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八重山吹機關 千萬丈塔踏破錄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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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面包夾漢化組
作者:安裡 アサト
插畫:necomi
世界觀插畫:尾崎 伊萬里
翻譯:李雷Riley、悅夢、碓氷恵
圖源&EPUB:暗影突擊鵝
兩面包夾漢化組讀者群:181787409(可進群獲取E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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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86」的作者帶來的哀慟與痛哭的Boys meet girl,開始。
拯救世界免於毀滅宿命的大儀式•千萬丈塔踏破。挑戰這座每夜顯現、由靈術與齒輪交織而成的巨塔的,乃是皇家直屬特務機關〈八重山吹〉……通稱八重山吹機關。雙子術師天茜與碧燈,為阻止邪教集團發動恐怖襲擊,將與帝都警備隊精銳衛士祭花並肩作戰。擋在她們面前的,是妨礙千萬丈塔攻略的惡龍•七墮及其信徒;是對反烏托邦社會心積怨已久的臣民;以及,在幕後操縱著一切的毀滅之公主。在慘烈戰火中綻放的少年少女之羈絆,終將化作刺向彼此的利刃——
「在終將消逝的世界中奮力抗爭,盛放至最後一刻的花,方為至美。」盡情沉浸吧!由譜寫戰場與青春的作者安裡朝都傾力獻上的最新作——平安京×靈術×賽博朋克!





目錄
序
一
二
三
四
終
後記(致謝滾屏風)
終之二、或者說是真正的序
電子書特典 『根付和電子拉麵』
發售紀念!86聯動小冊子 異文化交流,或者說是虛無味的物品交換會
卷末設定資料集
九重深宮裡,八重櫻且長久盛放。你可曾知曉,縱是這和煦春風,亦會悄然將你吹落?
——金葉和歌集 中納言實行
序
時刻到來,齒輪轉動。
雷霆轟鳴,金剛巨塔自天而降。
它無視摩天之意,以碾壓之勢逼近林立的摩天樓群。圓形塔底直徑三百餘丈(一千米)。高度則足有千萬丈——實乃三萬五千八百公里。
「——確認千萬丈塔顯現。」
塵埃瀰漫的帝都高樓夾縫之間,兩位術師仰望天穹,如此宣告。
二者皆為少年,身著純白武官長袍,腰佩長劍(太刀)。皮革劍帶、護手與軍靴嚴實貼身。夜幕中閃耀的髮簪乃是八重山吹之花鈿——皇室直屬特務機關〈八重山吹〉的象徵。
凝視著正上方懸停的金剛巨塔,其中一位少年術師開口。
「踏破儀式開始。——那麼,我上了,天茜。」
「多加小心,碧燈。」
鈴——一聲玲瓏清響。碧燈的身影消失無蹤。
天茜知曉,在他踏出那一步的瞬間,便已被傳送至頭頂那千萬丈塔的內部。
與此同時,另一項儀式也開始了。
伴隨千萬丈塔一同現身的敵性靈異存在,今夜再次撕裂空間降臨。
那是龐大但行動緩慢的流線型身軀。它的尾鰭每一次擺動,都會捲起猛烈狂風。沒有情感——或者說根本不具備掌管情感的腦部區域。宛如深海虛無本身的漆黑眼瞳。還有從它那半開的巨顎中隱約可見的,三角形亂齒。
巨齒古鯊(Otodus•Megalodon)——俗稱巨齒鯊(Megalodon)的遠古巨鯊,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黑影,游弋於高樓頂之上。
天茜注意到從它半開的下顎間垂下的一縷纖細麻花辮,眯起了眼睛。
「確認七墮出現。——破龍儀式,現在開始。」
雖並非是在回應天茜的宣言。
但那頭毀滅巨獸發出了渾厚的咆哮。
漆黑的眼球鎖定天茜,從高空中逆衝而下,嘶吼吶喊。它裸露著堪比人類手掌大小的利齒,尾鰭掀起的暴風將一輛不幸被捲入的汽油卡車吹飛,猛撲而來。
轟鳴聲中,天茜望著那裹挾著狂風而來的龐大質量,拔出了佩劍。
蛤刃刀身泛著駭人光芒、厚實且堅固。那專為久經錘鍊的武者而打造的沉重長劍,被少年纖細的身軀輕鬆揮動,紋絲不動地穩穩架於身前。(注:蛤刃是一種特殊的刀具刃口剖面形狀,因其向外微凸的弧形側面形似文蛤貝殼而得名。這種開刃方式常見於高級日式刀具、中式傳統菜刀以及部分戶外求生刀。)
「《此劍,非吾所有》——……」
叮——劍鳴響起。
脫離鞘身與外界接觸,甦醒的刀身發出如水晶共振般的高亢咆哮。
「《此乃狩獵惡鬼之大口真神,所執神威之劍》」
詠唱確認。靈紋校驗。
特務靈術機關〈八重山吹〉所屬術師,戰鬥機能完全解放——批准。
靈重鋼製成的刀身,如同惡狼露出獠牙般猛然伸長,緊接著又纏上赤紅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賦活與防護的靈術陣在純白的長袍上浮顯,以豔麗的光彩將其染上一層華彩。
從天茜影子中飛出的鋼鐵之翼,在天空中銳利迴旋後,降落在天茜左手的護手上。——那是翼展遠超成人身高的、通體黑鐵鑄造而成的熊鷹型機巧自在(無人機)。
它展開雙翼,振翅率先前往迎擊墜落而來的遠古巨鯊。慢上半步,天茜亦以在地上踏出裂痕的猛烈步伐疾衝而上。六柄刀彼此交錯而成的賦活刀劍紋,以及由兩枚相互反轉的菱形十字構成的防護八鱗紋,在天茜身上呈現出的,是深紅與月白交織而成的重櫻之色。
受到來自空中與地面的夾擊,遠古巨鯊顯露出瞬間的遲疑。隨後便按照原定計劃向天茜咬去,同時朝機巧自在展開詛咒炮的靈術陣。
天茜緊盯著它,再度踏前一步。對著眼前的巨顎,揮出燃燒著赤紅火焰的劍。
「——《迴響吧》」
玲瓏脆響。
宛如敲響珠玉般的清冽音色響起。與此同時,遠古巨鯊的巨大身軀被擊飛。
這一擊,同時運用了以龐大靈力驅動的身體強化靈術與打擊靈術。而為了將這股力量所帶來的強烈反作用徹底卸去,天茜的全身早已接受過徹底改造。無論骨骼、肌肉還是肌腱,都從關節結構乃至分子結構的層面經過了調整。寫入小腦的身體控制程序,將身體的動作始終維持在最高效率。靈術與全身膂力被毫無浪費地匯聚於這一擊中,狠狠轟在了遠古巨鯊的下顎上。
———————————————?!
伴隨著一聲近似慘叫的驚愕長鳴,遠古巨鯊在空中倒飛出去。
它結結實實地撞在背後的高樓上,建築表面的玻璃剎那間如水面波紋般彎曲盪漾。下一瞬間,全部玻璃一齊爆裂,傾瀉出如暴雨般的碎裂聲與漫天玻璃碎片。
堅固的摩天高樓在劇烈震動中搖晃。不知膽怯為何物的機關猛禽,發出吶喊,準備乘勝追擊那處於濛濛玻璃粉塵之牆後面的目標。
天茜凝視著雖搖搖晃晃卻再度懸浮起來的巨大魚影,再度開始編織用於追擊的靈術。
千萬丈塔的內部,每一層都景象迥異。唯有高三十丈、直徑三百餘丈的圓形廣場,以及緩緩旋轉、散發繚亂光彩的萬華鏡穹頂,是所有階層共有的景象。
在令人目眩神迷、千變萬化的色彩亂舞之下,現身於廣場中央的碧燈揮舞著真神之劍,在左眼的人工角膜上調出這一層的踏破路線。
神劍與自身機能均已解放完畢。周圍傳來了為了索敵而展開的式神在空中盤旋的動靜。
抬眼望去,左側的視野中顯示出一條由矩形光塊連接而成的發光路徑,標示出這一層應走的踏破之路。
本身即為毀滅具現化的七墮,在死後不會留下任何屍骸。
如同櫻花花瓣飄零般散落的些許微塵,便是那龐然巨物留下的唯一痕跡。在那之中,一抹虛幻飄渺的光芒輕輕墜落,滾落在地。天茜走上前去,將它拾起。
那是個看起來頗為廉價塑料制的、卻很可愛的四瓣花花鈿。用來束起尚且細軟頭髮的髮夾十分小巧……想必屬於某個非常年幼的孩子。
是被遠古巨鯊七墮吞噬,留著纖細麻花辮的小女孩的遺物。
看著髮飾中央那顆佈滿裂痕的珠玉徹底碎裂消逝,天茜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在天茜抵達這儀式場之前,被遠古巨鯊吞噬的無數人類與野獸留下的唯一遺物。正如七墮死無屍骸一般,七墮的犧牲者同樣不會留下完整的遺體。
……若能帶回哪怕一件遺物,對遺族而言,想必也是些許慰藉吧。
天茜跨過封鎖儀式場的三重結界,在外圍警戒的衛門府衛士們紛紛回頭張望,因與往常儀式不同的事態而感到詫異。
附近一位年紀尚輕、看起來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衛士慌忙跑近。
「術師大人。請問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她以為發生了什麼緊急事態,需要擴大臣民禁足範圍、或是需要發佈周邊居民避難命令之類的,因而神情緊張。天茜卻搖了搖頭示意並非如此,隨後遞出了那枚髮飾。
「只回收到這個。……如果能找到她的家屬,可以幫我轉交給他們嗎?」
少女衛士倒吸一口涼氣。
她這才明白,通常不住在這汙穢的帝都、而居於清淨皇京的這位八重術師,之所以特意來到結界之外,僅僅是為了這件事情。
哪怕對他而言是素不相識、在下界掙扎求生的普通百姓之死,他也真切地在哀悼,並掛念著他們家人的心情。
她用力點頭接過,小心翼翼地、又緊緊地抱住那枚裂開的花鈿,生怕弄壞它。
「遵命,屬下一定代為轉交。——非常感謝您。」

一
特務機關〈八重山吹〉——通稱八重山吹機關的八重術師們的一天,通常始於午後。
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生性懶惰。畢竟,無論是在千萬丈塔舉行的踏破儀式,還是隨之而來的破龍儀式,每天都必定在午夜舉行。確切地說,是在深夜零點到兩點之間的「虛之刻」。
在那之後,他們要從帝都的儀式場返回位於皇京的總部,進行淨身儀式、開報告會,有時還要接受治療或是挨訓。等折騰完這一切,終於能夠回家時,自然已經到了黎明。如此一來,黎明時分入睡,午後起床也是理所應當的。順帶一提,在「虛之刻」到來之前,還有作戰概要說明、淨身儀式、撰寫前一天的儀式報告書,接著挨之前沒訓完的那頓訓的後續等等事情等著他們。因此,在白天到夜晚的時間裡,他們也絕對算不上清閒。
在這種情況下,能在午後準時起床,一小時內整理好儀容並吃完早飯的天茜,在八重術師裡算得上相當認真的類型了。
「多謝款待。」
在供兩人生活來說過於寬敞的宅邸中,天茜於自室中將碗筷放回和式餐盤上。對著低頭行禮、準備撤走餐具的近侍少女,天茜一如既往地問道。
眼睛半眯。
「今天、碧燈他…」
近侍少女夏雪面帶柔和的苦笑回應道。
「今天也,一如既往。」
果然嗎。
天茜嘆了口氣,站起身。
他離開方才享用早飯的西側起居間,穿過捲起的水晶簾,一路走到主屋的寢殿。這間檜木地板的房間十分寬敞,縱然擺放著床榻等一應陳設,空蕩蕩的地方卻依舊佔了絕大半。天茜腳步不停,快步自其中穿行而過。
唰——!的的一聲。天茜一把拉開了隔間的紙拉門。
果不其然,位於正屋東側,碧燈的臥室裡。
「……嗯啊、」
今天碧燈也一如既往縮在床上,整個人裹在被子裡,一臉幸福地打著呼鼾。
重申一遍,現在是白天。對於八重術師來說,正是起床時間。
而且,雖然踏破儀式在午夜,但在這之前他們也絕非閒著——也就是說,今天他們等會兒還得去位於御所的機關本部出勤,著手撰寫報告書之類的。
這傢伙倒好。
天茜眼神沉了下來。
他快步走向那因鬧鐘功能而點亮,被陽光再現燈照得通亮的床邊。
「給我起床。」
一如既往地毫不留情,一腳把自己的搭檔給踹下了床。
每天都會睡懶覺的碧燈今天也和往常一樣,把廚娘準備好的炒雞蛋、碎雞肉、合成明太子、切碎的鹹菜,以及溫度適中的味噌湯,一股腦全澆在白飯上,狼吞虎嚥了下去。
去往御所的路上,碧燈把屋形牛車趕得飛快,可即便到了地方,他的心情也不見好轉。
「我每天早上都在想啊,天茜。你就不能用稍微溫柔一點的方式叫我起床嗎?直接用踹的,現在又不是在儀式中,我可沒有開啟痛覺阻斷啊!」
在御所,無論多高的官,原則上都得步行。在石板路上,碧燈一邊走一邊嘟囔著表達不滿。他戴著八重山吹花鈿模樣的髮簪,身上的武官直衣由內到外,依次疊穿著單衣、衵衣與闕腋袍。(注:直衣是日本平安時代以後天皇和貴族的日常服裝。單衣是日本平安時代貴族貼身穿著的單層內衣,不加襯裡,是正式裝束最內層的衣物。衵衣則是穿在單衣之外的內衣,兼具保暖與禮儀功能。闕腋袍源自中國唐代服制的一種袍服,兩腋開衩,便於活動,日本奈良、平安時期多用於文武官員禮服。)
「還不是怪過了這麼久都改不掉賴床毛病的你。況且,就算用溫柔的方式叫你,你也起不來吧。」
今天也不例外,天茜毫不留情地予以回絕。
天茜頭上的八重山吹花鈿以及身上的武官直衣和碧燈是一模一樣的款式,然而兩人的氣質卻截然不同。這是因為他們雖是雙胞胎,卻是異卵雙生,性格完全相反。碧燈活潑頑皮,天茜沉著冷靜。
「你憑什麼說得這麼絕對?」
「因為我早就試過了。之前有次松鷺她哭喪著臉來找我,說『不管怎麼呼喚、怎麼搖晃,少爺都醒不過來』,自那之後我就決定由我親自來負責叫醒你了」
松鷺是伺候碧燈的近侍少女。碧燈「哎呀」一聲,仰天長嘆:
「那還真是對不住她了。松鷺那丫頭本來就愛哭,那時候估計是真的急哭了吧。」
「對我你也該心存愧疚,每天早上都讓我費這麼大勁。」
「才不要。天天早上都拿腳踹我。」
兩人不約而同地鼓起了臉頰,瞪了對方一眼。他們每天都像這樣一路鬥嘴一路出勤,就連負責打掃的人型使役都看習慣了,一臉慈祥地目送著他們,心中暗道:「啊,今天兩位也一如既往地要好呢。」
過了正午的此刻,本該是繁忙的御所稍顯悠閒的時光。然而,此時卻既看不到駐足欣賞初夏之櫻的官員,也見不到從繁重公務中忙裡偷閒的公卿,碧燈不禁有些納悶地環顧四周。
「……話說。怎麼我總感覺今天大家情緒都緊繃繃的?」
天茜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早預料到會這樣。
「早發過通知了,你因為睡懶覺壓根沒看吧。」
「發生什麼了?」
「自己去查。廣報院發過官方公告了」
天茜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附近,示意碧燈接入電子情報界(Web Network)。御所內部構建了專用的防壁強化情報界(Security Net),與其他情報界連接的行為會被強制切斷。話雖如此,廣報院的網站,以及碧燈自己的官方個人郵箱,自然是可以正常訪問接受信息的。
然而,碧燈厚著臉皮說道:
「我沒有註冊那個網站啊。去搜太麻煩了,你直接告訴我嘛。」
真是的。天茜嘆了口氣。
他就是不想親口解釋——沒有人想在剛睡醒的時候看到這種通知,連口頭複述都不想。才讓碧燈自己去查的。
「今天凌晨,戰狼帝國(塞普頓科里斯)在討滅七墮時失敗而淪陷。〈超大型冬眠庫(B•D•F)〉已確認其國土消滅。不僅如此,根據預言,吞噬了塞普頓科里斯的七墮下一個即將現身的地方,正是我們國家。」
坐擁整個戰狼大陸的帝國——塞普頓科里斯•薩凱爾。
在一夜之間亡國了。
整個國家,連同整片大陸,都被七墮吞噬而消滅殆盡。
碧燈一時間啞口無言。
「………………那個,天茜。愚人節可是在兩個月前啊?」
「你是在質疑〈冬眠庫(B•D•F)〉的觀測教授(professor•radar)嗎?」
「那倒不是,這代冰箱的觀測教授在觀測和預言上確實從未失手過,可是……」
碧燈一臉嫌棄地嘆了口氣,也顧不上梳好的頭髮,用力抓了抓腦袋。
隨意插著的花險些掉下來,他又默默地、粗魯地重新插了回去。
「雖然在之前的虛擬現實交流會上,聽塞普頓的人提起過他們的踏破機關處境艱難。但自我們就任以來,這已經是第二個被滅亡的國家了吧。各國討伐七墮的難度,真的已經變得這麼高了嗎?」
包含極東島國,也就是這裡——「八千穗國」在內。
所有國家目前,或者說從九百年前開始,就面臨著共同的危機。
即世界的毀滅。以及作為世界毀滅一環的敵性靈異存在「七墮」。
九百年前,伴隨著第一個七墮的出現,除各國沿海以外的海洋全部消失。陸地上也沿著國境線出現了隔絕空間的「牆壁」。自此,每逢夜幕降臨,七墮便會從已然消逝的海洋、從那面隔絕空間的牆壁彼端大舉進攻。迎擊失敗的國家最終會連同國土一起被消滅,而倖存下來的少數國家則在日夜迎擊、討伐七墮的同時舉行避免世界滅亡的靈術儀式。
那便是每晚舉行的『踏破儀式』。在八千穗國是由八重山吹機關負責,而在其他國家也由類似的踏破機關——例如南極大陸的〈超大型冬眠庫(B•D•F)〉等——專門執行這項巨大的靈術。
「別把世界最高水平的研究者集團叫做冰箱。……塞普頓科里斯和其他國家一樣,與七墮持續作戰了九百年。各國的國力,尤其是術師戰力的消耗都極其劇烈。就連我們國家,不久前甚至還淪落到要把八重術師派去守衛國境的地步。」
能夠對抗『七墮』的,只有生來便擁有靈能的「二華」,而在他們之中,進入國家機關並持續鑽研的人才能被稱為「術師」。強悍到足以承受『破龍儀式』的精銳術師,在任何國家都屈指可數。
若是要面對毀滅了塞普頓科里斯的「超級」個體——通過吞噬生物之死來成長的七墮,在吞噬了大國首都人口後化作龐大無比的毀滅化身——即便是踏破機關的精銳術師們,在沒有充分的事前準備下也絕無勝算。
對於本就消耗巨大的塞普頓科里斯的踏破機關而言,當時能做到的也只有拖延些許時間罷了。
「據說他們最後的聯絡是,〈千萬丈塔〉〈鏡〉的撤離工作已經完成。剩下的,就拜託你們了。」
「…………」
碧燈默默垂下眼簾。
「苦苦堅守了九百年,最後卻踏破失敗,只能向我們這種外邦國家託付後事。……他們一定很不甘心吧。」
碧燈討厭這種沉重的氣氛。他驅散了自己流露出的哀悼之意,努力用若無其事的語調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超級個體啊。已經很久沒出現過這種規模的傢伙了吧?」
「這個國家的話,得追溯到四百年前的〈野邊墨染〉了吧。據說當時除了八重山吹機關,就連其他靈術機關,以及笹竹大人手下所有還能出戰的殘存機體都被悉數派往戰場。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國家依然被逼到了瀕臨滅國的絕境。」
「唔啊……」
八重山吹機關本就是專門負責破龍與踏破儀式的機構,暫且不提。可其他靈術機關還肩負著國境與國內的靈性防衛職責,不可能把全部術師都投入那場戰鬥。即便如此,當時動員起來的戰力規模也已經相當驚人了。
碧燈終於意識到了:
「所以是說,和那個〈野邊墨染〉同等規格的超級個體,下一個出現的地方——是這個國家?」
「我剛才不就這麼說的嗎?」
碧燈思考了幾秒鐘。
準確地說,他是在腦海中思考如何逃避這個他實在不想承認的結論,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那不完蛋了?」
天茜扶住了額頭。總算反應過來了嗎。
「所以大家才這麼神經緊繃啊。」
「塞普頓科里斯的超級個體,將以與玄朔四九七年出現的超級個體相同的識別名〈野邊墨染〉來稱呼。」
在八重山吹機關本部的寢殿裡。破龍方的局長——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女性術師,名叫琉璃揚羽。正對著碧燈等八重術師全員訓話。
「目前,〈冬眠庫(B•D•F)〉已在孔雀洋上空展開封印結界,對〈野邊墨染〉進行了拘束。為了為我國的迎擊爭取準備時間,各國踏破機關正抽調人員維持結界。」
「——畢竟如果繼塞普頓之後,連我們八千穗國也淪陷的話,接下來就該是各國術師傾巢而出的最終決戰了。」
「其他國家也有同等水平的術師,贏肯定是能贏……但淪為戰場的國家絕對會淪陷吧。」
天茜低聲回應了碧燈的喃喃自語。
在踏破儀式和應對七墮的立場上,所有國家都拋棄了歷史恩怨,保持著極其緊密的合作關係。
因為未能被討伐、進而毀滅了某個國家的七墮並不會就此消滅,而是會出現在另一個國家。——並且每吞噬一個國家的死亡,七墮的力量就會成倍暴漲。
「拘束極限時間是十四天,因此我國對〈野邊墨染〉的迎擊,將在十二天後的六月十六日進行。本次討伐任務,〈八重山吹〉全體八重術師作為預備戰力待機,而迎擊戰的主力,則由長官•茨宮殿下親自出陣。」
碧燈雖然早料到會是這樣,但還是沒忍住呻吟出聲。
八重山吹機關長官•茨宮殿下,正如其宮號所示,是一位皇族。但老實講,這傢伙就是個怪物。據說在六年前靈峰•不盡山大噴發時,為了爭取居民疏散的時間,他曾用『禁咒』生生將山體滑坡產生的衝擊波、席捲山麓的大規模火山碎屑,以及無數傾瀉而下的火山彈等等自然暴虐之威全部阻擋了下來。(注:當天皇子孫成年、結婚或因其他原因需要獨立出去,建立新的家庭時,這個新的皇室分家便會被稱為宮家,而天皇賜予這個新分支的名稱則是宮號。)
強大到那種境界,僅僅是離開皇京結界都會對周圍造成巨大的破壞——當年的那發『禁咒』,是他在明知效率低下的情況下,仍在皇京隔空施展的靈術——因此,這是一位能不驚動就儘量不要驚動的尊神
然而,現在的危機居然已經到了必須讓這位怪物殿下親自出陣的地步。
「此外,自塞普頓科里斯消滅及〈野邊墨染〉襲來的消息公佈以來,國內的反政府勢力開始活躍。因此,作為迎擊〈墨染〉準備工作的一環,八重山吹機關將對這些叛徒進行處置。……首先要應對的,便是預告將於今晚發動的『帝都七墮召喚恐怖襲擊』。」
碧燈、天茜以及在場的所有八重術師頓時面色一沉。有人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詞:
「——『墮龍講』。」
「沒錯。這群信奉墮龍(蜥蜴)的逆賊,前幾年趁著不盡山噴發時召喚七墮,如今又企圖利用七墮來干擾〈野邊墨染〉的迎擊戰。」
墮龍講——對將七墮奉為舊秩序的破壞者以及新世界之神的結社總稱。
其中既有字面意義上將七墮作為神明崇拜的宗教結社,也有將其作為革命象徵的政治結社。但它們大多都是不惜進行殺人等犯罪活動的兇惡恐怖組織。或是為了讓神明顯現、或是為了獲得顛覆政府的兵器,它們曾屢次嘗試召喚七墮。
「絕不能重蹈六年前的覆轍。更何況此次正值超級個體迎擊作戰在即、國家生死存亡的關頭,絕不容許這些蜥賊有一絲一毫的暴舉。御前會議已決定編成『蜥賊征伐使』。——我們〈八重山吹〉將作為征伐使的一翼,對帝都的墮龍講進行全方位掃蕩。」
「……說雖如此,但從六年前開始,對墮龍講的搜捕就已經加強了。現在大張旗鼓地冠上掃蕩的名號,其實也就是去收個尾吧。」
今日帝都的協助反恐行動,是來自其他機關的請求。碧燈一邊說著,一邊與並肩而行的天茜由北向南穿過御所外廷,前往其他機關人員的待命地點。天茜用餘光瞥了他一眼。
「只是收尾的殲滅作戰的話,戰鬥特化的八重術師也不是派不上用場,說白了就是時隔六年的復仇戰吧。」
「別隨便殺人哦。……不過,在六年前的〈絞染九月〉中,這幫墮龍講成員(蜥蜴)不應該已經被一網打盡了麼。沒想到這群傢伙陰魂不散,又冒出來這麼多。」
六年前,以帝都的七墮召喚恐怖襲擊為契機,朝廷投入了包括國軍在內的龐大軍力。不僅是帝都,全國範圍內的墮龍講都被斬草除根。
當時的八重山吹機關也參與了帝都的征伐,並揮下了肅清的利刃。那是對恐怖襲擊導致破龍儀式場遭到襲擊——對同為八重術師的同伴遇害所展開的報復。
那一連串的征伐被冠以〈返血之斑〉的惡名,連毫無干係的平民百姓也聞之色變。
「正因為都是些新勢力……和當年被肅清的那些人不是同一批,所以才不知道害怕吧。據說在〈絞染〉中,大部分蜥賊不是被當場處決,就是被關進了永久禁牢。」
「僅僅過了六年,就把『九重機關』的恐怖之處給忘得個一乾二淨了嗎?」
碧燈無奈地嘆了口氣。人們總是這樣,好了傷疤忘了疼。
「這次說是和衛門府協同作戰,也就是說要讓我們再去幹衛士幹不來的殲滅蜥賊的活兒吧。……不過說起來,讓衛士進入御所,好像也是幾十年來頭一遭吧?」
八千穗國的首都•千櫻京,分為皇族與貴族居住的北方皇京,以及平民生活的南方帝都。左右衛門府是管轄整個帝都的警察機構。其本部並非設在皇京,而是位於帝都,底層的衛士基本上不被允許進入御所。
而且因為協同作戰的決定下達得極為倉促,以至於來不及簽發允許衛士進入機密等級較高的八重山吹機關本部的入場代碼。於是衛士們現在只能在機密等級較低的宴會殿舍「琉璃殿」待命。碧燈他們這些八重術師才不得不徒步穿過寬闊無比、官廳林立的外廷,走到南端的琉璃殿去。
順帶一提,雖然存在所謂的遠距離轉移靈術,但在原則上只能步行的御所內,自然是嚴禁隨意使用的。
「……上一次准許衛士進入,我還真不知道。」
「不是,天茜,我也沒覺得你知道……」
要是連這種事都知道,那就有點嚇人了。
碧燈翻了個白眼,看著自己這個平日裡雖然聰明冷靜,卻偶爾會冒出些奇妙想法的雙胞胎哥哥——沒錯,雖然他很不情願承認,但天茜確實是哥哥,儘管他一百個不想承認。
天茜完全沒有理會雙胞胎弟弟那微妙的糾結,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
「不過,正如你所說,大概有幾十年了吧。式部省•情報司的人員,因為誰都沒有簽發過琉璃殿以外入場代碼的經驗,現在正慌忙到處翻找操作手冊呢。」
「也就是說,壓根就沒考慮過會有允許他們進來的一天吧。」
左右衛門府的職責是負責帝都——也就是皇京「外部」的警衛。所屬人員也幾乎都不是皇京出身,而是被貶到帝都的底層、旁系貴族官僚家庭的子弟。
皇京從來沒打算讓這些「落魄之人」再次踏入其中。
「……是這麼回事啊。」「就是這麼回事。」
碧燈微微撇了撇嘴。雖然他自己也沒立場說三道四,但這種感覺並不讓人愉快。
琉璃殿在外廷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宏偉建築。寬敞的主殿到外廊大廳被細細隔成了一個個小隔間。透過屏風障子的光學與聲音雙重衰減電磁屏障,可以隱約看到衛士們的身影,他們正帶著新奇的目光環顧著這座恐怕是人生中第一次見到的御所殿宇內部。
「在哪兒來著?」
「『檜垣與夕顏』圖案的屏風。」
「啊、那個啊。」
碧燈因為沒記住接頭的標記而隨口問道,對於這種程度粗心,天茜也懶得吐槽了。……然而,看到碧燈打算毫無顧忌地穿過電磁屏障,天茜到底還是一把抓住了他的後領。
「這兒可不是本部的辦公室!進去前好歹拍打折扇傳個聲啊!」「糟。」(注:在古代日本,在進入有屏風、帷幕遮擋的隔間時,通常會用摺扇拍打手掌,或者快速開合扇子發出清脆的聲音,以此來告知裡面的人有人拜訪。)
碧燈暗叫不好,但為時已晚。他的身體已經有一半探進了隔間,裡面的衛士也驚得從西式長椅上站了起來。
事已至此,總不能退出去重新通報姓名,碧燈只能尷尬地走了進去,天茜嘆了口氣,也跟了進去。
衛士似乎也處於極度緊張之中,並沒有注意到兩人的失禮。她身穿明黃色的武官袍,腰後插著一把防身用的打刀。耳朵上方高高紮起一縷頭髮,其餘的則披散在少女特有的纖細肩膀上。
「八重術師大人!——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少女衛士頭上貼著白色的卯之花花鈿髮飾,是右衛門府的人。那身黃色的位袍是無官位的通用色,顯而易見是個新人。她對著天茜和碧燈猛地低頭行禮。
「我是右衛門府•輕裝機動隊的祭花。這位是我的根付pika•pika。」
她手忙腳亂地把那隻頂在腦袋上、只有蜜柑大小的圓滾滾小鳥——喜鵲型的根付拿了下來。「請多關照。」——pika•pika與慌張的主人形成鮮明對比,用沉穩優雅的姿態,整個身體向前傾斜,行了個禮。
祭花因為太過緊張,那張可愛的臉蛋繃得緊緊的。
「能和皇京的術師大人一同作戰,真是太榮幸了。我會努力的!」
碧燈見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大人』就不必啦,也不用說敬語。我們對帝都的地形和情況都不太熟,接下來少不了要讓你多費心,該努力的是我們才對。」
而天茜則注意到了。
她是昨晚、夜裡的。
「你昨晚,是不是在破龍儀式場的結界外面負責警備?」
祭花的臉龐瞬間亮了起來,隨後又神色莊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您當時交付了我一個髮飾。我現在正託人全力尋找失主。既然有這樣的遺物,就一定會有失蹤登記……她的家人現在一定也還在拼命尋找著她。」
七墮不僅會出現在每晚的破龍儀式中,它們還會在任何角落、任何時間毫無徵兆地突現於國土全境,將人類或野獸吞噬殆盡後便消失無蹤。
更準確地說,是那些散佈在各處、不斷殺戮併吞噬死者以求不斷壯大的七墮個體群中,成功成長蛻變為成體的個體,最終會出現在破龍儀式場上。昨晚的那隻巨鯊在抵達儀式場之前,便已經吞食了無數的鳥獸與平民,而天茜回收的那枚髮飾,其主人正是受害者之一。
被七墮吞噬的人,通常連屍骨都不會留下。因此,倖存的家人們一開始只能將其作為失蹤人員,苦苦搜尋著那道消失的身影。
帶著最後一絲微茫的希望,堅信著孩子沒有被七墮吃掉,還平安地活在某個地方。

正因如此,自己的所作所為,或許只是殘酷地將孩子的死訊推到父母面前、無情地粉碎遺族最後的希望。
事到如今才意識到這一點的天茜,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懊悔之情。
「所以,我一定會送到的。哪怕只有髮飾能送回去,對她的家人來說也一定會是種救贖。畢竟,術師大人您為他們做了這麼一件了不起的事啊。」
少女衛士說出了與天茜想法截然相反的話語。
祭花那雙深邃的大眼睛沒有回應天茜猛然投來的視線。
她強忍著痛苦垂下眼簾,眼中隱隱蒙上了一層淚水。
「聽說皇京因為有結界保護,七墮不會出現,所以皇京的術師大人們可能並不瞭解。那些被七墮吞噬了家人的普通人,是一輩子都無法解脫的。」
無法從失去至親的悲傷中,或者說無法從失去至親這一事實中解脫。
「因為,連遺體都沒有。甚至無法確認是不是被七墮所殺。只能年復一年地尋找、等待他們歸來。哪怕被宣告推定死於七墮,也總是覺得是不是哪裡搞錯了,怎麼也無法放棄……既無法在他們死後立刻舉行悼念,也無法將骨灰撒向御山。甚至連供奉鮮花和美酒都做不到。」
她緊咬嘴唇,溼潤的雙眸裡充滿了痛苦與懊悔。
她所訴說的這些,究竟是誰的痛苦、誰的懊悔——又是誰曾經歷過的喪親之痛呢?
在天茜無言的注視下,祭花斷斷續續地傾訴著。正因為她自己也揹負著這樣的喪親之痛,至今仍被其囚禁、被傷口的劇痛所折磨,才能說出這番話。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明白那一抹微弱的救贖存在。
「在至親遭到七墮襲擊時無能為力,在至親死後也什麼都做不了。永遠沒有盡頭。只能一直悲傷著,一直痛苦著。所以——」
就算是作為遺物,只要這個髮飾能夠送回去。
只要有這一件遺物,她的家人們就能弔唁她,能去做些什麼。
「對遺族來說,這真的會是極大的、極大的救贖。……謝謝您。也代表我個人向您致謝。」
謝謝您,救了我們。
祭花深深地低下頭,再次抬起頭時,眼中雖仍帶著傷痛,卻透露出一種堅毅凜然的神色。
這道強烈的目光彷彿在告訴天茜,一味沉溺於懊悔之中是錯誤的。
「那麼,……多少還是有些意義的,對吧?」
雖然沒能救下他的性命,但如果多少能成為其遺族一絲慰藉的話。
聽到天茜的回應,祭花微微一笑。
「是的。能把這些心聲好好地傳達給您,還能和您這樣溫柔的人搭檔。」
接著,祭花突然倒吸了一口氣。
「非常抱歉!竟對皇京的術師大人說這些,實屬失禮至極!」
「沒關係。就像碧燈剛才說的那樣,不用對我們用敬語。我們年紀應該差不了多少。」
「我今年剛元服,十六歲。」(注:元服是日本古代的成人禮,相當於中國古代的冠禮,標誌著一個孩子正式成為成年人,開始承擔社會責任,通常在孩子12~16歲時舉辦。)
原來是同齡人。
聽到這話,祭花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親近感。
「所以,二位……不對,大家也都是今年元服嗎?」
「啊,不。關於這個。」
隔著幾個房間的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呼,甚至穿透了電磁屏障的聲音衰減。
——誒,十二歲?! 真的假的?! 不是身材嬌小或者娃娃臉之類的嗎?!
