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局上
六局上
到了早上,依然不見馬場的身影。從他的行李分量判斷,林原本以為馬場差不多該回來了,但今天仍舊音訊全無。
些許不祥的預感在林的心中發酵。林皺起眉頭心想,那傢伙該不會已經死在某個地方吧。從事他們這一行的人,隨時可能遭受敵人襲擊。林不認為馬場會失手,但是這麼多天音訊全無,他不能置之不理。
還是找找看吧。林拿出智慧型手機。既然聯絡不上馬場,只能使用其他手段。
在林正要撥打電話的時候,手機震動起來。有人來電。
是榎田。
林切換為通話,把手機放到耳邊。「喂?」
『我有話要跟你說。』
「……連招呼也不打?」林面露苦笑。「哎,算了,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你。」
林要請榎田幫忙調查馬場的下落,這通電話來得正是時候。
「你現在在哪裡?」
『我正要去博多,我們在車站會合吧。』
「嗯,好。」
『十五分鐘後,在地下鐵驗票閘門前的咖啡廳見面。』
「了解。」
電話掛斷,林連忙整裝離開事務所。
今天的福岡依然天氣不佳,下著大雨。他撐著傘,小跑步前往博多站。
林從車站大廳走到地下,朝約定地點前進。榎田已經在指定的咖啡廳裡,坐在小巧整潔的咖啡廳深處的雙人座上,正在享用三明治。
林在收銀台點了杯熱咖啡後,在榎田的對面坐下來。
「抱歉,讓你久等。」
榎田吞下食物說道:「你拜託我的那件事和齊藤老弟無關。」
「真的?」
林拜託榎田打聽Murder Inc.的刺客有何目的,而榎田一如往常,效率絕佳。
「嗯,他這次是來追殺別人的。」
「這樣啊。」
林鬆一口氣。這下子可以暫時安心。
「所以你要說的就是這件事?」
「不。」榎田搖了搖頭。「接下來才是正題。」
說著,他從包包裡拿出一張紙。
那是新聞報導的影本,標題是「福岡一名男性遇刺,無業男子被捕」。
「你看看內容。」
在榎田的催促下,林瀏覽報導的內文。
福岡縣警依強盜殺人及侵入住宅罪嫌逮捕了居無定所的無業男子別所暎太郎(28)。
別所嫌疑人於本月三日晚間八點半左右,闖入居住於福岡市內的馬場一善先生家中搶劫財物。除毆打臉部以外,還以刀子刺傷馬場先生,企圖殺人,並對放學回家的馬場先生長子拳腳相向。
馬場先生腹部中刀,在傷重昏迷的狀態下送醫,數小時後確認死亡。長子也受到顱骨骨折等重傷,估計需數個月才能痊癒,目前仍在住院治療中。
別所嫌疑人供稱自己不認識馬場先生,「我威脅他把錢拿出來,他出手反抗,扭打的時候不小心刺傷了他」,否認有殺人意圖。
讀到這裡,林猛然醒悟。
馬場一善──和馬場的父親同名。
「這該不會是……」
林喃喃說道,再次瀏覽報導。數字的「一」,善惡的「善」,KAZUYOSHI──正如馬場所言,錯不了。
林從報導中抬起頭來,將視線移向榎田。
「喂,這不是馬場的爸爸嗎?」
「沒錯。」榎田點頭。「這個『長子』就是馬場大哥。」
林瞥了報導一眼問道:「這篇報導是真的嗎?」
「我不喜歡挖親朋好友的舊事,不過我調查過了,這篇報導的內容是事實,十三年前確實發生過這起案子。」
林再度把視線移向報導。強盜,殺人,刀子,拳腳相向,傷重昏迷,死亡──怵目驚心的文字並排著。
林毫不知情,沒想到馬場有過這樣的遭遇。
「原來他爸是被強盜殺掉的……」
從馬場的口吻,林隱約猜到他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但沒想到是因為遇上強盜。
「那可不是普通的強盜。」榎田揚起嘴角。
聽他這種意有所指的語氣,林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你昨天發現的那個Murder Inc.刺客,其實不是衝著齊藤老弟,而是衝著這個人來的。」
