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局上
二局上
正如天氣預報所示,今天的福岡天空依然是一大早便灰濛濛,隨時可能下雨。
今天是每週一次的業餘棒球日,下午開始練習。林前往博多站,打算趁著上午逛街購物。
購物是林的興趣之一。他在車站的購物廣場看了約兩小時的秋裝,但今天並未找到中意的款式。偶爾也會遇上這種狀況。
他改去雜貨舖買了紅色髮圈和花飾髮夾。這些東西在練習時用得上。打棒球的時候,長髮很礙事。
購物完後,林原本打算回家,又想起自己忘記一件重要的事:馬場向他討明太子。幸好想起來了──林鬆一口氣。要是忘記買,那個男人又會囉哩囉唆。
林前往車站地下街的「福屋」直營店,按照往例買了幾份小辣、無添加色素的明太子。
回到馬場偵探事務所時,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今天的練習是從下午一點開始,必須快點準備。
「我回來了。」
林打開事務所的門。
「呀,你回來啦。」
雖然不見人影,但馬場悠哉的聲音傳過來。他似乎在隔間板的另一頭。
「我買明太子回來了。」
林首先走向冰箱,將剛買回來的商品塞進裡頭。
「話說回來,你明太子會不會吃太多啦?最好節制一點──」
林轉過身,把視線移向馬場的一瞬間,立刻打住話頭。
咦?他歪頭納悶。
換作平時,馬場早已換上練習衣,今天卻不然。他依然穿著家居服,完全沒碰球具,而是默默將換洗衣物塞進大大的波士頓包裡。
「幹嘛收拾行李?你要出門嗎?」
林詢問。
「嗯。」馬場並未停下打包行李的手。「去自我訓練一下。」
「自我訓練?」
林一頭霧水地皺起眉頭。
「那今天的練習怎麼辦?」
「我不去了。」馬場立即回答,將包包扛在肩上。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林睜大眼睛。這個男人居然會蹺掉豚骨拉麵團的練習?
「我要出門一陣子。」
「什麼時候回來?」
「唔,不知道。」
什麼跟什麼?林皺起眉頭。
「拜拜,小林。」
馬場轉身離開事務所。「喂!」林出聲呼喚,但門先一步關上。
「那傢伙是怎麼搞的……」
林被獨自留在屋裡,目瞪口呆,一臉茫然。
「……搞什麼鬼啊,真是的。」
──虧我還買了這麼多明太子回來,要怎麼解決啊?混蛋!
林咂一下舌頭,接著把剛買回來的明太子全部從冷藏庫移到冷凍庫中。
**
今天是每週一次的練習日,但天公不作美,天氣並不適合打棒球。天空中烏雲密布,隨時可能下雨。
「……好像要變天了。」
福岡市內的球場上,擔任業餘棒球隊「博多豚骨拉麵團」教練的源造仰望天空,嘆了口氣。
「欸,你看體育新聞了嗎?那個人今年要退休耶。」
「嗯,昨天的新聞都在報導這件事。」
「我從小學的時候就是他的球迷,震驚得哭出來呢!」
「次郎大哥小學的時候,是幾年前啊?」
「我想想……大約十年前?」
「太扯了啦!」
到了開始練習的時間,隊員全都聚集在休息區裡談天說笑。
「不曉得他退休以後要幹什麼?」
「當鷹隊的總教練?」
「在那之前要先當教練吧。」
「哎,說不定會先當解說員一陣子。」
說來遺憾,今天不只天氣,連練習參加率也不佳,出席的只有捕手重松、游擊手林、中外野手榎田、左外野手次郎,還有候補的美紗紀,其他成員全都缺席。只有這些人,該安排什麼練習?源造抱頭苦惱。
首先做暖身運動,小跑步過後是伸展操,接著傳接球。林和榎田、次郎和重松一組,互相投球暖肩;源造也親自出馬,擔任美紗紀的搭檔。
待暖完身子之後,便進行短打練習,隊員拿著球棒和球走上球場。源造擔任投手,隊員輪流站上打擊區,抑制力道,以觸擊方式將源造投出的球打成滾地球。絕大部分的隊員都得心應手,只有初學者的林和美紗紀常常把球打成小飛球。
一人三球,打完三輪以後,便暫時休息,補充水分。今天參加人數很少,不方便練習守備,因此源造打算以打擊訓練為主。
緊接著進行下一項練習。
「好,接下來是拋打練習。」
待打者進入打擊區,教練源造便從一旁拋球給打者打擊,其他隊員各就守備位置,處理飛來的球。這是基本的打擊練習,同時可以鍛鍊守備,可說是一石二鳥。
聽了教練的指示,隊員齊聲應和,就地散開。
然而下一瞬間,天空倏地一閃,隨即雷聲大作。