聽起來像是和今年剛元服的珠兔•星雀這對雙胞胎搭檔的衛士發出的聲音。天茜收回望向那邊的視線說道:
「八重術師的元服都比較早。我和這傢伙都已經就任好幾年了。」
這傢伙自然說的是,天茜用紙摺扇指向的,先前一直有些不知所措而保持沉默的碧燈。
碧燈用同樣的紙摺扇啪地一下扇開天茜的扇子,接著說道。
「按當官的時間來算,我們確實是你的前輩。啊,不過可別因為這個又改回用敬語哦!我們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只是物理層面上身處高位罷了。特別是這傢伙,畢竟是踏破方。」
「你罵誰是笨蛋呢?」(注:日語中有句俗語。馬鹿と煙は高いところへ上る。笨蛋和煙喜歡高處,這裡原句是誰が高いとこが好きで、そんで煙じゃない方だよ,即碧燈覺得天茜在暗指自己喜歡呆在高處,然後自己又不是煙,所以是在說自己是笨蛋)
正當兩人習慣性地要開始鬥嘴時,一旁的祭花終於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二人見狀猛然回過神來,趕緊閉上了嘴。現在可不是鬧著玩的時候,而且說起來。
「抱歉,還沒做自我介紹。我是〈八重山吹〉破龍方的天茜。」
「我是踏破方的碧燈。這個喜歡高處的傢伙的搭檔。」
「你說誰笨蛋呢,你個笨蛋。——攻略千萬丈塔的踏破儀式,與討滅七墮的破龍儀式必然是成對舉行的,因此八重術師都是兩人一組,其中一人擔任踏破方,另一人擔任破龍方。」
兩人一邊用紙摺扇互相打鬧,一邊補充道。
此時,一名在房間外因為找不到時機送茶而左右為難的見習參內童,用細小的聲音試探性喊了一聲「那個……」。
上完茶水後參內童迅速離開了房間。祭花喝了一口涼茶,再次開口。
「那個……其實很久之前我就想問了,踏破儀式到底是在做什麼呀?」
天茜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祭花所屬的衛門府每晚負責在踏破儀式開始前強化該區域的封鎖,萬一有臣民誤入便將其疏散,並在儀式期間維持結界外安全。
「衛門府沒有給你們說明過嗎?」
「只講過警備流程之類的……」
原來如此。
祭花倒吸一口涼氣。
「難道是機密?」
「不。單純只是想讓你優先熟記衛門府的工作吧。」
「我想也是。畢竟祭花還是新人。除了八重山吹機關以外,其他人又不會直接參與踏破儀式和破龍儀式,就算要告訴你們儀式的具體內容,往後稍稍也無所謂啦。」
碧燈接著說道。祭花忍不住探出身子。
「對了,破龍儀式我還能理解是什麼。——但踏破儀式具體是要幹嘛?」
被這麼一問,天茜一時陷入沉思。說起來,他以前從未在意過帝都及以下的臣民們究竟對千萬丈塔和踏破儀式瞭解多少。
「——那你知道這個世界正走向滅亡,而踏破儀式是為了迴避滅亡而舉行的儀式嗎?」
「啊,嗯。這我知道。這個世界正處於……呃……」
這次輪到祭花思考了。
「末法之世?」(注:末法之世為佛教中的概念。在末法之世,佛法逐漸衰落,人們越來越難以理解以及實踐佛法。)
「那還不如說是世紀末。」
「我能明白你們想表達的意思,但都不對。」
無論是佛教所闡述的末法之世,還是所謂的世紀末,都不是那個意思。
pika•pika冷靜地開始總結。
「總而言之。世界正處於走向終焉的洪流之中,而踏破儀式是將世界從那股洪流中拯救出來的大靈術。」
「對!謝謝你,pika•pika。——這種事情大家當然都知道。但我想問的是為什麼那座塔每晚都會降臨在帝都、為什麼白天看不見、踏破儀式具體是在做什麼、還有千萬丈塔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之類的……」
天茜在腦海中飛快地將祭花列舉的一連串疑問與答案整理了一番,隨後回答道。
「首先,踏破儀式就是字面意思,攀登千萬丈塔。從一樓一直到最頂層。」
「至於白天看不見,是因為那東西平時被收納在世界的裡側(隱遁之世),只有在虛之刻舉行儀式期間才會現形。……要是白天也杵在那兒,肯定會超級礙事吧。畢竟大得離譜。」
「大概有多大啊?」
天茜和碧燈同時脫口而出。
「踏破高度•三萬五千八百公里。」
「………呃?」
碧燈換了個說法。面色凝重。
「粗略估算,有千萬丈。」
「誒誒!? 」
「所以才叫『千萬丈塔』啊。順便一提,要是算全長的話其實有二千萬丈(七萬公里),不過過了一千萬丈後,受到離心力作用再往上走重力會反轉,因此高度一千萬丈的地方就被視作最頂層了。」
天茜緊接著補充道,聽完這些,祭花和pika•pika一時間被驚得目瞪口呆。
「原來不是虛指十分巨大,而是真的有千萬丈啊……」
「要攻略這種東西,得花多少時間啊……?」
「預計最快也得上千年。實際上,各國目前也都是以這個速度在推進攻略的。」
「所有國家都拼了命在攻略。從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九百多年,總算快要結束了。」
祭花因為驚訝徹底張大了嘴巴。
「也就是說……從更換年號的時候就開始攻略了嗎?竟然從那麼久以前就開始了……」
順帶一提,今年是玄朔九一八年。
天茜雙眼微眯。是啊,從那麼久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啊。
「近千年來,所有的國力都被傾注在了踏破儀式上。臣民中有人對此感到不滿,完全可以理解。」
而在他們之中更有極少數的一批人,以墮龍講自居,企圖推翻政府、朝廷以及皇家。
八千穗國絕非什麼世外桃源。失去了海洋,運輸只能依靠空運導致進出口成本極其昂貴,海洋漁業徹底消失。城市極度擁擠,太陽能發電衛星佔據了衛星等等等等……由七墮的出現而引發的問題更是數不勝數。面對這些堆積如山的問題,皇家卻選擇了『擱置』,將全部精力放在踏破儀式上。對於臣民來說,皇家的形象自然變成了不顧民生疾苦的暴君、昏君。
碧燈皺了皺眉頭,然而在他開口之前,祭花卻冷冷地說了一句。
「沒必要去理解那種事。」
那堅硬的話語冰冷徹骨,卻又彷彿在劇烈沸騰。
充斥著嫌惡與憤怒。
「就算再怎麼不滿,就算自己過得再痛苦,只要製造出七墮去殺人,那就是徹頭徹尾的惡。墮龍講所做的一切就是惡。所以根本不需要去理解他們。我父親他——」
「我父親他,就是被七墮活生生吃掉了啊。」
天茜心裡咯噔一下,倒吸了一口氣。
矮桌底下,碧燈悄悄踢了天茜一腳。但在這件事上,雙胞胎弟弟的做法顯然是正確的,天茜只能老實受著。……是的,這完全是說錯話了。
墮龍講屢屢召喚七墮,害死了無數的人。無論從結果還是過程來看都是如此。既然如此,對墮龍講流露出理解的意向,就等同於在原諒七墮的殺人行徑。
「……抱歉。」
「沒關係。」祭花輕輕地搖了搖頭。
而碧燈則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
「……話說。所以你是因為這個才成為衛士的嗎?」
「嗯。我雖是一咲,成不了術師,但也想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與天生擁有靈能的二華相反,沒有靈力的普通人被稱為『一咲』。不論是皇京的貴族官僚,還是帝都以下的臣民,絕大多數都是一咲。
一咲雖然沒有靈力,但出生時手裡一定會握著一顆小小的寶玉。那被稱為天皇賜予臣民的守護之物——『珀玉』。臣民需將珀玉嵌在髮飾之中,公開場所佩戴在身上,故而稱為『一咲』。
「我在衛門府裡特意自願加入輕裝機動隊也是因為——想減少像父親那樣被七墮殺害的人。雖然無法直接與七墮戰鬥,但如果能阻止墮龍講的七墮召喚恐怖襲擊,應該就能減少無辜的傷亡」
輕裝機動隊是一支使用大口徑火器和支援兵裝,能與非法級別的戰鬥用身體改造者、以及墮龍講的下法士們相抗衡的精銳部隊。像她這樣身材嬌小的少女,若沒有經歷過難以想像的嚴酷修行,沒有足以支撐她完成這一切的壯烈覺悟,是絕不可能進入這樣一支部隊的。
祭花眼中燃著那份壯烈的激情與決意說道。她的身體挺得筆直,顯得正氣凜然。
「我不想再讓別人經歷和我一樣的痛苦了。為此我想變得能夠戰鬥。既然現在已經擁有了能夠戰鬥的力量,那我就要戰鬥。無論是今天恐怖襲擊的應對,還是接下來與你們的協同作戰。」
為了不讓七墮繼續殺人。
為了阻止讓七墮去殺人的墮龍講。
「為了不再出現像昨天那個孩子一樣死掉的人,我會努力的。絕對不會拖你們的後腿的。所以——請借給我力量,和我一起戰鬥吧。」
為了保護人們免於死亡、免於喪失、免於——不講理的命運。
pika•pika回到祭花頭頂待機,輕咳了一聲。
「那麼,祭花。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讓包括祭花在內的年輕衛士們與八重術師組隊,是為了讓他們負責與各術師搭檔進行聯絡、協調、帝都向導以及其他的輔助工作。今天的工作則是與八重術師會面,以及對預告的恐怖襲擊做出應對。
「需要情報表示屏風(全息屏幕)嗎?」「不用!」
天茜一邊想著「這裡好像沒有」一邊發問,祭花則元氣滿滿地回應,並將視線移向頭頂。
「pika•pika,拜託了。」
「好的,祭花。——資料組0604.1,開始投影。」
pika•pika跳到桌子上,輕輕晃了晃頭,在頭頂投影出全息窗口。以全方位顯示模式展開了一組資料圖像。
pika•pika是官廳規格的物理電算終端(computer)「根付」。
在這個通過顱骨表面的連接元件接入電子情報界、使用虛擬終端已成為常態的時代。根付是為了在無法連接情報界的環境,如戰場或結界內部,為武官和術師提供支持而開發的大型擬生體電算終端。
祭花用扇子指向其中一張畫像,那是一封用毛筆寫在宣紙上的預告信,並將其放大。上面寫著:
斬奸狀。
看到這個,天茜更加後悔自己剛才的發言了,碧燈則是一臉無語。
「發出恐怖襲擊預告的是墮龍講〈飛蝗〉。據說他們將以帝都所有的〈愛子之家〉為目標,要把孩子們當作祭品來召喚七墮。」(注:飛蝗,出自白居易《捕蝗》一詩,作品借蝗災現象批判官吏治政之弊,詩中有一蟲雖死百蟲來,豈將人力定天災之句。)
以吞噬死亡而成長的七墮,能夠通過大量人類或生物的死亡作為祭品而被召喚出來。但這並不是絕對成功的。因為帶有強烈靈性的火焰或爆炸會抵消死亡的虛無,所以屠殺的手段被限制在刀刃、槍械或毒藥。而且,就算真的召喚成功,七墮也絕不可能聽從召喚者的命令。七墮會無差別地屠殺周圍的一切,而最先被殺掉的,自然是召喚者本人。
只要滿足一次性殺害無數生命這一步驟,任何人——哪怕是無法使用靈術的一咲,都有可能召喚出毀滅之龍(七墮)。
「把恐怖襲擊稱作懲罰執政失誤的蝗災(天罰)也就罷了,專盯小孩子下手還敢自稱『斬奸』……」
「還有就是,他們是不是入戲太深了。別說是帝都所有的〈家〉,哪怕是想殲滅一兩個,光憑一個墮龍講在一天內能籌集到的人手也根本不夠。除非他們有極其強大的機械強化者,或者說有下法士坐鎮,否則根本不可能。」
作為彌補七墮造成大量死亡、維持人口的政策,〈愛子〉是從全國登記的精子和卵子中隨機選出『父母』,在國家運營的代理母親設施中出生、由國家撫養長大的孩子。如今總人口中有三成多都是〈愛子〉或前〈愛子〉,僅帝都就有數百個設施在運作,每個〈家〉收容數千名幼童。
當然,算上常駐和通勤職員,單個〈家〉的犧牲品數量就已經足夠召喚七墮了,但要他們不逃跑並趕盡殺絕,光是封鎖所需的人手就已經相當可觀。
「先不說有沒有機械強化者,他們現在人手嚴重不足,下法士也早已被全滅,這種情況下還特意發出預告把衛士吸引過來,這太不自然了。」
「嗯。所以將所有〈家〉作為目標應該只是為了分散衛門府戰力而撒的謊,他們手上一定有能彌補人數劣勢的王牌。特意發出預告也是偽裝的一環。在〈野邊墨染〉的報道發佈後,他們立刻就發出了預告,應該看作是把之前一直在籌劃的恐怖襲擊提前了。隊長說,最好做好他們擁有自制毒氣或者簡易火器之類『王牌』的心理準備。」
迎著天茜微微抬起的視線,祭花面帶苦澀地點了點頭。
「距離〈絞纈染九月〉已經過去六年了。新的墮龍講在源源不斷地誕生,其中也不乏作風謹慎的結社。那些傢伙潛伏多年窺伺機會,暗中為恐怖襲擊做準備。」
為了躲過朝廷的監視和搜捕,他們絕不染指與目的無關的犯罪,也不進行任何公開活動,僅僅為了唯一一次的恐怖襲擊,就甘願花費數年的時間去籌備。
〈野邊墨染〉的襲來,在這些謹慎的墮龍講眼中,想必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政府的戰力會被分去迎擊。面對曾毀滅過一國的巨大災厄,皇族們陷入了恐慌,所有注意力都將集中在眼前的超級個體上。
既然連天時都站在了他們這邊,那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原本潛伏著的墮龍講哪怕提前原定計劃,也會選擇在這一時刻動手。〈飛蝗〉便是先鋒。
天茜冷哼一聲。
「所以說,投入八重山吹機關,是為了把連面對〈野邊墨染〉都不肯現身的賊人也一併引誘出來嗎?」
如果僅僅是〈野邊墨染〉,靠著他國的支援和預備戰力,再加上皇家頭號怪物茨宮的存在,尚且能夠應對。然而一旦動用了預備戰力,應對不可預測事態的餘力就會被削弱。八重山吹機關,就是為了讓那些潛在的、不可預測的禍因提前破土發芽並將其徹底剷除,而專門澆灌下去的「水」。
〈絞纈染〉實行的殘酷殲滅,讓八重山吹機關被人們敬畏地稱為天皇直屬肅清部隊。
它再次作為征伐使被投入,不管是再怎麼謹慎的墮龍講,也是足以逼迫他們不得不採取行動的巨大威脅。因為與其束手就擒、無力地被其肅清,還不如倉促起事放手一搏。
祭花點頭贊同。
「正因為那些傢伙之前一直沒有動靜,衛門府才沒能將他們搜捕出來。但只要他們為了搞恐怖襲擊而有所動作,就必然會落入搜查網。如此一來便能將他們一網打盡。至於日後的搜查和抓捕本就屬於衛門府的職責,全權交給我們也無所謂。只是,唯獨今天〈飛蝗〉的恐怖襲擊,無論是具體目標還是隱藏起的王牌,都因為時間太過緊迫而沒辦法調查清楚……」
就算預告信中所說的〈家〉中大部分、甚至全部都是誘餌,也不可能能不對各個〈家〉加強警備。在留存好預備戰力以防真正的目標在別處的同時,還需要能應對敵人王牌的人手。
需要兼具堪比兵器的巨大火力和少數精銳才有的機動性的特殊人員。
「比如說,八重山吹機關嗎?」「安心吧,祭花,我們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謝謝!當然,我以及和我一樣的輕裝機動隊的大家也都會參加戰鬥的!」
「那就仰仗你們了。……那麼。」
周圍的隔間裡,其他幾組八重術師與衛士的談話似乎也陸續結束了。伴隨著有人起身的動靜和衣物摩擦聲,天茜也順勢站了起來。
「出發吧。既然恐怖襲擊定在今天,那恐怕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就在他們會面的期間,機關本部的裝備班已經送來了一整套戰鬥裝束。在天茜他們換衣服的時候,祭花等人似乎各自去參觀了瑠璃殿的南庭。
回來的祭花,對第一次見到的御所風景感到興奮不已。
「雖然以前就聽說過,但真的和帝都完全不一樣呢!建築好寬敞,空氣中還飄著香薰的味道,極其好聞。御簾的水晶飾品和屋簷下的風鐸響起來的聲音,簡直好聽到讓人吃驚!庭院裡的花草、流水,甚至就連白沙都閃閃發光——天空竟然是這麼的開闊這麼的明亮啊!」
一路沿著緋華大路南下,祭花還在不斷地上下揮舞著雙手。雖然她像個孩子一樣蹦蹦跳跳的,但天茜和旁邊的碧燈也只是忍著苦笑,沒有去制止她。實際上,皇京和帝都的街景確實有著天壤之別。
皇京是一座大小道路橫平豎直、呈棋盤格狀延伸的都市,而緋華大路是從北面的御所通往南面羅城的一條核心幹道。大路兩側錯落有致地排列著奢侈宏偉的寢殿造宅邸,被清流與新綠洗滌過的空氣在街道間瀰漫著甘甜的氣息。為了不讓居民俯視路上行經的貴人,皇京內不存在任何兩層以上的住宅。因此,這裡的天空總是顯得無邊無際、澄澈而高遠,呈現出初夏般令人炫目的紺碧之色。
望著樹齡遠超千年的櫻花並木盛開的滿樹櫻花,以及綠葉與紅花相映成趣的夏日山櫻大樹,祭花忘乎所以。且不論御所,看來她似乎是連皇京本身都是第一次來。碧燈開口詢問。
「既然能當上衛士,你應該也是貴族或者官家的旁系吧?」
皇京是一座對無官無職的臣民封閉的城市,但對被本家下放去帝都的貴族或官家的旁系則是例外。按理說,不管是回本家拜年,還是為了祭花自己的袴著或元服,她應該都有機會造訪這裡才對。(注:袴著是日本古代兒童成長儀式之一,指孩子正式穿上袴的儀式。袴為日本傳統服飾的一種,通常穿在和服下作為下裝)
「父親被原本的家趕了出去,下放到了帝都。我是在帝都出生的。父親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回過皇京。」
「啊……」
碧燈意識到自己失言,懊惱地仰天嘆息。早已看穿這一點才刻意不提的天茜,則無言地在背後給了他一拳。對此,碧燈似乎也無意反駁,老老實實地受下了。
祭花倒是一臉不在意的樣子,不僅如此,她反而還俏皮地挺起了胸膛。
「雖然我既不是貴族出身,也不是官家的人。但我的父親可是二十四宮家之一——雪華宮家的四世王呢。也就是說,他原本是皇族。要是換個時代,說不定我就是五世女王的公主殿下了呢!」
「哈?! 」
碧燈不由得瞪大了雙眼。——皇族如果不是因為公職,幾乎是絕不可能前往帝都定居的。
天茜心中雖然也頗為震驚,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更為苦澀的滋味,讓他不由得眯起了雙眼。
祭花是毫無靈力的一咲。
然而,統治這個國家的「九重皇家」,在太古的神代是能與管理神群互通感應的祭祀一族,直至今日,全員也都依然是擁有強大靈力的二華血統。
看來不僅是祭花。恐怕連祭花那身具宮家當主之孫(四世王)這一高貴身份卻被迫前往帝都的父親,也是一個發生了突然變異的一咲。這樣的孩子毫無例外會被剝奪皇籍、降為臣民。雖說會保留包括皇京居住權在內的相應身份與待遇,但他們卻永遠無法再回歸皇族。
九重皇家全員都是強大的術師。也必須是術師。
為了維持靈能的純正血統,他們只在皇族內部通婚,絕不與臣民聯姻。對於這樣的九重皇家來說,任何會導致靈能喪失的潛在因素,哪怕是至親血族,也同樣是排除的對象。
她故意使用「要是換個時代」這種說辭,大概——是想通過開玩笑的方式,不讓周圍的人把她父親降為臣民的事實當成她的傷痛或軟肋。這是獨屬祭花的處世之道。
既然已經看穿了這一點,除了順著她的玩笑配合下去,天茜也做不了什麼。
他做不到粗暴地揭開別人不想被觸及而刻意掩藏起的傷痛。
與顯然想到了同一處的碧燈交匯了一下眼神,兩人隨即同時在大路上單膝跪地。
「方才失禮了,祭花公主殿下。」「還請寬恕我等先前的無禮之舉。」
大概是覺得自己玩笑開得有些過了,祭花頓時慌了神,連忙擺手:「誒!快起來,快別這樣了!」
就在這時,一名牽著機械制的鐵騎馬的隨行雜役輕聲說到:「差不多要來了。」天茜示意正東張西望地問「什麼呀?」的祭花看向路口中央。
街道上的士兵衛士們紛紛下馬,退讓到道路兩側。一輛屋形車——這種為了讓貴人們無須彎腰即可自如上下而刻意加高車身的皇京特有車輛,此時正將車頭對準大路中央,如俯首作揖般緩緩放低了車身前段。

擔任前驅的改造生物用歌聲代替警蹕,其旋律穿過大路中央的水道。(注:古代帝王出入時,於所經路途侍衛警戒,清道止行,謂之警蹕)
「《白玉沉兮》」「《純白之玉亦沉兮》——……」
祭花驚歎一聲瞪大了雙眼。
迦陵頻伽們舒緩地拍動著羽翼,以寬大的振幅掠過人眼高度的低空,向這邊飛來。(注:妙音鳥,梵語稱迦陵頻伽(Kalaviuka),是印度神話與佛教傳說中的半人半鳥神鳥,被視為佛前的樂舞供養。)
優雅的冠羽和華麗悠長的尾羽,正是其原型孔雀的特徵。其羽毛的色彩更是呈五彩斑斕,從橙、朱、緋、真紅一直過渡到紅紫,與初夏的新綠形成了極其豔麗的對比。
「《おおしとと としとんと》」「《おおしとんと としとんと》」(注:此處歌詞出自『神楽歌 催馬楽 梁塵秘抄 閒吟集』,無實際意義,遂不做翻譯)
負責補強皇京上空結界的詠唱幻獸『迦陵頻伽』。這些平時分成數個族群在皇京上空盤旋的人造靈獸,唯有在每月一次的那位大人巡行時,才會擔任前驅。
白瑪瑙串成的鳴珂叮鈴作響。倚坐在那匹毛色如月光般銀白的馬背上,傾國傾城的巫覡皇女緩緩現出身姿。
一朵碩大的山百合代替花鈿插在髮間,而她本人也正如一株盛開的山百合。她身著青葉匂色的五衣,肩披白色的領巾。身旁同樣披著領巾的巫覡男女們,為她舉起飾有水晶的玉翳。
此人乃齋王府長官——齋王宮。這支隊伍是在結束了每月的皇京結界巡檢後,返回御所的隊伍。
齋王一行在水道兩側修築的專用道上壯麗前行。隔開祭使專用道與普通道路的是一棵棵巨大的楠木,這群古樹用其龐大的身軀訴說著皇京兩千年以來的平穩歲月。行列在古樹之間穿行,沐浴於葉影的翠綠與透過枝葉灑落的白金日光之中。這般景象,讓人恍惚覺得,他們正漫步於神代之森。
望著這一幕,祭花如痴如醉,雙眼熠熠生輝。——在聽說她的出身時,天茜本以為自己選錯了地方,不過幸好,她看起來很高興。
此時,天茜見碧燈匆匆湊到自己身邊。用旁人聽不到的音量悄聲問道:
「天茜。」
「嗯。」
「你什麼時候和祭花認識的?」
「昨天。破龍儀式之後。」
天茜簡短作答,連看都沒看碧燈一眼。他向來如此。
碧燈帶著一副看透一切的戲謔笑容,點了點頭。
「是嗎……」
「幹嘛。」
「沒啥,只是在想,你這傢伙在平時的破龍儀式上根本記不住衛士的臉吧。」
而且,就算人家是第一次來皇京的衛士,也用不著特意繞遠路走緋華大路,專門帶她來看齋王大人的行列吧?平時明明那麼不合群,剛才居然會順著話題開玩笑。就連現在,視線也一直停留在像個小孩子一樣歡呼雀躍的祭花的背影,一眼都沒看向搭話的碧燈。
天茜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衛士全員都待在結界外面,記不住不是理所當然嗎。況且別說記住了,一般情況連看都看不到。」
「那你為什麼出結界了。」
「回收髮飾啊。祭花不是說過嗎?」
這麼說來,祭花好像確實提過這事。
行吧,那這事先放一邊。
「那你幹嘛瞞著不告訴我。」
天茜愈發費解。
「這種事有什麼好特意說的。跟踏破儀式又毫無關係。」
「現在先別扯什麼踏破儀式了。」
碧燈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傢伙,真是個字面意義上的蠢貨。
「我是想問,你覺得祭花這人怎麼樣?」
「……哈?」
天茜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瞪了過去。
這種程度的話,碧燈早已免疫了。
「就是覺得她很可愛啊,或者是個美女啊之類的,你到底怎麼想的?」
天茜極度不耐煩地瞥了碧燈一眼,誇張地嘆了口氣。
「我以前總覺得你像個小屁孩,沒想到連小屁孩都不如,幼兒嗎你……」
「你說啥?! 」
「不過是和人女孩子多說了幾句話,你就說我動情了。這種話,也就只有剛進宮不諳世事的幼童才說得出口吧」
「不是,可是你。」
記不住其他衛士,確實是因為對方在結界外,本來就看不見,記不住也是理所當然。
昨晚到儀式場外去,是為了把犧牲者的遺物交給衛士。之所以沒提這事……從昨晚儀式結束到今天起床,碧燈不是在打瞌睡就是直接睡死過去了,根本就沒時間聊天。總之。
「現在,不對,應該說自從和她見面後,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光盯著祭花看了。」
「她是初次見面的同伴,我多看幾眼又怎麼了。再說,我平時也懶得看你的臉。你這張臉我早就看膩了。」
這麼說倒也是。
畢竟兩人是雙胞胎。彼此的臉,從出生起就天天見。……碧燈突然想起,以前自己曾隨口說過一句從出生前就看膩了,結果被天茜回懟:「就算是雙胞胎,羊膜通常也是分開的,怎麼可能在出生前就看得見。」想到這裡,碧燈不免有些來氣。誰管那種事情啊。
不管怎麼說,碧燈思考了片刻。整理了一下目前掌握的情報。
「……難道說,你真的還完全沒那方面的想法?」
「不用難道,就是沒有。而且『還』字是多餘的。」
「別這麼說。……總之、也就是說。」
「全部都是你在瞎猜,你個幼兒。」
碧燈頓時有些火大。雖然確實是自己想多了,但好歹也是認真在為天茜著想。
「一口一個幼兒的,我和你可是雙胞胎。我要是幼兒的話,那你也只是個半點大的小鬼!」
「我總覺得,你跟我同歲絕對是哪裡搞錯了。」
「你這傢伙!」
……結果。
就在兩人不知不覺又像往常一樣開始鬥嘴,移開視線的空檔。
視線無意識追隨逐漸遠去的齋王行列的祭花,絲鞋鞋尖不小心絆到了什麼東西。
「呀?! 」
祭花結結實實地摔了個跟頭。
天茜慌忙伸手去抱她。結果因為慣性pika•pika被甩飛了出去,碧燈急忙追了上去。幸好一位坐在屋形車裡的初老公卿伸出摺扇接住了它,隨後那人還帶著滿臉笑容,莫名其妙地塞給他幾顆糖。
緋華大路與皇京市街一樣,南北長達十四令裡(七公里)。單靠步行實在有些漫長。所以在目送齋王行列遠去後,三人便騎上準備好的鐵機馬一路向南。在馬上的祭花羞紅了臉。
「好丟臉……」
自然,她是在為自己剛才只顧著興奮、結果摔了個大跟頭的醜態感到羞愧。
天茜雖然覺得對祭花有點不好意思,但臉上還是忍不住浮現出笑意,說道:
「今天接下來得應對恐怖襲擊,沒法帶你繼續逛。但以後只要找得出時間,不管是外廷還是皇京,我都會帶你去轉轉的。值得看的地方可是有很多的。」
「真的嗎?! 」
祭花一下抬起頭來。連帶著她那條看不見的尾巴(小狗系)也豎了起來。
碧燈拼命憋笑,pika•pika也一臉無奈地望向天空。一行人來到了環繞皇京的羅城之門前。似乎與天茜和碧燈都相識的守門人看著緊隨兩人身後走下鐵機馬的祭花,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真罕見啊,能在白天見到二位。是在約會嗎?」「差不多吧。」「是工作。」
面對調侃,碧燈順水推舟地應和,天茜則無情否認,祭花再次羞得滿臉通紅。守門人笑眯眯地確認了一下全息窗口,告知他們所有的升降機都空著的,便放三人進去了。
穿過城門便是連接皇京與帝都的升降機「登星橋」的發著設施。由金屬與玻璃交織而成的帝都風近代建築映入眼簾。大理石馬賽克鋪就的大堂中,一扇扇銀色的格子門整齊地排列成行。
皇京坐落於由山巒高地構成的千櫻連山南面,帝都則順著山腳、沿著南方的大河綿延鋪展開來。皇京南端與帝都北端有著一百餘丈的高低落差,因此少數人的往來通常依賴「登星橋」。若是大規模運輸,則基本使用專用的大型運輸機〈五百羽之八峪八雲御真鳥〉
此刻正是如此。
沿著山勢向下延伸的升降機通道和轎廂皆由玻璃製成,即使在內部也能將周圍的環境盡收眼底。突然間,一道白虹色的火焰之壁出現,取代了眼前由翠綠構成的耀眼拱頂。或許是因為習慣了,天茜和碧燈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祭花則忍不住渾身一顫,縮緊了身子。
「皇京結界」。此乃防範包括七墮在內的一切入侵者、守護皇京安寧的靈術羅城。
對於像祭花這樣獲得通行許可的人來說,它完全無害。但對於未獲許可的人,它便會化作堅不可摧的壁壘阻擋去路。若是企圖強行突破,更會被這冷酷無情的御垣將肉體與魂魄燃燒殆盡。
「能跟溫柔的人組隊真好。」祭花再次回想起見到二人後這份最初的安心感。
在祭花等帝都居民的眼中,他們所能看見的皇京,便是這道直入雲霄的白焰之壁。它是當今聖上御世的九百餘年來,將下界臣民拒之門外的意志化身。
天茜雖看起來是個溫柔的人,碧燈也很風趣幽默。但這皇京本身,卻依然和這道美麗而嚴酷的白焰一樣——總讓人覺得有些深淺莫測,令人畏懼。
正如進入時那樣突兀,玻璃轎廂穿過了「皇京結界」的火焰之壁。
祭花抬頭仰望,那本該屬於初夏新綠的天穹彼方,卻矗立著高聳入雲的火焰之壁。這道火焰之壁將皇京從祭花的視野,從帝都居民的眼中,徹底遮蔽起來。
帝都這邊的登星橋發著設施,設在位於「山腳」的右衛門本部。左右衛門府正如其名,乃是守衛皇京大門的官府。
置身於用料與設計均屬一流的奢侈行政街區中那由紅磚砌成的總部大樓裡,祭花眉頭微蹙。這是她早已習慣的帝都空氣。與皇京的清淨相比,潮溼而汙濁,令人不快,簡直有云泥之別。
她此刻在一間會議室中,剛與自己所屬的輕裝機動隊小隊會合。衛士們正籌備著兼顧工作商談和相互認識之意的簡易聚餐,其中一名衛士抱著一包將三菜一湯組合在一起的基礎套餐預製調理包,向天茜和碧燈問道。
「術師大人,術師大人,衛門府流的迎新儀式,兩位能接受嗎?」
既然都被問「能不能接受」了,二人自然也察覺到了什麼,苦笑著點了點頭。祭花心想「都說過別搞了」。這東西一點也不好吃,連衛士們自己都只會在「迎新會」吃。特意訂購這種東西來惡作劇或者說試膽,實在不妥。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祭花還是對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抱有一絲好奇(因為那東西真的很糟糕),於是她保持沉默,成了這場惡作劇的共犯。
「……那個。雖然勉強能分清哪個是主食、主菜和副菜啦。」
「也就能勉強分清了,這種對白色方塊的執念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如碧燈和天茜所呻吟的那樣。
擺在兩人面前的塑料托盤上的是,白色方塊(糊狀)、白色方塊(軟質)、白色方塊(隱約泛綠)、白色方塊(應該有纖維素)以及白色方塊(略微透明)。與衛士們那些菜色豐富,五彩斑斕的基礎套餐相比,這份套餐敷衍得令人髮指。
祭花代替這會兒已經快憋不住笑的衛士們,用紙摺扇一一指著它們進行解釋說明。
「分別是合成澱粉制的年糕、補充蛋白質用的豆腐、補充維生素用的蔬菜糊、補充脂質和膳食纖維用的蔬菜糊,還有代替湯汁用來補充微量元素的果凍·白水味。」
果不其然,聽完解釋的二人發出了慘叫。
「什麼鬼啊!這東西只考慮營養攝取,連最基礎的口感都懶得考慮了嗎!」
「所以到底為什麼要全部做成白色方塊啊?! 特別是為什麼蔬菜糊也是白的啊?! 」
「補充維生素的那個主原料是豆芽和合成維生素,補充纖維的那款主原料是豆腐渣。」
「所以這對白色、方塊和豆類的無謂執念到底怎麼回事啊……!」
似乎有什麼讓他難以釋懷,天茜一臉嚴肅地呻吟著。祭花在旁邊小聲催促著。
「好啦,不管怎麼樣,先嚐嘗看吧。」
當然,味道極其難吃。
「正如外表一樣的漿餬口感……虛無的味道……」
「這已經不是沒有味道的級別了,連食材本身的味道都嘗不出來,也太奇怪了吧……」
看到剛吃了一口就痛苦掩面的二人,衛士們終於忍不住鬨堂大笑起來。
「怎麼樣啊,術師大人?這就是專門供應給〈谷底〉的社會保障餐。」
「因為人們會用增強現實改寫視覺和味覺才會做成糊狀無味的白色方塊……該怎麼說呢,簡直是對食物的褻瀆啊」
為了能用增強現實中海量模板順利覆蓋,食物外觀必須統一,味道和口感也是越淡越好。
聽完明白事態緣由,不得苦笑的衛士的解釋。天茜贊同地點了點頭。
「沒招了。這東西真的不行。」
衛士們笑了起來。
這一次,笑聲裡多了一絲親近與溫暖。
「能讓皇京來的術師大人吃上一口,還說出這樣的話,我們就很感激了。」
「剩下的可以不用吃了,術師大人。平時迎新的時候也就是讓他們吃一口體驗一下就結束了。」
天茜與碧燈對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不,既然動了筷子,就要全部吃完。」「浪費的話對不起食材工廠和加工廠。」
說完,二人真的將那堆乾燥無味的白色方塊徹底吃完了,……雖然最後藉助了八千穗國的靈魂之味•醬油的力量。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在應對恐怖襲擊之前,八重術師與衛士之間隱隱約約中誕生了一種熾熱的羈絆。
畢竟是針對不怎麼活動的〈谷底〉居民設計的社會保障餐,其卡路里僅相當於輕食,對於運動量極大的衛士和術師來說遠遠不夠。二人為了換換口味,順便也把衛士吃的基礎套餐吃了個遍。祭花正準備通過右衛門府的安全防護通道(Security Path)為二人設置通信時,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說起來。
「你們沒有帶根付出來嗎?」
因為每個官府的根付長相都不一樣,有的是小狗,有的是青蛙,有的是白鼬(不知為何全都是可愛系的),所以她其實一直很期待八重山吹機關的會是什麼樣的。
pika•pika也歪了歪它的小腦袋。
「在結界內部破龍儀式場以及千萬丈塔內部,按理說會需要像我們這樣的物理終端才對。難道二位已經導入了『輔助腦』嗎?」
輔助腦——是將生物素材的電算端末導入體內。這種事在官員中雖說罕見卻非絕無僅有。比如軍人植入眼球玻璃體中的〈鍛造師〉,或是技術類官員鍾愛的、位於脊柱兩側的〈羽白鷲〉。
「啊啊…」天茜眨了眨眼。
對他們來說,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他的臉上露出了被問及才意識到需要解釋的表情。
「八重術師都進行過身體機能強化改造,這是其中的一環。」
「而且是從頭到腳徹底改造,也就是俗稱的『九成五』的那種。」
碧燈也在一旁毫無顧忌地補充道。這是代表身體改造程度的俚語,九成是指除了腦神經系統外全部置換為人工部件的人,九成五則是指在此基礎上連輔助腦也一併導入的改造者。
祭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雖然她對重裝機動隊裡那些全身機械強化者已經屢見不鮮,但在這兩人的身上,卻完全看不到像那些人一樣外露的金屬或陶瓷部件,也沒有人工皮膚特有的那種毫無起伏的光澤。
「也就是說,是全身生體強化者?……我還是第一次見。」
「沒錯。我們的手腳、內臟、神經,全都是典藥省精心研製的性能強化型生物部件。」
「我們的身體從構造層面進行了重新設計,主要依靠高分子打印機製造而成。不過,重新設計的只有身體構造,構成身體的材料本身還是培養出來的改造細胞及其組織,所以,體內保持著正常的血液循環,也具備新陳代謝功能。」
「嘛,雖然那血液也是由改造骨髓製造的,強化了運氧和免疫功能之類的就是了」
兩人嘻嘻哈哈地拋出了些讓祭花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的補充說明。對當事人來說,這似乎只是輕鬆的閒聊話題,天茜不僅沒有制止,反而神色自若地繼續補充。
「要這麼說的話,皮膚、肌肉和骨骼也是強化版的。沒動過的地方大概就只有頭髮和鱗片了吧?」
……鱗片?