說著,榎田指向報導中的「別所暎太郎」。
林猛然醒悟。「這麼說來,這個凶手和齊藤一樣──」
「是Murder Inc.的員工。」
這著實令人費解,林歪頭納悶說:
「殺人承包公司的殺手怎麼會幹強盜的勾當……」
「沒錯,這是個疑點。如果是一般人,還可能是因為辭掉工作以後手頭拮据,鋌而走險。」
「不可能啦。到頭來還是要殺人取財的話,一開始根本用不著辭掉工作。」
「是啊。」榎田也贊同這個論調。「再說,馬場大哥是和父親兩人一起住在公寓裡生活。我調查過住址,那是屋齡四十年的老公寓,風險和報酬未免太不成比例。要是我當強盜,肯定會挑看起來更富裕的家庭。」
「換句話說,他的目的不是錢?」
這不太可能是為了錢財犯案,搞不好凶手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是馬場的父親,而不巧在場的馬場也遭受池魚之殃──這個推測應該八九不離十。
確實如榎田所言,這不像是單純的強盜案。
「這個叫別所的傢伙現在在做什麼?」
「應該還在監獄裡服刑吧。Murder Inc.派刺客過來,是因為這個男人最近就要出獄了。」
「你知道他什麼時候出獄嗎?」
「我沒問。要我調查看看嗎?」
此時,一個想法閃過林的腦海。
他回顧近來馬場令人費解的行動──聲稱要自我訓練,出門以後遲遲未歸,完全聯絡不上。
莫非和這件事有關?
或許,他現在正準備向這個叫別所的男人報仇。為了報殺父之仇,他自我鍛鍊,磨刀霍霍,迎接復仇之日的到來。
「對了,你說你也有事要找我,是什麼事?」
經榎田這麼一問,林才想起來。他原本打算請榎田調查馬場的下落。
「嗯,其實是──」
話說到一半,林又打住。
如果自己的推測正確無誤,馬場正要復仇呢?
或許不該打擾他──這樣的念頭突然浮現於腦海。若是因為自己攪局,妨礙馬場報仇,那可就過意不去。
不,林搖了搖頭。
「……不用了,忘了吧。」
等到馬場復仇結束歸來時,一如平時地迎接他──這才是自己的工作。
結果,林並未調查馬場的下落,就這麼和榎田道別。他搭乘電扶梯來到地面上,離開博多站。
外頭依然下著雨。林撐著傘,一面思考一面走向沒有馬場的偵探事務所。
剛才榎田的那番話似乎串起一切。倘若馬場正要清算過去,一切都說得通了。
馬場是為了報殺父之仇才成為殺手,一旦報了仇,他就沒有理由繼續當殺手,所以才打算退休。源造所說的幹勁問題,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林避開積水,走在小巷中。雨勢越來越強,成了傾盆大雨,不久甚至開始打雷。天空中烏雲密布,四周猶如夜晚一般漆黑。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間,已經抵達事務所所在的大樓。
「啊!」
林忍不住叫道。
大樓前停著一輛車。紅色車身加上白色線條的Mini Cooper──是馬場的愛車,好一陣子沒看見了。
「搞什麼,那傢伙已經回來啦?」
林有些錯愕。本來還擔心馬場該不會死在某處,看來是自己杞人憂天。林聳了聳肩想,根本用不著找他嘛。
林收起傘,正要走上樓梯時,又倏地停下腳步。
「……這是什麼?」
──是血。
地板上有血跡。
全新的血跡隨著雨水弄濕的腳印,一路延伸至樓梯上。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林低聲說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林立刻循著血跡前進,上了二樓又繼續走向三樓。腳印和血跡都是通往三樓。
他心中忐忑不安。該不會──
樓梯前方有人的氣息。
──有人?