「糟糕,打雷了。」
榎田的話才剛說完,便下起傾盆大雨。
因為球場遭受雷擊而引發的死亡意外事故不少,源造立即中斷練習,讓眾人到休息區的屋簷下避雨。
淋成落湯雞的隊員們各自用毛巾擦拭身體。
「看樣子,雨是不會停了。」源造望著天空喃喃說道。
「今天還是中止練習比較好吧?」
次郎提議,源造也同意:「是呀。」
雖然還有室內練習這個選擇,但今天參加人數不多,沒必要勉強繼續練習,不如直接解散。
「欸,這麼一提……」榎田一面小心翼翼地擦拭淋濕的蘑菇頭一面開口:「今天馬場大哥沒來耶,真稀奇。」
平時總是率先參加的隊長,今天難得沒來練習。
「哦,」回答的是重松。「因為今天是那個日子。」
「什麼日子?」
林脫下棒球帽,解開用紅色髮圈綁起的頭髮問道。
「哦,那個日子呀?」源造也想起來了。「一年過得真快。」
「到底是什麼日子啦!」
「馬場他爸爸的忌日。今天他大概是去掃墓吧。」
馬場的父親是在十三年前過世的。今年也到了這個季節啦──源造如此暗想。轉眼間又過了一年。
「……掃墓?」
林似乎仍有疑惑,歪頭納悶。
「馬場他爸的墓地在很遠的地方嗎?」
「在外縣市,不過不算遠,距離博多大概三十分鐘的車程。」重松反問:「怎麼了嗎?」
「不,只是問問。因為那傢伙拎著大包行李出門──」
說到一半,林打住了。他察覺美紗紀一直盯著自己,皺起眉頭問:
「幹嘛?看什麼看?」
美紗紀指著林的臉說:「那個髮夾好可愛。」
花飾髮夾在林的瀏海上閃閃發光。
「……哦,這個啊?」
林把髮夾從頭髮上拔下來,遞給美紗紀。「給妳。」
美紗紀似乎沒料到林會送給她,大吃一驚,瞪大眼睛看著林。
「……沒關係嗎?」
「沒關係,反正是便宜貨。」林粗魯地用毛巾擦拭潮濕的頭髮,冷淡地回答:「好好使用吧。」
美紗紀垂下頭來,喃喃說道:「……謝謝。」
這段溫馨的對話令人不禁莞爾。
換作是一年前剛入隊時的林,應該不會這麼做,八成一句「看什麼看!臭小鬼」就帶過了。
他變了。這應該也是同居人的功勞吧。
「你長大啦……」
源造忍不住喃喃說道,林嗤之以鼻地說:「又來了?」
**
雨勢越來越強,雷也打個不停,今天的棒球練習只好中止,就地解散。
一想到要冒雨回去就覺得累,林獨自在休息區裡垂頭喪氣地收拾物品。
「──欸,林。」
此時,次郎出聲呼喚,手上還拿著車鑰匙。
「我送你回家吧。」
「真的假的?可以嗎?」
「算是髮夾的謝禮。」次郎眨了眨眼。「而且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恭敬不如從命,林道了聲謝,坐進次郎的迷你廂型車後座。美紗紀已經坐在副駕駛座上。
待次郎發車前進之後,林問道:「你要跟我商量什麼?」
「有件工作想拜託你。」次郎回答,臉依然朝著前方。「我接下向迷魂大盜復仇的委託。」
「迷魂大盜?」
「迷昏或灌醉被害人,竊取財物的強盜。我的兩個女性委託人都被擺了一道。」
「什麼跟什麼啊?爛透了。」
居然對意識不清的女人下手?真是卑鄙無恥的傢伙,林不禁皺起眉頭。說歸說,也不是直接動手硬搶就很光明正大。
「兩件同樣的委託接連找上門來。」
「這可真稀奇。」
「嗯,未免太湊巧了,就像是老天爺的安排。所以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樁迷魂大盜案或許和什麼重大事件有關聯。」
林不相信老天爺的存在,但他能夠理解次郎的意思。確實,這件案子不容忽視。
「美紗,麻煩妳。」
次郎說道,副駕駛座上的美紗紀默默地點頭。
她代替次郎從包包中拿出檔案夾遞給林。
「來,這是案子的資料。」
林接過檔案夾,打開觀看。
「我請榎田調查的。」
檔案夾裡除了案情的相關資料以外,還夾著兩張照片,似乎是列印出來的監視器影像,記載著日期與時間。兩張照片上都是相依而行的男女,但是畫面不清晰,看不清相貌。
「上頭的女性就是被害人。那是案發當天的照片。」
「這麼說來,旁邊的男人就是犯人?」
「八成是。那人用的信用卡好像也是偷來的,查不出他的身分。照片太模糊,用臉部識別軟體也無法辨識。」
「原來天底下也有那個蘑菇頭查不到的事。」
「他說已知情報太少,無能為力。」次郎回答,嘆了口氣。「如果照片清晰一點,或許還有辦法調查。」