「姑且臉也還算自帶的吧?雖然骨骼肌肉的分子結構動過了,但臉的骨架本身沒變啊。」
「照你這個邏輯,那全身不都是自帶的了……不對,也算不上。大部分人的骨骼形狀都變了。」
「所以說你長得比我高一寸,絕對是打印機設置錯誤之類的原因吧」
「雖說是改造,但用的是自身細胞,本來就有生長的差異。而且明明是高兩寸,別騙自己。」
不知道哪兒來的自尊心作祟,兩人再次互相瞪起眼來。祭花在一旁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是全身強化——如果全身都換成了人工部件的話。
「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了,但你們吃這種社會保障餐真的沒事嗎?而且作為術師,沒有什麼齋戒之類的嗎?」
將內臟完全置換為機械的重裝機動隊成員,需要專用飲食。畢竟要以同尺寸機械完全替代歷經億萬年進化來的生物內臟,目前尚還難以實現。另據傳聞,術師需通過嚴苛的齋戒等日常修行來維持靈力。
「我們可是全身生體強化者啊。內臟也是性能強化型的,甚至比未改造的人能吃的東西還要多呢。」
「儀式前後的淨身儀式雖然會做,但我們不需要齋戒。對人類而言,靈力的生成主要來源於呼吸和血流,若是在生活上做出限制反而會成為阻礙。所以說,像覺者教那樣斷絕肉食其實並不太好,因為這會導致從食物中攝取的靈力不足。」
不過,植物本身具有很強的凝聚天地靈力的特性,所以光吃肉也不行就是了。
祭花眨了眨眼睛。整理了一下情報。
「也就是說,多運動、睡好覺、不挑食,均衡地攝入各種營養,才是最重要的?」
「沒錯」,二人點頭應道。雖略微睡眠不足,但平日跑遍帝都、愛吃肉也愛米飯的衛士們,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一樣,頓時雙眼放光。
帝都高樓林立,極具現代氣息,卻又被籠罩在近乎異常的濃郁綠意之中。
自帝都大改造已過千年。在這漫長歲月的洗禮中,行道樹群早已化作怪物般的參天巨木。而在高樓與街道之間,傲然屹立著一座深綠色的建築物,其長寬各約三十丈,高達百丈,散發著一種不詳的壓迫感。玻璃樓層中,密密麻麻地容納著從草木到小型動物在內的完整森林生態,而這樣的森林甚至層層堆疊了近二十層。被稱作「積層森林(Stack Terrarium)」
這片據說會奪走人們理智的原初森林的黑暗,不過是自然暴威的一角,卻依舊日復一日地給予帝都居民以本能的恐懼與不安。而在這黑暗之中,一輛汽油卡車如同被什麼所驅使一般急速飛馳。
入夜後,陽光的庇護消失,七墮的出現量激增,臣民不宜外出。然而在這理應空無一人的〈裾野〉街區,卻響徹著卡車的排氣聲與人們的狂笑聲。
卡車徑直衝向一座僅因「看著順眼」便被選中的超高層集合宅邸。檢測到入侵物體,住宅的自衛機關啟動。如同鋼槍槍尖般鋒利的拒馬護欄破開路面升起。
卡車在千鈞一髮之際急剎免遭被刺穿的下場,與此同時,集合宅邸那優雅的圍欄與門扉被粗獷的鋼板捲簾取而代之。自動語音響起警告「對於入侵者,將以電擊槍實施致死性排除」。這是集合宅邸最標準的/自衛外構(Exterior)。
車中男女——〈飛蝗〉的成員(蜥蜴)——卻對這般防禦嗤之以鼻。他們從狹窄駕駛室裡與箱型貨臺上飛奔而下,用蠻力拖出車上裝載的金屬集裝箱。
「——嘛,果然如此啊。」
望著眼前光景,碧燈開口說道。蜥賊們駭然回頭。
「公共設施的警備那麼森嚴,根本沒有專挑〈家〉下手的道理。帝都的高層住宅哪棟沒住著上千人?若目的是召喚七墮,選這兒確實會輕鬆很多呢。」
「篡改只能在運輸專用道路上行駛的汽油卡車的設定、解除遠程停止裝置,還能維護雖已過時但仍屬機械強化者。若有具備這等技術的人員在,那麼我合理推測你們的手段尚不止此。彌補封鎖人員不足的機關,就是這東西嗎。」
天茜接著說道,目光掃過那些長著機械四肢與傳感器眼睛的男女,以及他們正守護著的集裝箱。這群機械強化者用的義體零件雖然老舊不堪,但明顯是違法戰鬥規格。
他們乃是黑社會犯罪結社(布切裡)的殘黨。而且還是最底層的,連結拜酒都不配喝的廉價荒事要員(士兵)。
受甜言蜜語蠱惑接受改造,型號過時後即被光速拋棄——然而事到如今,他們又無力承擔昂貴的生物再生醫療,成了只得拖著行動不便的機械身軀苟延殘喘的廢人。
由於沒有通過藥物或增裝機械腦來實現思考加速,他們對突然出現的天茜等人驚惶失措。其實天茜他們只是在接到通報後,為了迅速趕到,選擇最短路徑在高樓頂端飛簷走壁,躍身而下。沒有目睹這一切的蜥賊們自然會覺得他們是憑空出現的。
可即便如此,在生這死攸關的戰場上,他們的反應也未免太慢了。經歷了一輪漫長的驚愕後,他們才終於看到二人身上的武官裝束,不由得呻吟起來。
「皇京的武官?! 」「角蛇的走狗?怎麼來得這麼快!」
「這裡是特務靈術機關〈八重山吹〉。現以蜥賊征伐使的身份行動。」
「是你們太慢了,蜥賊混蛋。不想被誅殺的話就乖乖投降。」
不僅是帝都,整個八千穗國的公共空間皆處於朝廷的無數攝像頭的監控之下。從〈飛蝗〉襲擊帝都外圍運輸專用道路、擊倒駕駛員人型使役並劫走卡車的那一刻起,警報便已自動發送至左右衛門府了。衛士及協助衛士的碧燈等八重術師也同時採取了行動。
「八重山吹機關……!」「〈絞纈染〉的雙角(惡鬼)」「直屬天皇的肅清部隊!」
蜥賊們被嚇得魂飛魄散,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緊接著他們又因自己竟然心生畏懼而惱羞成怒,氣的渾身顫抖。
「該死的……上吧!〈銅豬〉!」
爆炸螺栓啟動。金屬集裝箱轟然炸開。
在漫天飛濺的金屬碎片後方,一抹人工的紅色光芒驟然亮起。
四對複眼,準確來說是四對紅色透鏡狀的光學傳感器亮起。伴隨著引擎低沉的轟鳴,那個身軀緩緩站起。體型大如巨象。質感堅硬。通體由金屬構成。下一瞬間,啞光裝甲的表面被加熱發紅,赤紅光輝照亮了它的細節輪廓。兩對獠牙。如同三角龍一般的三根巨角。金屬鐵蹄狂躁地刨動著地面。
這不是生物。是機巧自在。
更是民間禁止製造持有的、具備殺傷力的自定義型號。
「哈哈哈!這就是老師的王牌——重裝機巧自在〈銅豬〉」
「這就是妨礙我們的懲罰!等著被碾碎吧,術師們!」
民用級的丁種人工智能鎖定了敵性存在。伴隨著金屬摩擦般的咆哮,〈銅豬〉猛然發起衝鋒。
面對洶洶來勢,碧燈和天茜毫無緊張之情。
「「——《迴響吧》」」
裝甲靈術——《驅動裝甲》瞬間展開,包裹住二人各半邊身體,從指尖蔓延至肩膀,再從同側軀幹覆蓋至雙腿。碧燈的是左半身。天茜則是在換手持劍後,被覆蓋了右側。
這是一種附著在身體上兼具驅動系統功能的靈術裝甲。性能類似外骨骼裝甲。作為驅動靈術,其輸出凌駕於生物強化改造與肉體強化靈術,同時還能吸收隨之而來的反作用力。雖說在操作精準度上不如原生肉體,但在需暴力破壞堅硬重物且規避自身損傷時極為方便。
譬如,在需要痛毆一頭重達數千斤的金屬野豬之時。
「預備。」
碧燈一聲令下,二人同時接近。
碧燈自下而上想要轟飛豬首,而天茜則自上向下重拳砸下。
在二人展開《驅動裝甲》構成的拳頭之間的平面,機巧自在的頭部如同被送進了液壓機一般,遭受上下兩股力道夾擊。面對那恐怖的壓力,頭部如同紙燈籠一般被瞬間壓扁。深藏於軀體之下的制御系迴路也因為短路而徹底歸於死寂。
伴隨一聲巨響,失去頭顱的巨大身軀轟然倒下。
碧燈甚至懶得多看一眼,轉頭望向自己的雙胞胎哥哥。
「喂,天茜!我都喊預備了,幹嘛不配合我一起往上打啊!這種時候該華麗地把它打飛對吧?! 」
天茜眉頭微蹙。
「我還以為你是想一起往下砸。再說了,為什麼要打飛。撞到周圍的大樓該怎麼辦,多危險啊。」
雖然喊了預備,但二人卻沒能達成任何共識。
站在焦臭的殘骸前,二人一如既往的互相瞪眼。
由於攻擊方向完全相反,兩個人都被對方震的手臂生疼。
「可……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而就在二人甚至有餘裕和往常一樣瞪眼的時候,這群蜥賊才終於從驚愕中緩過神來,拿起了自己的兇器……果然是一群廉價的烏合之眾。只會向弱者施加單方面的暴力,對真正的戰鬥——強者之間暴力與暴力的交鋒——毫無適性可言。
有的蜥賊用泛用機關槍(GPMG)替換了單臂,有的蜥賊從雙臂上方以及大腿處長出了短機關槍(衝鋒槍),有的蜥賊莫名其妙在背後裝備上了迫擊炮,總之他們全部瞄準了天茜二人。還有一個手持巨大打樁機,手臂歪曲得格外誇張的巨漢,噴著蒸汽衝了過來。
下一秒,無論是通用機關槍還是迫擊炮,都連同它們主人的金屬四肢一起飛上了天空。
「……誒?」「啊?」
緊接著,那名揮舞著打樁機的巨漢也轟然倒地,在地面砸出了裂痕。被硬生生奪走的打樁機反過來貫穿了巨漢的肩膀,將他死死釘在了地上。——一劍打敗敵人的是天茜,奪走打樁機的是碧燈。碧燈甚至沒用上打樁機內部的炸藥,單憑自身的蠻力就用其貫穿了敵人和地面。
八重術師的身體,本就是以不依賴靈力強化,徒手便能制服棕熊與老虎為基礎進行設計的。
力量超越能夠一擊擊碎堅硬無比的公牛頭骨的棕熊。速度凌駕自重三百公斤卻能一躍撲上大象後背的老虎。集最新生體工學之大成的頂級掠食者,便為八重術師。區區把四肢改造成武器的機械強化者,對於他們而言不過是行動遲緩的獵物。
更別提現在他們骨骼表面的《身體強化》靈術陣還處於戰鬥解放狀態。
剩下的蜥賊們面露明顯怯色,向後退去的同時用短機關槍瘋狂掃射。
然而,面對極近距離傾瀉而來的九毫米彈雨,二人不擋不躲,徑直逼近。靈力量極其龐大的八重術師擁有「常在防護」——僅憑纏繞在體表的靈力層,便足以彈開近距離射來的電磁加速狙擊槍。而現在處於解放狀態下的他們,加上衣裝和體表的防護靈術,甚至連戰艦的四十釐米聯裝炮的直擊都能硬抗下來。區區短機關槍的子彈,打在身上和紙彈沒區別。
裝著短機關槍的蜥賊們被相繼擊倒在地,毫無還手之力。
那名巨漢(細看之下貌似是女性)嘶嚎了一聲「咕,殺了我!」,就在這時——最後數人無情拋下同伴,溜進駕駛室,猛踩油門開著卡車落荒而逃。
「啊,不好」「這裡是右衛門府通信本部(海貓HQ),輕機十三小隊支援班(流鏑馬一三)。請回收被無力化的蜥賊。」
收到輕機十三小隊(海貓一三)正前往回收的回應後。
「收到。輕機十三小隊支援班(流鏑馬一三)將追蹤蜥賊殘黨。」
隨後,二人蹬地而起。
他們如同野獸一般壓低身子,每一次踏步都伴隨著路面的碎裂。身後留下一串串腳印狀的裂痕,朝著逃竄的卡車窮追不捨。
後視鏡中印出的蜥賊的臉面無血色,他面目猙獰地猛踩油門。卡車瘋狂加速,不久便達到了全速,可即便如此也甩不掉後方的兩名追兵。距離被不斷拉近。
碧燈借周圍的高樓為落腳點飛簷走壁,搶先繞到了卡車的前方,逼迫它在目標路口改變行駛方向。天茜則緊緊跟在卡車後方,不斷向司機施加壓力。兩人無任何言語上的溝通,卻依舊配合的天衣無縫,一步步將卡車逼入了絕境。
這是他們小時候和兄弟姐妹們一起玩捉迷藏時培養出來的默契。除了那位完全不顧大人體面、能在空中如履平地般逃跑的前代踏破方的姐姐之外,就沒有他們這對雙胞胎兄弟聯手抓不上的目標。
那些令人懷念的記憶讓天茜的心情不由得有些愉悅起來,他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向通信頻道的另一側詢問道。雖說對於戰鬥用的機械強化者而言,僅僅破壞掉機械四肢並不至於要了他們的命,但是——
「祭花,如果我去攔截卡車的話很可能會鬧出人命,所以接下來我想交給你。你那邊怎麼樣了?」
「已抵達狙擊地點。距離裝備展開還需二十秒。」
在臨時徵用的集合宅邸的一間房間的陽臺上,祭花做出了回應。
襲擊現場那邊,交給了能夠無視高樓阻礙,以最短路徑追擊敵人的八重術師負責。這裡則是為了將那些蜥賊們一網打盡而佔據的狙擊地點。祭花所擁有的輕裝機動隊的最大火力,並不適合抵達現場後再展開的作戰。
順帶一提,雖然輕機十三小隊本隊也從地面一路追著天茜他們去了襲擊現場,可等他們抵達的時候。現場只剩下些回收任務了。現在整個小隊處於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狀態。
〈飛蝗〉分散在〈裾野〉各地進行襲擊,為了捕獲〈飛蝗〉,這裡的自衛外構也早已啟動。不過,因為祭花所處高樓層,射擊線路並不會被外圍的鋼板(捲簾門)所遮擋。
「pika•pika。一號,二號觀測演算已完成。」
「收到,祭花。武裝收納亞空間•一號、二號,開啟。」
祭花周圍的空間「開啟」了。
一套沒有裝甲的輕量級強化外骨骼,自虛空中顯現出來。
內置驅動系統的金屬骨架從背後將祭花緊緊抱住,隨後如同強韌的植物藤蔓般附著在她的四肢上。強化外骨骼以及配套兵裝的全部重量,均由背部骨架支撐。為承受兵裝展開時產生的強烈後坐力,背部骨架中展開出了一對駐鋤扎於地面。
在這宛如妖豔兇猛的絡新婦,又似異國神話中威風凜凜的半人馬般的身姿旁,一件同樣需要如此充分準備才能展開的裝備顯露真容。(注:絡新婦是日本傳說中的人形蜘蛛妖怪,首次記載於鳥山石燕繪卷《畫圖百鬼夜行》,別稱女郎蜘蛛或新婦羅。)
那是一杆槍身如同長槍般修長,甚至比祭花還要高出兩個頭的巨槍。厚得近乎荒唐的彈匣,無不彰顯著它的大口徑,與之相配的是足以容納大口徑子彈的堅固機匣。除此之外,它還配有大功率的冷卻裝置和蓄電裝置。
覆蓋雙臂外側的主機械臂,以及從背部骨架延展出的副機械臂,共同支撐起這把規格外的巨槍。各部位零件齧合固定在一起。隨後,在左眼前展開的目視鏡上顯示出了提示信息。
『十一式:兵裝識別。強化外骨骼〈十一式〉、電磁加速反器材狙擊槍〈八郎〉、正常啟動。』
『十一式:姫御前•祭花。今夕安否。如此良夜,誠宜狙擊。』
『八郎:開始槍身冷卻。子彈裝填中。識別•穿甲彈(AP)。』
『十一式:開始獲取外部環境信息。完成。火控系統(FCS)修正。完成。』
『八郎:槍身冷卻完畢。最終安全裝置解除。扳機解放。』
「射擊準備完畢。——天茜、碧燈,這邊隨時可以動手。」
「收到。」天茜通過通信頻道回應。祭花視野中,那兩人正驅使目標卡車開往設於十字路口前的射擊區域。
祭花收到來自同事凜雪操作的鳶型機巧自在共享的觀測情報。她盯著目視鏡上顯示的光點的移動軌跡,計算出預計抵達時間。——距離目標進入射擊區域還有15秒。
祭花身後的客廳裡,住民一家和附近的居民們擠在負責封鎖的人型使役衛士「斑牙」後面,就連上下兩樓的陽臺上也擠滿了人。一對年幼兄妹兩眼閃閃發光,注視著祭花的「變身」,祭花笑著朝他們輕輕揮了揮手。兄妹倆頓時發出了興奮的歡呼聲,抱著他們的父母溫柔地責備道:「別打擾到衛士大人了,安靜一點」。
只是兩個小孩子的話,就算飛撲過來,〈十一式〉的緩衝系統與姿勢穩定系統還是承受得住的。況且祭花接受過專業的訓練,就這點吵鬧聲不至於讓她分心。
她暗自苦笑,沒有把想法說出口。
她心底幼小的自我,總會忍不住去羨慕那些能夠在父母懷裡撒嬌,露出天真笑容的孩子們。但這種自我現在只會礙事,於是被祭花壓回了心底。
鳶型機巧自在〈金鳶〉傳來目標接近的通知。汽油引擎特有的轟鳴聲隱約可聞。
祭花輕吸一口氣,長長呼出。
如此一呼一吸,她的專注力凝練到了極致。瞬間將周圍的一切從意識之中排除出去。
彷彿世界中只剩下祭花自己、〈八郎〉以及那輛目標卡車。
時間流逝得極其緩慢。低沉的排氣聲、輪胎的悲鳴、經由空氣傳來的震動,世間的一切湧入祭花的感官,讓她得以預見下一瞬間目標的舉動和環境的變化。
啊啊,是風。輪胎開始空轉,車身要打滑了。
祭花輕微擺動槍身,修正準頭。〈十一式〉的火控系統雖然有自動控制姿勢和輔助瞄準的功能,但無法做到和祭花一般的預判,因此祭花關閉了輔助瞄準功能。
正如祭花所預料的那樣,卡車彷彿主動駛入她預設好的射擊路線。車身尚未進入高倍率瞄準鏡的視野中。但,就在這一刻。
祭花指間稍稍發力,扣動被調整至輕如羽毛的扳機。
射出的穿甲彈筆直地貫穿了卡車的引擎。
引擎內部機械結構密集,是這輛非裝甲車唯一一處不會被普通子彈輕易貫穿的堅硬部位。然而,經由反器材狙擊槍發射的12.7毫米穿甲彈,顯然不屬於普通子彈的範疇。更別提射出這子彈的還是一把彈速極高的電磁加速槍。頃刻之間,引擎被摧毀,卡車無力地停下。
蜥賊們推開駕駛室因衝擊而嚴重彎曲的車門,從車上滾落下來,癱坐在地。見此,在街上嚴陣以待的衛士們立刻衝上前去,用對機械強化者用的電擊鋼叉將他們迅速制服。
將卡車一路驅趕過來的碧燈和天茜看到這一幕,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好厲害,一發就搞定了。』
『而且蜥賊們還毫髮無損。我原本以為,既然動用了對下法師裝備用的電磁加速狙擊槍,衛門府方面已經做好了讓目標受點傷的打算呢。』
祭花吐出一口氣,退出了集中狀態,微微一笑。
能讓八重術師們感到驚訝,這讓她既自豪又開心。
「衛門府的基本原則是活捉而不是當場處刑。而且如果要狙擊下法師的話,那可比卡車要小得多,所以這種程度輕而易舉啦。」
纏繞著靈力的二華,由於其靈力會形成防壁,因此對熱兵器之類的攻擊具有極強的抗性。對於輕裝機動隊而言,最強大的假想敵莫過於墮龍講的下法士。他們靈力防壁極為強韌,以至必須使用電磁加速狙擊槍才能對他們造成有效打擊。這種武器明明因為對人威力過剩才被歸類為反器材武器的……。
『呼叫右衛門府通信本部(海貓HQ),這裡是輕機十三小隊長(長尾山雀一三一)。輕機十三小隊(海貓一三)已完成對敵鎮壓。』
『通信本部(海貓HQ)收到。尚未鎮壓的〈飛蝗〉實動部隊(薩巴埃)僅剩薩巴埃五號。』
就在這一小會兒功夫,遠方傳來〈八郎〉的連射聲,以及因連續射擊導致控制情緒亢奮而出現的謎之BUG——〈十一式〉發出的怪叫聲(蕪湖——————!!!)。沒過多久,就收到了第十四小隊已完成對未鎮壓蜥賊(薩巴埃五號)鎮壓的報告。
這支小隊恰好部署在〈家〉的附近,因此直接迎擊了襲擊〈家〉的蜥賊。蜥賊們先是以預告信為誘餌對集合宅邸發動了襲擊,又將這場襲擊作為誘餌,真正的目標仍然是〈家〉。不過正因如此,第十四小隊的〈十一式〉與〈八郎〉都早已展開完畢。
『啊啊,這裡是輕機十四小隊支援班(流鏑馬一四)。……聽我說啊,我和舞孔雀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那些成群出現的戰鬥用機巧自在和機械強化者,就已經被衛士們狙擊掉了。』
『數千斤級的輕型戰鬥用機巧自在也就算了,人類大小的目標也在無制導的情況下全彈命中,這什麼鬼?』
與第十四小隊協同作戰的那對術師搭檔,正有些驚訝地向天茜和碧燈吐槽。
不過祭花覺得,在市區裡頂多百丈的距離,對於輕裝機動隊的選拔狙擊手來說,必中人類目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如果是術師的話,應該能更輕鬆地用靈術解決吧。
『——祭花(長尾山雀一三七)。』「收到,看到了,凜雪(斑背潛鴨二一六)。」
話音剛落,祭花便旋轉〈八郎〉巨長的槍管,扣動了扳機。在三令裡(1.5公里)外的渾濁夜空中,一個由〈金鳶〉探測到的小型飛行物體被擊墜。
即使被槍口消光器削弱了光芒,電弧放電迸發的閃光依舊耀眼奪目,震耳欲聾的槍聲也隨之響徹四周。衛士們對此早已習以為常,頂多只是朝祭花這邊看了一眼。倒是天茜和碧燈被嚇得夠嗆,猛地抬起頭來。祭花注意到眼中小的和豆子一樣的他們,朝他們輕輕揮了揮手。
「大概是〈飛蝗〉的觀測兼指揮中繼機吧。飛行路徑未經申請,動作也很不自然,而且發光的部位居然就那麼露在外面,外行果然是外行呢。」
發光的東西,尤其是在夜間,會非常顯眼。正因如此,如果是漏掉申請的快遞公司的四旋翼機,一般會開著警告燈和廣告燈發出耀眼的光芒,而且也不會像那架被擊墜的小型機那樣,在同一個地方沒完沒了地盤旋。況且衛門府和警察對於未經申請的微型無人機一律會不由分說地直接擊墜(如果是載人機大小的話,軍隊的戰鬥機就會緊急起飛,那樣的話事情就鬧大了),所以說漏掉申請這事本身就不太可能發生。
祭花語氣輕快得彷彿抓到了一隻漂亮鳳蝶。雖然說那東西並不是什麼飛的很快的蜻蜓,因此祭花也沒多得意,不過祭花還是如同孩童般發自內心地開心。
「操作那個機巧自在的蜥賊應該就在附近,能陪我一起去抓捕他嗎?」
帝都•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
這片在帝都大改造時建造的人工森林,南北寬二十令裡、東西寬達百令裡。
這裡雖然除了管理人員外禁止入內,但這片字面意思上千古以來未被斧頭砍伐的森林,如今已經不是人類能正常行走的地方了。盤根錯節、厚厚覆蓋地面的無數樹根與雜草死死纏住行人腳步。濃密交錯的灌木、藤蔓、枝幹與層層枝葉,徹底封鎖了去路與視線。草木之間為了爭奪陽光和土地,相互纏繞、拉扯、覆蓋。而這般互相殘殺的戰場,此刻也毫不留情地對人類露出了獠牙。
樹冠厚厚地重疊在一起,遮住漫天星辰。無數夜行生物的氣息這片無明無夜的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中蠢蠢欲動。
「啊,找到了找到了。」「他這……沒事吧……?」
在一個竹子快趕得上人一樣高的竹林裡,碧燈和天茜發現了一個倒伏在地的瘦弱青年。
這人便是被祭花擊墜的機巧自在的操作者,監視網捕捉到的〈飛蝗〉的最後一人。正是他將裝有〈銅豬〉的集裝箱交給了那些蜥賊,推測為〈飛蝗〉的首領。
在與載有機械強化者的卡車分頭行動後,監控拍到了他潛入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的身影。因此推測他應該會一直潛伏在此。
不過,這位首領此刻正翻著白眼、渾身輕微抽搐。看來是因為他通過情報界連接元件操作的機巧自在被突然擊落,導致某種不良刺激反噬了他的大腦。
正因為會出現這種情況——存在誤操作和過載的風險——包含連接元件在內,正規規格的BMI(腦機接口)無論是輸入端還是輸出端,才都被設計在顱骨之外,絕不直接接觸大腦組織。而且在向大腦輸入信息時,直接利用將外部刺激轉換為電信號的感官器官,或是傳導電信號的知覺神經也更加快捷方便。
不過總有人將政府的這種規範視為束縛或監視手段,執意要腦內增設連接元件或機械腦。這些人往往因感染、金屬中毒,或像現在這樣在交戰時過載而自取滅亡。
嘛,雖說政府實際上也確實會通過連接元件,對國民們在電子情報界上的一舉一動進行監視。
二人打開統制院的國民數據庫。國民數據庫綜合監視結果,實時記錄著全體國民的長相、履歷、遺傳素質、賞罰記錄等等等等各種各樣的情報。將數據庫裡的照片與眼前首領的面孔進行比對。順便查看了他的履歷。——曾經是〈裾野〉某家大企裡的技術人員,辭職後失蹤。後來在裡歌流街經營著一家專門接待機械強化者的黑診所。
「也就是說,這傢伙在背地裡把客人忽悠進墮龍講,然後偷偷摸摸製造機巧自在咯」
「既然以前是技術人員的話,確實有可能做到。不過他最初究竟為何會墮落到黑社會,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這時,首領突然說起了夢話。
或許是在無意識中聽到了二人的對話吧。
「我要對〈愛子〉降下裁決……我要給那些靠不正當手段爬到我頭上的傢伙們,予以懲戒的一擊……」
碧燈和天茜面面相覷。
「啊——,原來如此。」「說白了,就是輸給了前〈愛子〉的同事吧。」
〈愛子〉是政府旨在再生產優秀人才而推行的政策。在臣民社會中,有這樣一種流言盛傳著——只有具備才能的人才能被選為〈愛子〉遺傳學上的父母。此外,還有諸如典藥省在進行基因改造實驗啦、朝廷企圖根除正統八千穗國人的基因啦之類的陰謀論。
這些實在有點太離譜了,先不說怎麼可能真有這種事,說到底正統八千穗國人是何意味啊。
「總之,既然他說話還這麼流暢,作為情報源肯定是沒問題了。」
「是啊。不過既然如此,就得把他完整地帶回去才行了……」
話說到一半,碧燈突然停住了,天茜也由此意識到了什麼,兩人一同看向倒伏在地的首領。 這人是個比還在發育期的二人都高大的,失去意識的成年男性。
「……天茜。你說,有沒有可能,你正好帶著〈月滴子〉?」
「怎麼可能帶著啊,那可是其他機關的備品啊。得要怎樣的巧合我才能正好帶著啊。」
於是,二人無謂地驅使著被強化過的動態視力和思考速度,進行了一場極其嚴肅的猜拳。最終碧燈敗下陣來,負責把首領扛回去。
雖然對於八重術師來說,這點重量不算什麼。但扛著一個手腳耷拉著、十分礙事的昏迷者,還是讓碧燈心情欠佳。碧燈想起祭花那一擊便把首領打成這樣的那記狙擊,開口到。
「……是在三令裡開外狙擊的來著?」
「在三令裡外,無制導的情況下,一發命中一尺(三十釐米)大小的機巧自在,這也太離譜了吧……」
超過兩令裡的狙擊,會因側風、空氣密度變化、子彈自轉等因素導致彈道大幅偏移,想要命中難度極高。這點常識兩人還是有的。更別提要想跨越三令裡的長距離,即便是彈速極快的電磁加速槍也需要半秒鐘。有這半秒鐘,再怎麼也足夠目標——為了維持升力而必須保持一定高速的航空機械,飛離原本的位置了。
這種距離,不止他們二人,只要是現代戰鬥職的術師一定會使用帶追蹤功能、可以自動修正軌道的炮擊系靈術。天茜和碧燈完全無法理解,僅憑無制導且近乎直線飛行的低伸彈道子彈,究竟是怎麼擊墜目標的。
這便是當祭花擊墜飛行型機巧自在時,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原因。但祭花本人似乎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對她而言,這只不過是理所當然的成果,沒什麼好驚訝的。而這點,卻又讓天茜和碧燈感到難以置信。
而且在尋找首領時也是。她僅僅看了一眼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的地圖,就若無其事地鎖定了範圍:「我覺得他大概在這裡,或者這裡,要不然就是這裡」。說什麼根據地形來看,人類要在森林中行動路線會如何如何的,又說什麼再考慮到若想保持良好的無線電通信,結合方位和植被分佈來看,就只能是這幾個位置。原本打算隨便找森林裡的精靈慢慢問出對方在哪裡的兩人,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
天茜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還是新人的祭花會被分配到精銳部隊輕機動隊,甚至還被選中和八重山吹機關協同作戰。
天茜不禁思考,擁有如此技藝的祭花,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磨練,又懷著怎樣的決意以及何等深沉的悲哀。
而這都源於她父親的離世。
「啊,找到了嗎?在這種竹林深處,真虧你們能這麼快找到啊……!」
祭花在路上發現了處於待機狀態的〈銅豬〉等設備,因此留下確認情況。之後她順著兩人的足跡追了過來。接著,她一臉驚歎地環顧著這片毫無視野可言的竹林。
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可以說和原始森林別無二致。林間只有獸徑可循,連星光都難以照入。到了夜晚,如果不是和二華那樣既能夠聽見精靈的聲音,還可以利用靈力進行靈力探查的話,極易迷失方向,甚至有可能會被野獸襲擊。因此,這才由身為術師的天茜與碧燈和祭花組成行動隊前來回收。
被祭花投向閃著欽佩之色的目光,天茜心中的毛骨悚然也如同薄雪融化一般消失了。
天茜不自覺地回以笑容。
「也都多虧你事前鎖定了搜查範圍嘛。幫大忙了。」
事實如此。精靈無法遠離其出生的範圍,想在如此寬闊的森林中找一個人,多少得費一番功夫。此外,要想探測靈壓較弱的一咲的話,即使擁有八重術師那種級別的靈力感知能力,也得在十分接近的距離才行。
「嘿嘿嘿。但是實際上,還是和預測的地點有些出入啊。」
祭花雖然害羞地謙虛著,但神情卻顯得頗為得意。一旁的碧燈不知為何半眯著眼睛沉默不語,趴在祭花頭頂上的pika•pika那圓滾滾的眼睛也盯著不知何處。
話說回來。
「……祭花。」
「嗯?」
「你肩上有蟲。」
而且是隻夜行性的、跑得飛快的、原本棲息地在這種森林落葉層下的、身體扁平的……就是那個因為會在家裡咬住餐具邊緣而得名的那個東西。(注:如今日語中蟑螂「ゴキブリ」這個詞來自御器噛ごきかぶり)
再說個無關緊要的細節,這只不是黑色,而是略微泛紅的八千穗國本土品種。真的很無關緊要就是了。
祭花把視線轉向肩膀,但她的大腦似乎拒絕理解眼前的狀況,瞬間僵住了。
「——不要啊啊啊?! 」
祭花發出了悲鳴。不過姑且是在夜晚的森林裡,她拼命壓抑住了聲音,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她忍住想要跳起來的衝動,眼淚汪汪地求助道。
「啊、啊、啊、天茜……」
天茜還不至於遲鈍到看不出祭花想要他幹嘛。
他自己倒是不怕蟲子(因為算是在山裡長大的)。本來只是帶著輕微地惡作劇的心態,打算告訴她後再幫她拍掉的,但……看來祭花相當討厭蟲子啊。早知道剛剛直接給她拍掉就好了。
「……抱歉。我幫你拿走吧?」
「拜託了了了了了……」
面對害怕得快撲到自己身上來的祭花,以及發現自己騎在了什麼巨大生物身上而驚慌失措的蟲子,天茜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得注意力道別把它捏死了,也不能讓它逃掉。萬一讓它鑽進祭花位袍裡,那就真完蛋了。
雖說如此,看著面色鐵青渾身僵住的祭花,天茜覺得有些好笑。實在很難將面前的她與剛才那個展現出如戰鬼般精準射擊的選拔衛士(神射手)聯繫在一起。
「你這麼怕蟲子嗎?」
「在,在狙擊的時候會集中精神所以不會在意,平時的話蝴蝶之類的我也完全可以接受,但是這個真不行……!還有那種長著很多腳的蟲我也很討厭……!」
就比如說,粘在她身後的竹葉上的那隻蚰蜒嗎。
雖然天茜這麼想,但是沒有說出口。畢竟祭花現在多半到忍耐的極限了,要是再說出來,她可能真的要哭出來了。
女孩子因為這種事哭出來,不太好。
「好了。拿走了。」
「謝,謝謝……」
祭花差點因為衝擊和安心癱倒下去,但一想到天茜剛剛扔掉的那東西的同族可能還在附近徘徊,便緊緊抓住面前的天茜。天茜本想扶住她,卻對剛拿走蟲子的手的位置犯了難。
目睹了全過程的碧燈小聲嘀咕起來。
「明明不用天茜,讓pika•pika不就行了嗎?」
祭花頭頂的pika•pika默默地用眼神回答道「我也是會讀空氣的。」
說的也是。
雙胞胎哥哥用餘光示意碧燈——我被祭花抓住了,沒法掏懷裡的手帕——於是碧燈把自己的手帕揉成一團扔了過去。看著天茜先幫祭花拍了拍肩膀,然後再擦了擦手,碧燈眼神徹底變成了死魚眼。
「噗咿」,腳邊傳來了小動物的悲鳴聲。
「……嗯?」
定睛一看,是條幼年鱷魚。這是唯一被引入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作為大型食肉動物的本土品種——八尋鱷。它本興沖沖地想撲上去咬住一隻突然掉在地的大蟲子,結果卻不小心衝到了三個更大的、還未知的生物(人類)面前,嚇得呆在原地。
……鱷魚這種生物。
有些種類一旦聽到幼崽的叫聲,不僅親代,就連周邊所有的成年個體都會一齊趕來救援。
而八尋鱷便是這種種類的鱷魚。
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的黑暗深處,瞬間染上了清一色的敵意,開始躁動起來。
「嗚啊——————————?! 」
「誒誒誒,怎麼了怎麼了?! 」
「你又幹什麼了,碧燈?! 」
「不是我乾的,是你乾的,天茜!」
聽到碧燈大叫後,祭花與天茜總算轉過來向他搭話,但就這一小會兒。咔嚓咔嚓咔嚓!無數的鱷魚踩碎灌木從四面大方氣勢洶洶地趕來。
下一瞬間,無愧於八尋鱷之名的、全長八尋(十二米)的巨大身軀宛如炮彈一般,朝著三人猛撲而出。
千鈞一髮之際,天茜一把摟住祭花的腰,碧燈扛著首領,雙雙跳向頭頂的樹枝。就在下一瞬間,他們原先所在的區域被巨大身軀碾為平地。
為了不讓pika•pika掉下去祭花緊緊地抱住了它,pika•pika小聲嘀咕道:
「……小鱷魚,沒事吧?」
「pika•pika,現在可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碧燈鬆開扛著首領的雙手,發動『逆手』,長距離傳送的『縮地』陣隨之展開。
空中打開了一扇門後天茜抱著祭花率先躍入,緊接著碧燈也跟著跳了進去。祭花因突如其來的上下運動發出一聲尖叫,不過這聲尖叫隨著陣法大門的關閉戛然而止。傳送完畢。
原地只留下了因為敵人突然消失而四處轉悠的鱷魚群,以及夜晚的森林的死寂。
「……嗚啊,真嚇死我了……。不過眼下首領已經轉交了,這下可以解散了吧?」
「怎麼可能,得等全小隊歸隊後進行作戰後報告。平時的儀式後不也一樣嗎?」
「畢竟平時的報告會我都在睡覺嘛。」
「我知道,所以才不能解散。還給你畢竟上了,你個笨蛋。」「再怎麼說睡覺可不行啊碧燈。」
「切……」
三人鬥著嘴,來到右衛門府總部夜晚的中庭。用食堂阿姨們趁著他們作戰期間全員動手準備的飯糰填飽了肚子(碧燈吃的是肉卷、水煮蛋、養殖鰹魚乾和高菜味。天茜吃的培養鮭魚、酸梅乾、味噌和炸雞塊味。祭花則吃的合成小魚乾、培養金槍魚、養殖海帶和小梅乾味)。
一起喝完裝在竹筒裡的冷茶後,天茜開口道:
「話說回來,祭花,你報告會之後有空嗎?」
「?」
「我不是說了嗎,有空了可以帶你去皇京轉轉。今天的儀式不歸我和碧燈管,所以說,有空。」
「啊」的一聲,祭花反應過來,眼睛放光。見此情形天茜笑出聲來。
「要是祭花你願意的話,我們一起去看皇京的夜景吧。」
夜幕籠罩下的皇京,正因黑暗才顯得愈發絢爛奪目。
「哇、哇啊……!又亮起來了……!」
他們來到了皇京的另一條繁華主街,白華大路上。祭花站在跨越中央水道的石橋上方,忘我地注視著這場燈光盛宴。
夏夜朦朧的月影,星辰的微光。白色石板路面泛起淡淡反光。唯有此時此刻才可見的、轉瞬即逝的流螢。從燈籠樹那玻璃質花瓣間灑下的柔和燭光。導入了夜光蟲基因、泛著幽藍光芒的綺羅鯉群。
那群親人的綺羅鯉時而追逐碧燈沿著石橋欄杆前行的身影,時而追逐天茜在水道墊腳石間跳躍的身影,激起層層漣漪,將點點幽藍灑滿水面,整條清流宛如點綴著某種稀世寶石。
祭花興奮地歡呼大叫。不知為何待在天茜懷裡的pika•pika露出了很過意不去的表情。
「對不起啊……明明二位也都很累了才對,卻還要為我費心……」
「是我們主動邀你的。再說,平時我們在踏破儀式結束後,也會先來這兒的水道稍作停留,放鬆一下,再去參加報告會。」
八重術師與水的靈性親和度極高。因此,只要置身於此類清流河畔便會感到格外舒適。與嚴酷的踏破•破龍儀式相比,今日這場作戰輕鬆地像過家家,但二人依然保持著戰鬥時應有的緊張。而這份緊張,此刻也在潺潺的流水、樹葉的輕響和涼爽的微風中漸漸消散。
大概現在的祭花也同樣需要這份治癒。畢竟她剛剛展示了需要極度集中的狙擊術、還直面了等同於殺父仇人的墮龍講。
「祭花,要不要來水道邊走走?從下往上看,觀感又會不同的哦。」
「可以嗎?! 」
祭花探出身子,碧燈一把拉住她的手,輕鬆提起,讓她站在了欄杆上。「嗚啊?! 」她驚呼一聲。就在這時,天茜喚來一陣風,托著她降在水道的墊腳石上。
「謝。謝謝……」
祭花按住因這突如其來的升降而狂跳不止的胸口。
那托住她身形的風,耐心等到她踏穩墊腳石才悄然散去。這份體貼,連同那股不可思議的力量,讓她的心跳又莫名加快了幾分。
隨即她注意到了,「啊」地一聲開口:
「天茜、……你把,頭髮解開了呢。」
束在腦後的發繩與花鈿都已卸下,任由他那柔順筆直的長髮披散在背上。
簡直和真正的絲綢一樣,祭花如此想到。隨後發現這頭髮比自己的還要長,心跳又快了一拍。
「……啊啊,抱歉。有點不合規矩了。習慣使然。」

「沒有的事,我能懂天茜想解開頭髮的心情。畢竟,風,吹著很舒服嘛。」
帶著水汽與草木涼意的微風,輕輕拂過肌膚、掠過髮梢。
來到同一片水面,將身心託付給風、水流,以及面前這座將要入眠的城市的靜謐氣息。祭花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為什麼他們二人總是習慣來這裡休息之後再返回總部。
這大概是在踏破儀式、在戰鬥之後的一種確認——確認自己與七墮的殊死搏鬥已經結束,確認自己安然回到了平日生活著的皇京日常裡。
是為了切實感受到,自己今天也從千萬丈塔的戰場中,平安生還。
想到自己被接納進了二人如此重要的時間裡,祭花不由得開心起來,她再次開口:
「謝謝。」
見她面帶笑容的道謝,天茜眨了眨眼,隨後轉頭朝向別處。
看來是害羞了。原來他會露出這種表情啊。有點可愛。
然後。
「為什麼pika•pika在你那裡?」
pika•pika聞言無奈的拍了拍翅膀。沒想到當事人本人都不記得了啊。
「還不是因為祭花你看到這水道的瞬間,興奮過度直接把我甩出去了……」
pika•pika看到碧燈在遠處欲言又止地朝自己揮了揮手。心想:嗯,我懂的。
我現在肯定,超級電燈泡。
pika•pika扭動身體來表示想出去,察覺到這點的天茜緩緩鬆開手放開了它。與此同時,天茜心底湧上一種陌生的,自己說不出來的情感衝動。
剛剛那個瞬間,自己的目光被徹底吸引住了。
被站在水面與樹影交織的光影中,微笑的祭花;被如同一塵不染的白花般的,祭花的笑容徹底吸引住了。
……都怪碧燈這個笨蛋,盡說些奇怪的話。
自己只是受了碧燈的影響,把別的什麼感情弄混了而已。那個笨蛋老是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害得自己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跑。所以。
才沒有很在意她。
接住撲稜著翅膀飛來的pika•pika,碧燈撇了撇嘴。
橋邊除了兩組等著來接他和天茜的人外,還另有一組準備護送祭花回去的鐵機馬與雜役,合計三組人,肯定是天茜安排的。無論是這番安排,還是先前使用『風招』那過分周全的體貼。
再加上現在這,藉著燈籠樹與綺羅鯉的光芒,在這夜色中也清晰可辨的那副表情。
「……我就說嘛。這不明擺著在意人家的不得了嘛。」
二
她早就知道,他們並不是人類。
尖銳的虎牙,腳跟高高翹起彷彿多出一個關節的雙腿。幾乎看不到眼白的漆黑的雙眼。
即便如此,他們依然是她關係最好的朋友。
「啊,公主殿下。我們的工作正好剛結束呢。」「今天要玩些什麼呢?」
穿過他們工作的那間小工廠後門,所有人都會笑著迎接她。無論是他們,還是身為他們主人的工廠主夫妻,都十分疼愛前來玩耍的小祭花。
他們特地把材料堆放區挪開,在騰出來的後院角落裡,每天陪她玩耍。
祭花沒有上學,也沒有年齡相近的朋友。老管家一離開後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很孤獨,所以總是偷偷跑出宅邸來找他們玩。
那一天也是如此。主人送給她一條漂亮的絲帶,於是大家幫她綁好頭髮。大家不停誇她可愛,她覺得有些害羞卻又開心得不得了。
等到傍晚回到宅邸後,她才發現自己忘記把絲帶還回去了,於是又朝工廠趕去。
其實明天再還也沒關係。可即使父親在家,她也不想待在那座只有孤獨的宅邸裡。
就在那隻復古鬧鐘還在輕唱的時候,她啪的一聲伸手把鬧鐘拍停了。
祭花在〈裾野〉超高層公寓住宅群自己的狹小床鋪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雖然電子信息界中的個人虛擬終端也有鬧鐘功能,但祭花屬於那種至少睡覺時想斷網的人。檢測到她醒來,環境調節AI立即投射出她喜歡的景象:除了玻璃圍成的小庭院之外,整個牆面都覆蓋上了幽靜雅緻的竹林景色。
——要是沒有這個幾乎佔掉一整個房間的小庭院,我的房間明明可以更寬敞啊……
每天都會冒出的抱怨再次閃過腦海。這座按照規定必須安裝在每個房間裡的小庭院,有著茂密的植物,以及會發光的幻獸。(明明能看見珀玉帶著它們經過,卻不知為何總是看不見幻獸本體。)它和層疊森林一樣,今天依然毫不客氣地散發著壓迫感。不如說,它確實在物理意義上擠佔著居住空間。
「pika•pika,早安。」「早上好,祭花。」
從睡眠模式甦醒的pika•pika溫和地回應著,從枕邊的待機艙裡站了起來。
「祭花,基礎食品套餐還有庫存。要吃早餐嗎?」
「嗯,不用了。今天也去食堂吃。幫我泡杯抹茶拿鐵。」
後半句則是通過環境調節AI向通用料理機下達的指令。歡迎光臨!小廚房裡傳來一如既往莫名其妙的回應聲。祭花一邊無視它,一邊走進同樣狹小的浴室。
洗漱出來後,她喝了一口剛泡好的抹茶拿鐵,打開衣櫃開始思考。衣櫃裡整齊收納著睡覺期間已經自動清洗完畢的制服,包括武官袍與單衣。還有夏季穿的衵(內衣)、春秋用的袿(外衣),以及為數不多的私服。
無位官員只能穿黃色官袍,但裡面的單衣、袿和衵則可以自由選擇顏色。想著今天穿什麼顏色好呢,她不斷將整套服飾的全息影像投射到穿衣鏡中的自己身上,確認顏色襯不襯膚色。
「哎呀,真稀奇呢。平時你不是都用默認設置嗎?」
「要你管。我只是想換換心情而已。」
她揮手趕開湊過來一臉看透一切表情的pika•pika。最終決定保持乳白色的衵不變,把單衣改成淺綠色。啟動顏色變換裝置後,電流刺激纖維微結構改變,通過結構色改變布料顏色。這種酪絹織對於沒有太多別的衣服的基層官員來說簡直是救星。
然而到了盤發的時候,不知為何今天怎麼看都覺得不滿意。她一次又一次拆掉重綁。等折騰完已經到了不得不出門的時間。
「祭花,再不出門的話電車就,」「跑起來!跑起來還來得及!」
她把赴任賀禮,白貝雕刻而成的卯之花花鈿固定在髮間,慌慌張張做最後檢查。嗯,差不多了,休息時間再整理。
連把pika•pika放回平時待著的頭頂位置都嫌麻煩。祭花急匆匆衝出了家門。
儘管前些日子〈飛蝗〉事件被迅速解決,全國各地的大大小小墮龍講依舊暗中活動。鎮壓、搜查、逮捕後的審訊與調查讓地方警察和左右衛門府都忙得不可開交。
即便如此,趁著工作稍微有空的時候,祭花還是來到八重山吹機關總部。
皇京建築主流採用寢殿造結構(注:日本平安時代平安京的高位貴族的住宅樣式。)。主建築稱為「寢殿」,兩側另有稱為「對屋」的別棟,以走廊連接。祭花穿過透渡殿和下方的流水,前往天茜與碧燈辦公的東一對屋。
她隔著電磁御簾拍打折扇表明來意。然而屋內兩人卻不知為何猛地轉過頭來。
「哇!祭花!?你來的也太不是時候了!」「祭花!總之先把耳朵堵上!」
完全出乎意料的反應讓祭花愣在原地。
下一瞬間,一雙寬大結實的手掌堵住了她的雙耳。
那是天茜幾乎瞬間衝到她面前伸出的手。感受到他的體溫,以及衣服上滲透出的香氣,祭花心頭猛地一跳。
那是深沉而清澈,卻又帶著一絲甘甜的香木——白檀的氣息。
……說起來。
原本打算休息時間再整理的髮型,因為上班後一直忙得團團轉,根本沒來得及處理。既然忙成這樣,妝容肯定也花掉了。而且皇京空氣那麼差,頭髮和衣服一定也沾了灰。對了,現在還是夏天,說不定還流汗了!