林一面警戒,一面放輕腳步,緩緩走上樓梯,窺探事務所入口。
「啊!」
那裡有個男人,是馬場。
「……搞什麼,原來是你啊。」
林解除警戒,鬆一口氣。
馬場佇立於事務所門前。他似乎察覺到林,緩緩回過頭來,把臉轉向林。
瞬間,難以置信的光景映入眼簾。
「咦?」
林驚訝地瞪大眼睛。
紅色液體正從馬場的身體滴落──是血。
「……喂,不會吧!」
那不是濺到身上的血。馬場的肚子插著一把刀,白色衣服的腹部一帶被血染得一片通紅。
仔細一看,他的手臂也受了傷,左上臂淌著紅色血滴;衣服上有個洞,帶有燒焦般的痕跡。是被槍打中的?
下一瞬間,馬場的身體傾斜。
「──喂、喂!」
馬場軟倒下來,倚在林的身上。
「馬場!」
林連忙扶住馬場,同時發現一件事。
馬場的身體十分冰冷。
他被雨淋成落湯雞,不只如此,臉上全無血色,身體也失去溫度。
「喂,振作點,馬場!」
任憑林如何大聲呼喚,都沒有回應。
馬場臉色蒼白,雙眼無神,幾乎已沒有意識。
「混蛋!」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是再這樣下去很危險。馬場受了重傷,失血過多必須輸血,密醫無法處理。林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
「你可別死啊!白痴。」
林咂一下舌頭。
「振作點!馬場!」
林把手放在馬場毫無生氣的臉頰上,一再呼喚他的名字。
**
在博多站和林道別後,榎田進入附近的網咖。他窩在禁菸隔間裡,打開自己的筆記型電腦。
電子信箱收到一封新郵件,打開一看,寄件人是重松。『指紋是符合的。』除了這段簡短的字句以外,還附上比對結果。
這是林正在調查的迷魂大盜案。
警方掌握的被害人物品中,驗出了物主以外的指紋,榎田拜託重松動用刑警的關係,比對那個指紋與林監禁的男人指紋。
兩者完全符合,代表林抓住的男人確實是接連犯案的迷魂大盜。
林還拜託榎田調查男人的身分,榎田立即著手調查。
他在桌上一字排開犯人的私人物品:皮夾、名片盒和三支手機。
榎田首先查看皮夾。駕照和健保卡的名字是「石川良太」,但世上並沒有這號人物,姓名、出生年月日和戶籍地址都是假的。
名片盒裡裝著好幾款名片,職稱從律師、代書、證券公司到旅行社,應有盡有,想必是在女人面前冒充各種身分。
「簡直是江湖騙子。」榎田笑道。
最後剩下的是手機。榎田入侵手機公司的客戶資料庫,查詢三支手機的合約,發現合約簽訂人都不一樣。
上村康、中村愛子、別所航生,年齡、性別和住址也各不相同,大概是無法追蹤的人頭手機。和預付卡手機一樣,是犯罪者常用的手法。
其中一個名字引起榎田的注意。
「別所航生……?」
有兩支手機是最近剛申辦的,剩下一支的合約最早,號碼也一直沒變,合約簽訂人是名叫別所航生的男人。
「這個名字該不會是──」
這個名字有點眼熟。
這是當然。阮在商務飯店拿給榎田觀看的資料中有這個名字──是別所暎太郎的弟弟。
榎田匆匆敲打鍵盤。他在擁有管理員權限的公所職員電腦中植入病毒,透過該電腦入侵戶政系統,竊取資訊,確認別所航生的戶籍資料。果不其然,上頭也有別所暎太郎的名字。
證據確鑿。
被林所擒的迷魂大盜別所航生,以及馬場的殺父仇人──受刑人別所暎太郎。
說來真巧,這兩人居然是兄弟。
「……這下子可讓我挖到大新聞了。」
饒是榎田,也不禁大吃一驚。
他立刻打電話通知林,但對方並未接聽,或許正在忙。
沒辦法,直接拿給他吧。榎田把調查到的情報列印出來,一面整理資料一面操作電腦,從手機的GPS追查林的現在位置。