確實,縱使是榎田,想靠模糊的照片與被害人模稜兩可的證詞查出犯人的身分,應該也很困難。
「沒有其他線索嗎?」
「我問過重松,他說警方也接獲了同樣的報案。」
檔案夾裡還有第三個女性的資料。「就是這個女人報的案?」
林瀏覽被害人的資料。資料上記載了三名女性的經歷,並附有大頭照。三人都是三十幾歲,單身,在大企業工作。另外還有關於案情的詳細證詞。
「手法和被害人特徵都很相似,是同一個人幹的?」
「八成是。」次郎點頭。「聽重松說,犯人給被害人的假名片上驗出了指紋,可是前科犯資料庫中沒有符合的,所以查不出身分。這代表犯人沒有犯罪前科,不過應該只是沒被逮到而已。」
「原來如此。」林看著照片,喃喃說道:「到頭來,關於犯人的已知情報只有這些照片和指紋?」
「還有一點。」
次郎補充說道:
「所有被害人都參加過同一場活動。」
「活動?」
「相親派對。」
林皺起眉頭問:「相親派對?那是什麼?」
「你不知道?」說話的是副駕駛座上的美紗紀。「就是想結婚的男女聚在一起互相認識找對象的派對啊。」
「哦,原來是那個。」
林這才想起來。這麼一提,以前看過的戀愛連續劇裡,也有女主角參加這類派對的情節。
「……妳這個小鬼懂的還真多耶。」
林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瞥了副駕駛座一眼,又把視線移回駕駛座。
「這麼說來,被害人很可能是在參加那場相親派對的時候被犯人盯上?」
「嗯,八成是。」次郎點了點頭。「榎田入侵主辦公司的伺服器,清查過去的參加者,果然不出所料,有個男人是使用假名報名。他每次都會換名字。」
「那傢伙很可疑。」
一定幹了什麼虧心事。
「更進一步調查,發現下次預定舉辦的派對也有一個男人使用假名報名。榎田說全都是從同一個終端設備連線報名的。」
追蹤以後發現,連線的IP來自於博多某家網咖的電腦。由於對方並非網咖的會員,無法查出他的身分。
不過,下次犯人現身的地點已經昭然若揭。
號誌轉為紅色,次郎停下車,操作智慧型手機。「我現在傳郵件給你。」
隨後,林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收到次郎傳來的郵件。
打開一看是一個網址,點下網址便連到那個相親派對的報名頁面。
「這就是那個派對?」
「對,犯人預定要參加的相親派對。」
原來如此──林點了點頭。他終於明白次郎「想拜託的工作」是什麼。
「換句話說,你要我潛入這個派對釣魚?」
「沒錯。」
除非是警戒心格外強烈的人,否則犯罪者是不會在犯案順利的時候改變手法。犯人很可能會繼續依循相同模式犯案,參加同樣的派對物色被害人。
既然不知道犯人的身分來歷,就只能撒餌釣魚。兩個復仇專家都無法擔任誘餌,因此才找上林。
「如何?你肯幫忙嗎?」
「我是無所謂啦。」林瀏覽報名注意事項,聳了聳肩。「不過這個派對的參加者僅限三十幾歲的男女耶。」
「……咦?」
「這裡有寫,報名條件是『三十歲以上的男女』。」
次郎把車停在路肩,回過頭來。「討厭,是真的嗎?」
「我看起來像三十幾歲嗎……」
林自己也很清楚,他一點都不像。
要潛入派對很簡單,就算需要出示身分證,只要偽造就行了。
然而,林實在不認為看起來只有二十來歲的自己能夠吸引犯人上鉤。就算靠著化妝和服飾蒙混,應該還是很困難。
「那樣反而會引起犯人的懷疑,產生戒心吧?」
「我居然疏忽這一點。」次郎摀著頭,大大嘆一口氣。「只好另外想辦法了。」
「就這麼辦吧。」
次郎點了點頭,發動車子。
「的確。」他隔著後照鏡瞥了林一眼,露出苦笑:「你缺乏一點成年人的性感魅力。」
「……真抱歉啊。」
拿這點要求我太不合理了──林嘟起嘴巴。
──成年人的性感魅力?
次郎的話突然給了林靈感,一個女人的臉龐閃過腦海。
如次郎所言,擁有成年人性感魅力的女人。
那個女人或許能夠勝任。
「──不,等等。」
林立刻說道:
「這件事還是交給我吧。」
「這樣我就不用煩惱了……可是,沒問題嗎?」
「嗯。」林想到一個好點子。「我會找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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