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圣玫瑰村

按计划要在天黑之前走到村里去, 父亲是这样说的。背后的意思也就是, 他们得尽可能地加快脚步。

加特瓦森林周边被人踩出的小径似乎向来行人稀少。眼下这条小路几乎已经要被两旁伸来的野草吞没掉, 对路卡而言实在是难走极了。虽然走在前面的父亲会把长满吓人尖刺的藤条和拦路的树枝都砍开, 可是对父亲而言只要一挺身就能推开的茅草, 却刚好会扫到路卡的眼睛上。

路卡捡来了一根枯树枝, 一边拨开这些挡路的障碍一边前进。然而要是光注意面前的野草, 他就很容易漏掉脚下的小石块, 以及破土而出, 满是鼓包的树根。起先他好几次险些摔倒, 后来真的被绊倒在地上。远处, 草丛的另一边, 父亲回过头来, 问他有没有事。

「要不要背你?」

「我没事的。」

路卡简短地回答道。说完, 他用衣摆蹭掉手上的泥, 加倍地用力驱动双腿, 追上了父亲。

其实父亲本来走得是更快的。他一个人的话, 甚至快得就像一阵风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 就这样走呀走, 刚走到旅舍, 路卡才想起先前在林中空地休息吃饭的时候, 他把短剑放下忘记拿走了。但父亲只是说了句, 不要担心。他拍了拍惊慌失措脸色青白的路卡, 拜托旅舍的老板娘照顾他, 接着一个人走上了夜幕降临的山路。父亲走到半天前他们经过的山梁, 再回到旅舍的时候, 路卡还没把老板娘做好的汤全喝完。

路卡有点怕烫, 每次他都要等太热的食物凉一会儿才能吃。何况他也觉得, 汤要凉就让它凉吧。都是因为自己的疏忽, 父亲才必须得再往返一遍来时的路, 他不能不等父亲就一个人开始吃。怀着抱歉的心情, 路卡一直没有拿起勺子。

小小的路卡忍着咕咕叫的肚子, 坐在椅子上晃着还够不到地面的脚, 两眼空虚地望着渐渐罩上夜幕的窗外。旅舍的老板娘见状灵机一动, 对他说, 你呀, 要是一个人吃不了的话, 阿姨来喂你吃吧? 说着, 她露出安抚幼子似的笑容, 拉了一把椅子在路卡身旁坐下, 接着撕碎面包蘸了汤, 故意像是逗弄猫咪一样地说「来, 啊——」。这下子, 路卡必须要向她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吃饭了。他尽可能慢地, 同时又尽可能快——以免旅舍老板娘为自己操心——地, 喝起汤来。

总之, 父亲很快, 很强, 路卡不愿意成为父亲的包袱。他很想向父亲证明, 自己的腿脚并不是懒散怠惰了。

乘船的一个月时间里, 他过得太开心了, 又是观望大海, 又是请船上的人教怎么认读海图, 还帮忙剥蔬菜的皮, 学着解开团成一团的绳子, 每天都过的开心又忙碌, 根本没有无所事事的无聊时刻。再说了, 只要是在船上, 就算跟丢了父亲, 也不用担心和他走散。不过, 即便如此, 有时候路卡突然在夜中醒来, 会发现父亲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旁边的床上, 毫不顾忌地发出很响的鼾声。这让他从心底感到安心。

一到陆地上, 他突然就变得消沉, 迟缓, 要是一不小心再走散, 他就没脸面对父亲了。路卡怀着比以往更强烈的决心, 心想, 我必须要加油才行。接着他高高地抬起腿, 甩开手, 迈步向前走去。

因为这样的缘故, 等翻越阿佩尔的小丘, 走到通往圣玫瑰村的那条漫长坡道的时候, 路卡已经大汗淋漓, 筋疲力尽了。下坡路不至于让人喘不上气, 但脚下一滑的危险可比上坡时大许多倍。道路曲折蜿蜒, 而且路况恶劣。虽然非常陡的地方倒也有原木垒成的阶梯, 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修筑的, 早已被周围的泥土侵蚀冲挤得不成样子, 看起来岌岌可危。脚下要是一个踉跄, 慌忙之中抓住的树枝很容易从手里滑脱, 没有多想就踏上去的落脚处也可能土崩瓦解。

许久没有穿过靴子的脚下, 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好几处水泡, 而且还破掉了, 每走一步都会火辣辣地刺痛。有种潮湿的感觉, 路卡猜想脚下可能流血了, 但他没有闲工夫脱掉靴子去检查。何况他也明白, 如果真的看到一片红, 那也只能削磨自己的斗志而已, 脱掉一回的靴子再穿上, 随之而来的就是忍也忍不住的疼痛。

