼做?連續兩次悔婚,以後可是沒有人要娶妳了。」

  那宛如晴朗海面般的深藍眼眸,像是走投無路似地搖曳晃動。湛藍色就像是能將人吸入般澄澈無比──

  而且深邃地令人幾乎停止氣息。

  康妮靜靜地望著那對眼眸喃喃說著:

  「要是有一天所有事情都結束,回到大家又能一起歡笑的日子,到時候我會對某個人主動表達自己的心意。那個人既堅強又溫柔,而且隨時都是正義凜然,不過又是個認為自己沒有權利讓人獲得幸福的大笨蛋。所以──下次我會主動握住那個人的手。」

  「……那應該很難吧。」

  這句明顯含有拒絕意圖的話語,讓康妮瞬間以為自己被甩掉而渾身僵硬時,蘭道夫遲疑地將手伸了過來。

  他以耳語般的細微聲量說著:

  「在那之前,妳肯定會被人求婚──被某個沒有領地又連半句機靈情話都不會說,而且連在約會場所都是傻事百出的無聊男人。」

  這句話讓康妮瞪大眼睛,先是放緩嘴角破顏一笑,然後緊緊將臉頰靠在伸來的手掌上。那骨節分明的手出乎意料地溫熱,淚水隨著眨眼掉了出來。在淚珠劃過臉頰掉落前,粗糙的拇指指腹便將眼淚拭去。

  蘭道夫皺起眉頭,似乎十分困擾地俯視著康妮。

  這讓康妮頓時體會到。

  自己真的喜歡眼前這人。

  當康妮傻傻一笑,蘭道夫更加皺起眉頭。雖然看來嚇人卻很可愛,當康妮如此想著並抬起頭,他那發怒般的精悍臉龐靠了過來。被只有一瞬間如夜晚般的黑影籠罩,康妮還來不及驚訝,額頭便被帶有熱度的嘴唇掠過。

  「……額頭?」

  康妮吃驚地眨了眨眼。

  「……畢竟現在已經不是未婚妻了。」

  那聽來有些不悅的語調,讓康妮害臊地再度露出笑容,接著──眼淚仍微微掉了下來。

  隔天,史嘉蕾突然消失無蹤。

  探視完王兄安立奎後,約翰不為人知地發出嘆息聲。雖然王兄的狀況已經穩定許多,但不容猶疑的情況仍然正在持續。

  在國王離開國家的當下,發生了鄰國王子遭到綁架的空前事件。原本負責處理的安立奎別說是首當其衝,目前正處於生死未卜的關鍵時刻。約翰直至先前還能處在第二王子的輕鬆立場,這幾天也是身為代理國王忙於政務。能夠倚賴的卡斯提奧公爵或許因為專心照料安立奎,最近完全沒有現出身影。

  王兄臥病的原因對外公開是氣喘宿痾惡化,但實際上並非如此。艾德法斯曾經說過是被人算計,不是被下毒而是某種隨處可見的鎮痛劑,當然也已經讓試毒的人確認過沒有任何問題,但從柳樹皮萃取的藥物,會誘發出安立奎自小便有的氣喘症狀。

  「約翰殿下,是否方便借一步說話?」

  「……喔,是路法斯啊。」

  當約翰將文件疊推到角落並揉著太陽穴時,近期內最讓約翰煩惱的根源來到了辦公室,那就是副財務總監路法斯•梅。稍早以前還以為他並不顯眼,但自從接任賽門的職責後,便展現出彷彿洄游魚在波濤洶湧汪洋中優雅游動的態度。

  「法利斯希望開戰,畢竟那邊也得顧及面子。如果要讓對方放下舉起的拳頭,得要做出某種程度的表態吧。」

  他一邊如此說著,一邊將幾天前曾經看過的判決書放在桌上。約翰曾對其中的愚蠢內容不屑一顧仍記憶猶新。

  「康斯坦絲•葛萊爾已經坦承犯行,接下來就剩由殿下做出決定了。」

  「……我已經看過報告了,那個女孩再怎麼說只是協助而已吧?現在不是還有那個潛藏的什麼敵對組織嗎?既然這樣,要我對這件事做出定論還言之過早。如果你很堅持無論如何都要我做出決定,先讓我和卡斯提奧公爵商量一下──」

  彷彿打斷約翰的話語般,這時突然有某個物體隨著「喀嚓」的聲響放在眼前。約翰轉過視線一看,那是經過精雕細琢的裝飾品。約翰曾經見過此種雕工,那個鑲滿珍珠的髮飾是約翰在女兒三歲生日時下令訂製的禮物。女兒似乎十分喜愛地每天穿戴,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約翰頓時面無血色。

  「你這傢伙……是從哪裡弄來的……」

  「記得公主殿下的奶媽是名叫漢娜吧?別擔心,兩人都毫髮無傷──目前還是這樣沒錯。」

  朝著啞口無言的約翰,路法斯•梅溫和地發出「殿下」的呼叫聲。

  「您是否還想親手擁抱親愛的女兒呢?」

  約翰的手臂頓時起滿雞皮疙瘩。

  「當然是還能抱得到。只是那個幼小身體能不能維持體溫,還是變成冰冷遺體,就要看殿下怎麼表現了。對於區區子爵家的小丫頭,這不是什麼很難做出決定的事吧?」

  「……卑鄙。」

  約翰拋出這句侮蔑的不屑回應,但對方仍然浮現出平穩笑容。約翰先像是尋求拯救般一度仰天長歎後,便以顫抖的手拿起國璽。

  那天,一則號外頓時傳遍埃迪拜多王都歐魯斯連。

  對涉嫌綁架法利斯第七殿下罪行而入獄的子爵千金做出了判決。即使是考量到鄰國的處置,但這個過於急促的決定讓所有報導皆是以「代罪羔羊」為標題而鬧得沸沸揚揚。

  因為王家做出的判決竟然是──

  十年未見的公開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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