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来

「呜哇啊啊啊啊!」

路卡在自己的叫喊声中跳起来, 然后眨了眨眼睛。

满是可怕怪物张着血盆大口的那个梦, 消失在微微带着弧度的木格子天花板中。

「……啊啊, 好可怕……但是现在没事了。那是梦。……对了。又是, 那个梦啊……。」

路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还在发抖, 脊背冒出了不舒服的汗, 让他感到一股冷意。他抬起麻痹的手, 把不知何时缠在脖子上的被单拨开, 小心翼翼, 战战兢兢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点也不痛, 也没有伤。

那些一闪而过的疮痍不是出在路卡身上, 而是出在他的父亲帕帕斯身上。

「我, 又在梦里变成爸爸了啊。」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不知多少次, 用尽双手和双脚的指头也数不清楚的多少次。同样的梦境里, 走在又瘆人又害怕的浓雾中, 看到奇怪的建筑物, 遇到很漂亮的女性, 然后负伤。

路卡希望自己至少能有一次机会好好地跟它们打上一场, 打赢它们。赢了的话, 就可以去跟父亲炫耀了。

这个少年如今还没有对任何人谈起那奇妙的梦境。如果, 他的年纪再稍微大一点的话, 肯定就会跟别人讲起这件事来了。人不可能记得自己出生之前的事情, 丝毫不差(至少路卡是这么认为)地体验别人——哪怕是自己最喜欢的父亲——所经历过的事情, 也绝非寻常。这不可能只是一个梦而已。然而路卡才只有六岁。他还不知道, 其他人是绝不可能经历如此不可思议之梦的。

「……桑乔我知道, 可是那个叫贝尔基斯的人是谁呢? ……然后, 还有那个女人。那个人, 该不会就是妈妈? 要是能有时间说上一两句话, 就能确定了……切, 真不甘心……肯定是那样没错的……哎呀。」

吱、吱、 吱呀。

寝床摇动, 墙壁轧响。一道横波袭来。

「对了。我现在还在坐船。……啊, 不好! 今天应该能看见陆地的! 我可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路卡跳下床, 飞快地整理好寝具, 重新系好内衣上松脱的扣子。他披好上衣, 用两手抚平头上乱糟糟地, 像尖角一样四处翘起的头发, 然后慌忙朝门口跑去。

拔开门闩, 打开舱门, 眩目的阳光和强烈的海风迎面扑来, 几乎要把他再推回船舱里去。地板一边呻吟一边摇晃, 有时还会毫无征兆地猛烈倾斜。路卡抓着门框, 一面用身体平衡摇晃, 一面试着抬起头来。

洁白的帆布抱满了风, 像是晾晒起来的巨幅衣物一样胀鼓鼓的。船正在全速前进。路卡被天上海鸥的叫声吸引的抬起头来, 他看到天上是无边无际, 近乎透明的蓝色, 没有一片云。海面的蓝色则比天空更加浓。

「哇, 天气真好。」

等到新鲜的空气填满路卡的身体, 刚才那个讨厌的梦残留的感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路卡看准无风的空隙走到甲板上。他光着脚, 在脚趾头上用力, 沉下腰, 小心地不让自己摔倒。甲板的木头很干, 踩上去暖洋洋的。路卡用手牢牢地抓住左舷的栏杆, 然后眯起眼睛向远处看。……是岛。不对, 是陆地!

好几天之前就可以在水平线上模模糊糊看到的岛屿影子, 如今已经清楚地变成了一道连绵的山脉, 迎着朝阳被照射得闪闪发亮, 在视线中缓缓地一起一伏。路卡试着用自己的手宽比了一下太阳的高度, 比用力伸开之后大拇指到小指的距离还要低一些。看来自己好像也没有睡了很久的懒觉。

再回头一看, 右舷处还能看到另一块陆地。这边不是逆光, 而且跟船的距离更近,所以能看到黑乎乎的, 成团成块的岩石, 还有岸上绿树的轮廓, 所有这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深蓝色的海面各处都有浅滩的祖母绿色形成的条纹模样, 小小的三角形波浪浮出又被打散, 银色的鱼儿跃出水面。咸味的海风再次把路卡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头发拨乱。

船正在通过凯梅洛海峡, 诺尔兹姆大陆和泽恩塔大陆相互最为逼近的地方。接下来, 这艘船将乘着顺风, 朝半岛南端的比斯塔港全速前进。

嘿呀! 嘿呀!