應該先回家洗個澡再過來的……!她莫名其妙地開始強烈後悔。
『雞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
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從檜皮葺屋頂上方落下。
本來思緒已經飄到九霄雲外的祭花,被嚇得幾乎跳了起來。
而看到她的反應,天茜似乎也回過神來,猛地縮回雙手。
「……抱歉。剛才一時情急。」
雖然確實不該對認識不久的異性這樣身體接觸,但前幾天他甚至還把她直接扛起來過,現在再計較似乎也晚了。
「沒、沒關係。因為你是在保護我嘛……」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剛才那聲巨響已經不是噪音,而像是武器一樣可怕的慘叫。
祭花忽然想到如果天茜一直在用雙手替她堵住耳朵的話。
「天茜你沒事嗎?剛才那麼大的聲音。」
「聽覺,應該說所有感官系統,我都可以自行關閉。」
似乎因為也想保護她卻慢了一步,碧燈還保持著剛踏出一步的姿勢。而唯一毫無防備、被正面命中的,就只有pika•pika。
「什、什麼!?發生什麼事了!?是警報嗎!?」
「對、對啊!剛才那是什麼?果然是警報吧!?」
祭花猛地抬起頭。碧燈卻搖了搖頭。
「不,是下班鈴聲。」
「……誒?」「啊?」
「下班的鈴聲。」
「八重術師主要在夜間工作,所以作息和別人不同。不過八重山吹機關裡的行政人員,還是和其他官署一樣從早上開始上班的。」
天茜平靜地補充說明後,微微歪了歪頭。
「這樣啊。不過祭花要是配合我們的作息,不就得一直加班了嗎?不是儀式值班日的話我們這邊倒是還能調整時間。」
「啊,那個沒關係。因為和八重山吹機關協同期間本來就是晝夜輪班制。」
pika•pika還在不停眨著眼睛。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那真的是鈴聲!?」
「對啊。每天早八晚五,還有午休前後,都會在外廷所有官署精神十足地發出驚天慘叫的雞型機巧自在,名為——「雞郎」君。」
「開發官廳專用機巧自在的陰陽寮•陰陽方那幫人嘛……怎麼說呢,只要想到笑話和給別人添麻煩撞在一起,他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笑話。全是一群那種笨蛋。」
「誒——……」
「結果不還是在罵他們是笨蛋嗎天茜。既然如此乾脆直接說是一群瘋狂科學家算了。」
天茜點了點頭,重新說道。
「說得也是。陰陽寮就是一群笨蛋瘋狂科學家。」
「壞話合體了!?」「而且還若無其事地把攻擊範圍擴大到整個陰陽寮了啊!?」
「那種連玩笑都算不上的設計方案既然能通過審查,還能批准量產,那不管是提出方案的陰陽方、沒阻止的歷方、天文方、漏刻方,還是最終批准的陰陽頭大人,全都是笨蛋吧。」
「更別說每天收到投訴都完全不改,真有毅力……」
正說著,從陰陽寮那邊的官署方向又響起了高亢的「請暈徐我煎藥呈上(請允許我簡要呈上)!」那是負責各官署間送信的幻獸「千代郎」。而且還不是一隻,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叫。
據說因為太煩人,所有官署都討厭它,甚至會專門用機要文件提交投訴。
順帶一提,千代郎送文件時那句根本不符合場合的口號,來源於改造之前的白頰山雀。而那含糊不清、奶聲奶氣的發音則屬於產品設計。負責製造改造生體幻獸的典藥省對此還相當自豪。
祭花和pika•pika滿臉無語地望著這一幕。
所謂御所,皇京,難道其實遠不如從外面看那樣……令人憧憬?
直到那隻再次被陰陽師們敷衍打發的小鳥,垂頭喪氣地叼著被退回的投訴書飛回自家部門之後。三人加一隻鳥才重新振作精神坐在沙發上。
「那麼首先——討伐墮龍講征伐使團已經正式決定組建並投入行動。因此,左右衛門府再次正式宣佈與〈八重山吹〉合作,並提供輔助支援。」
作為右衛門府使者之一,祭花如此說道。最終批准征伐使團成立的是由高位皇族組成的御前會議。而機關直屬於御前會議。因此天茜顯然早就知道這件事,只是點了點頭。至於似乎已經忘掉這回事的碧燈,則回應一句「啊,是啊」。
「除此之外參與的機構還有警察、咒禁寮、祓使以及密務省。國軍這次不參與行動。調查工作由衛門府、警察和密務省負責。而靈術機關則在需要術師戰力的時候出動。比如鎮壓、入侵、壓制之類的工作……總之,你們那邊很快也會忙起來,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
祭花有氣無力地補充道,天茜笑了起來。
「看來衛門府很忙啊。」「托你們的福呢……」
以〈野邊墨染〉事件為契機,全國各地的墮龍講突然同時活躍起來,結果暴增的活動量和通訊量被調查機關與朝廷監控網一口氣捕捉到,大批成員被逮捕。
順便一提,這種時候墮龍講和各種犯罪組織之間的聯絡方式,反而是極其古老的紙質形式親手傳遞。因為電子信息界受到密務省監控。各種通訊軟件當然也都在審查範圍內。
「從〈野邊墨染〉出現到現在也不過十天左右,想在這麼短時間內發動恐怖襲擊就會很容易露出破綻。」
「而且也會有人擔心被抓住的蜥賊一旦招供,自己被順藤摸瓜查出來,於是提前行動……所以說,」
祭花身體微微前傾。
「正因為這樣,以後大家都會越來越忙,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在真正忙到抽不開身之前,要不要先一起去帝都逛逛?今天我剩下的時間已經空出來了,我來給你們當嚮導。」
自從第一次見面以後,兩人一直利用空閒時間帶她參觀皇京。她也想回報一下他們。
然而天茜卻露出了有些為難的表情。
「非常感謝……不過抱歉,今天我和碧燈都輪到踏破儀式值班了。」
時針指向午夜零點。機械構造的遠雷轟然作響。
無數金剛石被紡成絲線,由其精密編織而成的幾何狀巨塔撕開薄雲,反射著璀璨月光,向地面緩緩降臨。那景象華麗夢幻,宛如異界魔神的幻夢。
不過天茜知道,嚴格來說那並不是降臨,而是在以超高速重現這座塔當年建造時的景象。
「確認千萬丈塔顯現。」
在高樓與層疊森林並立的帝都之中,這裡也顯得格外異常,因為只有層疊森林。那是一片如同密林般的禁區「淚町」。在其中心,破龍儀式場橫臥於大地之上。面積足有方圓二令裡(一公里)的巨大混凝土平原。當那座向地面垂落編織而成的巨塔,其底面於三十餘丈(一百米)高空完全成型的瞬間。儀式場四角同時升起錨鉤幻影。牢牢咬住塔身外壁,將其固定。
與此同時。原本灰色的混凝土平面開始被覆蓋替換。
寬闊的車道與人行道浮現而出。一棟棟高約三十餘丈(一百米),在那個時代屬於主流的粗獷高樓拔地而起。一輛被遺忘的卡車,也如往常一樣孤零零地出現在道路邊緣。
千萬丈塔•第一層。這是通往那遙遠高空最頂層的踏破儀式的起點。
也正是九百年前踏破儀式開始之夜的淚町再現。
但是這裡沒有任何人影。九百年前儀式場本就已經封鎖。更何況,每當千萬丈塔出現之時,除了擁有八重術師等級靈力的人之外,所有生命都會被從儀式場中抹消。
「那我出發了,天茜。」「嗯,注意安全。碧燈。」
碧燈向前踏出一步,這位獨自攀登巨塔的踏破術師的身影瞬間消失。他被自動傳送到了上一次踏破結束樓層的下一層。
而身為破龍術師的天茜所承擔的儀式,也在同一時刻開始了。
與此同時,儀式場另外三個方向,也各有三名術師突入千萬丈塔。與他們組成搭檔的另外三人則留在地面。
今晚負責進入塔內的,是一名開城方術師與兩名解析方術師。留在地面的四人則全部屬於破龍方。總計四組八人,這便是參與一次踏破儀式的八重術師陣容。
踏破儀式由開城解析踏破三個階段構成。而讓這三個階段同時並行推進,是儀式的基本原則。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儘可能縮短完成整個儀式所需的時間。畢竟就算再順利,完成儀式也至少需要上千年。
至於留在地面的四名破龍方術師的職責則是。
就在碧燈被傳送進千萬丈塔的瞬間。夜色中的高樓街景忽然出現裂痕。隨後那些理應在破龍儀式中被討滅的墮龍成群現身。
那是比原型更加龐大的怪物。體長超過三丈(十米),擁有六條銳利的節肢以及兩對佈滿翅脈的巨大翅膀。即使在高速飛行中也絕不會失去目標的巨大複眼,冷冷俯視著天茜。
是巨脈蜻蜓。
遠古時代的史上最大蜻蜓——的醜惡諷刺畫般扭曲形態。
長著複眼的頭部,是一顆裸露在外的灰色腦髓。原本應當透明的翅膀上毒蛾般的五彩色澤流轉。花紋與顏色不斷變化。變化節奏令人聯想到毛毛蟲緩緩爬行時蠕動的長毛。
「確認七墮出現。飛行型個體。代號〈夢路〉。若無人輪換我將開始討滅。」
第一層展開期間。因為重現出來的高樓阻擋視線,所以看不到其他破龍術師的戰況。通過比無線電限制更少的通訊靈術。今天四名破龍方術師的隊長槍時雨作出了回應。
『收到。無需輪換。〈回報〉、〈淚降〉、〈路標〉、〈夢路〉。全部由各位負責術師親自討滅。』
每晚破龍儀式場都會出現四隻七墮,由四名破龍術師分別負責討伐。
這個數字並非巧合。出現的七墮與進入塔中的四名術師一一對應。如果破龍術師戰敗。七墮殘留在儀式場中。那麼與其配對的術師也會在踏破儀式結束時被那隻七墮活活吞食。無論是踏破術師、開城術師、還是解析術師。他們原本就不是為了與七墮戰鬥而設計培養的。更何況經過儀式消耗之後。面對吞噬了破龍術師、實力進一步暴漲的七墮。他們幾乎毫無勝算。
因此對於破龍術師來說。在破龍儀式中絕不允許失敗。如果出現特別不擅長應對的敵人,有時會與同場參加儀式的同僚交換目標。甚至會由待命的後備破龍術師接手。
但對於天茜而言,他儘可能想避免這種情況。眼前的敵人他不願輕易讓給別人。
因為——這是屬於破龍術師、也身為兄長的自己的職責。
大蜻蜓七墮,識別代號〈夢路〉的四片翅膀上的劇毒花紋忽然劇烈蠕動起來。渾濁的黃色眼球狀紋樣瘋狂旋轉。數十個靈術陣同時展開。這是靈術特化,遠程炮擊型的七墮。
面對敵人。天茜只簡短念出一句。
碧燈今晚踏破的起點第二十二萬五千七百三十五層。和其他樓層一樣,這一層依然是高度三十餘丈(約百米)、直徑約兩令裡(一公里)的圓形空間。
「——如解析方的報告所說,這裡應該是百貨商場。」
碧燈環顧四周低聲說道。他正站在中央大廳,四周環繞著玫瑰色大理石圓柱,圓柱之間由環形陽臺連接,石質欄杆被打磨得閃閃發亮。遠處巨大的水晶吊燈散發出耀眼光輝。無數櫥窗彼此爭奇鬥豔,明明整層樓空無一人,卻依然能看見淡淡的人影在各處浮現。聽不清內容的喧譁聲也若有若無地迴盪著。彷彿某種殘留的記憶仍然活在那裡。
而從頭頂傾瀉而下的光之驟雨講一切染上鮮豔的彩色。
欲滴的翠綠,深邃的湛藍,絢麗的鮮紅,燦爛的黃金,色彩不斷流轉。覆蓋著整片天花板的由純粹光芒構成的、巨大到不可思議的萬花筒高懸於百米上空。
無數光之碎片如暴雨般灑落,將整個空間染成不斷搖曳變化的七彩世界。本就缺乏真實感的千萬丈塔內部,現實感被徹底剝奪殆盡。那過於精緻的幾何圖案,簡直像是把眩暈與幻覺實體化後的產物。直視時彷彿連意識都會被吸進去。
不過對於已經看過二十二萬層以上類似景象的碧燈來說,這不過是閃來閃去、令人厭煩的裝飾品罷了。
感受著那無形的喧鬧聲緩緩逼近,碧燈拔出了真神之劍。
「《此劍,非吾所有》」
〈夢路〉的靈術陣顯現出即將發動的徵兆,光輝愈發耀眼。天茜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灰焰色的靈術陣,同時開始吟誦。那是宣告每夜破龍儀式開始的言靈。
那是釋放八重術師戰鬥機能的咒言——那股力量強大到平日裡必須封印,而此刻則依照既定儀式,將其暫時解放。
「《此乃狩獵惡鬼之大口真神,所執神威之劍》」
窸窸窣窣的響動不斷匯聚——作為千萬丈塔防衛機制的敵對假想精靈,已近得彷彿伸手便可觸及。然而碧燈連目光都沒有絲毫動搖,今夜也只是平靜地照常吟唱出那早已熟悉的言靈。
那是喚醒八重術師全部機能的話語。為了完成踏破儀式,力量被強化到平時不得不封印起來的程度,而自身也要磨鍊到極致。
「《此乃長途遠征之御先神狼,所奉祭祀之劍》」
真神之劍燃起蒼藍色的火焰。
龐大的靈力流遍靈力傳導率極高的絲綢纖維,使織入其中的靈術紋熊熊燃燒。與術師獨有的靈力波長——靈紋相應,原本純白的武官袍被染上絢麗的色彩。天茜的是深紅與月白交疊的櫻花層染;碧燈的則是深淺青藍交織的月草層染。
在地上的破龍儀式場,以及遙遠高空中的千萬丈塔內部,這對雙子術師同時完成了詠唱。他們手中所持的,是纏繞著冷冽冰焰、發出清脆澄澈咆哮的異形兵杖。
「《迴響吧》」
七墮之一大蜻蜓•〈夢路〉的所有靈術陣,在同一瞬間盡數粉碎。
試圖排除入侵者的防衛虛擬精靈,也被一口氣全部吹散。
〈夢路〉左側的複眼猛然裂成兩半,從中溢出的並非體液,也不是鮮血,而是某種截然不同的存在。那是閃耀的黑暗,是喧囂的寂靜,是隻能如此去認知的、並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某種東西。
天茜注視著那隻因術式被摧毀,又遭受反噬撕裂而踉蹌失衡的大蜻蜓,同時發動下一步行動。他終止了左眼玻璃體內部由有機透明處理器構成的生體計算終端所執行的觀測演算之一。隨後,解放了武裝收納亞空間•一號。
「來吧,〈凌霄〉」
一道黑影猛然衝出,筆直穿過高樓中間的縫隙,急速攀升到〈夢路〉頭頂上方,隨即翻轉懸停。巨大的雙翼,如刀刃般鋒利的鉤爪,銳利的鳥喙,以及精悍的身軀。這一切全都是金屬構成的自主機械。
是熊鷹型機巧自在〈凌霄〉。由八千穗國引以為傲的尖端技術集團•陰陽寮製造的戰鬥機械。
黃金色的雙眸閃爍著冰冷無機的殺意,雙爪猛然抓向〈夢路〉的頭部。遭到突襲的大蜻蜓結結實實捱了一擊,腦髓構成的頭部被撕裂,閃耀的黑暗從傷口飛濺而出。它一邊側向滾翻,一邊狼狽地用翅尖擦過高樓外壁,勉強逃離〈凌霄〉的攻擊範圍。
而它甚至完全忘記了原本的敵人。就像昆蟲那簡單的神經系統一樣徹底忘卻。
就在此時天茜踩著高樓外牆。藉助窗框與牆面之間略微的凸起一路疾奔而上。瞬間出現於〈夢路〉身側。
一步便超越猛獸的極速,第二步便達到最高速度,經過極限改造的肉體。再經由刻印於骨骼表面的《身體強化(完美無缺)》以及裝備上的《靈理賦活(血脈僨張)》進行雙重強化。這便是八重術師才能做到的常理之外的加速性能。
和高速揮動的翅膀,活動劇烈的肢體不同,靠近軀幹的位置則難以避開。天茜揮出燃燒著藍焰的神劍,橫斬向那細長的腹部。
而隨著敵對假想精靈被驅散。碧燈的視野彷彿比平時更加明亮遼闊。他的思維和感官變得敏銳,甚至連空氣中每一個粒子的存在都彷彿能夠感知,而他也早已習慣這種狀態。
人的膠質細胞原本是負責支撐神經元、提供營養和絕緣作用的細胞群。佔據大腦細胞總量的八成。而碧燈體內的膠質細胞增設了發光型細胞器官,使其能夠以光學信號進行第二套運算,被稱為膠質演算系統,用來輔助天生的神經元演算系統。這是一種官方從未實現、甚至被嚴令禁止的禁忌技術。
「醒來吧,〈凰尾〉。」
碧燈解凍並啟動保存在膠質系統記憶區中的程序。開始觀測運算。
原本因為無人觀測而處於『消失』狀態的虛擬精靈,在演算觀測之下重新被確定座標。孔雀尾巴般的金魚群顯現於現實。這是量子理論型假想精靈「式神」的其中一種,名為〈凰尾〉。
〈凰尾〉迅速擴散至整個樓層,開始檢測。所謂精靈就是現實界面(顯現之世)與靈理界面(隱遁之世)的法則和現象獲得了低於意識層級的意志後的產物,而〈凰尾〉則是『共振』的假想精靈。它通過與萬物所擁有的靈性發生共鳴將周圍存在的一切映射到碧燈意識之中,成為他的靈性擴張知覺。
「好……那就上吧。」
他將〈凰尾〉偵察到的情報導入意識。同時把解析方制定的踏破路線顯示在左眼人工角膜上。
然後從地面一躍而起。
順著由連續方框構成的光之走廊準確穿過指定角度,首先向上把出發時正面視為零點方向抵達位於十點鐘方向三樓陽臺。
鞋底剛碰到石欄杆全身便瞬間蓄力,下一秒再次彈射飛向背後的圓柱外壁,再跳向七點方向雕像肩膀的位置。每一次蹬踏都將反作用力完全轉化為自身動力,於是轉眼之間便進入了普通人肉眼無法捕捉的高速領域。
多個經由點,以及固定的通過順序。
只要正確連接,沿著所謂「踏破路」前進,便能抵達萬花筒天頂進入下一層。不斷重複攀登三萬五千八百公里,最終抵達最頂層第三十五萬八千層。
這便是千萬丈塔踏破儀式中,身為踏破方的碧燈所負責的『踏破』的全部。
若沒有按照規定順序通過所有經由點,只是單純抵達萬花筒天頂。千萬丈塔便不會承認該層已經完成踏破,萬花筒天頂也就不會開啟,無法前往下一層。
每一層的踏破路線都完全不同。有些樓層需要沿外圍不斷盤旋向上。有些則必須在整層空間中來回奔跑,繪製出特定圖形。甚至有時經由點設在空中,或者必須解開機關後才會顯現,一切皆有可能。
「這一層……看來暫時只需要一直往上跑。」
解析方繪製出的推薦路線,在圓柱大廳中形成一道扭曲螺旋。凝視著那條只顯示於人工角膜、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光之迴廊,碧燈縱身躍向下一個經由點。
破龍儀式場佔地四個街區(一平方公里)。外側被三重結界與寬達一個街區(五百米)的靈木森林包圍。左右衛門府負責警戒的區域。則是其外側更廣闊的十六個街區(兩平方公里)。
因此。作為警衛之一的祭花。根本看不到天茜他們的戰鬥。
為了防備墮龍講襲擊。今天的她裝備了強化外骨骼與電磁加速狙擊槍,駐守在淚町外圍層疊森林邊緣設置的粗獷射擊陣地。即使距離如此之近,由於枝葉過於茂密,依舊無法看見森林內部。人工森林的玻璃牆另一側偶爾會傳來近得令人意外的野獸呼吸聲。
自從被分配到這裡以來,她已經執行過數次儀式場警衛任務。
可是今天,她始終無法平靜。
她明明知道認識的人此刻正在與七墮展開生死搏殺,自己卻連看一眼都做不到。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她心裡更為焦躁與不安。
「——小姐,現在還在做警衛任務。不要分心。」
負責在狙擊間隙保護祭花的人形使役衛士斑牙以一貫簡潔的語氣提醒道。這位在人型使役中相當少見的冷淡壯漢,也是負責照顧新人祭花的資深衛士。
「抱歉。」
祭花連忙驅散雜念,重新將視線投向負責的目標區域。沒錯,警衛工作本身也是對天茜他們的支援。六年前墮龍講曾襲擊過破龍儀式場,甚至造成過八重術師的傷亡。如今墮龍講再次開始活動,絕不可能不打同樣的主意。
而這一次——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另一邊面對橫斬而來的劍,〈夢路〉展現出了身為空中霸主蜻蜓的戰鬥本能。它在翻轉過程中,瞬間消除慣性反向翻滾,將六條尖足擋在身前,結果六條腿全部被斬碎但軀幹保住了。
隨後它利用失速狀態急速俯衝拉開距離。
天茜正準備發動追擊,編織擁有光屬性,對七墮極其有效的炮擊靈術《烈光炮》。卻忽然輕輕咂舌。高空之中〈凌霄〉的鋼鐵之翼撲了個空。
〈夢路〉流出的鮮血般的黑暗,以及六條斷足崩解後化作的無聲開始侵蝕整片夜空。
高樓外牆迅速腐朽崩壞。雖然感覺彷彿蟲足在緩緩爬行那樣微弱,然而那也確實穿透了天茜裝備和皮膚上的雙層《裝甲靈鱗》,到達了那後面被更為磅礴的靈力保護的皮膚——
「《迴響吧》」
《烈光炮》被取消後,《言靈》驅散了侵蝕,夜晚的空氣重新恢復澄淨。擺脫了因大氣侵蝕導致的失速狀態,鋼鐵巨鷹再次朝〈夢路〉猛追而去。
所謂七墮乃是毀滅的化身,構成其身軀的正是名為「墮素」的毀滅本身。七墮所散播的一切,無論是攻擊性的靈術,還是受傷流出的血肉,全部都是針對萬物的詛咒與侵蝕。
一旦觸及便會腐朽熔解,崩散成灰塵而消失。無論是生物還是非生物,甚至水,大氣和火焰也同樣無法倖免。
因此,與七墮的戰鬥便成為這樣的循環。一邊以靈術不斷削去構成其身體的墮素,一邊在墮素灑落侵蝕天地時及時加以祓除淨化。
〈夢路〉重新拉開距離飛回高空,其裂開的左眼與被斬斷的六足,都以不斷湧出的墮素為材料恢復了原狀。耷拉的腦髓改變形態,化作畸形的第二張巨顎。正因如此,瞄準翅膀毫無意義,根本無法藉此剝奪它的機動力。
七墮特有的火焰唐草靈術陣再次展開。威力進一步提升的《詛咒炮》開始多重啟動。
……這次的輸出規模,看來已經不是能夠輕易反擊回去的程度了。
天茜將解放的膠質細胞演算系統投入靈術運算之中,同時展開多重《烈光炮》。八重術師固有的靈術陣「臥鴉丸」與《照準咒》的四巴紋樣組合,接連顯現。
齊射而出的光束與灰焰灼燒夜風,或將其侵蝕,隨後如同彼此吸引般猛烈碰撞。
千萬丈塔對於是否通過經由點的判定無比嚴苛。哪怕只超出範圍一寸,也會被直接砸回地面,不得不從本層最初的經由點重新開始。當然,經由點也絕不會體貼到主動發光。
而且,為了按照正確順序並以最短距離經過所有經由點而計算出的解析方推薦路線,就連專門為踏破而設計的碧燈看了都覺得是在開玩笑。
……這裡先來個後空翻踩中陽臺背面的經由點,然後直接借力跳出,一口氣落到五樓。過了那裡的圓柱上的經由點之後,下一個經由點居然在正上方的電燈上……這路線也太離譜了吧。居然要踩著垂直柱面再來個垂直跳躍。雖然做得到就是了。
簡直像是一邊走鋼絲一邊表演雜技,而且還要全速衝刺。碧燈用軍靴踩過目標電燈,同時確認下一步,結果依舊是超級麻煩。
雖然內心已經煩躁不已,身體卻沒有絲毫停滯,腳步不斷邁出,速度還在持續提升。他早已超越獵豹的最高時速,甚至凌駕於隼鳥俯衝,抵達連野獸與飛鳥都無法企及的高速。
踏破儀式由三個步驟組成,並分別配備專門術師負責。
第一步是開城。總計三十五萬八千層,他們自下而上依次突破,摧毀封鎖各層的「守門人」,作為向更高層開闢道路的先鋒。
第二步是解析。他們是引導者,調查各樓層不同的經由點與通過順序,以及陷阱和敵對假想精靈的出現位置,計算出最高效率的踏破路線,並提供給踏破方。
最後一步便是踏破。進入開城方開闢出的樓層,根據解析方計算出的路線不斷向上奔跑,既是千萬丈塔『踏破』儀式的最終環節,也是其核心所在。
將開路工作交給開城方,將調查工作交給解析方,踏破方乍看之下似乎只是負責一路奔跑而已。
然而這才是加諸踏破方身上的殘酷考驗。
無論開城方還是解析方,其成果都能夠跨越世代累積。被開城方擊敗的守門人不會復活,解析方計算出的路線與陷阱配置也不會改變。因此,他們能夠從最下層開始,一層一層地花費千年時間不斷積累成果。
然而踏破方的成果,卻無法由他人繼承。
也就是說,繼承前任位置的新一代踏破術師,並不能從前任到達的樓層繼續前進,而必須從最下面的第一層重新開始踏破。最終目標,是獨自一人從第一層登上最頂層三十五萬八千層。為達成這一目標,所需的踏破速度約為每晚兩百層。根據路線不同,總路程甚至可能達到數百公里,而必須在虛之刻那短短兩小時之內完成。
若只是瞬間爆發的話,也存在能夠達到這種速度的鳥獸。若只是持續奔跑數小時,經過鍛鍊的人類同樣能夠做到。然而,以原本只能瞬間爆發的高速持續奔跑數小時,即使對於專門為踏破而設計的踏破術師身體而言,也依舊是在挑戰自身極限的嚴酷考驗。
在大廳上躥下跳,跨越無數空間之後,碧燈終於抵達萬花筒天頂正下方。
人工角膜的顯示功能以閃爍警示的方式傳達那條訊息。
不知第幾次《烈光炮》與《詛咒炮》猛烈碰撞,同時湮滅。
〈夢路〉咬合巨顎發出刺耳聲響,重新展開靈術陣,天茜也振動長劍,構築屬於自己的靈術陣。交纏的火焰唐草文與四羽烏鴉展開雙翼構成圓環的圖樣同時完成,一齊發射。
在交錯的光束與灰焰之下,疾馳而來的天茜與自高空俯衝而下的〈凌霄〉從上下兩側同時夾擊大蜻蜓。一路灑落墮素之血,〈夢路〉依然掙脫攻擊,接連向天茜發射《詛咒炮》。天茜僅憑揮劍一擊便將其驅散,同時反手射出光束還擊。
灑落的鮮血與《詛咒炮》殘留的墮素,則被他袖口所佩鳴玉發出的瓊音一併淨化驅除。
即便斬斷後立刻再生,勝利的天平依舊明顯向天茜一方傾斜。包括〈凌霄〉在內的攻擊次數早已超過〈夢路〉,不斷流出那閃耀黑暗之血的只有七墮。
伴隨著力量強化而提升的敏捷性自不必說,八重術師的神經反應速度與思考速度同樣是被強化的。
除此之外,還有負責輔助神經元,控制全身戰鬥機能的膠質演算系統,強化氧氣運輸能力的血液,以及能夠吸入大量氧氣的強韌心肺。只在戰鬥解放狀態下額外增殖無數線粒體,由此產生驚人能量。為了儲存並吸收大量消耗的糖原,甚至連包括肝臟在內的消化系統都經過了大規模改造。
這一切,全都是為了踏破儀式,以及剿滅七墮。
同時,也是為了在與七墮的戰鬥中不至於敗亡。
在破龍儀式中負責討滅七墮的破龍術師,同時在踏破儀式中承擔著將千萬丈塔錨定於物理界面(顯現之世)的職責。
若與七墮交戰的過程中所有破龍術師全部陣亡,那麼塔便會在虛之刻結束之前返回靈理界面(隱遁之世)。若僅有一人戰死其餘三人尚能支撐,但更多的話倖存的破龍術師也將難以承受負擔,死亡風險急劇增加。
而當高塔沉入幽世(隱遁之世)之時,塔內的術師將會被現世(顯現之世)與幽世(隱遁之世)的邊界徹底碾碎而死。
為了讓並肩作戰的同伴,為了讓與自己結成搭檔的夥伴能夠生還,破龍方絕不被允許失敗,更不被允許死亡。
樓群上空,此刻同樣籠罩在作為千萬丈塔第一層的萬花筒天花板所散發的絢爛光輝之下。以赤紅如霞的天空為背景,天茜跳向空中俯視著〈夢路〉。
毀滅之龍一次又一次流出墮素之血,不斷消耗,如今甚至連機巧自在都無法擺脫。
現在能成。
「給我隕落吧。——《迴響吧》」
玲瓏。
彷彿周圍的大氣在一瞬間被凍結般,大蜻蜓身體僵住,發出摩擦聲。
《禁咒》。顧名思義,即禁止的咒語。
若禁鳥則鳥不啼,若禁水則水不流,若禁獸則獸不能動。這是一種封鎖萬物行動與效果,防止危害己身與他人的術法,也是天茜最為擅長的靈術。
那麼,若將翱翔於空中的大蜻蜓加以禁止的話。
自然便無法飛行,只能隕落大地。
伴隨著外骨骼粉碎的巨響,〈夢路〉狠狠砸在鋪裝道路之上。
踏破路線迴廊上顯示出的金色八重山吹紋樣,這並非經由點,而是指示停止位置的標記。那是每層踏破過程中除了通過經由點之外,另一項必不可少的步驟。
就在萬花筒棚頂正下方的位置,碧燈構築出結界形成的立足點,在半空中停下腳步。他將速度轉化為緩慢旋轉釋放出去,並藉助這一動作製造出風,將風如同圍巾一般纏繞於身。
「——《一》。」
清脆的鈴音響起。
真神之劍優雅地劃過虛空,青色光芒如殘影般留存在揮斬軌跡之上。
「《二、三、四、五、六、七、八》。」
他低聲吟唱。那是將天地靈性納入自身的《鎮魂》,也是通過震動激盪自身靈力,從而震撼天地的振動靈魂的《鎮魂》言靈。隨著數字不斷累積,他所喚醒的是這個國家傳承至今的八件神寶,是宿於九重皇家與繼承其血脈的術師家門之中的神威。
令內在的神寶甦醒。令其靈威覺醒。
震動吧。顫抖吧。奮起吧。揮揚吧。
「——《振靈》!」
凜冽的劍鳴響徹四方。伴隨著放射而出的龐大靈力。同時還有碧燈自身。
泛著青輝的臥鴉丸的靈術紋展開,化作靈力波紋向整個樓層擴散。它滲入充滿百貨商場樓層的千萬丈塔的靈性之中,流遍每一個角落,相互交融。如今已融為一體的兩股靈力,如同湧出的波濤終將回流一般,再度匯入碧燈體內,充滿他的靈體並徹底融化其中。
第二十二萬五千七百三十五層,與碧燈共鳴激盪,化作同一種聲音。
頭頂之上,如萬花筒般旋轉的天頂中央裂開,化作不斷流動的幾何形狀的花瓣。
彷彿低垂的花蕾綻放一般緩緩開啟,為完成本層踏破的術師指示通往下一層的道路。
花瓣之門的彼端,本應延續的下一層空間卻無法看見。
千萬丈塔乃是以靈術構築而成的儀式場。它只是再現了人類所建造的最大建築物,而非建築本身,其內部也同樣是每層彼此獨立的空間。
面對那看不見前方,碧燈卻毫無遲疑地縱身躍入。
八重山吹機關•開城方最前線。第三十四萬五千九百九十八層。
