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局上

      四局上

  三天後,終於到了作戰當天。

  林和小百合約好在派對開始的三十分鐘前,於SOLARIA大電視牆前會合。

  林整裝完畢,在電視牆正中央等待一會兒以後,身穿洋裝的小百合現身了。一如往常,即使身在人群之中,她依然美得引人注目。

  「我這身打扮如何?」

  她微微歪頭詢問。

  小百合穿著高雅的藏青色洋裝,脖子上戴著簡單大方的銀項鍊,踩著八公分高的高跟鞋,感覺上比平時正式,不至於過度隆重,卻也不失莊重;包包和手錶都是名牌貨,但款式很低調,並無炫富感。

  林心想不愧是小百合,很有品味,精心打扮過後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美麗。

  「用來釣渣男實在太浪費了。」

  「謝謝。」

  兩人立即並肩走向會場。

  來到會場附近,林把通訊器遞給小百合。她接過之後,把小型機械塞入其中一邊的耳朵,並把麥克風藏在項鍊背面。

  『──怎麼樣?聽得見嗎?』

  小百合說道。她的聲音從林的對講機傳來,通訊狀況良好。

  「嗯,沒問題,走吧。」

  他們兵分二路,各自行動。

  小百合直接前往派對會場。全是餐飲店的住商混合大樓五樓──位於此處的義大利餐廳就是這次的舞台。

  林已經事先勘查過地點。他前往會場對面的大樓,爬上安全梯。五樓無人承租,沒有上鎖,林入侵內部,從窗戶觀察外頭。在這個位置,只要使用事先準備的望遠鏡,就能將派對會場盡收眼底。

  林對著麥克風報告。「我就定位了,妳呢?」

  『我已經進來了。』小百合隨即壓低聲音回答:『呵呵,好像間諜電影一樣,真刺激。』

  聽到小百合天真無邪的話語,林也忍不住笑了。

  林透過望遠鏡觀看會場內部。餐廳呈現包場狀態,聚集了許多精心打扮的男女。雖然隨處擺設了椅子,但基本上是採取立食形式,參加者皆手持飲料站著閒談。

  小百合的身影也映入眼簾。她從服務生手中接過香檳,便移動到餐廳角落。那是可以環顧整個會場的位置。

  「還順利嗎?」

  小百合用飲料遮住嘴巴回答:『嗯,我暫時在這裡觀察情況。』

  「有中意的男人嗎?」

  林笑著問道。

  『這個嘛,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棒,一副很有錢的樣子。』

  小百合打趣道。

  犯人偏好的這種相親派對有別於一般,對於男性附加「高收入」的條件。由於年收未達一定水準的人無法參加,因此這場相親派對大受女性歡迎。

  「話說回來,犯人為什麼會挑上這個派對?」

  林突然感到疑惑。

  他依然舉著望遠鏡,歪頭納悶。

  「會來這種地方的都是一心想要給高薪男人養的女人吧?」

  迷魂大盜的目標是有經濟能力的有錢女人,這個派對應該不適合物色獵物。

  『也有相反的情況吧?』小百合說:『有經濟能力的女人,也會要求對方有一定水準的經濟能力。』

  「哦,原來如此。」

  她說的有理。正如犯人的盤算,有點小錢的女人也會自然而然地聚集到這種派對。

  之後,談笑時間又持續好一陣子。這個相親派對是走隨興路線,沒有排定自我介紹或交換聯絡方式的時間,而是讓參加者自由發揮,享用美酒和料理的同時,若是發現中意的異性,便上前搭訕閒聊,如此而已。果不其然,有許多男人前來向小百合攀談,但全都被她巧妙地打發。真不愧是小百合,林暗自佩服。

  大約過了一小時後。

  『……是不是那個男人?』

  小百合的輕喃傳來。她似乎發現可疑的男人。

  「哪一個?」

  『三點鐘方向,穿著灰色西裝。』

  林窺探望遠鏡,望向小百合所說的方向。一個穿著灰色三件式西裝、打著藍色領帶的男人正在環顧四周,看起來大約三十出頭,給人的印象是性格爽朗且工作能力強的生意人。經小百合一說,他和監視器上的男人確實體格相仿,但林無法確定是不是他。