使劲划啊, 赚大钱啊!

上了岸就是大富豪!

半年没见的老婆啊!

看着也像天上的仙子!

船底传来粗壮的歌声。是一首让人心情飘飘然, 激动难耐的船工号子。路卡一边随颠簸摇晃身体, 一边跟着水手们唱着歌, 加快脚步朝船尾跑去。

船尾楼朝两边大开的门被楔子固定住, 里面正飘出温暖的蒸汽, 还有刚出炉面包的香味。

路卡手脚并用地爬下陡峭的楼梯, 每下一级都好像屁股坐在楼梯阶上一样。厨房里满是蒸汽, 几乎能打湿面颊, 路卡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哟, 早上好啊。」

船上的厨师格雷恩此时正把装着炖菜的大锅座在灶上, 用勺子在里面来回搅动。

「早上好, 格雷恩。这个味道好香啊。」

「没错。今天要吃大餐。风的势头正好, 照这样看, 中午就能到比斯塔港, 我就把肉呀菜呀, 有的东西全都煮下锅啦。……来, 你尝尝味道。」

「……嗯……刚刚好!」

颠簸中, 两个人的手掌总是一高一低, 但他们还是成功地击了掌。

「那个, 格雷恩, 今天船就要靠岸了, 真的!?」

「对啊, 没错。」

格雷恩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眯起一只眼。

「对了, 帕帕斯先生说过是要在比斯塔下船来着。我和路卡也要在这地方告别了啊。……以后的日子可就寂寞了。」

路卡的笑容很快就变得黯淡。对了, 要告别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格雷恩蜷曲着稻草人一样瘦长的身子, 轻轻张开双臂。切, 搂着抱在一起这种事, 简直就像是小娃娃一样! 虽然路卡想要这么说, 但格雷恩的衣服在食物的蒸汽烘托下, 有一种很好闻的香味。路卡把脸埋在格雷恩胸前, 深深地, 满满地吸入他身上的香味和温暖, 并且决心永远也不要忘掉。

也许是船又越过了一道波浪, 路卡感觉脚下一晃, 船体各处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去吧, 去跟下面的人也打个招呼。」

「嗯。」

船舱里有三四个男人正在干活, 做靠岸的准备。有人在检查船桨, 有人在量绳子, 还有人正在分开数空桶和装东西的桶。也许是因为风力足够, 现在舱里没有一个划桨的人。即便如此水手们还是唱起了划桨时的号子, 从这点来看, 大家的兴致都很高涨。

「早上好!」

路卡像刚才连爬带坐地下了楼梯, 男人们便停下唱歌声和干活的手, 齐声对他打招呼。其中还有一个人迈着宽大的步子走近过来。这个身材粗壮的男人是多佐夫, 他脖子和手腕上都戴着镶钉子的皮环, 光亮的脑袋上没有一根头发。

「哟, 小子, 还想再挑战一次吗?」

说完, 多佐夫一把抓起路卡的身体, 然后嘿地一声, 把他倒拎起来, 好像杂耍一样地将他抛到空中, 又牢牢抓住。路卡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向了头顶, 眼花目眩, 发丝前一刻就要擦到地面, 下一秒立刻几乎碰到舱顶。可是, 路卡相信多佐夫, 这种粗暴的爱情表现他早就习惯了。等身体终于被放下来, 路卡感觉有一点头晕, 但还是稳稳当当地踩在了地面上。

「你看, 我没事!」

「好呀, 小子, 真亏你能忍得住。」

多佐夫亮出像狼一样的一口牙齿, 对路卡笑着说。

「男人啊,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慌了阵脚。更不能稍稍吓唬一下就哭了鼻子, 懂了没?」