在尚未完成開城的純白空間內,開城術師正與守門人展開激烈廝殺。此刻靜止不動的萬花筒天頂宛如玫瑰窗一般,而與之對峙的,則是一尊高達六丈、發出動力系統咆哮聲的金屬巨人。
所謂各層守門人,便是古今戰場上曾經使用過的各種兵器。
從古代雙輪戰車,到千年前的戰艦,再到最新銳的無人集群戰鬥機。既有本層守門人這樣的戰神機甲,也有騰化龍機、乃至電磁加速式多腳列車炮這類現實中根本不存在的兵器。
即便經過強化改造,血肉之軀的人類原本也不該與這樣的敵人正面對抗。開城術師的殉職率,與負責同七墮展開殊死搏殺的破龍術師相當。
然而面對戰神機甲,少年開城術師眼中卻沒有半點恐懼,甚至帶著笑容迎戰。
解析方是踏破儀式中唯一能夠同時在多個樓層推進程序的部門。藉助《縮地》靈術陣,兩名解析術師分別前往第三十四萬五千五百二十二層與更上面一層。後面簡略稱為二十二與二十三層。
千萬丈塔內部每一層景象都截然不同。有的樓層是遠古密林,有的是裸露化石的峽谷。也有核聚變發電站,古代神殿等人工建築,不同時代、不同國家的景觀雜糅交錯。
少女解析術師負責的第二十二層,是聯合王國皇家圖書館的再現。她以改造後達到極限的靈性感知探查靈性分佈,首先開始尋找隱藏起來的經由點。
盤旋的〈凰尾〉忽然發出警告,少女猛然回頭。
攜帶高溫的靈體反應正在高速逼近。是燃燒屬性的敵對假想精靈。這是千萬丈塔的防衛機制。
對於專精探查與精密分析、並非為戰鬥而設計的解析方而言相當棘手。
覆蓋整個破龍儀式場的咒禁師的《禁足》與《認知妨礙(迷霧)》,再加上防止流彈超出儀式範圍的靈木林《戰場之壁》,三重結界甚至連電波都能阻斷。因此衛士們必須通過空中的機巧自在進行通訊。
也正因如此,當無線通訊網絡突然陷入混亂時,祭花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似乎有人受傷了。傳來了部分解除《禁足》的通知。以及命令待命的破龍術師立即出動的指令。
不過距離最近的咒禁師們並沒有行動……受傷的人並不是天茜,也不是碧燈。
意識到這一點後,她雖然稍稍鬆了口氣,但那種彷彿被冰冷的手攥住內臟般的恐懼卻依舊揮之不去。
因為如果萬一,那兩個人也同樣受傷,祭花根本無法前去救援。
面對作為萬物侵蝕化身的七墮,僅僅是靠近,沒有靈力保護的一咲就會徹底消滅。更不用說擊退七墮,因此她甚至無法成為兩人的助力。
身為一咲的祭花,無力的一咲祭花終究沒有與兩位術師並肩作戰的力量。
正如當初無法拯救父親,也無法拯救任何朋友一樣。
「……父親大人。」
所謂七墮是指通過不斷吞噬死亡來累積墮素,最終膨脹至極限的毀滅的化身。
只要將構築其軀體的所有墮素悉數驅除淨化,對七墮的討滅即告完成。
天茜俯視著那隻被《禁咒》死死釘在地面上的大蜻蜓,首先使出《逆手》。
在八千穗國古來流傳的神祇術中,有許多都是以聲音為媒介的。
擊掌之聲。響鈴之聲。刀劍之鳴。玉石瓊音。手中箬竹與椿葉的摩擦聲。衣袂的飄動聲。拉響弓弦、頓足踏地,乃至撒落米粒、摔碎陶器的聲音,皆可作為行使靈術的媒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此乃搖動靈魂的《鎮魂》的言靈。它與天地的靈性產生共鳴,通過震盪自身,讓天地萬物皆充盈著靈力。
甚至連眼前這頭可憐的毀滅之龍也不例外。
再度使出《逆手》。衣袖上的鳴玉發出玲瓏清脆的聲響。晃動的衣袖沙沙作響。
與指尖朝天合擊的《柏手》相反,指向地面合擊使出的《逆手》,其意義正與向神明啟奏,致敬以及祈願的《柏手》背道而馳。這是宣告,亦是命令,更是對意志的使役。
「——《振靈》」
臥鴉丸閃耀潔白光芒——淨化的靈術陣如同清冽的水流一般向四周蔓延開來,隨後又像是一片能吞噬並洗淨一切汙穢的碧海汪洋,將倒下的七墮以及所有的墮素盡數吞沒。
解析方事前就說明了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而且對方也警告過,要在全力展開通用防禦結界《白瓊壁》的基礎上,無論如何都要讓《裝甲靈鱗》保持全功率運轉。
「——嗚哇!?」
可即便如此,在現身的瞬間,那股死死壓在結界壁上的恐怖水壓,還是讓碧燈忍不住呻吟出聲。
二十二萬五千八百九十七層。——這裡大概是水深數千丈的某處海溝底部。
「太糟了……!」
踏破已經進入了尾聲,不如說這層應該就是今天最後一層了。他計算了一下剩餘的靈力量以及預計的踏破時間,判斷結界能夠維持到最後。碧燈一邊嘴裡嘟囔抱怨著,一邊邁開了腳步。頭頂上的萬花筒穹頂之光依舊存在,在這一片漆黑的深海樓層中倒是值得慶幸。
在晃晃悠悠襲來的無眼怪,以及不斷墜落的鯨魚屍體的干擾下,他總算勉強完成了《鎮魂》。等來到下一個樓層時,他在九十八層(前略)的正午大沙漠裡直接躺成大字。
「啊啊——……累累累累累死我了——……!」
沙漠裡的烈日與其說是炎熱,倒不如說已經到了刺痛的地步,但現在他也顧不上了。反正他一動也不想動。至於明天還要從這毒辣刺痛的烈日下開始這種讓人心煩的現實也不想再考慮。
「……還有。那傢伙今天應該也平安無事吧……?」
頭頂上方,在耀眼烈日中顯得極不自然地存在的萬花筒穹頂,停止了旋轉。
虛之刻結束。——該退出千萬丈塔了。
樓群消散。錨點脫落。金剛之塔無聲無息地解體。
在仰望天空的天茜身邊,碧燈咚的一聲,不知從何處輕巧地跳落下來,回到了這裡。
「我回來了。今天的七墮是什麼?」
那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問晚飯吃什麼菜。天茜瞥了他一眼,確認他毫髮無傷後,便簡短地回答。
「是蜻蜓。身長三丈。」
「……七墮雖然外表像生物,但大小可真是亂來啊……」
千萬丈塔消失在天際,帝都那星光寥落的夜空再度顯現。三重結界隨之解除。負責清掃儀式前後破龍儀式場的祓使們,正扛著掃帚,耙子和清洗機等工具湧了進來。兩人和他們也很熟悉,互相打了個招呼,隨後走出了儀式場。
在環繞著儀式場的昏暗的靈木森林彼端,天茜感知到了一道靈紋。那是屬於一位在儀式開始時並不在場的同事的,這讓天茜挑了挑眉。那是作為預備戰力待命的破龍方搭檔中的一人,夜叉伏。
既然今天開城方的舞孔雀哪怕身負瀕死重傷也不退縮,那大概是解析方的某個人受傷了吧。她的破龍術師搭檔大概因為護送傷員而離隊了,於是由夜叉伏頂替上去參與了七墮的討滅。
是因為這個嗎。
「——歡迎回來,兩位。」
出來迎接他們的祭花,不知為何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那張臉上寫滿了極度的沮喪。
不管新人衛士如何飽受無力感的折磨,企圖暗中破壞的墮龍講依然活躍,而搜查機構也在不斷取締與查辦。為了請求協助鎮壓新暴露的恐怖襲擊計劃,祭花來到了機關本部。
聽完說明後,天茜和碧燈首先不約而同地皺眉。
「——這是一場以帝都最大的墮龍講〈不羞神兵〉為核心,在帝都同時多點實施的七墮恐怖襲擊。」(注:不羞神兵,化用自白居易詩《李都尉古劍》中勸君慎所用,無作神兵羞一句,後文中略稱為〈神兵〉。)
「也就是說,連皇畿內主要的墮龍講幾乎全部計劃參與。既然有這麼多人,同時襲擊多個地點的確不是不可能辦到的啊。」
「嗯。……就在明天,九日夜晚。他們打算趕在迎擊〈野邊墨染〉的戰力尚未集結完畢之前,召喚多個七墮,以此讓政府應接不暇,進而佔領所有的帝都官廳。他們計劃以阻礙〈墨染〉的迎擊準備作為談判籌碼,要求廢除九重一族的王權,並逼迫其退位……」
「不單單是持神劍斷佞臣頭,甚至打算直接弒殺昏君嗎……就算讓他們把左右衛門府和咒禁寮的帝都管轄局搞到癱瘓,接下來也只不過是軍隊的中央快速反應師團出動罷了。」(注:化用《李都尉古劍》中願快直士心,將斷佞臣頭一句。)
正如無語的天茜所說的那樣,這個計劃本身過於天真,完全是紙上談兵。雖然國與國之間早已不再爆發戰爭——畢竟各國早就精疲力竭了——但作為統治根基的暴力機器也就是軍隊,則沒有任何一家王室放手。更何況一群外行甚至不可能輕易就突破中央官廳的警備。
因此,整個計劃中唯一具有可行性,甚至超出了那群墮龍講自身預料的威脅——那絕非僅僅是顛覆政權的談判籌碼,而更有可能成為國家滅亡的導火索的是。
「只有召喚七墮這件事,全看準備工作和運氣。如果是像〈神兵〉那樣規模龐大的墮龍講,應該也有足夠的資金從犯罪結社那裡搞到輕武器或者藥物之類的吧。」
「不止如此。其實這個恐怖襲擊計劃,最初就是因為那邊的交易異常活躍才暴露的。他們購買了足以分發給所有參與組織成員的「龍化精」。」
這是一種能夠賦予那些不具備靈力,無法使用靈術的一咲以超越常人的怪力與敏捷,甚至讓他們長出龍鱗之鎧,變化為龍人的秘藥。這是自古以來墮龍講就一直使用的王牌。
天茜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
「……是那種能讓使用者披上由靈術製成的裝甲外骨骼——仿造龍類的簡易版《驅動裝甲》的靈藥吧……如果是面對手無寸鐵的平民,確實可以做到單方面的屠殺。如果皇畿內主要墮龍講的成員全都變成龍人,那麼為了召喚七墮而製造一場足夠規模的屠殺確實並非不可能。」
「而且只要藥管夠,像龍化精這種臨時強化藥物就能在短時間內迅速擴充戰力……要是衛士出現大量傷亡,也會變成召喚七墮的祭品。所以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必須充分集結戰力。」
「嗯。所以目前已經探明的襲擊目標,包括位於〈裾野〉官僚集中住宅區,大河重工業地帶(河岸)的人型使役宿舍群、以及〈山裾〉的術師專門學校,都將部署整隊重裝機動隊……因此,我想請你們兩位和我的小隊一起,負責其他地點的迎擊與鎮壓工作。」
沒錯,在〈神兵〉襲擊地,衛門府最強的重裝機動隊正嚴陣以待。他們,以及身為輕裝機動隊的自己,絕對會阻止墮龍講的暴行。絕不可能讓那些把七墮帶來的犧牲,像父親的犧牲那樣視作理當然的毫無人性的蜥賊們如願以償。
祭花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揮了揮手,便指示pika•pika切換全息投影的資料。
天茜突然自言自語了一句。
「說起來pika•pika在投影的時候,並不會pikapika地叫啊。也不會閃閃發光什麼的。」
祭花腳下一個踉蹌。
「……那個,天茜。它並不是因為會閃閃發光才叫這個名字的……」
雖然她無力地吐槽了一句,但當事者卻像是受到了某種天啟一般,猛地瞪大了眼睛。
「您說得太對了,天茜大人……!請稍等,我重新來過!」
「不不用了,別重新來。這傢伙總是擺著一張正經臉裝傻,陪它鬧下去根本沒完沒了。」
碧燈一臉極其無奈地制止了它。天茜倒還好,但pika•pika卻露出了十分遺憾的表情。
看來它真的很想試一下。
不過,在這個極其微妙的關頭突然開始裝傻,讓氣氛瞬間不嚴肅了。祭花有些呆滯地開口。接下來……怎麼說呢,確實也不是需要擺出一副嚴峻面孔來解釋的事了。
「那個。……所以,關於想請你們兩位負責鎮壓的地點在這。」
祭花再次指向投影出的全息窗口。與剛才嚴肅的搜查資料截然不同,上面是色彩斑斕的網絡社交服務網站的副本。
天茜和碧燈又皺起了眉頭,但神色與剛才截然不同,異口同聲道。
「……八千穗國滅亡前夜祭遊行?」
將無能之人連同地區一同處刑,召喚巨龍。在這個國家徹底完蛋之前,拜謁毀滅了戰狼帝國(塞普頓科里斯)的最強巨龍,拉開與愚民們的差距!歡迎變裝•提供免費酒水!
「果然,他們打算在九日夜晚,在帝都的〈谷底〉一起召喚七墮。〈神兵〉原本只是打算把這當作佯攻或者幌子,結果在網上引發了熱議。沒錯,所以恐怖襲擊也是在九日。因為這天本來就熱鬧,既容易混進去,也容易煽動情緒。」
八千穗國的一個月分為上旬、中旬、下旬,每旬各十天,每旬的第一天和最後一天是法定假日。連休前夜的九日晚上,許多臣民都會湧向繁華街和紅燈區,在日常的勤勉工作之餘放縱一把。
順帶一提,作為佯攻的遊行還沒怎樣,真正作為主力的恐怖襲擊計劃反而先被衛門府察覺到了,這實在是非常品控不嚴,但姑且按下不表。
「在各大網站上最先發起號召的賬號只是被推出來的棄子,幕後委託人正在通過監控攝像頭和網絡通信記錄進行雙向排查。那些煽動人們參加的賬號也在篩選中……啊,所謂的變裝指的是「羽化精」。這個你們也知道吧?這是最近幾年墮龍講為了籌集資金,在年輕人中流傳開來的龍化精的低配版。」
雖然同樣能賦予變化的靈術,但它只會讓鳥類的羽毛覆蓋臉部,並形成仿造翅膀的輪廓覆蓋在肩頭。不過即便如此,由於能遮住臉並改變身形,年輕人很喜歡搞破壞時用它來當做偽裝。
而且,覺得光憑擋住臉就能欺騙監控攝像頭的人,純粹是因為不知道衛門府,地方警察以及最關鍵的統制院解析AI的性能有多恐怖。當然,他們最後都會被輕鬆鎖定個人身份並遭到逮捕。
「原本昂貴的違禁藥物現在免費發放,再加上現在正處於〈墨染〉出現前的節慶氛圍中。應該會有不少人跑去湊熱鬧,所以哪怕對手是一群外行,我們也必須集結足夠的戰力才行……」
「……抱歉,祭花,稍等一下。」
天茜用嚴肅到有幾分不自信的聲音輕聲道。
「塞普頓科里斯的滅亡,以及毀滅它的是〈野邊墨染〉這件事,媒體都已經報道過了,臣民們理所當然應該知道。既然如此,為什麼會演變成一場狂歡?萬一討滅失敗,這個國家也會滅亡,現在明明已經是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了啊。」
「啊——……那個,天茜。你冷靜聽我說哦。」
對於每天都要與七墮生死相搏的破龍術師來說,這大概是件完全無法置信的事。
「其實大多數人根本就沒覺得七墮是種威脅。」
「……哈?」
天茜整個人愣住了。
而碧燈似乎已經想通了,他半睜著眼,眼神放空,無精打采地說道。
「因為撞見七墮的一咲全都死光了,所以活下來的人誰也沒親眼見過七墮,對吧。」
「就是這樣。」
在各地出現的七墮未成熟個體只是瞬間現身,而且當時在場的普通人也會因為墮素的侵蝕而全滅。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一個活人親眼目睹過七墮以及它殺戮後的慘狀。
每晚七墮現身的破龍儀式場或者海岸一帶,也都被禁止進入甚至禁止視線的結界隔絕。因為從未見過七墮的姿態與兇殘,人們根本沒有威脅的感覺。
「哪怕是召喚七墮,絕大多數墮龍講的目的也只是為了削弱政府的戰力。真正打心底裡想讓七墮毀滅世界的,其實只有極少數的七墮狂熱信徒而已。」
企圖顛覆政府及皇家的恐怖組織卻認為反正任何七墮最後都會由政府來收拾掉,顯得極其矛盾。
「所以他們才能笑著去搞什麼七墮恐怖襲擊啊。真是被慣壞了……」
「即便如此,這種認知也太讓人震驚了……明明哪怕單看每天的犧牲者統計都很驚人了……」
天茜臉上依舊殘留著無法抹去的震撼,沉重地吐出一句話。祭花則露出了悲傷的微笑。
這也難怪……因為數量龐大的犧牲者,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也不過是陌生人。
只要死掉的不是自己的家人或朋友,那甚至連數字都算不上。那是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因為他們甚至都不會去意識到那些。
「就是啊……他們真過分呢。」
不管怎麼說就在明後天了。三人決定立刻前往負責的遊行會場進行實地勘察。
不過,皇京與帝都及以下地區的服飾差異頗大,祭花對此有些擔心。
雖說衛士、咒禁師和祓使之類的人在帝都也穿著位袍,臣民們也見怪不怪了,但穿著那種由高質感手工織絹製成、染著亮麗色彩天然染料的奢華直衣,在人群中未免還是太顯眼了。(注:直衣,指平安時代以後天皇和貴族的平時服裝。)
……本以為會是那樣,但兩人讓人從自家宅邸帶來並換上的衣服,卻是最近流行的在單衣外面套上自由聯邦風格的休閒便服。
「……意外地穿得很習慣呢?」
祭花雖然覺得廉價的合成纖維和機械縫製在他們身上會產生極大的割裂感,但違和感也就僅此而已。不知他們是從哪裡搞來的,居然連傳統上臣民攜帶的護身刀都準備好了,還做成了最近流行的天神插的樣式……不對,這只是把平常用的劍的外裝改成了打刀的款式而已吧。
順便一提,祭花也換上了自己帶來的私服,是一件壺裝束風格的裹身連衣裙。(注:壺裝束是日本平安時代貴族女性外出或遠行時穿著的正式便服,以佩戴市女笠、垂絹遮面為標誌性特徵。)
碧燈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平時在家裡不是穿成這樣就是穿小袖。直衣的布料太多了,飄來飄去真的很礙事啊。」(注:小袖,指袖口收緊的和服,被認為是現代和服的起源。)
然而天茜卻皺起了眉頭。
「只有你才這樣。我先提醒你,家司和侍女們都覺得這樣很邋遢,對你評價很低哦。」(注:家司是日本親王、內親王家及從三位以上的公卿、將軍家設置的掌管家政的職員。)
「我知道啊,之前甚至連家令都跟我說過了。而且不是委婉地提,是非常直接地說的。」(注:家令是日本皇族或華族中管理家庭事務與財務,監督其他傭人的人,即管家。)
「既然連他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說明已經相當嚴重了。改掉。太邋遢了。」「不要。」
「……你們兩個,難不成是青梅竹馬,或者是同一個家族的?」
祭花有些無奈地問道。畢竟連對方家裡的僕人都互相認識,而且只要一有什麼事就會從拌嘴發展到互瞪再到動手,兩人關係好到讓祭花都快看膩了。
碧燈,甚至連天茜都愣了一下。
「哎呀,沒說過嗎?」「我和這傢伙是兄弟。雙胞胎。」
「誒!?」
祭花驚訝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兄弟也就算了,雙胞胎!?
「長得一點也不像哦!?」
「因為是異卵雙胞胎。只是同時出生而已,在基因上和普通的兄弟沒什麼兩樣。」
「順便一提我是哥哥。」
「別扯。」
天茜毫不留情地一口否定。祭花再次對比了一下兩人,然後點了點頭。
「嗯,怎麼看都是在撒謊呢。」
「誒,為什麼!?」
本來也沒有為什麼。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今天他們乘坐屋形車前往登星橋,隨後在帝都下車。(注:屋形車,本意為四周擋起來的車,一般指平安時代貴族所乘牛車。)
這座城市的街景與居住其中的居民,由北向南被劃分為三個階層。
在政治、經濟、研究等各個領域引領整個臣民社會的領導階層,也就是特級臣民居住的〈山裾〉。
以高度的專業知識與技能支撐社會和組織的精英高級職員,也就是上級臣民所住的〈裾野〉。
受僱於企業或行政機關、在指令下工作的絕大多數中級臣民所住的〈野平〉。
雖然無論在哪區,超高層建築群都同樣林立,但越往南走,建築越發密集,塵霧越濃。祭花一行人乘著自動駕駛的電動出租車穿過的這片〈裾野〉,本是一片時髦公寓整齊排列的富裕街區,此刻天空卻顯得狹窄,道路也有些昏暗,只有路邊的燈籠樹在霧靄中散發著微光。而在今天也散發著不祥壓迫感的層疊森林前,正懸掛著一顆用合成樹脂置換固定技術保存的〈飛蝗〉首領的首級。
在出租車的後座上,碧燈似乎正將情報界上的搜索結果直接投影在左眼裡。
「什麼和七墮溝通的占卜啊,借用七墮力量的儀式啊。還有什麼舊地下街其實有七墮的巢穴,只有天選之人才能見到,或者在午夜零點準時上吊就能召喚七墮,得到認可的話就能成為下法士之類的。七墮在大家眼裡還真是被當成什麼隨隨便便的小巫術了啊。好疼!」
坐在旁邊的天茜不知為何輕輕踢了一下他的小腿,碧燈閉了嘴。
「這也難怪嘛,大家畢竟對靈術都很嚮往。不過因此去求助七墮確實不太好……除了這些,還有傳言說二華沒有珀玉,所以珀玉其實是靈力的封印,只要把它捏碎就能獲得靈力。還有說把它吞下去吸收掉也能達到同樣效果之類的。」
只要是一咲,哪怕是鳥獸昆蟲或者花草樹木,自出生起便擁有珀玉,但不知為何唯獨二華沒有。
也正因如此,將二華視作「無魂之鬼」而心生忌憚的一咲其實也不在少數。
「……吞下去倒還好,捏碎就太危險了。雖說物理破壞不可能真正破壞它,但在它消失的那段時間裡,自身的防護也會相應減弱。」
既然天茜都這麼說了,看來珀玉的真面目果然是朝廷的某種靈術結晶。正如他所言,無論是故意還是不小心將其破壞,它都會暫時消失並在第二天完好如初地回來,當然祭花之前就覺得這絕非尋常物質。因為就算不小心把它落在哪裡,一轉眼它又會回到手邊。
順帶一提,也正是因為這種神奇的特性,坊間甚至有傳聞說它其實是朝廷用來監視臣民的靈術。
「還有就是,什麼大氣淨化幻獸其實是朝廷的監視裝置,清掃用機巧自在其實是肅清兵器,封印森林裡其實在進行製造七墮的禁忌研究,層疊森林則是幻獸失敗品的垃圾場。裡歌流街其實是合成亞人的自治區,輸送專用道下的暗黑地區有通往異界的大門等等。還有根付如果不理它的話,會因為寂寞而死掉哦。」(注:根付是日本江戶時代的衣帶掛鉤。)
「……啊!原來如此,清掃就是肅清的意思嗎。」
「朝廷在大家眼裡到底是有多喜歡監視、肅清和禁斷研究啊。」
「祭花!我強調過很多次了那是謠言!是關乎根付尊嚴的徹頭徹尾的謊言!」
天茜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碧燈撇了撇嘴,pika•pika則在嘰嘰喳喳。祭花打趣著說誰讓滿大街都是監控呢,此時出租車駛入了封印森林的範圍。這是一座將帝都南北徹底切斷的人工森林,中間僅留出了幾條狹窄的通路。
在超高層建築林立的帝都,佔據瞭如此廣袤土地的封印森林,顯得極其違和且異樣。
同樣是首都,這裡也與帝都截然不同,皇京那片廣闊而湛藍的天空就像是在另一個世界一樣。
「……對你們兩位術師來說,那些也許只是荒謬可笑的把戲。但每個普通人,大概都曾盲目地相信過這些。相信自己其實擁有靈力,或者擁有某種尚未覺醒的特殊力量。因為如果不承認自己是特別的」
畢竟,沒能成為二華,生來擁有強大且有用的靈能。
生來就被貼上無力與無益標籤、一生註定平庸的一咲的人生。
「真的……太難受了。」
這個國家的公立教育機構,從義務教育學校到大學全都實行寄宿制,且學費全免。也就是說,拋開家境與出身,只要有資質夠努力,任何人都能接受高等教育。
然而正因如此,那種通過後天努力絕對無法逾越的差距才顯得格外刺眼。
比如特級臣民通過支付超高額費用進行基因改造,生而是人工天才,也就是基因編輯人。再比如普通臣民中,只有二華有資格被召入皇京。無論如何掙扎也無法觸及相同高度的未經編輯的一咲們,才至少想要一份自己很特別的錯覺。
於是,這演變成了五花八門的小巫術,成了對羽化精的濫用,以及對墮龍講,下法士乃至七墮的盲目崇拜。為了藉由觸碰禁忌,嘲弄規則來享受那份屬於自己的特別,他們像在玩一場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一般供奉起帶來毀滅的巨龍。
正如碧燈所說,這確實很天真。
但每一個普通的一咲,內心都多多少少有著無奈與鬱悶。
祭花突然回過神來,慌忙擺手。
「啊,我可不是在為搞恐怖襲擊或者傷害別人的人開脫哦!那種事絕對是不對的!」
「嗯,我明白。我也很清楚你絕不是會認可那些人的人。」
天茜語氣淡然地回應,讓祭花的臉頰有些微微發燙。
被他認為是這樣的人,不知為何心裡感到無比高興。
「而且,越是被禁止就越想去做的心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比如園丁越是警告危險不許爬的樹,反而越想爬上去看看。」
「爬樹也就算了,大人說了不許爬屋頂偏要爬,說小孩子不許自己堆雪屋結果偷偷堆……順便一提,天茜,不如把你當年爬柿子樹結果樹枝從根部折斷,臉著地哇哇大哭的糗事也順便交代了吧。」
「一個因為踩塌了房簷的檜皮跟屋頂一起掉下來嚎啕大哭,後來又被塌掉的半成品雪屋活埋差點悶死然後嚎啕大哭的傢伙倒是有臉說我。」
看著兩人又互相瞪起眼來,祭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到底是幾歲的事情啊,小時候這麼叛逆。
雖然覺得話題轉得有些生硬,但她也很想打破剛才由自己引發的沉重氣氛,於是便順勢咯咯笑了起來。
「要是大家都能用這種和平的方式來發洩就好了。別搞什麼恐怖襲擊。」
「那個……正因為最後都平安無事才能當成笑話講,其實當時還是相當危險的吧……」
pika•pika在旁邊弱弱地吐槽了一句,不過當事人的天茜和碧燈,連同祭花都默契地直接無視了它。畢竟祭花自己也有過類似的經歷,當時確實嚇出了一身冷汗,但如今回想起來,都是珍貴的冒險回憶。
「其實這種感覺真的很好玩,明明被禁止,卻被允許放縱這一次。以前管家在給紙拉門換新紙之前,都會讓我去戳個痛快。」
「啊!我懂我懂!超級興奮地戳一堆窟窿,到最後直接撕爛對吧!」
「然後結局顯而易見,肯定是被強迫著把剩下的紙從框上一點點剝下來對吧。我們以前也是這樣。」
「就是說啊!……自那之後就再也不想戳了呢。」
「再也不了。」
因為被撕得稀爛的紙拉門清理起來極為麻煩。而且由於是自己作的也沒法抱怨。
出租車越過水渠與雙層護欄,穿過了封印森林的綠蔭。超高層建築,狹窄的天空以及被強行塞進城市縫隙中的扭曲綠植再度在眼前蔓延開來。
由於這裡是人口最多的階層的街區,高樓大廈已經不能用林立來形容,簡直如同一面面巨牆。這裡的建築高度被嚴格限制在帝都規定的最高限度百丈,為了不從高處冒犯並俯瞰帝所居的皇京。這些公寓帶著極盡所能的簡易時髦裝飾,以及濃郁的人間煙火氣,在稀薄的塵霧中若隱若現。
這裡是帝都中南部的〈野平〉。是佔據了帝都過半人口的中級臣民,那些被企業僱傭的螺絲釘們所生活的城市。
作為行道樹的大櫸樹群覆蓋著街道,漫天飛舞的大紫蝶數量實在太多,猶如令人毛骨悚然的鬼火。在連某種小動物的眼光都顯得炯炯閃爍的葉叢之下,天茜陷入了沉思。原來如此,無論是屢禁不止的墮龍講的猖獗,還是臣民對七墮的憧憬都是。
所謂破壞,就是一種支配。
不論是渴望破壞現行秩序,還是伴隨著自我破壞的嗜好,皆是一種企圖將落入他人之手的屬於自己的支配權,無論如何也要奪回自己手中的願望的體現。
理解到這一點……讓他心裡隱隱有了一絲不快。
作為遊行會場之一的沙町位於〈野平〉的南端,是個治安不太好的商業區。祭花一行人手裡拿著快餐連鎖店一杯百貨的廉價飲料,擺出一副怎麼看都像放學後出來玩的學生神色,走在幾種原色構成的招牌和生長過度的行道樹組成的混亂繁華街上。
這一帶的塵霧尤其濃重,這是因為帝都從北向南,海拔隨著社會階層的降低而一路變低,導致溼氣和大氣的汙染也都向著南方流動並堆積於此。即便在這種地方,步道的一部分也採用了透明面板,能看到下面的水渠裡有為了維持景觀而放養的花鯉之類的在遊動,可不知為何,裡面全都是漆黑的黑鯉、泥鰍和大鯢。
碧燈似乎對那種每喝一口就會變味的飲料的原理很感興趣,正打算打開紙杯看個究竟,這時祭花出聲阻止了他。
「還是別看比較好哦。那個,賣相非常驚人呢。」
話音未落,天茜就已經打開了塑料蓋,然後沒看見一般悄悄地合上了。
祭花心想,原來如此,正如碧燈所說,天茜真是會一臉正經地裝傻的人呢。
在御所的時候怎麼看都覺得碧燈是弟弟,但現在感覺有點說不準了。天茜有時顯得有些天然呆或者說脫線,而碧燈則會很好地觀察並掌握天茜的這種性質。
而且不知為何,祭花覺得如果把這話說出來,碧燈肯定會露出一副發自內心的得意神情,而天茜則會受到重擊,於是她決定保持沉默。
既然都當沒看見了,不問不就好了,可碧燈偏偏開口問道。
「裡面是什麼?」
「硬要說的話,是七彩海蛞蝓……但那微微有些痙攣的反應又是怎麼回事……?」
「誒,因為它們還活著呀。」
祭花愣愣地回答道,兩人一同陷入了沉默。還活著?