  「是嗎?」林歪了歪頭。「看起來像是個普通人。」

  『他的視線很可疑,不是盯著女性的臉,而是盯著她們身上的物品。』

  據小百合所言,那個男人似乎在打量包包、錢包及手錶等女人身上穿戴的物品。

  『我接近他看看。』

  小百合立刻展開行動。她拿著飲料靠近男人,背過身去,靠著反射在酒杯上的影像確認背後,伺機而動。

  在目標走向自己的同時,小百合猛然轉身,故意撞上男人。

  『──呀!』

  小小的尖叫聲透過對講機傳來。這是相當老套的手法,她用來卻顯得十分自然,著實不可思議。

  『對不起。』

  『不,是我沒注意。』

  小百合和男人交談。不過,接觸目標並非她唯一的目的。

  『酒有沒有灑到你身上?』

  小百合露出擔心的神色,故意從名牌包包裡拿出名牌手帕。

  『請用。』

  『謝謝。』

  正如小百合所料,在她掏手帕的時候,男人一直注視著她包包裡的物品。

  接著,事情進展得相當迅速,兩人互報姓名、自我介紹,小百合自稱「百合」,而男人自稱「良太」。

  他的名字和榎田查到以假名參加的男人一樣。看來這個人確實是目標沒錯。

  男人說他在證券公司工作,並詢問小百合的職業,小百合聲稱自己在經營美體沙龍,本來只是普通的粉領族,二十五歲時轉行從事美容業,後來向工作五年的沙龍提出辭呈,最近剛獨立創業──小百合就像情報機關的間諜一樣,說得天花亂墜。

  『妳有自己的店啊?』男人一臉驚訝,高聲說道:『年紀輕輕,真是了不起。』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小百合故作謙虛。

  『福岡的女性人均沙龍數是全國最高的,競爭很激烈。』

  『原來如此,妳應該很辛苦吧。』

  接著,兩人交換了聯絡方式。

  林不得不讚嘆小百合的過人手腕。

  到了派對結束時,自稱良太的男人和小百合已經打成一片。又或許他們都只是在演戲而已。

  良太駕輕就熟地邀請小百合一同去喝酒,小百合求之不得,立刻答應。

  林小心翼翼地尾隨離開餐廳之後依偎而行的男女,以免被發現。

  男人帶著小百合來到中洲某家酒吧。那家酒吧的氣氛優雅寧靜,很適合與女性小酌。林藏身在附近的電線桿後方,一面窺探店內情況一面待命。

  兩人點了飲料,並肩坐在吧檯前乾杯,之後又談笑片刻。

  林全神貫注地聆聽通訊器傳來的對話。良太聲稱自己是開車來的,沒有喝酒,卻一直向小百合勸酒,而小百合也接受了,喝得又快又猛。男人不斷推薦一些甘甜順口但酒精濃數很高的雞尾酒,這是灌醉女人的典型手法。