父亲如今已经甩开自己百步有余, 而且还在继续走远。虽然这条路没有分叉, 他不可能跟丢, 可是连父亲的头都看不到, 这让路卡心中觉得无依无靠的。

天空的一角正发出奇妙的, 蔷薇色的光辉, 晚霞为卡帕尔奇亚的群山披上了火焰般的颜色。世界很美, 美得能洗涤心灵。可是, 景色并没有被路卡看到眼中。他咬紧牙关, 用力踩在容易滑倒的土地上, 用满是泥的手拨开过大的岩石和树根, 小心翼翼地绕过它们, 拼尽全力加快脚步往前走。有时候, 傍晚的风会带着一丝凉意抚摸他的脖颈, 就像是在激励他一样。

帕帕斯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住脚, 回头望向来时的路。这个时候, 他幼小的儿子正在稍稍上方一个岩石嶙峋的地方, 带着无比认真的神情如猿猴一样灵巧地运用双手双脚, 试图爬下来。

你做得很好嘛。

帕帕斯冲着路卡笑了笑, 突然鼻子一酸。他眨眨被沾湿的睫毛, 抖掉蒙在眼睛上的水汽, 接着像是硬把头掰过去似地, 又扭头向前看去。他看到了村口的紫丁香树, 还有勇武雄壮地站在那里, 凝神朝此处望来的男人。

是多姆泽尔。他原本是莱茵海特城的卫士, 退役之后, 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圣玫瑰村, 靠着一块小田地一边过农耕生活, 一边指导希望当兵的少年们锻炼身体和剑术。

帕帕斯朝他举起手示意。多姆泽尔立刻也用力摇手, 接着如同孩子般蹦蹦跳跳地跑回村中。

「喂——大家伙儿, 帕帕斯阁下回来啦——!」

回来啦——! 回来啦——!

路卡听到回荡在山间的声音, 这才抬起头来。

他始终只看着脚下, 还没注意到村子原来已经近在眼前了。多姆泽尔雀跃的声音响起后, 人们全都从各处门窗后探出头来。吉鲁利家胖乎乎的太太还挥着锅勺, 在夕阳照耀下一闪一闪的。路卡的心里只剩下了高兴和开心, 擦破皮的手掌, 疼得火辣辣的水泡, 走过陡峭的悬崖, 满是石子的坡道时的恐惧感, 这些他都抛在了脑后。他跳过岩石, 一屁股滑下坡道, 红着脸,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坡, 一眨眼间就追上了父亲, 甚至追得超过了他, 却还停不下脚步。

「爸爸, 爸爸, 快点呀!」

已经有好几名村民迎到了紫丁香树下。你终于回来啦。居然抛下村子两年, 这可得好好跟你算算账了。每个人都亲切地朝父亲搭话。路卡决定自己一个人先回家。路, 我还记得吗? 有一瞬间, 只有一瞬间, 不安闪过他的脑海。他凭着感觉选了一个方向跑起来, 渐渐地, 愈来愈多熟悉的景色飞入眼中, 路卡跑得更快了。

站在玄关门口的人是桑乔。那副圆圆胖胖, 好好先生一样的脸, 如今涨得通红, 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 他的两手还捏着手绢。桑乔一看到路卡, 立刻丢掉手绢, 像是感谢上天一样张开粗大的双臂。他个子不高, 不管是胡子, 还是娃娃头发型的红发如今都已经参杂上白色。但他张开双脚站在地上, 健壮得就像一块磐石, 路卡连招呼都不打就扑进他的怀里, 小小的身体被他轻轻松松就整个抱住了。

「哇——是桑乔! 桑乔! 哇——」

「是啊, 是我桑乔啊! 哎呀, 小少爷, 小少爷啊! 哎呀哎呀, 欢迎您回来…哎呀, 这可怎么办, 您长这么大了, 抱起来也沉了……」

「我回来了! 你寂寞不寂寞?」

「当然, 当然寂寞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少爷啊。」

「你是不是还哭了。」

路卡跳到地上。

「当然哭了啊。每当想到老爷和小少爷, 我就担心得不行。」

桑乔又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这可不行啊。」

路卡用头顶着桑乔圆鼓鼓的肚子, 把脸藏住不让桑乔看见。因为他自己马上就要忍不住溢出来的眼泪了。

「这样很不像样的, 桑乔。男人呀,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 都不可以哭鼻子。只有女人和小宝宝才会呜呜哭个不停。」