電腦畫面顯示的地圖上有個閃爍的紅點。林現在位於市內的某家急救醫院裡。
「……急救醫院?」榎田歪頭納悶。「他跑去醫院做什麼?」
**
救護車是在五分鐘後抵達的。當時,馬場已經失去意識,心跳微弱,奄奄一息。
救護車一面鳴笛一面朝著市內的急救醫院疾駛而去。
林也坐上救護車,救護人員詢問了許多關於馬場的問題,舉凡出生年月日、血型、有無痼疾等等,但是林完全答不出來。
躺在擔架床上的馬場被送進手術室,「手術中」的紅燈隨即亮起。在送往手術室的路上,馬場依然沒有回應護理師們的呼喚。
林在手術室前來回踱步。他不知如何是好又坐不住,只能重複這種無意義的動作。
又過了一個小時,手術仍在進行,而且絲毫感覺不到結束的跡象。看來會是一場持久戰。
此時──
「林!」
背後突然傳來呼喚,回頭一看是重松。他臉色大變地跑向林。
「馬場──」
重松的額頭上滿是汗水,大概是接到林的通知就立刻趕過來。他調整呼吸之後,開口問道:
「馬場的情況怎麼樣?」
熟人到場,讓林稍微冷靜下來。
「嗯。」他吁一口氣,點了點頭說明狀況。「現在還在動手術,醫生說他的狀態非常危險。」
「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不知道。」林搖了搖頭。「我回到事務所時,馬場就在那兒,渾身是血,沒有意識……」
林不知道馬場發生什麼事,不過他可以確定馬場是被人打傷的。
「他身上有槍傷,醫院可能會報警,所以我覺得必須先通知你。」
「嗯,我明白。警察那邊我會疏通,放心吧。」重松點了點頭。「馬場被射中哪裡?」
「手臂。但比起槍傷,刀傷更嚴重。他的肚子中刀,流了很多血。」
聞言,重松的臉色倏地變了。「……是哪種刀?」
「很常見的求生刀,握柄是黑色的,從大小判斷,刃長應該不到十公分……不過刀子完全刺進他的肚子裡,所以我不確定確切的長度。」
重松倒抽一口氣,在走廊上的長椅坐下來,抱住腦袋。
「居然會變成這樣……」
重松的樣子不太對勁,林窺探他的臉龐問道:「喂,怎麼了?」
「……我早就有不祥的預感。」
重松吐了口氣,垂下頭來。
「……是我的錯。」他用沉重的聲音喃喃說道:「要是我阻止他,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喂,什麼意思?」重松到底在說什麼?林皺起眉頭。「你知道什麼嗎?」
林急切地追問,重松啞著嗓子回答:
「你說的刀子,八成是我交給馬場的那一把。」
林更加一頭霧水。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皺起眉頭。
重松依然抱著頭沉默不語,林在他的身邊坐下來。
「重松。」他輕聲對面色凝重的重松說道:「告訴我。」
馬場到底發生什麼事?
就算知道了,或許自己也使不上力。除了在這裡祈禱手術成功以外,林幫不上馬場任何忙。
即使如此,林還是想知道。
「拜託你。」林用堅定的口吻說。「關於那傢伙,把你知道的一切全告訴我。」
重松依然不發一語。
短暫的沉默過後,他喃喃說道:
「……別跟馬場說是我告訴你的。」
如此叮嚀之後,重松總算鬆口。
「一切都是始於那件案子。……我和那小子也是在案發當晚相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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