  在良太向酒保點第五杯雞尾酒時,小百合制止他說:『給我水。』

  她似乎打算進行下一步。

  『我喝不下了。』

  小百合的聲音聽起來醉意濃厚。

  『不要緊吧?』男人假惺惺地問道。

  『我覺得不太舒服……好像喝太多了。』

  之後,男人立刻結帳。

  過一會兒,兩人走出酒吧,林立刻躲起來。

  男人扶著步履蹣跚的小百合。

  『百合小姐,妳不要緊吧?』

  小百合摀住嘴巴。

  『……我想吐。』

  她虛弱地喃喃說道。

  雖然知道她是在演戲,但看起來活像是真的喝醉了。林有些擔心地尾隨兩人。

  『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男人提議。

  男人帶著幾乎沒有意識──當然是裝出來的──的小百合前往附近的商務飯店,林也繼續跟蹤。從後方看來,他們就像是一對普通的情侶。

  從離開酒吧到帶進飯店,僅僅花費十五分鐘,果真是老手。

  進入飯店以後,男人在櫃檯辦理手續,幾分鐘後,兩人便進入客房。

  『來,躺下來吧。』

  男人照料小百合的聲音傳來。

  『要喝水嗎?』

  『……』

  『百合小姐?』

  小百合沒有回答。

  『百合小姐,妳睡著了嗎?』

  『……』

  兩人都不再出聲。沉默持續了片刻。

  數分鐘後──

  『他剛才離開房間了。』小百合的聲音響起,向林報告狀況。『好像拿走了錢包和包包。』

  「了解。」

  林在飯店入口埋伏,一所無知的男人正快步走來。

  在男人走出飯店之際──

  「──站住,渣男。」

  林擋住去路,狠狠給了對方的臉孔一拳。

  林和小百合合力把被打昏的男人搬進飯店客房裡,讓他坐在椅子上,並用事先準備好的束帶綁住他的手腳,以防他逃走。

  被摑了幾巴掌之後,男人甦醒過來。

  「醒啦?」

  「啥!」男人驚訝地瞪大眼睛。「這是在搞什麼!」

  男人奮力掙扎,試圖掙脫束縛,但只是徒勞無功。手忙腳亂地掙扎片刻後,男人總算明白自己的處境,死心地停下動作。

  「……妳是誰?」男人瞪著林。「想對我怎麼樣?」

  接著,他把視線移向林的身旁。

  「妳、妳是──」男人察覺林身旁的小百合,瞪大眼睛。「原來妳設圈套坑我!」

  「你有臉說別人嗎?小偷。」

  林啼笑皆非。設圈套坑人的明明是這個男人。

  「妳們是警察?釣魚辦案不是違法的嗎?」男人交互打量林和小百合,「……不,不對。妳們用這種方法抓我,應該是獎金獵人。有人懸賞我的腦袋?」

  「你做過什麼會被懸賞的事嗎?」

  「不知道。」男人撇開視線,用充滿戒心的聲音詢問:「……妳們有什麼目的?」

  「你的自白。」林俯視男人,如此回答。他必須先讓這個男人認罪。「我們受僱於復仇專家,是你的被害人提出委託。」

  自稱良太的男人確實長得很英俊,相貌端正,五官大小恰到好處,沒有明顯的特徵,是種不容易記住的長相;個子很高,給人一種商場菁英的印象,難怪被害人被牽著鼻子走。不知他靠這副容貌騙了多少女人?

  「你過去也用同樣的手法偷女人的錢吧?」

  聞言,男人厚顏無恥地否認:

  「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哎,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林聳了聳肩。他也不認為對方會輕易招來。

  「不過,隱瞞也沒用。你昏倒的時候,我已經採了指紋,只要這些指紋和警察採到的指紋一致,你就百口莫辯了。」

  男人攜帶的包包裡裝的所有物品已遭全數扣押,手機和皮夾都落入林的手裡。

  「你的東西我先幫你保管。我們的情報販子會把你的身分來歷查得一清二楚,做好心理準備吧。」

  等到查明身分之後,再把男人交給復仇專家。在那之前,就讓他獨自待在房裡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

  「……別鬧了。」男人的態度突然改變。他瞪著林等人,齜牙咧嘴地說道:「妳們不要以為幹了這種事可以逍遙自在。」

  良太厲聲威脅,方才的紳士態度蕩然無存。他似乎露出本性了。真是影帝影后滿天下啊──林暗自感嘆。

  「妳們會後悔的。」男人露出邪惡的笑容。「我哥是殺手。」

  「……啊?殺手?」

  林目瞪口呆,男人面露賊笑。

  「妳們應該也知道吧?在這個世界上,靠殺人吃飯的人多如牛毛,我哥就是其中之一。」男人得意洋洋地繼續說道:「要是讓我哥知道這件事,他一定會來殺妳們,做好覺悟吧!」

  「哦?真巧。」林笑道:「我們也是殺手。」

  「呵呵,確實是多如牛毛。」一旁的小百合也點了點頭。

  聞言,男人大吃一驚,皺起眉頭說道:

  「就算妳們真的是殺手,也敵不過我哥。區區兩個弱女子,根本不是對手。」

  小百合嗤嗤笑道:「他是男的。」

  「而且我不弱。」林也笑道:「別擔心,你引以為傲的哥哥找上門來的時候,我會代你向他問好。」

  為防男人發出聲音,兩人在他的嘴上貼了膠布。

  「拜拜,我們會再來的。」

  「要乖乖的喔。」

  林和小百合留下男人,離開房間。

      **

  阮是為了完成上司交付的任務來到福岡,然而在目標出現之前,他無事可做。

  他趁著這段時間努力招募殺手,但是徒勞無功,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棄,回到投宿的商務飯店。

  不過,就這麼留在飯店裡待命實在太無聊,阮決定趁這個機會約從前的同事吃晚餐。

  對方是Murder Inc.東京總部的前任王牌殺手,猿渡俊助。

  他現在在家鄉北九州市當自由殺手,似乎闖出了一番名堂,就連四處招募殺手的阮都聽到他的風聲。

  幸好對方現在也正好有空。猿渡跳上特快車音速號,專程從小倉前來博多和阮見面。

  會合地點是JR博多站筑紫口。

  一到約定時間,猿渡便從下班尖峰時段的人群中現身。

  「好久不見,阮。」

  他一點也沒變,和上次見面的時候一樣精神奕奕。

  「嗨!」阮舉起手來,「抱歉,要你特地跑一趟。」

  「沒關係,反正咱閒著沒事幹。」猿渡滿不在乎地回答。

  猿渡說想吃肉,因此他們進了車站後方的某間燒烤店。一聽說阮要請客,猿渡就盡點稀少部位的肉品。阮點了啤酒,猿渡則是點了可樂。

  乾杯過後,阮一面把牛舌放到烤肉網上一面回憶往事。他想起自己從前常和猿渡邊吃飯邊抱怨公司。

  他沉浸在懷念的氣氛中,喝了口啤酒。

  「欸,你還記得嗎?我們仍是新人時的事。」像這樣喝酒聊回憶,或許就是上了年紀的證據吧。阮面露苦笑。「你和前輩打架,把他打到送醫。」

  猿渡一面咀嚼一面點頭:「這麼一提,是有這麼回事。」

  猿渡的口吻像是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但那可是件大事。

  「當時你被整得很慘啊。」

  公司的新人研習結束以後,阮和猿渡被分發到同一個部門,負責教育新人的前輩們頭一個盯上的就是狂妄的新進員工猿渡。

  然而,猿渡很優秀,態度雖然蠻橫,工作能力卻很強,因此備受上司器重。才華洋溢的金牌新人是大家嫉妒的對象。

  出頭鳥總是容易挨打,壞心且性格扭曲的前輩們開始惡整猿渡,要求他無謂地加班,獨獨不通知他參加歡迎會(雖然阮覺得就算通知了,猿渡也不會參加),在他出任務時報警,甚至在他桌上的杯子裡下了未達致死量的毒。這些霸凌方式很有殺人承包公司的特色。

  換作一般人,大概早就崩潰了,但猿渡擁有鋼鐵般的意志力,並未向任何霸凌屈服,只以一句「蠢斃了」帶過,完全不當一回事。出任務被報警時,他華麗地脫困;喝下含毒的飲料後,他依然生龍活虎。

  然而,饒是猿渡也有忍無可忍的一天。他原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先前只是懶得理會那些前輩而已。

  有一次,猿渡和負責指導他的前輩搭檔執行某個任務,而前輩居然捏造猿渡並未犯下的失誤,謊稱猿渡搞砸了工作。

  面對這種情況,猿渡的怒氣終於爆發。

  當時的事,阮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被上司質問時,猿渡激動地表示:『咱怎麼可能出這種錯!』並亂踹桌椅、垃圾桶和附近的公司用品出氣。見到他暴跳如雷的模樣,辦公室裡的員工無不顫慄,整層樓的空氣都凍結。