「小少爷说得对。」

「你刚才说了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路卡惊讶地扭头一看, 发现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好像兔子一样。这个念头首先从他脑海中闪过。而兔子长出长长耳朵的地方, 在她这里变成了两根三股辫。她的头发是玉米胡须一样明亮的金黄色, 眼睛则是冬天的天空一样的颜色, 也和冬天的天空一样透明。她抬着头, 挺着小巧的鼻子, 被夕阳照着, 可爱极了。

这是谁呀? 路卡张着嘴愣住了。女孩子威风地抱住双臂, 再一次说道。

「你刚才, 说呜呜哭个不停的, 只有什么和什么?」

「咦?」

「我说你呀! 怎么一副睡傻了的表情, 就好像白天的多拉奇一样。 路卡你该不会是把我给忘了吧? 我以前明明那么经常地陪你玩游戏, 你可真没良心。所以说啊, 你, 才, 是, 那个什么跟什么里后面的那个什么呢! 真亏你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那种话来!」

女孩子非常快地说出一连串话来, 可是路卡只能呆愣愣地眨眼睛。

那么经常地陪我玩游戏? 这个女孩子, 是村里的孩子吗? 她到底是谁?

「再说了, 『女人和小宝宝』, 为什么要把这两个排在一起啊? 男人就很了不起吗? 嗯, 当然了, 了不起的男人是很了不起, 就像你爸爸一样, 可是要我说呀, 那也不代表哪个男人都很了不起呀。比无聊的男人好一大大大截的女人, 这世上可是要多少就……啊」

路卡只见女孩子突然睁大眼睛, 然后很快地放下手, 就像是换了个人似地, 非常淑女地提起裙子行礼。

「叔叔, 欢迎您回来。」

「喔喔, 老爷!」

桑乔也开了口。

路卡连头都不用回, 就知道是帕帕斯终于被村里人放回来了。桑乔对着父亲再次哭哭啼啼的时候, 跟着父亲的人则吸引住了路卡的视线。那是个小山一样的中年女人, 头顶上绑着团子一样的发髻, 还插着鲜红色的梳子做装饰, 戴着一件满是刺绣, 看起来很豪华的披肩。她的画眉一直高到额头去, 眼角涂着黑色和绿色的眼影, 看起来很是醒目。在圣玫瑰村, 要不是开祭典的时候, 女人明明都不会化妆才对。

「哎呀呀, 我都没认出来呢, 你是小路卡吗, 真的长大了呢!」

打扮花哨的女人用蒲扇一样的两只大手夹着路卡的脸, 让他更摸不着头脑了。

「真是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明明以前还是个小不点的小宝宝, 一下子就变成了帅小伙呢。看来我也多了不少岁数呀。帕帕斯, 我现在可开始担心了, 担心这孩子将来要让哪个女孩哭鼻子呢, 啊哈哈哈」

「……呃, 那个……」

「这是玛格达蕾娜·邓肯。」

父亲把行李放到地上后, 桑乔很体贴地打来了水, 然后被他接过一饮而尽。

「你忘了吗, 小时候她经常照顾你呢。」

「这孩子当时还小, 记不得也不奇怪呀。」

女人说。

「我呀, 是阿尔卡帕的旅店老板娘, 也就是提姆斯·邓肯的老婆, 这个碧安卡的妈妈。」

路卡终于想起来了。阿尔卡帕是圣玫瑰附近的村子, 那里有这一带最大的旅店, 旅店里有个叔叔, 就像毛乎乎的, 眉毛都垂下来的打瞌睡的狗一样, 不管什么时候都显出一副很困的样子。那个叔叔的名字, 好像就叫做邓肯。

邓肯叔叔是个非常有钱的人, 算是当地的名士, 不过他特别崇拜帕帕斯, 其程度连路卡的眼睛都能看得明明白白。听到有趣的故事, 他会特地前来拜访, 讲给大家听, 旅店客人送给他的珍奇食物, 他也会隔三差五拿来分给家里。在踏上这次旅途之前, 路卡也曾有一两次被带去那个旅店。那里有个脸像玩具娃娃一样可爱, 但说话却泼辣得吓人, 手也很麻利的女孩子, 而且还会很唠叨——吃点心之前要好好洗手啦, 走进玄关的时候要把鞋子上的泥踢掉啦, 不可以对年长的人用随随便便的口气讲话——地说教他, 只要路卡不听她说的话, 她就会说『你可真是个坏孩子!』『以后再不陪你玩了!』, 还会打路卡的屁股。

对了, 想起来了。那个非常可怕的女孩子的名字, 就是碧安卡。

路卡侧着眼睛瞄了一下碧安卡, 结果她露出小巧的, 珍珠一样的牙齿, 笑眯眯地说。

「好久不见啦, 路卡弟弟。看你这么健康, 我很开心。」

路卡不禁脊背上打了个寒颤。

(施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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