他們一邊避開被隨手扔掉的紙杯,薄木片以及竹皮之類的,一邊向著在天色尚亮時便開始熱鬧起來的繁華街的邊緣走去。唯一見不到的是點燃的菸蒂,由於高溫多溼的氣候,八千穗國人多穿草鞋,拖鞋和皮涼鞋,所以不亂扔菸蒂是他們最低限度的禮貌。
站在通往隔壁街區的高架路上,他們俯瞰著在眼底蔓延開來的千篇一律的混凝土街景。
「沙町遊行的襲擊目標,就是這個「投舍谷」對吧。」
「嗯。因為〈谷底〉被其他所有人討厭,所以他們才能如此輕鬆地說出把它排除掉這種話。」
這是分散配置在〈野平〉各處的,無業下級臣民的居住地〈谷底〉。
這裡只有棺材大小單間的社會保障住宅。還有那例行公事般乏味的社會保障食物。以及照顧日常起居的機巧自在。通過擴張現實技術將這些轉化為豪宅,美食和嬌媚的侍從,這裡是終日沉溺於同樣作為社會保障提供的,充滿刺激的虛擬現實中的棄民之街。
在這個無論何種出身,只要憑藉資質和努力就能接受高等教育的國家裡,那些因懈怠而墮入〈谷底〉的下級臣民,被強烈地鄙視,被人視作懶惰無能的飯桶。
可即便如此,面對這被無情拋棄的街區,天茜神色嚴肅地眯起了眼睛。
「〈神兵〉的襲擊目標好歹還是朝廷相關人員,可遊行卻只是想向毫無關係的弱者宣洩怨氣嗎。真是不成體統。」
「嗯……所以絕對必須阻止他們。」
畢竟是在藥物作用下亢奮起來的烏合之眾,做出什麼事情都不奇怪。
她不小心捏扁了紙杯,裡面剩下的一點液體灑了出來,發出啊的一聲驚呼。
當天茜將他的手絹遞給正慌慌張張掏著懷紙的祭花時,檢測到聲音的〈NICOMO〉——一隻身長半丈左右、饅頭型外殼並長著蓬鬆毛髮的清掃機巧自在湊了過來。它與同類型但重達一萬多斤且毛髮粗硬的〈ARAMO〉,以及在空中巡邏的大氣淨化幻獸•鯨鯊型的〈HIROMO〉和鱝魚型的〈SAMONO〉一起,都是在帝都及各大城市深受人們喜愛的勤勞清潔工。
它將圓溜溜的光學傳感器對準祭花,接著又對準天茜和碧燈,然後張開了大嘴,三人邊說辛苦了邊把喝完的紙杯遞過去。看著它咕嚕一聲吞下杯子,然後輕飄飄離去的白色背影后,碧燈將話題帶回了正軌。
……至於天茜低聲嘀咕的那句「說起來,裡面的東西還活著直接扔掉真的好嗎?」碧燈似乎又當作沒聽見,而祭花也因為覺得沒問題便直接帶了過去。既然喝完了那就是沒活著了。
「如果要部署迎擊戰力的話,應該選在那邊的運輸專用道的岔路口吧。畢竟,也沒有其他可以下去的路了。沙町的街道太窄根本不適合戰鬥。」
他指向通往〈谷底〉的油罐卡車專用道。那是從聚集在帝都外圍的運輸專用高架路群中延伸出來,並分開走向繁華街與〈谷底〉的岔路口。
從外圍望向沙町,塵霧中的運輸專用高架路既像巨獸群又像圍繞著帝都的鐵籠,祭花贊同地點了點頭。
「〈谷底〉的人們連房門都不會出,而中級以上的臣民也沒有事要去〈谷底〉辦,所以除了配送社會保障食物的卡車外,根本不會有人出入呢。因此也就只有運輸專用道了。」
「所以說這條路也是一條不會通往〈谷底〉的高架道路嗎……」
天茜將視線投向那完全從〈谷底〉頭頂上方掠過,一直延伸至隔壁街區的高架橋彼端,發出了一聲嘆息。在三人之間暫時的沉默中,突然闖入了第三者的聲音。
「——各位信徒!你們為何要對身披緋衣的僭主、以及僭稱神明的角蛇唯命是從!?」
面向繁華街進行演說的是一名中老年男性。他身穿著提倡信徒平等的救世主教……也是因為過於追求平等而走向極端,最終導致了徹底廢除個人權利思想的異端派系的僧袍。
當然、特權階級(王家)等存在是絕對要被消滅的對象,是連存在都不被允許的大罪人。
「王侯是將神明作為幌子的騙子,其中帝更是吞噬〈谷底〉祭品以保持長壽的可怖怪物,而九重機關則是繼承了其血脈的汙穢角蛇!——各位信徒!現在正是覺醒正確思想之時,與我等一同去消滅那暴虐之蛇吧!」
無論是〈谷底〉還是繁華街都沒有任何反應。在談論內容之前大概根本就沒人聽。
而且這種反政府活動如果僅僅是如此微不足道的演說,平時也就是口頭警告一下並在國民數據庫中記錄為需要注意的人員即可。因為搜查機構的資源也不是無限的。九重皇家也沒有閒到被叫做角蛇這種程度就逐一去追究不敬罪的地步。
不過,在為了迎擊〈野邊墨染〉組成了墮龍講征伐使的現在就另當別論了。
天茜低聲說道。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煽動分子,但考慮到其作為情報來源的可能性。
「要抓嗎?」
「不用,他們已經要來了,沒關係的。」
看來是附近有人報警了。通信總部通過pika•pika傳達了這一消息。
一隊身穿特徵鮮明的黑茶色長袍的人馬包圍了僧侶,其中一人出示了身份證明。花鈿為卯之花,是右衛門府的人。
「剩下的去屯所再交代吧。跟我們走一趟。」(注:屯所:舊時軍隊和警察隊伍駐紮的地點。)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容貌銳利,讓人聯想到大型獵犬的男子。雖然外表與人類幾乎無異,但那長長的犬齒、腳後跟懸空的趾行性雙足,以及看不見鞏膜、幾乎全由虹彩(黑色)構成的雙眸,依然保留著原本的模樣。
通用使役幻獸「人型使役」。
為了代替人類承擔危險或艱苦的工作。這是一種以自史前時代起就是人類忠實夥伴的野獸——狗為藍本,賦予其人類的外表、語言能力以及不亞於人類智力的改造生物。
祭花眨了眨眼。是熟人。或者該說,是在她進行狙擊時的護衛。
「哎呀,斑牙?」
雖然距離稍微有些遠,但斑牙憑藉著從犬類那裡繼承來的聽覺聽到了聲音,將目光投了過來。
「啊,這不是大小姐嗎。多謝你平時給我夜宵了。」
說話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在跟相熟的快餐店看板娘打招呼一樣。祭花也立刻心領神會。
她現在正帶著兩位八重術師。既然遊行本身只是個幌子,衛士們保持警戒自然是理當如此,但沒必要讓墮龍講知道有額外戰力。萬幸的是祭花和天茜他們現在都穿著私服,根付也是民間的低配版本。只要不說他們是衛士和術師就不會暴露。
「辛苦了,斑牙先生。是在巡邏嗎?」
實際上,他作為輕裝機動隊的一員,大概是為了商討明天遊行的警備工作才來到這裡的吧。
斑牙那張向來冷淡的臉上,此時露出了極其罕見的、彷彿獵犬在逗弄小狗一樣的神情。
「是的……大小姐是在約會吧?真抱歉打擾了你們。」
突如其來的調侃讓祭花的紅透了。
「才才才才沒有呢!不是約會啦!」
「而且還左擁右抱,真是讓人羨慕啊。」
「都說了不是啦!現在還不是約會呢!」
pika•pika無精打采地嘀咕了一句「還不是啊……」,但祭花此刻根本沒有額外的精力去察覺自己的失言。一旁的天茜一臉懵,而碧燈則正放空雙眼。
在斑牙逗弄祭花的期間,其他衛士已經將那名僧侶拘束了起來,僧侶一邊掙扎著一邊激昂地吼著。
「看吧!這便是作為角蛇走狗的怪物惡犬,是九重機關暴虐統治的罪證!但是不要恐懼!在我的指引下,首先將這些怪犬亂棍打死吧!」
祭花下意識狠狠地瞪了那名僧侶一眼。
而沉溺於虛擬現實之中的〈谷底〉自然毫無反應,但繁華街那邊這次卻爆發出了充滿憤怒的噓聲,手邊能拿到的垃圾也一齊朝他砸了過去,讓那名僧侶頓時狼狽不堪。
「人型使役」不僅充當軍隊的士兵,而且是在從衛士、警察等治安維持工作,到農業、工業等生產領域,再到運輸、石油藻養殖場、分子分解再生工廠等基礎設施,乃至學校和〈愛子之家〉以及公共設施的職員等所有領域中都活躍著的、人類最值得信賴的夥伴物種。
不僅如此,由於源自改造母體,也就是狗的天性和製造時的精神烙印,他們極其熱愛人類,那份溫柔與熱情自不必說,因此人類這一方通常也都非常喜歡人型使役。
聽到有人把曾經照顧過自己的他們稱為怪物,甚至要打死他們,換做是誰都會感到生氣。
然而,當其他配合演戲的人型使役衛士也紛紛向她打招呼說「那麼,大小姐我們就先告辭了!」的時候,祭花面對那齊刷刷望向自己的漆黑雙眸,在暗地裡悄悄地僵硬了一下。
她本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但身旁的天茜似乎察覺到了。在一行人離去後,他輕聲詢問道。
「你不擅長應對他們嗎?」
雖然他的聲音很輕,就像在問你不喜歡吃辣嗎?一樣自然,但祭花還是慌忙搖了搖頭。
「怎麼會!我小的時候經常和他們一起玩,所以一點也不討厭哦!在插班的學校裡也是這樣,各位衛士也都對我很好。只是……」
只是。
「在父親去世的時候,曾經陪我一起玩過的人型使役也一起被七墮撕成了碎片。一想到那件事,有時候……就不太行。」
被悽慘地撕裂的曾經的朋友們,以及滾落到自身血泊中的頭顱。
至今仍殘留在內心某處的冰冷衝擊令她產生了一陣眩暈。在那種虛弱而動搖的思緒下,一個本不打算詢問的疑問脫口而出。
「……話說,被七墮殺掉的,真的都是些派不上用場被所有人嫌棄的,這個國家裡誰也不需要的人嗎?」
七墮每天造成的死者,顯然都集中在〈谷底〉。
正如帝都被社會階層所分隔一樣。正如官僚和術師的住所,作為重要工業地帶的〈河岸〉與毫無裨益的〈谷底〉在面對恐怖襲擊時戰力的分配上截然不同一樣。正如有能的二華與無力的一咲在身份上就存在著天壤之別一樣。
在這個國家裡,對皇家有用與否,就會決定一切。就像這樣。
「和野獸一樣,七墮會挑選弱小的人類襲擊。對七墮來說,只要他們處於孤立狀態就更容易下手。所以才會提前把他們聚集在〈谷底〉,把他們當成保護其他街區的誘餌,這是真的嗎……?」
就像對九重皇家而言毫無益處的父親被驅逐到帝都,最終遭到七墮襲擊而死那樣。
天茜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七墮並不是生物。它既沒有從弱小獵物開始襲擊的野獸常理,也沒有挑選獵物的意志。那是一種蠻不講理的,如同天災一樣的東西……把僅僅是因為運氣不好被殺害的犧牲者,說成是當事人或遺族自身的過錯,這不過是因為說出那種話的人自己太過軟弱罷了。」
公平世界假說。心理防禦機制。就是諸如此類的東西。(注:公平世界假說,最早由美國心理學家梅爾文•勒納提出,這種見解預設世界公平而公正,因此思維模式總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認為壞事絕不降臨在好人身上,也就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那是無法原原本本地接受這個世界的不講理與荒謬的人,在展現其自身的軟弱。
「……嗯,」
「所以令尊被殺害並不是令尊的罪過,更不是對祭花的懲罰。」
祭花猛地回頭。
天茜自己反而露出了彷彿在忍耐痛苦一般的神情。
「因為你聽起來就像是在這麼說。不止今天,從前天踏破儀式結束之後就一直如此……你在想,是不是因為自己太弱了。」
父親之所以會死,是不是因為沒能保護好他的自己的錯。是不是因為自己是個一咲,沒有靈力——自己軟弱無力,所以才什麼都做不到呢。
然而,軟弱並不是罪過。
所以也絕非懲罰。
「正因為他的離去讓你痛苦到甚至希望哪怕只有花鈿能回來也好,他就絕不是因為被討厭才被盯上的……這不是祭花的錯。」
這並不是因為祭花在無意中討厭了父親。
而且本來祭花其實也並沒有真正討厭過父親。
她的雙唇顫抖著。不知不覺間,眼淚滾落下來。
「……嗯」
碧燈在一旁輕輕插了一句。
「雖然這點我完全同意。但你因為做了平時根本不會做的事導致搞砸了,結果還是把她弄得情緒低落,你這傢伙根本完全不行嘛……好痛!」
話還沒說完,天茜就一腳踢了過去,碧燈被踢得踉蹌了幾步,看到這一幕,祭花才終於反應過來。且不論平時就很鬧騰的碧燈,天茜那頻頻拋出話題,還不斷爆出奇怪冷笑話的舉動。
原來是他察覺到觸碰到了自己的傷口,所以一直在默默地顧慮著她。
碧燈一邊揉著腿叫著好痛好痛一邊走了回來,不過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看起來卻完全不痛的樣子,他繼續說道。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你不需要去在意那些,祭花。能毫無顧忌地對祭花還有其他遺族說出那種落井下石的侮辱言論的傢伙,腦子本來就有問題。」
祭花心想,明明天茜那一腳踢得相當毫不留情,這傢伙好起來倒是挺快的。沒錯,看到這種僅限對碧燈的毫不留情,祭花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雖然因為是在哭泣中發出的笑聲,自己大概顯得極其狼狽吧……但是能笑出來就很讓人高興。
「嗯……謝謝你們。」
「話說回來,祭花。如果看到人型使役會讓你想起令尊的死,那我們平時穿的直衣沒問題嗎?既然是皇族出身,令尊在帝都應該也穿著直衣或者下直衣吧。」
「啊,倒也是。怎麼辦,祭花?如果覺得難受的話,我們下次可以換成第二制服的略禮軍服,或者乾脆由我們到帝都來做報告也行。」
「啊,那個,那我倒想看看軍服……不對啦!那個沒關係的!至於衣服,你看,衛士們也是穿位袍的,我都看慣了,而且我也想多看看皇京!所以真的沒問題!」
「那就好……」「可別勉強哦?」「沒問題,沒問題啦!」
「不,祭花……還是請務必讓我們穿一次軍服吧。畢竟你都說漏嘴了,還是想看的吧。」
「pika•pika!」
伊爾查里加的戰天使。
年輕的濫用者們喜歡這樣稱呼使用羽化精變化後的樣子。
救世主教所歌頌的唯一神和天使,就有特別的感覺。據傳千年前在全世界活躍的最初的墮龍講伊爾查里加也是獨一無二的。說到底羽化精本就是為了成為第二種戰士而存在的東西,他們排在被七墮選中的戰士,也就是龍人的後面。是能讓人成為被選召者的靈藥。
想要變得特別。想要被選中。正因為現實並非如此,所以至少一生中有這麼一次也好。
帝都各處的遊行會場,包括沙町的繁華街在內,都擠滿了這種速成的天使。
由於討厭被捲入其中,平時的客流蕩然無存,店鋪也紛紛臨時歇業。沒有店名的攤位分發著淡翠色的羽化精,速成的天使們不斷增加,最終演變成了白翼的百鬼夜行。
據說用不了十天,這個國家就會被名為〈野邊墨染〉的七墮毀滅。
這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因為大家都會死。最特別的二華也好,弄虛作假的特級臣民也罷,都會毫無意義地死去。就像他們這些一咲一樣毫無意義。
反正大家最後都要死,那就在那之前盡情做自己喜歡的事吧。放棄那些做了也白費的努力,嘲笑政府的監視,隨心所欲地去破壞。
他們紛紛拔出各自的護身刀高高舉起,四處揮舞,歡呼聲與吼叫此起彼伏。天使們,也就是沙町的遊行隊伍作為召喚七墮的祭品,向著那懶惰而無力的〈谷底〉奔湧而去。
與嚴陣以待的官府軍隊對峙,他們一時間停下了腳步。
在運輸專用道的岔路口,整齊地排列著一排排鋁合金(硬鋁)盾牌。騎在鐵機馬上的是衛門府騎馬隊。
以及身著武官裝束,腰佩長劍,額頭上印著八重山吹花鈿的兩名術師。
八重山吹機關。
碧燈注視著那群失去理智,只有肩膀處覆蓋著羽毛的半吊子天使軍隊,低聲嘟囔道。
「……哇啊。還挺多的。」
毫無疑問他極其嫌棄。
「在一部分年輕人中流行的話那人數也少不了。」
天茜淡然回應,但顯然也十分無語。
畢竟首都圈的皇畿人口龐大,年輕群體裡信奉七墮的羽化精濫用者少不了。雖然能預測到參與者不少,但沒想到單是一個會場就能聚集大概上千人,濫用者中笨蛋的比例竟然高到這種地步。
「……天茜,不能用《禁咒》把這幫傢伙全部定住嗎?」
面對這種人數,比起物理暴力,《禁咒》顯然更迅速,但天茜卻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要對這麼多的人數施加《禁令》,憑我的水平可做不到細緻的調整。可能把他們壓碎的,那就可怕了。」
「啊—……」
在二華之中也算得上是靈力量龐大的八重術師,如果對一咲貿然施術,就會產生這樣的後果。
而與天茜相比,碧燈的靈力量還要更龐大得多,所以他更不擅長進行細緻的調整,所以讓他來施展《禁咒》就更不行了。
「……也就是說只能老老實實地靠人肉制服了唄。」「遺憾的是確實如此。」
倒也不是在刻意等他們的對話告一段落,幾名顯得格外亢奮的天使分散著衝了過來。他們揮舞著出鞘的護身刀,逼近了剛好離得較近的碧燈。
「去死吧,惡魔的走狗!」「接受審判吧!」「連珀玉都沒有的雙角混蛋!」
面對這毫無水平的辱罵,碧燈嘆了口氣做出回應。
「好好我來嘍—」
伴隨著毫無幹勁的喊聲,他單手將尚未解放,處於封刃狀態的長劍橫向一揮。
當代護身刀的水平就是這樣,那些木製或未開刃的刀身成片折斷,那群自詡為天使的羽人們也被扇飛了出去。
伴隨著各種慘叫,羽人們紛紛飛出去滾成一團。
雖說是肉體強化者,但既沒有跨步也沒有用上腰力,純粹是靠手臂揮出的一擊,卻直接讓他們一路滾回到了遊行隊伍的腳邊。
那份弱小,讓人根本感受不到什麼屬於龍的戰鬥力,或是任何一點強壯。
衛士作為執法人員早就心知肚明,這群羽人卻集體陷入了驚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天使難道不是僅次於龍人的被選中的戰士嗎!?
碧燈依然一副提不起勁的樣子將長劍扛在肩上,毫不留情地宣告道。
「看吧,就像這樣。就算喝下羽化精變了身也不會變強。倒不如說甚至比變身前還要弱爆了。」
不僅是氧氣交換效率,連肺活量也得到了大幅提升的肺中,傳出了響亮的聲音,傳遍整個區域。
「要問為什麼的話,因為那對翅膀其實不過是幻影靈術罷了。就像那種穿上之後可以在上面用全息投影來改變顏色的衣服。這頂多算是那東西的弱化版。」
所謂的羽化精,說到底不過是龍化精的低配版——也就是劣質品。
揹負的羽翼僅僅是毫無意義的幻覺,既不能賦予力量,也無法提供保護。
「而且,為了在沒有靈力的一咲的肉體上強行發動這種幻影靈術,它的機制是把使用者的生命力削減到瀕死邊緣來代替靈力——只是套了個全息投影,身體卻還是普通人類的肉體,甚至連生命力都被奪走大半,那不就比喝藥之前還要弱了嗎?」
那已經到了本人毫無察覺由於藥物帶來的亢奮但實際上應該立刻靜養的地步了。
「所以說,給你們的一句善意忠告。現在立刻全體投降。如果只是使用了羽化精的話,只要好好吃東西休息幾天,基本上就能恢復過來。哪怕是使用違法藥物,如果僅此一次的話,也不會判多麼嚴重的罪。但是,如果不肯投降還要繼續鬧事,跟我們對著幹的話」
無論是將衰弱不堪的身體用於高強度戰鬥的危險性,還是反抗國家機關的罪狀。
「我可沒辦法保證你們的性命了哦。」
看到這一切發生的最前列的人,聽到他的話後明顯害怕了。
還沒能驅除那份膽怯,從人群中便飛出一道人影。擁有野獸一般的速度,和全身覆蓋的鐵色鱗甲。
「諸位天使勿要聽人迷惑,他所言全是虛假!」「來看向我,這才是真實!」
龍化精。這才是真正的,墮龍講用的戰鬥靈術藥。
「……是〈神兵〉的成員嗎。我們這邊也有對付的人。」
〈神兵〉以遊行作為幌子,但也需要能驅使這些烏合之眾的誘導者。にはパレ—ドは陽動だが、烏合の眾を陽動に使う以上は誘導要員は必要だ。而且以防萬一主隊被逮捕,也需要在此配置足夠召喚七墮的戰力。
天茜不讓逼近的龍人離開視線,同時對背後的衛士說。
「和之前開會說的一樣,龍人由我們來降服。騎馬隊去抓捕逃跑的人。徒步的隊員去抓被打倒的人。」
身旁血氣方剛的年輕衛士們用燦爛的笑容堅定地回答。
「交給我們吧,八重術師大人!」
「讓他們看看只有隨處可見的凡人才能帶來的數量上的暴力吧!」
「……哦,好哦。」
面對擺出勝利姿勢的衛士們,碧燈有點疑惑。當然他自己覺得ok就好。
「那個……總之先上吧。」
「你注意點分寸哦。解放之後還認真打的話會爆炸的。」
根本沒說什麼會炸,但是。
「知道了知道了。《此劍,非吾所有》」「《此乃狩獵惡鬼之大口真神,所執神威之劍》」
這一瞬間,赤紅層疊月白的櫻花色、群青層疊蔚藍的月草色的光芒轟然綻放。
天茜與碧燈疾馳而出,速度之快,祭花的眼中只能勉強捕捉到拖曳著的磷光尾羽。龍人野獸級別的速度簡直如同兒戲,兩人以隼鳥俯衝般的速度與兩名龍人交錯而過。
祭花也緊隨其後越過盾牌隊列躍出。如果對手全是肉身的羽人,無論是電磁加速狙擊槍還是強化外骨格都是殺雞用牛刀。祭花身著黃色位袍制服,站在了暴徒面前。
作為精銳的輕裝機動隊隊員,她在狙擊之外的戰鬥中也不會輸給外行。
「pika•pika,三號!」
「好的祭花,不對,Pikapika•pika!」
……明明都叫它別這麼幹了。
反正天茜本人剛才已經喊著衝了出去,根本也沒在看。
不管怎樣,pika•pika(還好不是全身,只是眼睛發光)完成了觀測運算的三號。
武裝收納亞空間——正如式神一樣,只有在接受觀測運算期間才存在的亞空間消失了,吐出了收納其中的武裝。是步兵用雙節棍。長柄和棍棒用鎖鏈連接,這是一種利用旋轉半徑極大的長柄離心力和棍棒重量進行打擊的武器。
祭花手持長物不怒自威,從腹底發出了聲音。她的職責是壓制那些被龍人吸引,或者被天茜他們擊潰而向前方潰逃的羽人。
「來吧,墮龍的信徒們!」
如果不能動真格揍人,那當然也不能動真格踢人。不動真格的拳打腳踢,也是能避免就避免。
所以。
「嘿呀。」
碧燈用鞋底踩在對上的龍人(喊著這就是真理!的那個)臉上。
猛踩因腦震盪而倒下人的肩頭後再次跳躍。一跳到達羽人的最前列,一邊踩在由於驚訝而退縮的他們的臉上一邊疾馳。
肉體強化雖然沒有增加那麼多重量,但十多歲少年的全部體重撞在頭上還是不行的。龍化精的簡易《驅動裝甲》——《加速龍鎧》還能分散一定程度的衝擊,但服用龍化精的龍人和本身沒有裝甲的羽人也同樣昏倒。如果踩的是羽人,還要考慮踩在上面的瞬間用膝蓋和腳踝吸收衝擊。
因為速度相當快,所以即使不踩爆也有踩碎的可能性。
如果在人潮中發現了龍人就踩他,如果沒有就總之踩在前進路線上的羽人頭頂,碧燈奔跑著,留下一地昏厥的屍體。
此外,用軍靴的整個底面踩踏是避免不小心弄碎臉骨,並不是瞧不起他們。
雖然並不是瞧不起他們,但從被踩臉留下鞋印倒下的一方來看,這確實是太不把人當人。
「該死,別開玩笑了!」「正因為這樣,雙角才——!」
不只是龍人,連血氣方剛的羽人也意氣用事地衝了過來。
反正獵物主動接近,碧燈反而變得輕鬆。
「嘿咻……哎呀,」
體格健壯的龍人承受衝擊,伸出了雙手的尖銳鉤爪想要抓住他的腳。
碧燈看到後,立即將向前的跳躍切換到向正上方。
蜷縮身體向後空翻讓龍人撲空,減小旋轉半徑提高旋轉速度,將速度原封不動地轉化為鐵錘般的踢擊。
他對沒能擊中的龍人雙臂的交點精確地加上了一擊,將它們一同砸斷。
踏破術師以時速數百令裡的速度疾馳,比雜技更具躍動感。碧燈作為現任踏破術師,動態視力和姿態控制能力都強化到超過猛禽,龍人這個水平實在是太慢了。
雙臂被踢斷,龍人蜷縮起來,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碧燈若無其事地拋下那副慘狀,跳到了下一個腳踏處。
踏破方的碧燈和破龍方的天茜的設計理念不同,單純的疾馳速度是碧燈更快。天茜跟在後面,眼中映出雙胞胎弟弟踩在跳出來的龍人臉上使其昏厥,踩踏著遊行大隊奔跑的的模樣。
「又在耍這種花招……」
有點無語。確實說過不要動真格揍人,但沒記得說過要輕輕踩,也沒記得說過要在人頭上奔跑。
不過對於以高速且精密的疾馳能力為第一目的改造的踏破術師碧燈來說,即使轉用於對人戰鬥也極為輕鬆。雖然會同情被擊倒的人的自尊心。
不湊巧的是對於以與七墮戰鬥為主要改造方向的破龍術師天茜,即使手下留情也不存在那麼溫柔的做法。
他一腳踏出。將另一名龍人(大喊不要被迷惑的那個)納入攻擊範圍,龍人明顯反應遲鈍。揮起護身刀改造成的長卷,瞄準天茜劈下。(注:長卷是一種長型的日本刀)
天茜用強化的動態視力捕捉刀身的軌跡,揮舞長劍。向上揮動精確地切入長卷的運行路線。在刀背互相接觸的瞬間,改變刀身的角度鉤住對方。
既不是對碰也不是彈飛,而是改變對方斬擊的方向,把刀向上帶飛了出去。
「什麼……!?」
龍人雙手的骨頭和肌腱被拉斷,因劇痛翻著白眼呆立不動。
打擊和斬擊武器,在對碰時武器的重量和速度也會反彈到使用者自身。通過鍛鍊才能夠承受得住,而都掌握不好雙方攻擊範圍——連空揮都沒有好好做過的外行是不可能不受傷的。更不用說對手是赤手空拳就能對付灰熊老虎等等的八重術師。
天茜在半失神踉蹌的龍人的側面穿過,左手放開長劍。用空出來的左手抓住了龍人的後襟。
像對待布偶一樣,輕輕鬆鬆地抓起來甩了出去。
甩向龍人後面的遊行隊伍。
被砸中的羽人紛紛倒下,也帶到了周圍的人。天茜踏入大片倒下的人潮,保持疾馳的勢頭跳過在其中的另一名龍人的肩口,在空中揮劍,從背後刺入肺部。——單肺破壞會導致氧氣交換障礙。
會因劇痛和缺氧而無法正常行動,但因為有兩個肺,所以不會窒息死亡。因為是開放性創口,所以也不用擔心血液和空氣壓迫心臟。如果用天茜的力量扎進去,胸廓真的會炸開,所以他在難以用力的空中反手紮了進去。
著陸的同時橫揮拔出的劍,抓住後頸,這次像是橫掃一樣砸向眼前的人群。羽人們再次倒下,周圍人終於慌了神開始逃跑。
在一舉崩潰的隊列中,天茜瞄準站穩的下一名龍人,疾馳在潰亂的縫隙中。
被兩名八重術師突入斬擊的遊行隊伍,轉瞬間潰散。
四散逃竄的羽人們,逃跑路線被繞道包抄的騎兵隊悉數封死。擁有堪比重型軍馬般龐大軀體的馬型機巧自在「鐵機馬」,散發著與真正的馬截然不同、毫無半點怯懦的威壓感,嚇得羽人們魂飛魄散,也有人魯莽地迎上前去被馬上的人用棍棒或長槍擊倒在地。
而那些死不改悔依然逃跑的人,則走向了留下的唯一一條路。
那通向的是,排好盾牆,對齊刀尖,嚴陣以待的步兵組腳下。
若是維持著隊形倒還好說,可他們現在是四分五裂的烏合之眾。剛一進入攻擊範圍,迎面飛來的警棍與六尺棒,以及裹挾著全身重量的盾牌衝撞,便將這群羽人輕而易舉地徹底擊潰。
緊接著,隨著食梅鳥的靈術陣展開,雷擊風團以及衝擊波也呼嘯而來。
「啊真是的,八重山吹機關的小鬼們輸出功率簡直不像話!」
「從明天起我們可就沒立足之地了……」
他們有的吟誦著《言靈》,有的揮舞著利刃,有的拳打腳踢,不知為何甚至還有人用鏟子猛砸。接連不斷地將羽人們揍扁的,正是同樣被抽調來鎮壓遊行隊伍的咒禁寮的咒禁師們。
正如他們自己所抱怨的那樣,雖然他們沒有八重術師那般不講道理的靈力和身體能力,但他們擁有刺青一樣的《身體強化》與體術心得,以及經過千錘百煉的各類精密的攻擊靈術。特別是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傢伙,宛如鬼神一般揮舞著金碎棒,將羽人們打飛上天。
在前行之人被衛士與咒禁師制伏,轉身逃跑之人被騎兵隊拿下的暴力的風暴中,一名漏網的羽人突然加速,朝著盾牌防線猛衝過去。他掏出一個玻璃瓶狠狠砸在胸前弄碎,沐浴在散發著蒼黑色光芒的龍化精的同時,全身瞬間披上了龍鱗之鎧。從無力的羽人,蛻變成了強悍的龍人。
「至少也要反咬你們一口!去死吧,官差!」
他面前正對的衛士一步躍出,大聲咆哮道。
「給老子滾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將盾牌對準猛撲而來的龍人,雙腳前後分開,重心前移,擺出了堅如磐石的架勢。用那面巨大的,足有成年男性身高那麼高的鋁合金盾牌,正面接下了龍人的衝鋒。
用盾牌角。
「哎?」
雖說輕便,但那畢竟是金屬,還是很硬的。而且還是尖角。
伴隨著一聲絕對不該從人體上發出的鮮活的碰撞聲響徹四周。
畢竟,對方是以《加速龍鎧》所催生出的非人速度,一頭撞在了盾牌的角上——那裡因為接觸面小所以力量極度集中。就在他被一擊撞飛倒地的瞬間,那名衛士以及周圍的所有同僚毫不留情地發起了追擊。他們雙手高舉盾牌使勁砸下去,用衛門府傳統的暴徒制伏術將其一頓痛毆。
雖說有些不留情面,但對付兇賊之流,顯然還是人多更安全,而對於將維持帝都治安視為榮譽的衛士們來說,單挑的榮譽根本不屑一顧。
隨著傷害的累積,龍人的《加速龍鎧》解除,衛士隨即一腳跟跺在心窩上使其徹底喪失反抗能力。衛士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在暴力的亢奮所帶來的滿面笑容中互相點頭致意。
「制伏!」「好,下一個!」
果不其然,周圍的羽人們被徹底嚇破了膽,在衛士們轉過身來的同時紛紛舉起了雙手。
沒錯,對衛士而言,維持帝都的治安才是最優先的。單挑的榮譽什麼的不屑一顧,至於以長欺短未免太卑鄙之類的誹謗更是無足輕重。
「呼……!」
面對一個戰戰兢兢揮拳打來的羽人,祭花用雙節棍的一擊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護身刀,緊接著反手一擊將他本人轟飛。這可是用來將身穿板甲的騎士從馬上擊落的打擊武器。肉身結結實實捱上一擊根本不可能再站得起來。
祭花用餘光捕捉到負責逮捕的衛士正過去收拾殘局,在順勢擊飛下一個羽人的同時,稍遠處的另一個羽人正企圖掏出什麼東西,這讓她瞳孔驟然放大。——是龍化精。
即便那不是龍化精而是手槍或炸彈,一旦使出周圍的同伴也會受傷。
搞不好甚至連完全背對著這個〈神兵〉成員的天茜和碧燈也會受到波及。
——絕不讓你得逞!
她帶著信念衝了出去。敵人是蜥賊,是人類。所以應該由身為衛士的自己來處理。
自己無法與七墮對抗,但至少這種程度的敵人應該由自己獨自打倒。
那名羽人從袖口中抓出了散發著蒼黑色光芒的玻璃瓶。果然是龍化精。但是。
在你用之前,我會用更快的速度一棍子把你揍飛!