  不僅如此,猿渡直接爬上桌子,跳桌移動,衝向在座位上悠然工作的前輩,抓住他的後襟,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騎到他的身上痛毆一頓。

  『快說實話,混蛋!』

  面對一臉凶神惡煞地逼問自己的猿渡,前輩淚眼婆娑地招出自己的惡行。

  前輩重傷送醫,住院兩個月才痊癒,後來直接離職,跳槽到其他組織。在猿渡進公司之前,這個前輩是部門的王牌,也是一名幹練的員工,沒想到竟會以這種方式收場。

  從那一天開始,對猿渡的霸凌戛然而止。每個人都對猿渡心懷畏懼,不敢靠近。猿渡就這麼成為Murder Inc.東京總部的孤傲王牌,君臨整個公司。

  「當時我還在想:『我居然跟這麼恐怖的傢伙分到同一個部門?』嚇得半死!」

  如今事過境遷,阮才能把這件事當成笑談。

  剛進公司時,阮認為在新進同事之中,他絕不可能與猿渡交好,萬萬沒想到現在竟會像這樣一起喝酒。第一印象還真是靠不住。

  「……當時是咱年紀輕,太過衝動。」

  「是嗎?」阮抖動肩膀笑著。他倒覺得,即使現在又陷入同樣的狀況,這個男人還是會做同樣的事。

  阮一面享用烤好的肝連,一面詢問猿渡的近況。

  「當自由殺手的感覺如何?」

  「忒輕鬆。」

  「就算心情很輕鬆,一個人幹這一行還是很辛苦吧?」

  猿渡邊嚼肉邊回答:

  「不會哪,有顧問幫忙。」

  「顧問?」

  「殺手顧問。和委託人的生意也全都是交給那傢伙談。」

  原來還有這種行業?阮完全不知道。「那很好啊,很方便。」阮笑道。

  同時,阮也覺得很新鮮。猿渡如此厭惡繁瑣的人際關係,居然有生意搭檔?而且還把生意都交給那個人打理。能把這個男人治得服服貼貼,那個殺手顧問的手腕應該挺高明的。

  猿渡喝一口消了氣的可樂,把話題轉到阮身上。

  「那你咧?聽說公司現在一團亂?」

  「沒錯!」

  阮大聲說道。他滿肚子都是關於公司的苦水。

  「有風聲說最近可能會大規模裁員,所以不少人辭職,自立門戶。」

  「啊?」猿渡歪頭納悶。「人手已經不夠了,幹嘛裁員?」

  「哦,這是因為……」阮說明:「現在公司正在上演接班人之爭,革新派和保守派各執己見。」

  阮又加點一杯啤酒,繼續抱怨:

  「革新派的人想要改變公司目前的做法,他們主張留下少數精銳員工,發展更有賺頭的事業。」

  若是革新派主導公司,Murder Inc.大多數員工都會被炒魷魚──這樣的風聲在公司內散播開來,員工紛紛趁現在另找工作或自立門戶。

  慢性人手不足的狀況更加惡化,負責挖角人才的部門也因此變得忙碌不堪。

  「猿~」事到如今,只能使用眼淚攻勢了。「拜託你回來嘛~」

  如果這個男人肯回來,不知對公司有多大的幫助。

  「咱說過不要了吧?」然而,這招對猿渡無效。「咱不會離開福岡的。」

  「那就當福岡分部的員工──」

  「不是這個問題。」

  提議遭一口否決,阮垂下了肩膀。這個男人還是一樣難纏。

  猿渡的性子原本就不適合當上班族,後來又為了追求更刺激的工作而離開Murder Inc.,回到素有暗殺業激戰區的福岡。他這麼做,是為了和「殺手殺手」這類高手交手。

  「──這麼一提,你遇上『殺手殺手』了嗎?」

  阮突然提起這個話題。

  「嗯。」猿渡點頭。「咱跟仁和加武士交過手了。」

  「真的假的?」阮吃驚地瞪大眼睛。

  仁和加武士──阮聽過他的傳聞。戴著仁和加面具,手持日本刀戰鬥,是福岡最強的「殺手殺手」。沒有人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是個都市傳說般的人物。

  ──猿渡跟仁和加武士交過手?