「嗯, 我懂的。」

路卡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做过很可怕的梦, 但几乎没有哭过一次。

「听说船马上就要靠港了。多佐夫, 你也要下船吧?」

「啊……不, 我还不行。我借了船长那家伙的钱, 还得再在船上挣个半年, 他才肯放我下去啊。」

「怎么这样!」

路卡露出一副不满的表情。

「你不是说过要来我家玩吗, 你说过要来我家, 住下来, 还说要教给桑乔怎么打水手结的!」

船舱里顿时静了下来。

「我还这么说过的啊……」

多佐夫挠了挠像是铁锅把手似的两只耳朵, 然后蹙起眉头来。

「嗯, 他说过的。真的。多佐夫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所以, 路卡, 你要等着。你住的地方是叫圣玫瑰村没错吧。我们总有一天要去的, 一定会去。我们还会再见的, 所以, 你好好地等着我们。」

路卡紧紧地咬住嘴唇, 用力握住多佐夫伸出的手。他的小手被那双宽大的手握住, 几乎要看不见。

和萨弗里以及夏诺恩等其他水手又说了一会儿话, 告过别之后, 路卡来到了船长室里。正好, 父亲也在这里一边和船长盯着海图看, 一边聊着什么事情。看到路卡之后, 父亲轻轻举起手, 像是在表示「我知道你在这里」, 接着又和船长谈起话来。

路卡装作观赏船长收藏贝壳的柜子, 偷偷地用余光打量父亲。

父亲的头发又多又厚, 在脖颈的发际线处扎成一束, 乱蓬蓬的。他留着大胡子, 所以看不到嘴, 被太阳晒黑的脸上刻着很深的皱纹。然后, 还有一条发白的线, 只能从某些角度才能看见。那条线从鼻梁一直斜着延伸到右边的脸颊, 是一道旧伤。虽然不容易看到, 但就在那里。

「……果然, 那个就是爸爸。」

「你说了什么吗, 路卡?」

「不, 没说什么。」

路卡冲父亲一笑, 正好听到了早饭开饭的鼓声。

正午, 他们终于接近了靠岸地, 比斯塔港的埠头。船放下风帆, 减缓速度。大鼓的声响好似缓慢跳动的心脏, 船舱里的男人们按着号子的节奏, 一起划桨。

路卡是一个人做好出发准备的。裹一条遮蔽日光的缠头巾, 披上斗篷, 在肩膀处别好。时隔许久, 路卡再一次穿上了靴子, 可是却感觉脚莫名地沉重。最后他挎上装着草药等物品的口袋, 把替换的衣服捆在一起扛在肩上, 再一次造访船尾楼。格雷恩这个时候正在那段陡峭楼梯的旁边, 按着瞭望员的手势打鼓, 他看到整理好行装的路卡, 随即便露出一副苦涩的神情来。

路卡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坐下, 望着舱里船员们的背影。阳光从舷窗里钻进来, 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多佐夫和夏诺恩粗壮臂膀上的汗珠也在光线中一闪一闪。每当充满力量和生机感的船工号子停顿, 路卡就会听到船员们一起吸气, 气流穿过他们齿间时发出的尖锐声响。船驶入浅水区之后, 信号也变得复杂起来, 男人们的肌肉一齐动作, 一齐闪光的模样, 就好像一整个强大而且美丽的, 不可思议的生物般。路卡也想成为这其中的一员, 想去出一份力。可是, 如果传错了信号, 船就要触礁, 再说坐在横座板上脚要是够不到地面的话, 划桨手也是当不得的。真希望能快点长大啊, 路卡心想道。

走到甲板上, 风变冷了。父亲这个时候正在望楼上同船长说话, 他一看到路卡便举起一只手, 让路卡等在原地。于是路卡低下身, 两手抱膝地在甲板上坐下。父亲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长, 好像能到路卡身边, 又好像不行。船还在往岸边前进。

盘旋呼啸的海风, 闪着银光的波浪, 屁股下的甲板以舒缓的节奏一摇一摆, 男人们的歌声隐约间传来。马上就要靠岸了。也就是说, 路卡马上就要和所有这一切告别了。胸口好像被撕裂一样难受, 于是路卡拼命地试图想象归乡的喜悦感。他觉得, 只要喜悦的感情更胜一筹, 伤心滋味就能被压下去。