進入雙節棍的攻擊範圍。她立即高高掄起。被鐵鏈牽引的棍棒在夜霧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半圓。
就在那時,在祭花的眼前,正企圖化身為龍人的蜥賊頭頂上方,空間驟然撕裂開來。
夜晚繁華大街的景色中出現了一條斷線,並向左右兩側擠開。有什麼東西正向這邊溢出。
那彷彿是,閃耀的黑暗。
嘈雜的沉默。甘甜的無味。明明那裡確實存在著什麼卻無法去認知,因為五官都在回答那裡一無所有,所以才被認知為黑暗與沉默,然而本能卻捕捉到了確實存在於那裡的某種東西。那是閃耀的,嘈雜的,散發著甘甜香氣的,絢爛奪目的——虛無。

驚愕地猛然仰頭的蜥賊,就這樣融化了。
越過那個噴湧出詭異灰色火焰後消滅了的傢伙,黑暗的靜默這一次認知到了祭花。
不知為何她明白自己被認知到了。
自己。被瞄準了。
轉瞬。
從身側撲過來的某個人將祭花按倒在地並護在身下,與此同時,從空間裂縫中伸出的腕足橫掃了整個戰場。
處於攻擊軌跡上的不幸羽人同樣瞬間融化,伴隨著竄起的灰焰,連一片肉都沒留下便被燒盡。人群的一角轉瞬間成片地被抹去。——這是來自七墮的侵蝕,以及侵蝕盡頭的消滅。
尖銳的叫喊撕裂了夜空。
「嘖,《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振靈》!」
是碧燈。伴隨著空靈迴盪的清脆鈴聲,七墮的腕足被劇烈地彈飛出去。
腕足就那樣收回到空間裂縫的深處,下意識用目光追隨而去的祭花,在被裂縫盡頭那顆巨大的眼球死死盯住的剎那,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一顆足有一尺多大,難以想像和人類相似卻毫無半分感情的巨大眼球。
還有那宛如屍體皮膚般慘白,如同屍蠟般滑膩的外套膜,以及排滿棘刺般吸盤的強韌腕足——那是無脊椎動物中最大的深淵之王,大王烏賊。
無機質的凝視僅持續了一瞬,七墮大王烏賊便如遊走了般消失了蹤影,空間裂縫也隨之關閉。剛剛滿溢而出的虛無氣息也一同消失,初夏夜晚那沉悶的燥熱重新籠罩了這一帶。
伴隨著一聲綿長細微的嘆息,那個人才終於直起身,離開了祭花。
是白檀的香氣。
祭花定睛一看,不禁失聲尖叫。
「天茜!?」
即便在夜色中也能清晰看出他那蒼白的臉色,以及忍耐痛苦的急促呼吸。天茜雖然勉強撐起了身體,卻無法站立而癱坐在原地。
失去了赤紅與月白光芒的戰鬥服轉眼間被鮮血染紅。無力垂下的左臂哪怕隔著衣袖也能看出明顯缺了一塊——這讓祭花頓時明白過來,天茜是為了保護自己才沒能完全躲開那一擊。
祭花慌忙伸出手想要幫他止血,他稍微別開身子搖了搖頭。面對如此堅決的拒絕,祭花終於快要哭出來了,而在天茜開口說些什麼之前,碧燈已經快步奔了過來。
「祭花——你沒事吧!?」
他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在旁邊跪下,手忙腳亂地到處摸索,確認她有沒有受傷。他甚至完全不看一眼顯然受了重傷的天茜,讓祭花感到困惑,她同時開口說道。
「我,我沒事……比起這個,天茜他……」
「現在更要緊的是你!我或者天茜倒還好說,你接觸到了那東西會丟掉性命的!」
可即便如此,怎麼能不管眼前正在流血的天茜呢。
就在她打算反駁的瞬間,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誒,啊,奇怪……?」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視野轉眼變得一片漆黑,頃刻間變得無法動彈。
環顧四周,原本應該逃過了七墮腕足的羽人們接連倒下,滾落在地的身體早已沒有了呼吸。
……沒錯了。七墮這種存在有時候。
僅僅是靠近,就會給人帶來死亡……
「……好,你沒直接接觸到。只是被墮素波及到了而已。」
碧燈手忙腳亂地摸索著確認完她全身後,臉上帶著輕鬆了點的表情說道。
「雖然我成功把那一擊彈開了,但由於我離得太遠,根本來不及護住你。幸好天茜趕上了。」
一旁的天茜口中低聲吟誦著什麼——聽起來像是在數數——大概是將侵蝕身體的墮素驅散了吧。他的呼吸變得稍微平順了一些。
而衛士們身邊《通用防壁》的麻葉紋章正在解除消散。看來是咒禁師們各自構築了防禦結界,保護了附近的衛士。
此時,其中一名咒禁師走了過來,打量著癱坐著的三人。
「天茜君,你沒事吧?被挖走好大一塊,果然還是需要治療吧?」
「……不用。」
天茜微微搖了搖頭,對方語氣和舉止都十分隨和,大概是熟人。
「不過實在抱歉,我和碧燈可以現在就撤嗎?」
「天茜,行了,就算淨化過了也別勉強說話……暗香小姐,不好意思。雖說天茜需要恢復,但如果不讓祭花也恢復過來的話就糟了。」
咒禁師女子微微歪了歪頭。是咒禁寮的花鈿紅梅之花。
「雖然咒禁師駐所裡也準備了供一咲使用的鎮酒……但天茜君還要換裝吧。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們吧。畢竟處理破龍儀式以外的七墮,本來就是我們咒禁寮的職責所在。」
一雙巨大的飛羽從虛空插向地面,不斷增殖並形成了一堵圓筒狀的羽翼之牆。像拉開推拉門一樣將其打開後,便會有人從裡面現身。亦或者是裡面的人消失,不知去到哪裡。
這便是祭花在破龍儀式場的警衛任務中見過的長距離轉移靈術《縮地》,而由祭花親身進入其中進行移動還是第二次。從沙町到皇京,幾乎縱貫帝都,僅靠一次《縮地》似乎很難做到,此外,雖然在移動者的感官中只是一瞬,但實際的移動時間似乎要花費數分鐘。當碧燈幾次展開雙翼靈術陣抵達御所的大門前時,八重山吹機關的醫療班已經等候在那裡了。
天茜前往了據說有治療設備的機關總部北二對。祭花則由碧燈帶領著走上了寢殿。
對祭花而言,這是她第一次進入總部寢殿,但此刻她連環顧四周的力氣也沒有。她在一張長椅上勉強坐下,顯得因擔心而坐立不安的pika•pika在扶手旁不知所措地仰望著她。
耳邊傳來了走向深處倉庫的碧燈不經意間發出的喃喃自語。
「……一咲喝下沒有大礙的「鎮酒」分量,大概是多少來著?」
祭花心想自己會被灌下什麼,但還是沒有開口說話的力氣。
況且平時會為他解答疑問的哥哥天茜此時並不在這裡。所幸,似乎待在西側套間裡的某個人掀開御簾,給出了回答。
「一汐的鎮酒,三小杯。碧燈你這傢伙,那種不管什麼事都只要問哥哥就好的態度也差不多該改改了。」
那人似乎將視線投向了祭花,pika•pika隨之點頭致意,但祭花甚至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是被墮素波及到了吧?要是直接接觸到的話,可就沒法這麼悠閒了。一咲和我們不同,靈性防護幾乎等於零,所以被侵蝕得也快。」
碧燈少見地順從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謝了,舞孔雀。」
那人敷衍地哦了一聲便退了回去。碧燈用土杯倒上了所謂的鎮酒,走了回來。
「來喝了吧。」
勉強轉動沉重的眼球望去,那是一種彷彿由金色光芒匯聚而成的透明液體。緩緩飄散開來的香氣得讓人聯想不到任何可以與之比擬的事物,僅僅是聞到便讓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好香。這是什麼?」
「鎮酒,算是靈力恢復藥吧。當術法使用過度或者失血過多導致靈力枯竭的時候,用來從外部進行補充的東西。」
從明亮的天花板上傾瀉而下的瑠璃光種星金魚的藍光,反而將夜色襯托得更加濃郁。而在那之中,鎮酒的金色光芒簡直就像是溫暖世界的令人眷戀的陽光,又或是讓萬物平靜下來的月光。
本能告訴她,這是好東西。
「這是從齋田的大米中提取出來的,大地、水、風與陽光的靈力本身。味道很好哦。喝了吧。」
在這句話以及那份眷戀感的促使下,她含了一口在嘴裡。
正如對方所說,大地的氣息,陽光的溫暖,流水的清冽,清風中不斷延伸的莖葉的喜悅,以及低垂搖曳的稻穗的滿足感,一同落入胃中並流向全身。
惡寒與無力感瞬間被一掃而空。彷彿飽餐一頓且睡眠充足的早晨一般,活力重新充盈,身體和思緒都變得輕盈起來。
「好喝……!」
「對吧。七墮所散播的墮素會抵消靈力,所以一咲一旦被波及到,就會像剛才那樣導致體內的靈力不足。因為自然恢復很花時間,所以必須使用鎮酒來進行補充。」
祭花微微歪了歪頭。
「可是,我是一咲啊。……本來就沒有任何靈力才對。」
碧燈點了點頭。
「嚴格來說並不是沒有。只是沒有多到可以使用靈術的程度而已。」
這就如同羽化精能夠將生命力替代為靈力來發動幻影靈術一樣。
「因為靈力是生命力的源泉,所以只要活著就不可能沒有。無論是心臟,大腦,還是身體的任何部位,要讓它們運轉都離不開靈力……對了,你有沒有聽說過,以前有一項只取出大腦並將其『移居』到電子情報界虛擬現實中的研究,但在動物實驗階段就因為實驗體全部死亡而被放棄了?」
她稍微想了想,想起了這件事。況且以前,重裝機動隊的前輩也曾說過。
「嗯。還有,全身機械改造最多隻能做到『八成』——哪怕不連接到主循環系統,除了大腦之外,也必須留下心臟和肺。是和這個一樣嗎?」
「是的。即便是像我們這樣的全身肉體強化者,雖然能把心臟和肺逐一替換為強化臟器,但也沒法同時把這兩樣一下子全換掉。肺和心臟是生成靈力的中心,而維持大腦運轉的也是靈力,所以一旦同時將這兩者剝離,大腦也就無法維持了。」
天花板的格子上貼著薄紗,在薄紗的另一側,星金魚暢遊的虛擬水面所泛起的微波,藍色微光的波紋同步投影在木地板上,為碧燈籠罩上了一層有些神秘的陰影。
「所以說,單衣和護身刀對付七墮並不是毫無意義的。即便是合成培養的蠶絲也具有循環並保持靈力的性質,因此單衣能起到靈性防禦的作用,而護身刀作為手的延伸,很容易附帶上靈力。如果是像祭花這樣經過鍛鍊的衛士,只要下定決心準確擊中,還是能夠突破七墮的防禦表層的,也就能夠起到牽制作用,所以遇到危險的時候千萬不要放棄啊。」
因為只要能爭取到時間,自己或者天茜就一定會前去解救。
祭花微微一笑。
「……嗯。我會努力的。」
碧燈露出了有些耀眼的神情,說再來一杯吧,又為她倒上了鎮酒。
她把剛才不知是誰說的最多三小杯記在心裡,心懷感激地一飲而盡後問道。
「難道說,之所以服用龍化精能夠使出《加速龍鎧》,也和這個鎮酒有關係嗎?」
如果是能從大米中提取出靈力,並做成連一咲也可以使用的狀態的話。
「雖說羽化精因為僅靠生命力還不夠所以也稍微用了一點。不過確實是這樣。無論是龍化精還是羽化精,它們的材料都和鎮酒一樣,是從生物體內提取出靈力的「人魚酒」。姑且不論羽化精,如果是用於龍化精的《加速龍鎧》,哪怕是用上一整瓶一汐級別的也遠遠不夠。」
「他們是在秘密製造那種大米?找到這個據點不就能阻止龍化精的製造了嗎?」
包括田地在內,這個國家所有的土地都歸皇室所有,尤其是大米更要全部上繳給朝廷。至少在臣民的市場上是見不到的,所以墮龍講如果想要得到大米就只能自己種植。
不過,在山野間開墾的話肯定會立刻被監視衛星發現,所以應該是屋內的植物工廠。而那也可以通過異常的電力消耗或排熱檢測出來。這就和時不時被查獲的地下網絡的服務器是一樣的。
「雖然人魚酒的材料並不是大米,但尋找的方法是一樣的。畢竟都是生物。所以自從〈絞纈染〉那件事以來,一直在腳踏實地地尋找並對其進行打擊。」
「原來是這樣……倒也是呢。」
既然八重山吹機關,也就是朝廷早就知道龍化精的材料是所謂的人魚酒,那麼應該也早就採取了應對措施。祭花有些洩氣地垂下了肩膀,碧燈則露出了苦笑。
「腳踏實地進行搜查和打擊的,是全國的警察以及祭花你們衛門府。所以,規模大到可以和龍化精量產掛鉤的人魚酒工廠,基本上已經全部被找出來並摧毀了。通過這次征伐,龍化精的生產本身應該能夠被徹底逼入停滯狀態。」
「……原本應該是那樣的,但情況發生了變化。調查和查處必須重頭來過。」
語氣沉重地開口說話的,是結束治療走回來的天茜,碧燈往旁邊挪了挪,在長椅上給他騰出了位置。
「重頭來過?話說你回來啦。你也需要鎮酒嗎?」
「不用。這種程度的消耗,睡一晚就能恢復了。」
天茜說著,他的左側衣袖裡卻空蕩蕩的,祭花嚇了一跳,但碧燈依然神色自若地繼續發問。
「咦,整個換掉了嗎?」
「因為侵蝕通過傷口蔓延到了整條手臂的骨頭。拆開一看,裡面基本上已經徹底壞死了。」
祭花依然處於驚恐之中。
「……手臂,被拿走了嗎?」
那兩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沒!只是拆下來了而已!」
「原本每一個部位就被設計成了可以輕易拆卸的結構,為了在受損時方便更換。」
西側廊道的御簾再次被掀開,剛才的那個人探出頭來。
「……我說你們幾個啊。別拿我們的標準去跟外面的人說話。一般情況下,身體的一部分是不能拆卸的,要是掉了那就是重傷,所以要是發現不見了肯定會大吃一驚的。適可而止吧,你們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傢伙。」
那人把想說的話一股腦說完後便又退了回去。那兩人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也是呢。對不住了。」「抱歉。」
「你看吧,我都說了好多次了,不能因為覺得動不了麻煩就隨便拆下來。」醫官一邊數落一邊把天茜拉了過去,而等天茜再回來時,這次左臂已經用吊在了脖子下面。
也就是說,剛才把拆掉的左臂又重新裝了上去吧。但這種完全把身體當成零件對待的做法,反而讓祭花不舒服。
「……不疼嗎?」
「因為可以阻斷痛覺,所以沒什麼。」
祭花小心翼翼地詢問,對方卻平淡地回答。但祭花還是面色一緊。
天茜大概是早已經習慣了,才會像這樣說得若無其事,但是……
「既然需要去阻斷,不就說明應該非常疼嗎?那根本不叫不疼啊……」
天茜在一瞬間露出了猝不及防的驚訝。
隨後,他像是放鬆下來似地笑了笑。
「也是啊。」
身旁的碧燈極其露骨地將視線投向南庭的庭前花木,pika•pika也慢條斯理地開始梳理起羽毛。天茜裝作什麼都沒察覺到繼續說道。
「還有,剛才對不起。你本來想幫我處理傷口的,我卻拒絕了。」
「哎?沒事的!因為你也是為了不讓我碰觸到墮素吧。我才要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話說回來,碧燈又開始用摺扇給自己扇起風來,這是怎麼回事?寢殿現在連方格鋼窗和玻璃窗都還沒放下來,涼爽的夜風正穿堂而過,根本不可能會熱啊。
「碧燈大人……我們是不是悄悄迴避一下比較好呢?」
「我也想啊,但現在可不行。話還沒談完呢。」
結果兩人竟然還在那裡竊竊私語。面對一臉茫然盯著這邊的祭花,以及眼神充滿狐疑的雙胞胎哥哥,碧燈有些嫌棄地嘆了口氣。
「差不多該言歸正傳了……你剛才說情況變了?」
天茜雖然還是有些詫異,但還是先點了點頭。
「是啊。剛才七墮的出現如果是單純的偶然倒還好,但要是通過某種我們尚未掌握的召喚手段引發的就糟了。所以我讓齋王府去確認了一下靈力分佈的記錄。」
齋王府——是管理八千穗國全境靈脈,也就是掌管整個國土靈力生成與循環的靈術官署。為了便於管理,他們也會對靈脈的輸出進行常態化觀測,而這就是他們的觀測結果。
「他們說在七墮出現之前,會場一帶的靈力總量發生了異常低落。不僅是沙町,在其他遊行會場也一樣,雖然沒有出現七墮,但同樣觀察到了靈力總量的下降——那種下降幅度,僅僅比上千人同時死亡時所產生的靈力空缺稍微少一點。」
這是一個勉強足夠用來召喚七墮的死亡人數。祭花和碧燈腦中都瞬間反應了過來。
聚集了上千名羽人——即羽化精服用者的,七墮召喚遊行。
「因為這種毒品會將服用者本人的生命力削減到瀕死邊緣,進而轉化為幻影靈術,」
「也就是說,使用羽化精,那個地方的生命力和靈力總量就會隨之下降嗎?」
「再加上,羽化精所包含的靈力,對於一咲而言是足以致命的危險分量。它會在全身誘發細胞破裂壞死,而這種細胞壞死又會成為生命力進一步下降的主因……這已經不僅僅是為了獲取資金而讓人濫用羽化精的程度了,這根本只有惡意。」
一汐的鎮酒,最多隻能喝三小杯。
如果超過這個量會變成怎樣,不用別人說明,祭花也完全能想像得到。靈力稀少的一咲,其身體作為容納靈力的容器想必也十分弱小。會像灌了太多水的水袋一樣被撐爆吧。
正因如此,人魚酒濃度比羽化精更高的龍化精不是用來飲用的。而是通過打破封印保存瓶(安瓿),讓身體沐浴其中,以此來披上《加速龍鎧》。按理說,墮龍講不可能不知道大量攝入人魚酒的弊端,可他們卻偏偏將其作為飲料製造出羽化精,並使其四處蔓延。
他們的想法就是,這幫沉迷墮龍講遊戲的傢伙死不足惜,倒不如直接死光算了。
「……不過,如果說這藥從一開始就是作為七墮召喚藥開發出來的,邏輯上好像說不通吧?」
倘若真有這種東西,自〈絞纈染〉開始被一味逼入絕境的各地墮龍講,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去召喚七墮了。如果說需要動輒上千人的服用者,那麼既沒有資金,交際圈又狹窄的年輕人根本不適合作為客戶,而且他們本來也完全沒有必要將其散佈到外界,引起搜查機關的注意。同理,如果〈神兵〉的遊行也只是單純為了湊齊服用者人數的話……
「是啊。所以恐怕連墮龍講自己都沒意識到羽化精還能作為七墮召喚藥來用。但也正因如此,朝廷才落了後手,最終〈神兵〉的遊行被利用,淪為了宣揚召喚用途的工具。」
祭花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也就是說。
「……那些還活著的墮龍講,可能會把羽化精當成起死回生的最後手段來使用。」
「如果是製作羽化精這種程度的人魚酒,哪怕用比製作龍化精規模小得多的設備也能夠量產。看來,那些原本已經確認被搗毀的龍化精工廠舊址,全部都需要重新調查一遍了。」
正是因為之前優先去撲滅更具危險性的龍化精,而把殺傷力較低的羽化精放在了次要位置,才導致了當下的局面。
雖說大屠殺會演變成召喚七墮的儀式,但所需的犧牲人數起碼也是千人起步,想要萬無一失的話更是需要達到萬人級別。這已經不僅僅是恐怖襲擊,而是戰爭或災難了。然而,如果換成通過藥物服用的話,根本不需要把人集中在某個地方,甚至服用者本身是不是自願的都無所謂。
「也就是說,只有徹底摧毀羽化精的製造源頭,才能應對七墮恐怖襲擊對吧?」
「就是這樣,祭花。也麻煩右衛門府那邊重新展開調查了……還有,」
祭花剛要點頭,聽到他接下來的話又抬起了頭。
「如果說〈神兵〉對利用羽化精進行召喚這一用途並不知情,那麼極有可能在他們之外,還存在著一個知曉該藥劑真正用途的幕後黑手。請順著這條線索,把他們之間的關聯一併追查出來。」
「——偵察兵來報。前往〈河岸〉的〈神兵〉主力部隊也已被徹底鎮壓了。」
「是嗎。這樣一來,〈神兵〉發動的多點併發式七墮恐怖襲擊就徹底失敗了呢。」
即便是夜色中也難掩姿色的美女開口說道,神情嚴謹挺直腰背的青年回應。身穿立領制服的男裝麗人,與同樣身著立領,腰間插著一把無護手式護身刀的年輕人,這樣的組合,簡直就像是某部動作片的宣傳海報。
而他們所站立的地方,卻是一處與嚴肅青年和潔癖麗人毫不相稱的混亂之地。
帝都最大的歡樂街「歌流街」的『裡街』。
那是一座連衛士都不會踏入的法外之街,亦是非法娛樂與服務的樂園。宛如迷宮的街道被濃霧鎖閉,地下賭博,黑市格鬥,違禁藥店以及人體改造醫生鱗次櫛比。
兩人的腳下便是一家販賣基因合成亞人的『人偶店』,而向前走幾棟樓的非法妓院外牆上,正大張旗鼓地以全息投影播放著再現了當今齋王宮的合成成人影像。
將皇族,而且是擁有宮家稱號的高位皇族凌辱於身下,無論是通過AI生成的成人視頻,虛擬現實,還是生物材料構成的妓女人偶,都是裡歌流街經久不衰的熱銷商品,青年心知肚明。
「不過我們的實驗成功了。正如「御前」大人所說,通過羽化精可以召喚出七墮。」
麗人點了點頭,緊抿紅唇。
「那麼,直劍。」
「好啊,銀木犀。——我們〈製藥〉,自此正式起事。」
青年直劍堂堂正正地宣告。那聲音冰冷地落入混雜著酒,菸草以及廉價香氣的苦澀夜霧之中。
頭頂上方,那一座如常的巨塔正壓頂而來,彷彿要將整個帝都壓垮。
在沉入塵霧的帝都之中,那座顯得格格不入的絢爛巨塔正璀璨而傲然地君臨於汙濁的夜空。
被九重皇家歌頌為救世大靈術的金剛巨塔。千萬丈塔。
完全不顧眼下的平民,卻又一味地從平民身上搜刮,皇家將搜刮來的全部傾注於這絢爛之塔。它自天際彼端降臨,簡直就像是讓某些人——讓那幫皇族,通往天際彼端的階梯一般。
皇家所執著的那座塔也好,只顧自身保持清淨,一心向往天空的高傲皇家本身也罷。
「……走著瞧吧。現在就給你們打下神壇。」

三
『雲掛松』,〈山裾〉最閒靜高級的地區坐落於此。
這片高級住宅區沒有任何逼仄平庸的超高層建築,在奢侈的廣闊地盤上錯落著古今各國風格的居所。在其中讓人意外地沒有破壞協調感的寢殿造宅第中,女主人聽到現狀的報告後露出微笑。為了犒勞初夏的拜訪,她親手遞過一盞美酒。在鑲嵌在庭柱中的大水槽中則有觀賞魚游來游去,呈現出清涼的感覺。
「是的,九重機關充滿了這樣的欺瞞。他們為維持自己的權勢,不惜讓人民流血犧牲,簡直全是猛於虎的冷血暴君。」
背對彷彿空遊一般的無數觀賞魚,女主人說道。纖薄修長的魚尾如鮮豔的花瓣,搖曳的火焰一樣紛紛擺動。
「距離把他們的欺瞞公之於眾,對他們降下審判,還有一步……希望大家多加努力。」
◇ ◆ ◇ ◆ ◇ ◆ ◇ ◆
至今依然記得。
結束儀式回來後,我被告知儀式中搭檔失敗了。
那天,我沒能獲准與他見面。
終於獲准見面時,我看到搭檔躺在生命維持槽中、連接著無數機械陷入沉睡。
因為損傷過於嚴重,我甚至認不出這就是那個自出生起便已看慣了的搭檔。
因為損傷過於嚴重,醫生說即便進行治療,也不確定他是否還能醒來。
當時的恐懼,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之所以會做噩夢,大概是因為聞到了和那天一樣刺鼻的消毒藥水味吧。
在典醫寮的一間起居室裡,天茜從靈術帶來的沉睡中醒來,還帶著些許恍惚。
為了應對高頻率的換裝而設計出的肉體,即使更換了身體部件也不需要康復訓練,更不會耗費時間去癒合。別說是手腳,哪怕是更換了內臟,八重術師也頂多只需靜養半日,便能恢復如初。
在等待部件癒合與穩定的這半天裡,由於一直在用靈術沉睡——典醫寮的醫官們深刻地體會過,命令正值頑皮年紀的十幾歲青少年半天不準動是多麼毫無意義的事——所以即使醒來,暫時也會有一種未能完全清醒的感覺。他總算甩掉了回籠覺的誘惑和舒適的迷糊感並支起上身,作為病號服替代品的短袖和服的衣領卻勾到了鱗片,扯了一下。在天茜身上,那是位於第七頸椎突起正上方的一枚鱗片。
在八重之術師的肉體中,這是和頭髮一樣最後保留著天生模樣的部位。
「——您也忙於迎擊〈野邊墨染〉吧。有半個月沒見了,碧燈。」
沒有固定牆壁的寢殿造建築,只要敞開隔開室內外的玻璃吊窗,風便能自然穿堂而過。
庭院前栽的夏日薔薇散發著清爽香氣,一位與碧燈年紀相仿、身形嬌小的少女在寢殿裡優雅地微笑。
她的容顏可愛到甚至稱得上神聖,穿著一件赤紅疊著純白的夏日單衣。紅白相疊是皇族,而且是最高級的一品親王的專用色。在織有皇家祖神之一緋鴉圖案的唐衣與流水紋的裳上,她那超越身高的長髮筆直地垂落下來,如同古典作品中一樣。(注:十二單,是日本公家女性傳統服飾中最正式的一種,原型是奈良時代《養老律令》規定的貴族女性的朝服。一般由5~12件衣服組合而成,包括內衣、白小袖、打袴、單衣、打衣、五衣、表衣、唐衣、裳等,後文中將不再出現相關譯註。)
面對這位宛如畫中走出來的皇女殿下,碧燈卻泰然自若地盤著一條腿坐著。
「嗯,話是這麼說,但我們不過就像是誘餌一樣的東西罷了。綾水蓮。」
最後,他甚至直接叫了對方的字。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這兩人的關係是超越了官位差距的朋友。碧燈與此刻不在場的天茜甚至會在工作間隙來到內廷中綾水蓮的這處住所•翠雨殿露面並受到款待。
「正式迎擊時會有長官出馬,所以我們只需要預備待命就行了,而且現在的征伐使的任務也只是佔用白天的時間,基本跟玩一樣。」
比如帶同齡的衛士看看皇京、去去帝都,順便再把墮龍講給痛扁一頓。
「天茜不就是因為在那個玩一樣的征伐使任務中受傷才回去換裝的嗎?您對您珍貴的兄長還真是說了很過分的話呢。」
「我才是兄長。」
「哎呀哎呀。」
綾水蓮用衣袖掩著嘴角微笑,碧燈則感覺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天茜就比他晚出生幾分鐘,還算能理解,但綾水蓮明明確確實實比自己小一歲,為什麼反倒會有種自己才是弟弟的感覺呢。
「……話說,你那邊不是才更忙嗎,綾水蓮。你主動把九重機關和外面的我們之間的聯絡彙總的活攬下來了吧。」
「雖說如此,但畢竟只是負責聯絡而已……對了,在彙總的時候,我聽到了一些傳聞。」
綾水蓮噌噌地湊了過來。
她跪著,而且還拖著長長的五衣和裳,用讓人懷疑是不是正常人的速度用膝蓋滑行了過來,讓碧燈都有些望而生畏。
「與兩位搭檔的那位衛士大人,和天茜。……他們氣氛很不錯嗎?」
而且她的眼睛正閃閃發亮。完全是一副迫不及待想要聽詳情的表情。
順便連她養的貓——命婦殿也興沖沖地湊了過來,甚至連在一旁侍候的女官們似乎都在悄悄豎起耳朵偷聽。
面對這群最喜歡八卦的女性,碧燈雖然有點退縮,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正希望他們能發展出不錯的氣氛呢。」
雖然在第一天,天茜曾說過是他想得太多,但即便如此。
倒不如說不管怎麼看都不是他想太多了,而且明明已經氣氛相當不錯。在關於他父親的事情上,天茜展現出了不符合其性格的關心,而且無論是在八尋鱷還是雞郎的事情時,天茜都是第一時間挺身保護。
關於前陣子大王烏賊那一戰,雖然就算對方不是祭花,天茜應該也會去保護,或許不該算進去……不對,果然還是想算進去。因為這很加分。
「都已經保護了對方大概三次了,而且經常聊天也經常笑。」
年輕的女官禁不住輕聲嘟囔「哎呀真好……」,結果被年長的同事訓斥了。這可是主人與客人的對話,太失禮了。
但主人綾水蓮卻完全不在意,反而探出身子追問道「然後呢然後呢?」
「還有就是,經常開玩笑,而且時不時會捉弄一下。」
「啊!這就是所謂的面對喜歡的女孩子就會忍不住想要使壞,是男士們有名的習性呢!」
「什麼習性啊……綾水蓮,你這傢伙。」
碧燈看著拍手的綾水蓮無奈道。真心希望別把他當成保護動物來對待。
「你也是,碧燈。別趁著當事人不在的時候瞎說。」
接著走來的天茜,露出一臉不悅的表情打斷了對話。哎呀,綾水蓮失望地耷拉下肩膀。
「正說到精彩的地方呢。真遺憾。」
榻榻米和坐墊從一開始就佈置在了碧燈身旁,於是女官將茶具和盛著點心的高足盤向天茜呈上後,便安靜地退下了。儘管掩飾得很優雅,但她似乎也感到十分遺憾。
「既然本人到了,現在才是最想詳細詢問的時候。不過換裝當天天茜應該也想好好休息吧。雖然有些不解風情,但我們可以切入正題了嗎?」
天茜眨了眨眼。方才那個話題,就算她詳細詢問,也沒什麼好說的就是了。
「換裝後留給組織結合與穩定的時間已經足夠了,所以不用那麼顧慮我。」
綾水蓮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這邊這位哥哥也讓人困擾呢。碧燈都特意來內廷接你了,至少也請察覺一下他的這份心情吧。」
天茜微微沉默。內心被當面拆穿,碧燈紅著臉把頭扭向了一邊,但還是繼續說起了正事。
「今天聽完這個我就先回去了,你直接去休息。聽這些也只是為了共享信息,把報告帶回本部以及對接開會的事情全部由我來做。」
「……那倒無所謂,但你會去對接開會吧…………?我可不想再因為受你的牽連而被長官大發雷霆了。」
並非比喻,而是物理意義上的,或者應該說是靈術意義上的雷霆。
「煩死了。」碧燈這下徹底鬧起了彆扭,看著感情深厚的兩人綾水蓮發出了一陣竊笑。
「那麼,為了讓茨宮哥哥不至於大發雷霆,我也要認真說明了呢。——關於使用羽化精進行七墮召喚一事,密務省已經送來了進展報告。」
那是執掌情報收集,信息管制以及肅清不軌分子的皇京官署。另外還負責宣傳。
「〈神兵〉的羽化精購買來源已經全部掌握,目前正順藤摸瓜排查羽化精工廠。……沒錯,〈神兵〉的成員們全都不瞭解羽化精作為七墮召喚藥的功效。正如天茜所推測的那樣,存在著另外的將遊行作為實驗與宣傳手段的幕後黑手。」
隨風搖曳的水晶御簾連認知阻礙功能都沒有,然而綾水蓮完全沒有放低聲音。內廷受到堅固的結界庇護,外人自不用說,甚至連《使羽》——即使役用人造精靈也無法入侵。
「既然遊行只是場實驗,就應當認為幕後黑手已經擁有了在動真格的時候使用的羽化精。估計對方近日就會有所行動,目前正將調查其保有的戰力及羽化精的下落列為最優先事項。」
「這比起進展報告,更像是隻差臨門一腳的最終報告了。調查才不過幾天就已經追查到幕後黑手了嗎?」
「效率還是一如既往地快啊。……不過,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的,那是理所當然的。」
從被捕者身上獲取情報既容易又穩妥,再加上密務省是統括遍佈全國的重重監視網的機構。在這個國家,沒有朝廷——也就是皇家的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
綾水蓮清脆地笑著說道。身著紅白的一品親王色,以及櫻花花鈿。
那是因具有四季常開的特性而被視為永恆繁榮之象徵,同時也是九重皇家紋章的櫻花。
「可別小看了我們九重機關。畢竟這可是最高權力者呢。」
祭花的同期凜雪,是一位以挺拔的金色狐狸耳朵為標誌的高挑少女。
雖然骨架的有機塑料,外表的合成毛皮完全只是裝飾,但可以通過電子情報界連接素子自由移動。這是為了紀念她那曾風靡一時的祖母而配戴的飾品。她的祖母曾是歌流街最大青樓大見世,也就是總籬裡模仿傳說中的傾國之色、用狐狸型生物部件裝點自身而大受歡迎最高級遊女。
「那麼,進展得怎麼樣祭花?與八重山吹機關的合作。」
聽說天茜昨天和今天因為左臂治療而無法行動,所以祭花也放了假。這裡是位於〈裾野〉的高級百貨商店裡一家略顯高檔的餐廳,她來和同樣在放假的凜雪一起出來逛街。
這是在八千穗國的外食中十分常見的一汁三菜套餐。植物工廠產的水生米飯,因為店員推薦說今天有不錯的培養魚進貨,所以主菜選了烤鮭魚。湯則在豬肉,雞肉和鐵炮肉之間糾結了一番,最終選擇了放了大量蔬菜的豬肉湯。凜雪點的則是鐵炮肉丸子湯。
「進展得非常順利哦。九重機關果然好厲害啊。」
無論是對殘存墮龍講的取締,還是對羽化精工廠的搜查。衛門府全力展開的搜查自不用說,而在一旁協助的密務省所提供的情報,更是精準得驚人且極其豐富。
凜雪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也是啊,畢竟監控攝像頭,連接素子還有國民數據庫,全都歸密務省掌管嘛。」
遍佈於整個公共空間,只要走出家門一步就會被鎖定個人身份的監控攝像頭網絡,與使用一切公共和民間服務一樣需要綁定國民編號的情報界連接素子,以及從收集到的這些監控記錄中抽取出最新的容貌,思想傾向和注意級別,並隨時進行更新的國民數據庫,都在其中。
這些對搜查大有幫助的手段,以及其他涉及國家大權的所有業務,皆由設在御所內的皇京官署管轄。是絕不會交給左右衛門府這類帝都官廳的。
然而,凜雪想問的並不是這種事情。她放下碗,突然探出身子。
「我說祭花,不是指那個,我是問你和那些術師大人們相處得怎麼樣?」
「嗯?相處得很融洽呀?」
「所以說我不是指這個。……簡單直接地講,他們長得帥不帥?」
畢竟,祭花的打扮水平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直線上升。
自到任以來一直只是保持基本整潔的她,如今不僅化了妝,連頭髮皮膚和指甲都精心打理。甚至還若有若無地燻了袖香,而且還是配合季節與自己的字的茉莉花的香氣,甘甜柔和,這簡直是不得了。(注:祭花和茉莉花讀音相同)
「任憑別人怎麼勸說,之前也只是隨便用些湊巧看到的護髮、護膚和化妝品,現在終於給換了。是在帝都百貨商店的專櫃裡,經過諮詢後挑選了適合自己的。」
「pika•pika!」
「哎呀。比我想像的還要幹勁十足呢。」
「畢竟也是這個年紀了,而且難得容貌如此姣好,不打磨一下太可惜了嘛。這是好事。」
甚至連凜雪的根付kachi•kachi(喜鵲造型)都跟著附和起來,祭花羞得滿臉通紅,低下了頭。
「因為他們兩個人身上都很好聞嘛……」
在不經意間會隱約飄散來一縷幽香。天茜是清雅的白檀香,碧燈則是清涼的不言花(梔子花)香。
還有那讓人羨慕不已的順滑秀髮,以及正因為一舉一動都不帶一絲多餘雜音,才顯得清晰可聞的衣物摩擦聲。甚至連一舉手一投足的儀態也是,特別是天茜尤為優雅。
「既然是皇京的術師大人,那肯定是有位階的吧。他們是什麼級別?」
祭花思考了一會兒。
「……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那種事情,看一眼他們袍服的顏色不就知道了嗎。」
官員在辦公時所穿的袍服顏色是與該人的位階相對應的,因此被稱為位袍。
「真的不知道。因為他們兩個人平時總穿直衣。」
雖然樣式與位袍相同,但既然染成了自由的色彩,那應該就是直衣吧。他們本人也是這麼說的。姑且不論像穿制服一樣總是穿著櫻花層染的天茜,碧燈甚至經常更換衣服的配色。或許是因為偏愛,大多是藍色系,前幾天穿的是由深淺不同的藍色組合而成的水色層染。
凜雪大吃一驚。
「等、等一下。直衣?……那不就意味著他們被賜予了免袍上殿嗎!」
祭花愣住了。
「免袍上殿?」
「就是可以不用穿位袍這種正裝,直接穿平時穿的雜袍辦公的特權!那一般只有筒花家或者檀家之類的大貴族家主或大少爺才會被賜予啊!」
一口氣說完後,凜雪呆呆地仰頭望著天。
「原來如此……不愧是御前會議直屬的八重山吹機關,皇京的精銳術師大人啊……和我們這種底層人員,字面意思上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呢……」
這麼說來,自己好像從未聽說過他們兩個人屬於哪個家族呢,祭花想道。
雖說不用問也知道肯定是某個術師家族——但是也沒聽他們提過其他兄弟或父母的話題。
「不過也是,畢竟在一起共事,總會在意各種各樣的事情吧。比如衣服頭髮還有香氣什麼的。我們平時又總是在外面跑,也會在意日曬或者流汗之類的事。」
凜雪投來的目光說著「原因應該不止這些吧……」但已經超越了純樸,堪稱遲鈍至極的祭花卻完全沒有察覺。最後,她甚至還圍繞著在外面跑這件事悠哉地反問道。
「你那邊怎麼樣?」
凜雪並不屬於輕裝機動隊,而是屬於操控飛行型機巧自在的航空二課。順帶一提她也不是負責與八重山吹機關聯絡的人員。
「那可真是太辛苦了。因為主要的墮龍講接連落網,那些走投無路慌亂起來的嘍囉層出不窮。還有些看到別的墮龍講在行動,於是想著那我們也動起來吧,然後才開始折騰的蠢貨也一直都有。」
說著,凜雪偷偷地朝裡面的座位瞥了一眼。
「比如像那種傢伙。」
緊接著,祭花也帶著滿臉的厭煩將目光投向了那個方向。
雖說他們為了避免被旁人聽到而特意選了裡面的座位,但那幾個疑似某個墮龍講成員的傢伙似乎是因為聊得過於激烈嗓音相當大。他們一會兒說著要效仿〈神兵〉、從〈製藥〉那裡採購『灰白』,一會兒又嚷著更應該去拯救那些以教育為名被從家庭奪走的孩子們,一會兒又高喊著首先應該奪回被人型使役所掌控的軍隊和重要產業。
祭花與凜雪對視了一眼,隨後站起身來。
雖說今天是假期,而且那些不過腦子的傢伙估計也知道不了什麼重要情報——但是目前還沒有冠以〈製藥〉之名的墮龍講進入搜查範圍。
「要上咯,pika•pika。」「好的。」「拜託你啦,kachi•kachi。」「交給我吧。」
在站起身的同時,祭花將右衛門府的花鈿插在髮間。原本似乎正打算報案的店員以及周圍座位的普通顧客一看到那抹閃光,便熟練地迅速躲到了櫃檯後面或桌子底下,因為在帝都裡大打出手的緝捕行動早已是家常便飯。
這裡是天花板很低且障礙物繁多的室內。選用鐵扇這種的短兵刃應該比較合適。強化外骨骼自然是不行的。凜雪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正在一邊思考一邊悄悄擺好架勢的祭花,首先出聲搭話道。
「幾位小哥,能讓我們聽聽你們在聊些什麼嗎?」
果不其然,那群蜥賊一看到卯之花的花鈿便瞬間僵住了,隨後一齊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祭花解放了武裝收納亞空間。
「要上咯,祭花!pikapika•pika!」
「嗯!?那我就是——kachikachi•kachiiiii!」
「誒,那是什麼。皇京的流行趨勢嗎?光屬性和冰屬性?」
「不對啦!真是的,pika•pika,別那樣喊了啦!」
直劍一直認為,世界正瀕臨毀滅這種『設定』未免太過牽強。
因為不屬於任何國家,也沒有受到任何王室的庇護,公海被毀滅所吞噬。在這個走向毀滅的世界裡,這個國家之所以能安然無恙,全憑九重皇家的守護。