  阮探出身子,雙眼閃閃發光地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嘛……」猿渡一面回憶一面回答:「個子忒高,大概有一百八。」

  「還有呢?」

  「看起來瘦瘦的,不過體格其實不賴,力氣也不小。」

  「哦?」

  「腳程也忒快。」

  「哦!」

  「有時會衝著咱跑來。」

  「……唔?」

  ──有時會衝著人跑來?

  猿渡無視歪頭納悶的阮,繼續說道:「本來以為他是巧打型的,但有時候也會揮大棒,這種時候最棘手,要是被打中就糟了。咱也栽過一次跟斗。」

  仁和加武士究竟是什麼人物?阮試著從猿渡的話語拼湊仁和加武士的形象。戴著仁和加面具,一面猛揮日本刀(有時會)一面衝著人跑來,體格其實還不賴的男人──真是詭異。

  「還有,守備也忒堅固。」猿渡談論仁和加武士時顯得神采飛揚。「動作挺靈活的。」

  「聽起來很厲害啊……」

  到頭來,阮依然不明白仁和加武士是什麼樣的人,卻能夠隱約感受到他的過人之處。被譽為福岡最強,似乎不是浪得虛名。

  「哎,最後還是敗在咱的右臂之下。」

  猿渡得意洋洋地說道。

  「哦!」

  阮不禁佩服。不愧是東京總部的前任王牌,居然單手就打贏仁和加武士。

  「不過,哎,他也算是個好選手。」

  「……選手?」

  聞言,阮再度歪頭納悶。

      **

  在櫃檯辦完延長住宿手續,並交代別打掃房間之後,林和小百合離開飯店。

  到目前為止,計畫進行得很順利。全都是託小百合的福。

  林和小百合意猶未盡,決定一起舉杯慶祝。他們前往中洲的某家小百合常去的居酒屋。那是一間夫妻共同經營的小店,建築物相當老舊,散發彷彿即將倒閉的寂寥氣息,但是店內意外地熱鬧。

  他們點了兩人份的牛雜鍋和幾道料理,並點了兩杯生啤酒。

  「乾杯!」

  兩人互碰彼此手中的中型啤酒杯後,喝了一口酒。

  「哎,妳真的幫了我大忙,謝謝。」林高聲慰勞小百合。「妳果然很厲害。」

  不愧是成功暗殺華九會會長的女人,手腕十分高明。

  「呵呵。」小百合回以高雅的笑容。「我才要謝謝你呢,很久沒這麼開心了。」

  過一會兒,餐點送上來。桌面中央擺著瓦斯爐和大鍋子,一點火便飄來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

  兩人隔著博多鄉土料理談天說地,聊著喜歡的服飾、使用的化妝品等等,氣氛意外地熱絡。在酒精助興之下,他們話匣子大開,有聊不完的話題。小百合似乎也喜歡看連續劇,林便和她一起討論正在追的戀愛連續劇。她還教了林保養頭髮及指甲的方法,並介紹擅長修繕磨損鞋跟的鞋匠給林。對於林而言,能夠談論這些話題的對象非常可貴。

  不久,話題轉為共通的朋友。

  「……妳和馬場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林拿著啤酒詢問。

  林一直對此相當好奇。小百合來訪事務所時曾經稍微提過這件事,但當時馬場半途攪局,林沒機會問個清楚。

  小百合說她是馬場的前女友,又說有人委託她殺掉馬場。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不等本人親口跟你說嗎?」小百合反問。