船灵巧地避开浅滩和礁石, 慢慢地靠在码头上。

两只挖空树干做成的海钓小艇系在栈桥上, 还有几只看起来像是在河口捞蟹用的小船在它们周围, 除此之外, 就是一艘很大, 半沉在水里, 似乎很久以前就不打算再挪动半步的帆船。岸上有一栋大房子, 看起来好像是旅舍或者食堂之类, 还有几间靠着墙搭起来的棚子, 紧紧地挤在一起, 售卖当地的土产。视野里的一切都好似罩着一层灰, 没有人的气息。支着的帐篷早已被阳光晒得褪了色, 只能依稀看出曾经鲜艳豪华的条纹模样, 这个帐篷的一角从固定处脱落开, 逆来顺受地被风吹打着。徒有庞大阵势的水桶们张着空嘴望着天, 有些桶子已经爬满苔藓或是倒在地上, 却从没有人来维护。所有这一切, 看起来实在是寂寥又落寞。

「一阵子不见, 这里竟然这么冷清了啊。」

父亲很吃惊地喃喃自语道。

「毕竟海上不太平也有一段时间啦。」

船长说。

「以前啊, 绕着外海做生意的船, 随随便便就能有三四十艘停在这里。大伙儿都要在这比斯塔港买水买粮食。可是现在就连定期出发的摆渡船, 也基本上不走这条路了。这里当然也就没了人气。」

「船长送我们到这里来, 真是为难了。」

「请您别放在心上啦。这种小事, 算不得什么的。」

船长用快活的声音说完, 然后笑了起来。但是, 路卡总觉得这笑声好像并不是发自心底的。接着, 就好像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一样, 船长的笑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一样唐突地消失了, 父亲则担心地低声询问道。

「内海安全吗?」

「不安全。有时候, 我们不是也得在岸上呆一阵子才行嘛。哎呀, 真是服了。」

「果然还是因为那个——?」

「嗯, 大概……」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父亲和船长都陷入沉默中。

只有他们握紧的拳头上渗出汗水来。路卡觉得, 他们一定是在说和魔物有关的事情。

深海里有可怕的魔物, 会袭击过往的船只, 吃人, 抢占船上的宝物。这是从很早以前就有的说法, 可是最近, 不只是那些人迹罕至的海域, 整个大洋的每一处都弥散着恐惧的气氛。实际上也确实有不少船在人们非常熟悉的航道上迷失, 或者在暴风雨根本不会发生的季节消失到不知道哪里去。也有一些人暗地里议论, 是不是魔物正在增加, 是不是它们变得比以前更强了?

传闻的真伪姑且不论, 水手们生活在无处可逃的大海上, 他们对那些迷信说法, 同伴处听来的小道消息和直觉可是十分看重。随船出海然后成为不归之人的水手越多, 剩下还敢于挑战海上未知的一切的人就越少。

既然有魔物, 那么大家团结起来一口气把它打败不就好了吗。路卡在心中想道。我要是稍微长大一点,肯定就会第一个上去打头阵了。只要和爸爸, 还有船长先生, 还有格雷恩和多佐夫他们在一起, 我才不怕什么怪物呢! 啊啊, 果然, 真的好想快点长大啊。

大概是察觉到有船在接近, 栈桥的看守小屋里走出一个身材瘦长的男人和一个胖女人, 路卡看到女人正把手帕拿在手里冲这边挥手, 于是他也站起身来挥舞双手。水手们收起船桨, 抛出缆绳, 船慢慢地横在码头边上。然后他们又架起桥板, 把水和粮食搬上船来。

父亲和船长又握了一回手, 向他传达了慰劳与感谢之类的意思, 接着突然简短地对路卡说了句, 要走了。于是路卡迅速地背好行李, 走到父亲身边去。

父子二人走下船去。不会颠簸摇动的地面踩上去让路卡觉得很奇怪, 父亲的步子很大, 他光是要跟上去就得竭尽全力, 所以, 很可惜地, 路卡没有回头。

水手们都停下手中的活, 怀着各自的深深心意目送那个小小的紫色缠头巾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模样, 他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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