  「跟他沒關係,我是想多了解妳。」

  這樣就沒話說了吧?林露齒而笑。小百合瞇起眼睛望著他,似乎願意透露了。

  「你們以前交往過吧?」

  「他大概是這麼想的。」

  「什麼意思?」林的興致全來了,探出身子詢問:「妳不這麼想嗎?」

  小百合微微一笑,又點一杯酒。這個女人酒量似乎很好。待燒酒送上來之後,她才開口說道:

  「先前我說過吧?有人委託我殺掉善治。」

  「嗯。」林點了點頭。「可是他還活著。」

  「對,因為我沒殺他。實際上我接到的委託並不是要殺死他,而是要讓他『生不如死』。」

  「是誰委託妳的?」

  「善治的師父。」

  哦?林叫道:「原來他有師父?」

  林從未聽過這件事。

  「善治當時跟著師父修行。他的師父花了三年左右的時間,才把他培育成獨當一面的殺手。」

  小百合露出苦笑。

  「但傷腦筋的是,第一次殺人以後,善治整個人變了。」

  馬場現在雖然變得穩重許多,但聽說年輕時是個浪蕩子,時常去夜店花天酒地,女人一個換過一個。從他現在的模樣實在難以想像。

  「身處敵人隨時可能暗中接近的立場,卻成天拈花惹草,實在太缺乏警戒心,對吧?他的師父很生氣,說他沒有身為殺手的自覺,要我讓他嘗嘗苦頭。」

  師父為了給花天酒地的馬場一點教訓,便派小百合這名刺客到馬場身邊。正是所謂的桃色陷阱,是小百合的看家本領。

  小百合不動聲色地接近馬場,馬場一下子就上鉤。聽說他是一見鍾情。

  兩人交往一陣子,馬場動了真情以後,小百合便無情地完成任務。她在被求婚的當天用安眠藥迷昏馬場,將他綁起來,自揭身分,威脅要殺了他。聽聞事實的時候,馬場露出面臨世界末日般的表情。

  「這應該算是一種震撼教育吧?」小百合聳了聳肩說。

  這麼一提,林想起來了。

  『當時我真的大受打擊……被最愛的人背叛,令我再也無法相信女人。就算想和別人交往,也會忍不住懷疑對方是否會背叛我。所以,從那時候以來,我就不再拈花惹草。』

  ──從前馬場曾說過這番話。

  「……效果很強啊。」

  打從心底深愛的女人其實是來索命的殺手,而且在求婚當天差點被她殺掉。這件事想必成了馬場的心理創傷吧,林有點同情他。

  「那傢伙對妳是認真的啊。」

  「說起來對他有點過意不去。」

  「哎,他是自作自受。」林嗤之以鼻。

  追根究柢,是馬場不該成天拈花惹草,觸怒師父。再說,他如此輕易上了小百合的當,自己也有問題。他的確缺乏身為殺手的自覺,太沒有警戒心。

  不過,對手是這種等級的女人,也難怪他暈船──林如此暗想。今天和小百合共度一天,林深深體會到她的魅力。小百合是個很棒的女人,工作能力強,又溫柔體貼,難怪馬場會愛上她。

  「──那妳呢?」

  林賊笑著詢問。

  「什麼?」

  「妳喜歡他嗎?」

  小百合沉默一會兒之後──

  「……嗯,是啊。」她答得很含糊。「雖然愛不愛他另當別論。」

  接著,小百合環顧四周說道:

  「其實這家店是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善治帶我來的。」

  「啊?」林瞪大眼睛。「第一次約會居然選在這種寒酸的居酒屋?」

  他不小心說得太大聲,但願店員沒聽見。

  居然帶小百合這樣的女人來這種店。一般人應該會選擇更時髦的餐廳吧?真有馬場的風格,林不禁笑了。

  「哎,不過這家店的料理很好吃。」

  這家店雖然簡陋,牛雜鍋卻是絕品。或許馬場也是出於一番好意,想讓小百合品嘗美味的博多料理。

  「他這一點很可愛,我很喜歡。」

  說著,小百合瞇起眼睛。這樣的她讓林忍不住怦然心動。

  ──原來如此,這就是成年人的性感魅力啊?

  林總算明白次郎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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