既然如此,那麼由已消滅的大海所孕育的烏雲呢?每年的颱風又究竟在哪裡誕生?如果是因為不屬於任何國家而導致公海毀滅,那麼不屬於任何人的月亮、星星和太陽又該如何解釋。
所以直劍一直在懷疑。而如今,他近乎確信。
世界根本就沒有瀕臨毀滅。這一切全都是九重皇家所編造的謊言。
正像那首古老的諷刺詩所寫的一樣。黑潭之中並沒有龍。有的只是借龍之名中飽私囊的奸狐狡鼠罷了。(注:古老的諷刺詩指白居易的《黑潭龍》一詩,詩的大意即為代表貪官汙吏的奸狐狡鼠假託黒潭中龍的名義橫徵暴斂。譯者認為該詩最後一句狐假龍神食豚盡,九重泉底龍知無?正合九重皇家之意。)
「——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我就不問你打算幹什麼了,直少爺。」
他所在的〈製藥〉雖能製造羽化精和人魚酒,但除此之外的領域便不擅長了。正因如此,作為賣主的老人把上級組織的商品遞給直劍的同時,也給了他忠告。
他穿著融入〈根之街〉微暗之中的黑色便裝和服,身旁隨侍著同樣身穿黑色武人禮裝的護衛,護衛的皮帶上,老人的腰帶上各插著一把短刀作為護身刀。
那便是某個行當的代名詞。
「這確實是字面意思上的老太婆多管閒事,雖然我是老頭,但你還是聽我一句。——現在退出還來得及。雖然已經到了緊要關頭,但如果現在收手,還能被網開一面,他們能允許你到某個鄉下去,隱姓埋名地過日子。」
〈根之街〉正如其名,處處都很昏暗。圍繞著歌流街的幾處〈谷底〉上空橫跨著高架路。為了讓臣民在不經過〈谷底〉的情況下造訪歌流街而建造的空中連廊內側設置的異常堅固且維護良好的維護通道的總稱,便是〈根之街〉。
據說以前曾將廢棄的地鐵和地下設施遺蹟如此稱呼並加以利用,但現在帝都大改造過去千年,自然是一個都不剩了。
老人說著。他的神情並非代表他是直劍的『頭兒』,而純粹是在勸誡已故好友的孫子。
「可要是你們自己動手了那就完蛋了。那些傢伙雖然沒閒到去追捕敵前逃亡的喪家犬,但要是敢對他們齜牙,他們就會殘忍到連嬰兒都不放過。……連我們犯罪結社的生意,也全都是因為得到了那位九重大人的網開一面才能運行的啊。」
妓院,賭場,格鬥場。黑市醫療,地下情報界,私造輕武器及違禁藥物、非法基因合成生物的買賣。提供這些並主宰八千穗國地下社會的犯罪結社及其成員,被稱為「布切裡」。這位老人便是勢力遍及皇畿一帶的大型犯罪結社〈寒卑之澗底〉的幹部。(注:寒卑之澗底,化用自白居易《澗底松》一詩中『有松百尺大十圍,坐在澗底寒且卑』之句,後文中簡稱為澗底)
這位據說曾讓所有敵對犯罪結社聞風喪膽的武鬥派老將,此時卻只是滿嘴苦澀。
「面對統治這個國家的九重大人,你們〈製藥〉何止是力量不足,簡直就是蚍蜉撼樹。……這隻會演變成一場虐殺。」
「是的,大叔。……我知道。〈碧峰頭製藥〉在千年前便敗給了他們,現在的我們比千年前的父祖要弱得多。」(注:碧峰頭,化用自白居易《折劍頭》一詩『一握青蛇尾,數寸碧峰頭』一句,,後文中簡稱為製藥。後文也會提到,直劍的名字來自這首詩的最後一句勿輕直折劍,猶勝曲全鉤。)
但如果是能吞噬一整個國家的黑龍的話。
如果是能利用羽化精召喚出來的,被稱為七墮的毀滅化身的話。
據說六年前的〈絞纈染〉事件,起因也是由於下法士所召喚的七墮導致了八重術師的死亡。闖入儀式場的七墮,將那裡的術師啃噬殆盡。
連作為皇家王牌的八重術師,七墮都能將其殺死。既然如此。
「……我們〈製藥〉終究只是贗品,同時也是〈企業〉的後裔。無法成為像你們這樣的正統。面對作為父祖之仇的雙角之蛇,我們無法不去復仇。」
老人的青年護衛,一隻雖然接受了違法級別的戰鬥用機械強化、但從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來的高價值獵犬,此時也神色一凜。布切裡、尤其是那些源自各地神社使役民的『正統』犯罪結社,至今仍有強烈崇拜統轄神社與神事的九重皇家的傾向。因為他們認為自家的先祖曾獲准擔任九重大人的神山守衛,曾被委以式年遷宮的重任。(注:式年遷宮,指神宮本殿每隔二十年,依原型進行重建的儀式。)
然而老人只是嘆了一口氣,揮了揮一隻手讓護衛退下。
「下一次——如果你還有下一次,我把話說在前面。下次見面時我絕不留情。你們〈製藥〉背叛了我這個頭兒,讓〈澗底〉的生意出現了虧空,必須得給我個交代。」
直劍深深地低下了頭。
「非常感謝。」
老人與護衛離開去了歌流街,直劍也與一直等待著的同志少女•銀木犀匯合。
銀木犀正饒有興致地環顧著,她應該是第一次來〈根之街〉。
「我以前一直在想,做什麼都會被鎖定個人身份,一旦在室外切斷情報界連接就會被自動通報,墮龍講究竟是怎樣在朝廷的監視下展開活動的。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種地方。」
「即便是你以前也不知道吧,銀木犀。這是犯罪結社自古以來的巧思。同時也是以為自己已經把犯罪結社當成了看門狗的九重皇家的疏忽。」
在利用各種服務都需要國民號碼的公共空間裡,不連接網絡的人,不是可疑人員就是保護對象。無論是哪一種,監視網都會發出通報。這樣反而會引人注目,所以即使是墮龍講,也不可能不植入連接素子。
然而電子情報界處於密務省的監視之下,不僅是個人用的虛擬終端,就連連接素子本身也不能保證沒有附帶監視功能。同樣地,即便是私密空間,比如自宅,也會通過配備了手勢與語音傳感器的環境調節AI連接。
「……啊,原來如此。因為〈谷底〉的居民不外出,所以〈谷底〉的室外沒有網絡連接基站。正因如此,在經過〈谷底〉上方的高架時,即使不小心切斷了連接也並不奇怪。而且這條通道本來也是禁止進入的——因為是沒有人經過的地方,所以也沒有攝像頭。」
「沒錯。在此基礎上,前往歌流街周邊的維護通道正如你所見是被默許的。想要隱瞞自己出入風月場所的人不在少數,而且要是抽成變少,頭領也會很困擾的。就連〈裾野〉的優等生也能借此偷偷前往歌流街,與〈山裾〉的大小姐共度一段壞壞的娛樂時光。」
面對在〈裾野〉頂尖高中名列前茅的直劍所開的玩笑,銀木犀發出了嘿嘿的笑聲。
「我很期待哦,皮條客弟弟。」
「面對妓院老闆,這可就成不了玩笑了,眾議院議員閣下的大小姐。……總而言之,濫用朝廷的這份網開一面,使其成為犯罪結社進行短暫聚會或交易的場所,便造就了這處〈根之街〉。不過畢竟地點特殊,永久性的據點自然是無法設置的。」
這裡畢竟是高架道路里側的空中。腳底和左右都是毫無遮攔的鐵絲網,不僅因為寒風呼嘯而極其寒冷,只要稍微引人注意,從周圍一帶便能看個一清二楚。
「網開一面嗎。雖然我也聽說過傳聞,但犯罪結社與皇家的聯繫,原來是真實存在的啊。」
「若非如此,皇京絕不可能對歌流街和裡歌流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衛士和警察也極少踏入,無論展露出多麼卑劣的慾望都不會受到責難的犯罪結社『自治區』。那便是歌流街,裡歌流街以及各個城市的紅燈區。……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但其實質不過是犯罪結社代替了官府充當著皇京的眼線罷了。因為作為臣民宣洩壓力的場所,對朝廷來說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才稍微默許,讓這些地方得以維持。
「像剛才那位老爺子那樣的『真貨』,因為不想無顏面對皇家,會主動去肅清兇殘的墮龍講或是不講江湖道義的『贗品』,這對皇京來說已經是足夠稱職的看門狗了……正因如此現在才會被反咬一口。」
他們研究出了像〈根之街〉這樣躲避監視的法子。而這個法子又被墮龍講學了去。沒錯。
「在那份默許之下,一直為特權階級提供娛樂的——我們〈製藥〉也是如此。」
朝廷的靈力補充藥•鎮酒,是以在全國水稻田裡培育出的稻米為原料製造而成的。這是因為植物能蓄積陽光,水和大地靈力,作為靈力抽取源既高效又經濟。
另一方面,在與陽光和大地隔絕的室內培育原料的墮龍講人魚酒,則必須是藉由通過呼吸和血流產生靈力的動物,否則無法抽出足夠的靈力。
碧燈看著從羽化精工廠回收回來的那些原料皺起了眉頭。
人魚酒的原料什麼動物都可以,但一般都是像昆蟲那樣不至於太小,卻又可以進行立體飼養的雜食性快速繁衍的小型生物,例如小白鼠和豚鼠。
就像現在碧燈眼前的『灰白鼠』一樣。
「……就算有了人類的大腦,靈力也不會增加的啊。」
揹負著通過基因合成添加的小型人類大腦,在薄薄的皮膚下沉重爬行的非法改造小白鼠,其可憐的模樣令他發出了嘆息。雖說作為人類大腦算小的,但體積也和身體差不多。要維持它,想必是極大的負擔且痛苦不堪吧。
人類在靈性上並不是什麼特別的生物。擁有靈能的二華只是極少數,而在鳥獸,草木之中也存在著身懷靈力的靈獸與靈木。管轄生物技術與靈術研究的典藥省,更是保存了大量的靈獸與靈木系統,將其運用於幻獸的製造中。
然而墮龍講已經不再持有這些靈獸系統作為人魚酒的原料了。
因為現在的墮龍講成員全都是一咲。他們沒有靈力,也不懂靈理。對於自己煞費苦心折騰出來的仿製靈獸,甚至沒有手段去測量其中是否真的存在靈力。他們只是在完全不明白原理的情況下,操縱著下法士留下的靈術機械,製造出人魚酒,羽化精以及龍化精而已。
可即便如此,既然羽化精作為七墮召喚藥的功效已經被傳播開來,利用靈術機械,羽化精量產會更為迅速吧。如果只是製造羽化精程度的東西,即便是在出租屋的一間房間裡搞個小規模的養殖場也綽綽有餘,而且由於規模小反而更難被發現。
「正因如此,才必須趁現在把整個墮龍講連根拔起啊。」
他啐了一口,向灰白鼠伸出了手。
他所構建的是《感染靈術》。這是一種以相同的根源作為路徑傳播的靈術,可以從被分離的一部分傳向本體,或者從某個個體通過血緣紐帶傳向另一個個體。
進行跨物種基因導入的基因合成生物在民間是被禁止製造的,而且即便是政府機構,使用人類基因進行基因合成也是嚴厲禁止的。持有並操控這種被禁技術的墮龍講製造了這隻可憐的老鼠,並且恐怕也參與了遊行中的實驗。
那是千年前,與下法士一同投奔墮龍講的〈企業〉的倖存者。
碧燈俯視著那隻用紅色眼睛無神仰望著他的非法生物,忽然輕聲呢喃道。
「……對不起啊。把你捲了進來。」
玲瓏。
為了向各個墮龍講的養殖場提供具有一定品質的繁殖個體,原本保存在地下工廠裡的灰白鼠種鼠群,毫無徵兆地全都被消滅了。
一到達作為大本營的切見世——即最下等的妓院,直劍便從掌櫃那裡收到了這份報告。那是已故父親的家族弟弟,代替身為學生的他掌管具體事務。犯罪結社的事務還是作為墮龍講的事務都包含在內。
在模仿了昔日遊郭內飾的妓院裡,銀木犀在陪同直劍穿過挑高大廳時說道。
「是靈術裡面的感染咒術這種東西吧。殺死灰白鼠的手段。」
「大概是吧。應該是買方的其中一個養殖場遭到查抄了。」
直劍淡然地點點頭。這處大本營遲早也會遭到官府的搜查,但他們的計劃已經進入最終階段了。比起被對方追上,他們舉事的速度會更快。
大廳模仿了過去的遊郭,但畢竟只是個低級的切見世,十分廉價,在白天更是顯得不堪入目。正處於自由時間的妓女們,看到年輕的樓主帶著朋友走來,紛紛露出了些許調侃的微笑。
孩提時代被她們照顧著長大,他就無數次地想過。
即便是墮入苦海的妓女,唯有那插在髮間閃爍的花鈿珀玉從未改變。有人歌頌它是天皇賜予子民的守護,也有人背地裡竊竊私語說那是皇家對子民施加的監視。這顆不可思議的珠玉同樣會顯現在這樣不被認為是臣民,甚至連人都算不上的她們身上。
他曾無數次地想過。
如果說是守護,那就救救姐姐們,救救那些可憐的孩子們吧。
如果說是監視,那乾脆現在就對我們降下審判吧。
因為連這種事情,朝廷——那高高在上的九重皇家,也終究從未為他們做過。
乘著在圖紙上並不存在的地下升降機下去後,金屬門打開了。
不只是這間切見世的地下,在差不多一整條花街規模的龐大地下空間裡,放眼望去皆是連綿不絕的培養槽圓柱,一幅奇異的景象迎向直劍和銀木犀。
在作為母體的非法生物〈人魚〉的龐大軀體上,竟然還掛著容納容納不下的,如葡萄串一般連綿的人工子宮。透過容器隱約可見的無數胎兒中,有一些是人類與其他生物混合而成的奇形,但絕大多數則是既無法成為人也無法成為獸的怪異造物。為了在短時間內製造出符合那些顧客們的流行口味或定製要求的性狀,所以需要進行大量的嘗試,也導致了絕大多數都是失敗之作,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由犯罪結社〈碧峰頭製藥〉製造,並在裡歌流街由〈澗底〉進行販售的主力商品。以人類基因為基礎的非法生物『亞人』。
以及,墮龍講〈碧峰頭製藥〉所經營的龍化精和羽化精的——也就是人魚酒的原料。
地下二層,正從作為墮龍講隱藏工廠的庫房裡搬運人魚酒密封保存瓶的三十多名男女齊刷刷地看向了直劍。他們身為布切裡,同時也是蜥賊,是〈製藥〉的組織成員們。
在他們身後的,是那無數的,將整面牆壁塞滿的正閃爍著隱約硃紅色光芒的人魚酒。
「讓大家久等了。讓我們開始為我們的起義,做最後的準備吧。」
◇ ◆ ◇ ◆ ◇ ◆ ◇ ◆
具體的細節我不怎麼記得了。
更準確地說,是想不起來。即使追尋記憶,那幾分鐘裡的知覺,思考和情感也極其錯綜複雜,根本構不成記憶的形態。
倒不如說,我記得的反而是那之後的事情。
在昏迷之中,在生命維持槽的沉睡之中,依然能認知到自身的狀態。明明想不起來,卻在沉睡的深處,反覆在夢中見到的那幾分鐘裡的最後記憶。
我知道曾有幾次被催促醒來,但我假裝沒有注意到。
我害怕著,自己其實是不是還處於變成這樣之前的那種狀況。害怕著萬一睜開眼,再次被推入同樣的境地該怎麼辦。我不想醒來。
從難以入眠的夢中醒來,微微睜開眼,看到的是黎明時分的昏暗。那是配合設定的起床時間,由帳臺的燈光所重現的、虛假的黎明的薄暗與微光。(注:帳臺:平安時代貴族在家所坐所躺之處會有的包圍起來的帳子)
馬上就要到起床的時間了,但現在還不是那個時候。
那就再睡一會兒吧,碧燈順從了朦朧睡意的誘惑閉上眼睛。彷彿在抗拒催促醒來的微光一般,他鑽進了夏用的薄被褥裡。
還想再睡。不想起來。
因為只要還在睡著,只要不起來,天茜就會來叫醒自己。
如果雙胞胎哥哥來叫他起床,如果能確信天茜就在那裡,那醒過來也無妨。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就不想起來。
「——天茜。」
在機關本部的連廊上叫住天茜的是他的同事舞孔雀,她從懷中取出用於顯示電子文件的設備,啟動後順勢遞了過去。
「來自密務省的最終報告。你們『找對了』。」
與前幾天相反,這次是應八重山吹機關的邀請,祭花等負責輔助的衛士被召集了過去。
這一次因為距離那隻公雞機巧自在例行尖叫的下班時間還早得很,所以祭花毫不介意地在電磁御簾前拍打折扇,然而回過頭來的兩個人果然還是嚇了一跳。
「祭花!為什麼你總是來的這麼不是時候!?」「總之先把眼睛閉上把耳朵捂住!」
祭花一邊想著為什麼!?一邊捂住了耳朵,但被這麼一說,連眼睛也閉上未免讓人有些害怕,而且這一次天茜也來不及衝出去了。
「廣播體操•第一——————!!」
接著,一個戴著惡鬼面具的裸體光頭魁梧豪傑,不知為何本人演練的並不是廣播體操第一,而是連特種部隊都跟不上的傳說的『第七』,以三倍的速度一邊做操一邊在土牆上狂奔。
「——那到底算什麼啊!?」「完全莫名其妙吧!?」
「那位是天皇住所金剛殿的警備長官『不死之身』笹竹大人。為了促進各省行政人員的身體健康,他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做廣播體操第一和第二。」
「那種東西直接用廣播播放就好了,但他每天特意一邊狂吼一邊親自示範,完全是本人的興趣。結束後他還會原路返回,但絕對不要和他對上眼神。要是去搭理他會被他纏上的。」
「皇京到底————!」
通過把電磁御簾切換到隔音模式來將「好!一、二!」之類粗獷的口號屏蔽,三個人和一隻鳥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在會議區域落座。這裡是用紗制遮簾隔開的官署,他們坐在透過御簾灑進的午後陽光十分明亮的連通套間裡的沙發組。
「啊,對了天茜。你受傷的左手已經沒事了嗎?」
「嗯。」
對方輕輕揮了揮那隻沒有一絲傷痕的左手。祭花雖然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還是鬆了一口氣,而天茜似乎是無意識地對她微笑了一下,隨後進入了正題。
「今天請你過來的主要事情是——之前在遊行中進行七墮召喚實驗的主謀以及他們的大本營已經查明瞭。因為誅殺是最優選項,所以希望衛門府也能提供人手。」
祭花愣住了。
「已……已經查到這一步了嗎?主謀是……」
天茜點點頭,將合上的扇子指向一旁的信息顯示屏風。上面顯示出了幾十個人的面部照片和簡要的個人簡介,在扇子指著的尖端處,其中一個被放大了。
「登記字名•直劍。職業是學生,就讀於帝都一高。十八歲。」
那是一位神情嚴肅眼神堅毅的青年。再加上他就讀於帝都一高這個公立頂尖高中,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密謀恐怖襲擊的人。
「出生登記在歌流街。他是統領該區切見世町『鉛華町』的犯罪結社〈碧峰頭製藥〉的先代刀首的親生兒子。由於還在上學所以沒有襲名,而是將具體事務交由先代的首席刀弟負責,但實質上這個直劍就是現任刀首。」
犯罪結社與許多傳統組織一樣,構成人員之間也締結了類似家人的關係。由於他們將打刀為生,因此在稱謂中帶有刀字是他們的特徵。
「〈製藥〉受〈寒卑之澗底〉保護,表面上負責管理鉛華町,暗地裡則負責製造〈澗底〉所販售的亞人。推測他們擁有以鉛華町為偽裝的地下工廠。」
花街內居住著大量的娼妓與相關從業人員,人員和物品的出入也非常頻繁。工廠的電力消耗可以混在街區的消耗中,原材料等資材可以混在酒水和食材的採購中,而出貨的產品則可以混在殘羹飯菜的廢棄物裡。
聽到這裡,祭花也意識到了。她先前抓獲的蜥賊曾親口說出過那個名字。
——從〈製藥〉那裡弄來灰白。
事情剛過去沒多久。雖然那些傢伙現在還在審訊室裡,自己還沒能追查到他們口中所說的〈製藥〉。
「既然擁有製造亞人的工廠,那麼人魚酒——也就是羽化精的材料也能進行量產了。」
「啊。雖然〈製藥〉並沒有作為墮龍講活動的記錄,但根據密務省的追加調查,已經查明屬於該組織的所有布切裡同時都是墮龍講。」
「看來他們是作為專門生產龍化精、人魚酒以及灰白鼠的組織,一直受到其他墮龍講的保護。畢竟對蜥賊來說,掌握基因合成這種特殊技術的人是非常寶貴的。」
碧燈補充道。也就是說,他們作為技術人員此前一直受到保護並被隱藏起來,而這一次,因為在遊行中的行動才進入搜查範圍。
祭花連連點頭,天茜則接過了話茬繼續說明。他將扇子橫向一揮,切換到了下一張畫像。
「登記字名•銀木犀。同樣是學生,十八歲,就讀於鹿院學園。雖然不是〈製藥〉的成員,但與直劍共同行動。從活動內容來看,推測為主謀級別的人物。」
祭花粗粗掃過對方的履歷,在看到居住地那一欄時,不由得大吃一驚。
「這不是〈山裾〉的……特級臣民家的大小姐嗎……!」
「她的出生登記是在歌流街,想必是養女吧。」
通過基因編輯獲得才華與美貌的特級臣民,正因如此才推崇『天然』的美人與才子,常常迎娶其為配偶或收為養子。兼具美貌與教養的大見世的太夫及其子女,向來受到〈山裾〉的極力追捧。
「他們在校內成立了支援初等學校學生的志願服務活動會,並在其背地裡進行墮龍講活動。他們似乎還與其他高中的志願服務活動會頻繁交流,將人們拉入了這個墮龍講〈秦吉了〉中。」(注:秦吉了,即鸚鵡,該名字化用自白居易《秦吉了》一詩,後文也會引用具體句子解釋含義。)
「祭花你們之前關注的那個莫名煽動大家參加遊行的賬號抓到了哦。全都是〈秦吉了〉的成員。在遊行和恐怖襲擊現場,也是同一批人出去偵察的。」
「那也就是說……!」
〈山裾〉的私立學校是特級臣民專用的,而普通高中的學生也是上級臣民的候補。他們竟然以對下層人民的慈善為幌子,煽動那些下層年輕人去進行恐怖襲擊嗎?難道是想將他們作為祭品,來召喚七墮嗎?
祭花死死地咬緊牙關。她感覺在胃袋的深處,有一股冰冷的熾熱正在猛烈地蠕動。
「〈製藥〉應該已經擁有了足以召喚七墮的羽化精。作為召喚七墮的祭品,除了鉛華町之外,還可以利用與〈秦吉了〉有關聯的初高中。——一旦付諸實施,將是超越先前連環恐怖襲擊的威脅。在他們採取行動之前必須將所有相關人員一網打盡。」
需要衛門府派遣衛士作為追加戰力。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說了解了。
隨後露出了些許有些洩氣的笑容。
自從被拜託調查以來……距離遊行中七墮出現,明明還沒過去幾天。
「怎麼說呢,不愧是朝廷。不愧是九重機關呢……」
這是對九重皇家,尤其是參與政權運作的超高位皇族的俗稱。
正式名稱為御前定,即『御前會議』。他們是獲准御前侍奉,並上奏政策的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者們,而最高級臣子內大臣和總理大臣都不被允許參拜。
雖然知道不能這麼比……但是衛門府已經顏面掃地。
碧燈苦笑了一下。
「好像在帝都之類的地方,這個稱呼被當成神秘的秘密結社的名字了呢。」
「……因為眾議院和樞密院的決議,其最終決定權也在九重機關手裡,然而隸屬於那裡的各位卻極少離開皇京,也無法見到他們的尊容……」
順便提一下,八千穗國的國會是由全體成年國民通過普選選出的眾議院,以及由皇族和貴族組成的樞密院構成的兩院制。
天茜仰頭望向天空。
「確實如此,雖然可以公開的政務和儀式的情況通過報道和廣播院的視頻進行了介紹,攝政宮大人和國務卿宮大人也定期對政策進行講解。但大概很多時候聽過就忘了吧。」
「話說祭花,你是不看播放量大被優先推送的視頻嗎?齋王宮大人的祭祀儀式,兵部卿宮大人的儀仗,還有我們這裡長官的政務儀式之類的都特別受歡迎哦。就在前天,長官在辦完眾議院的事情回來的路上,發現了一個迷路的進宮孩童,他抱起孩子一邊安撫一邊送到帶隊人員那裡的全過程,被記者抓拍到併發布了出來,拿下了絕對第一名呢。」
pika•pika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祭花則張著嘴僵在了原地。那是搞什麼鬼。
「要說是〈八重山吹〉的長官,那不是『護國之雷霆』帥宮殿下嗎!?那還真是……」
八重山吹機關長官•茨宮兼任作為守護國境的官署,邊塞府的長官,在公開場合多被稱為帥宮。也就是說,人們普遍認為他是一位很有威儀的武官皇子。事實上他也確實是那樣的人。
「話雖如此,那和作為長官職務一環的儀式視頻完全是兩碼事吧?」
「比起每晚遠程參加國境防衛戰,這反而更像是他的本職工作不是嗎。畢竟邊塞府帥這個職位,本來就只是讓攝政宮候補的皇子皇女在臣下面前露個臉才給的官職而已。」
pika•pika苦笑。雖然對於皇子茨宮,一個根付的模擬人格會產生這樣的感想未免顯得太過誠惶誠恐。
「這確實是一個能讓人產生親近感、一窺帥宮殿下人品的橋段呢。」
畢竟這和那位身為天皇警護長官,戴著面具一邊狂吼一邊做廣播體操的奇葩截然不同。
話說天皇對這件事就沒什麼意見嗎……說不定是根本不想提。
「說到殿下的話,最有名的怎麼說都是六年前用靈術封印了不盡山大爆發,作為代價讓整個帝都的河流全部凍結這件事呢。雖然明白正是因為殿下珍視百姓才有了這樣的軼事……但無論如何首先還是會讓人感受到一種距離感。雖然這樣說有些不敬,但也會覺得可怕。」
「之所以會有齋王宮大人他們的視頻投放,大概就是為了消除這一層隔閡吧。」
「不過,說到凍結,祭花你從剛才開始要凍到什麼時候啊?」
祭花猛地回過神來。
「因為,那個。你們對茨宮殿下也太不尊敬了,讓我嚇了一跳。」
畢竟別說碧燈了,就連天茜也幾乎完全沒有使用敬語。
「要是一直恭恭敬敬的還怎麼工作啊。長官說到底不就是上司嘛。」
「雖然平時他不負責指揮儀式,但在儀式前的御祭之儀上一定會見到,所以已經習慣了。」
「誒誒誒誒……」
在祭花的世界中這簡直難以置信。至少在臣民看來,天皇和他的子嗣是神明一般的存在。必須以最高的尊敬來對待他們,絕不可能有習慣了這種說法。
「啊,不過說起來,那些雜役們現在看到御車還會不由自主地跪倒呢。」
「啊!還有那些行政人員,看到長官來上班的時候,全員都會起立不動,而且彙報工作的時候必須通過護衛武官,絕對不會直接跟長官對話!那樣子不嫌麻煩嗎?」
「對吧!?是很麻煩吧!?」
原來在皇京一般也是要行最高禮的,太好了。只是這兩個人不太正常而已。
暗自以一種相當過分的方式放鬆下來後,祭花長舒一口氣。
作為帝都最大的紅燈區歌流街,各國建築風格交雜,乍看之下因為毫無秩序的擴建淪落為迷宮,為了營造虛幻交錯與隔絕感也會在夜間散佈帶有香氣的薄霧。
鉛華町的居民完全沒有懷疑以臨時維護為名安裝羽化精散佈裝置的直劍等人。對他們來說,〈製藥〉是值得信賴的頭領和保鏢。
面對結束工作走下樓的直劍,這座下等妓院的陰郎——即男娼們彎腰行禮道「辛苦了,少爺。」隔壁店裡的妓女遞過來切得有些粗糙的西瓜,說「很熱吧,大家一起吃。」她似乎是因為突如其來的維護而慌忙跑去買來,並急匆匆切好的。
故鄉鉛華町的居民們開朗又和善,從小就對自己百般疼愛。
以切見世會汙了光顧大見世的富豪們的眼為由,被硬塞進歌流街中的層疊森林並遭到隔離,在這閉塞的地牢最底層,他們卻依然拼盡全力地展現著開朗。
「……少爺,照這個進度,在明天開始運行之前,散佈裝置能按計劃全部安裝完畢。」
「嗯,謝謝。……既然不用太趕,那就先吃午飯吧。先回一趟曲鉤樓。」
回到作為大本營的切見世•曲鉤樓,妓女們已經準備好了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炒麵和冰鎮麥茶,還有老鴇拿手的高湯蛋卷以及紫蘇炸大腸,正迎候著他們,並不容分說地把他們拉上了榻榻米房間。
「快來快來,直劍,還有各位男工。肚子餓了吧。特別是直劍,現在正是在長身體飯量大的時候呢。」
「而且直劍,學校那邊沒關係嗎?不好好唸書的話,就會變得像我們一樣哦?」
「真是的,都怪這幫男工不頂用。讓我們最自豪的小少爺這樣四處奔波。」
「那個,各位姐姐。學校那邊沒問題,不過比起那個,能不能請你們多穿件衣服……」
因為隔著作為居家服的薄薄的夏日小袖,她們的身材線條簡直是一覽無餘。
姐姐們咯咯地笑了起來。
「啊,抱歉抱歉。」「以前那個小小的可愛的直劍,現在也是個頂天立地的大哥了呢。」
她們讓看店的妓夫把工作用的打掛,也就是外袍拿來,一邊嬌聲嬌氣地念叨著來喝一杯吧,一邊重新倒上麥茶。聞著那股浸透全身的廉價香氣,直劍在心中默默咀嚼著愧疚與痛苦。
包括曲鉤樓在內,切見世的妓女大多畢業於所謂的流向〈谷底〉的學校。
在看能力之前就被判定為缺乏意願,並以避免給其他學生帶來不良影響為名丟進這樣的最低等義務教育學校。大半的人就那樣墜入〈谷底〉,即使企圖逃離,能找到的工作頂多也只是切見世的最下等妓女。她們與廉價的人偶遊女競爭激烈,嫖資也極其低廉如名字裡的線香一樣廉價。
而且,由於這樣的線香女郎根本賺不到錢,所以也無法再重新學習以謀求一份正當職業。別說是富裕的大見世,中見世的客人了,就連那些自己也勉強只能逛得起切見世的薄薪之輩,都會一輩子瞧不起她們,認為她們是除了賣身別無所長的無用之人。
明明缺乏工作機會完全是因為朝廷在各個重要產業中引入人型使役,奪走了臣民的飯碗。
——不好好唸書的話,就會變得像我們一樣哦?
所以,姐姐們。那其實根本不是你們的錯啊!
直劍在心中吶喊。
在這個國家,要根據成績來決定是否能成為高等教育的對象,也就是說,從孩提時代起,有為與無用就已經被甄別篩選。由於這種篩選從小學階段就開始了,那些無法接受學前幼兒教育的貧困階層孩子,從剛入學起就會被明確地貼上『劣等』的標籤。
年紀還小的孩子一上來就被打碎了自尊,又怎麼可能產生學習慾望。面對那些條件遠比自己優越的學生,又怎麼可能產生去挽回的念頭。
結果,全憑出生時的階層與財力,就決定了此後人生的全部。這種東西。
「……既不平等,也不公平。只是做做樣子的階級固化。」
他在嘴裡恨恨地啐道。這不是姐姐們的錯。是執政者的錯。
管理著民眾的遺傳素質,行為以及思想,甄別出有為與無益,並企圖只留下有為的血統,將一咲視如家畜,九重皇家的罪孽罄竹難書。
在這個國家一切都不是為了民眾而存在。臣民的主食生產被工廠排擠,所有的稻米,絲綢與珍珠都要上繳朝廷。廣闊皇家直轄領地壟斷了交通等各種產業。還有一出生便註定被朝廷徵召,僅僅作為朝廷戰力而工作的二華們。就這樣,所有的收成,財富與勞動力都被集中於皇京,僅僅為了侍奉九重皇家。
至於天皇則極少離開皇京,在位這九百多年間,甚至不曾讓臣民哪怕瞻仰過一次聖顏——全都是為了這連民眾看都不看一眼的毒蛇。
直劍狠狠地攥緊了雙拳。
據說銀木犀的親生父母,是掌管某處切見世街區的布切裡,以及那裡的線香男娼。
銀木犀從高架道路上俯瞰著環繞歌流街的〈谷底〉,陷入了沉思。
染指商品是犯罪結社的大忌。父母因此被驅逐出了歌流街,銀木犀則在親生母親的大哥的監護下,被託付給了直劍的父親。與直劍的緣分便是從那時開始的。
正因為女兒不能成為布切裡,為了能讓她風光地活下去,監護她的男子讓她學習了各種才藝與文化知識,而那份才藝也成為了被現在的養父母收養的契機。他當年送別自己時的神情至今仍歷歷在目,臉上寫著除了當客人,可別再來歌流街了啊。
另一方面,在那之後親生父母怎麼樣了也無從知曉。或許各自在某個大城市的地下街或紅燈區做著同樣的工作,又或者——墜落到了某個〈谷底〉。
「……他們,還活著嗎。還是說……」
〈谷底〉的平均壽命比其他地區要短二十年以上。除了因閉門不出導致的極度不健康和異常多發的七墮災害之外,自殺率也極其高。他們被剝奪了通過勞動獲得報酬的尊嚴,憑自身力量生存的驕傲,只被賦予孤獨與幻想,在這份空虛之中,他們遲早會心力交瘁,被空虛殺死。
而對這些下級臣民的痛苦視而不見,只是鄙夷他們的人——為了轉移對皇家的不滿而刺痛〈谷底〉的奴性的人,正是所謂的臣民。
「呀,讓你久等了,銀木犀。」「不好意思呢,因為不習慣下民的城鎮,迷路了。」
墮龍講〈秦吉了〉的同志們,同時也是鹿院學園的學友們一邊紛紛道歉一邊走來,銀木犀掩飾住內心的真實想法,展露出華麗的笑容。
僅僅是裝飾的價格高昂的肉體改造呈現出五彩斑斕與金屬光澤的虹彩,以及撒有寶石的培育皮膚。頭戴金銀細工的花鈿,佩戴著螺鈿與蒔繪工藝的護身刀,這是一群裝扮奢華得反而顯得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沒事。這裡比想像中還要錯綜複雜吧?」
「真是吃了一驚啊。」「虧得人們能在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住得下去。」
讓以管理處看門的布切裡幫忙開了鎖,他們進入了〈根之街〉的維護通道。隨著高度的下降,那宛如廢墟般的〈谷底〉街道向著這群來自〈山裾〉的年輕人逼近,沉積的塵霧,形似墓碑的社會保障住宅以及過度生長到變成扭曲的魔物一般的行道榛樹映入眼簾。
一隻宛如詭異火焰般的金綠色蝴蝶晃晃悠悠地飛近,一名學友皺起眉頭將其揮開。
「等後天的革命結束了,必須把這種〈谷底〉之類的地方清理乾淨。沒用的下級臣民竟然沒被處理掉,反而放縱它們存在……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正所謂鬼無王道。粗暴的雙角,又怎麼可能懂得資產管理呢。」
「說到底,下民不過是隻有被我們名門望族驅使這一本領的家畜。讓沒有用的家畜活著當然浪費,不配存在於我們將要實現的優美且合理的統治之中。」
銀木犀走在前面引路,冷冷地眯起了雙眼。
這群學友全都是特級臣民,而那些不在這裡的其他學校的同志,也同樣是〈山裾〉的居民,或者是因成績優異或擁有特異才能而被選拔、進入〈裾野〉高中的上級臣民候選人。
明明厭惡著九重皇家的統治,卻又全盤接受那皇家的評價來俯視下層臣民。認為自己美麗且優秀,不把那些不優秀的人當成同等的臣民,毫不掩飾自己和那群角蛇同樣的價值觀卻不知羞恥,銀木犀討厭這樣的他們。
正說得痛快的一人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不起,銀木犀!你是在類似於〈谷底〉的妓院出身的吧。我沒有說你壞話的意思。你優秀而且,那個,非常美麗,當然是我們的同伴。和下級臣民之流是不一樣的。」
「沒關係,不用在意。我出生在切見世是事實……不過,謝謝你。」
去支援那些會淪落到〈谷底〉的線香女郎或下級臣民的最低等學校的學生學習,讓他們能夠回到高等預備學校,這才是〈秦吉了〉最初成立的契機。原本打算如果活動進展順利,遲早也會對線香女郎以及〈谷底〉本身開展學習支援——當她對坐擁切見世的直劍說出這些的時候,直劍也由衷地為之高興。
然而這群學友也好,其他學校的活動會也罷,都只是為了把下級臣民候選人當成異獸來觀賞,為了重新確認自己的優越感並滿足自尊心,單純地在拿他們取樂罷了。
討厭透了。
在〈根之街〉維護通道的盡頭,歌流街的輪廓浮現。面對這與井然有序的〈山裾〉完全不同的五彩斑斕的迷宮,即便是他們也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銀木犀回過頭看著他們,微微一笑。
「一旦進入歌流街,監視就會恢復。請繼續保持去尋歡作樂的偽裝。——接下來我們要在鉛華町,最終接收羽化精了。在明天的聯合報告會上轉交給其他學校的同志,後天安裝在各自負責支援的校舍和宿舍裡。到了那天晚上,一切都會改變。」
而實際上,一切會發生在讓各所高等學校的同志接收了羽化精的明天晚上。並非以你們認為微不足道,理所當然應當犧牲的最低等學校,而是將你們自身連同高等學校一起作為祭品。
「召喚革命的黑龍,毀滅支配者以拯救這個國家。——來吧,這就是第一步。」
直劍習慣在出貨前,贈送給製造出的亞人一枚花鈿。
他們得到之後非常開心,說它好漂亮好可愛,但他們大抵在回來的時候,連那枚花鈿都被奪走了。
「……少爺。」「和往常一樣。不管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都要。」
地下工廠第二層,被運送到人魚酒製造靈術機械前的曾經的商品中,有些雖然還有呼吸,但也活不長了,直劍雖然痛苦卻依然沒有移開視線。那是些融合了獸鳥魚蟲有時甚至連植物要素也混雜其中的,容貌堪稱美麗或珍奇的亞人們。
〈製藥〉所販賣的亞人,附帶有廢棄時的秘密回收服務。
而且這服務有很多人用。的確,從胚胎到成長為孩童或年輕人的模樣用時不到一年的亞人們,其免疫系統和智力發育一樣尚未成熟。他們對受傷和疾病極其脆弱——但那些顧客們厭倦拋棄他們的速度更快。
對於由〈山裾〉或富裕的〈裾野〉的居民,甚至傳聞中還包括皇京的皇族與貴族等統治階層構成的顧客們來說,亞人之類的存在,不過是可以毫不吝惜地隨意更換的花瓶中的花罷了。
即便是屍體,只要是新鮮的,雖然轉換效率相當低下,但也可以將其轉化為人魚酒。在讓人把亞人們一起運進靈術機械的原料槽時,直劍卻因憤怒而雙肩顫抖。
「而且和往常一樣……這一次,也同樣沒有被查抄嗎。」
朝廷和皇家擁有著理應連接全國,甚至民眾的內心都能窺探的監視網,但他們竟然對此毫無反應。
正如老布切裡所說的那樣。犯罪結社的勾當在法律上雖被禁止,但實際上是被默許的。這是為了讓民眾發洩扭曲的慾望以排解壓力,以及提供非法的娛樂。那些清廉的皇家絕不可能允許的事情,被塞給幕後承包商,而這便是犯罪結社。
淪為統治階層凌虐玩物的這些亞人們,正因如此,才是這個國家最醜陋的扭曲的具象化。在這個國家,有為之人連違法都能被寬恕,而無價值之人卻只被賦予短暫的生命與無盡的痛苦。
可是,正因如此。
面對微微睜開雙眼,發現直劍後便露出欣喜微笑的亞人——面對發現這個至少在出貨前曾像哥哥一樣對待自己的他而顯得很高興的,瀕死的她,直劍勉強擠出笑容,低聲呢喃道。
「〈製藥〉已經得到了名為你們的力量。正是你們,賦予了我們向九重皇家復仇的手段。」
〈製藥〉向其他墮龍講供應的龍化精,其原料全部是廢棄胎兒及其母體。那是隻擁有腦幹的〈人魚〉,以及反正也無法成長到擁有自主意志程度的廢棄胎兒。
從回收的亞人身上煉製出的人魚酒,原本是為了代替他們的墓碑而製作保存至今的——然而,僅僅憑著作為墓碑的人魚酒,其總量就龐大到足以支撐起這次起義中,在鉛華町,地下工廠以及多達十所高中裡召喚七墮的程度。
堆積瞭如此之多的死亡。
在如此漫長的歲月裡,皇家都對亞人的犧牲視而不見。
「我至少能讓你們親自來完成復仇。將你們所喚來的七墮與〈野邊墨染〉的力量合二為一,以此誅殺天皇直屬的肅清機關〈八重山吹〉,以及其長官茨宮。」
當下他們的戰鬥準備理應尚未完成,如果能通過同時召喚多個七墮將他們擊敗。只要能給他們造成哪怕一點傷害,緊隨其後襲來的〈野邊墨染〉就會給他們致命一擊。皇家將徹底失去統治臣民的肅清組織,而一咲也將意識到,九重皇家以及那裡的皇子根本不是什麼不可侵犯的神裔,不過是殺了就會死的凡俗之蛇罷了。
僭稱神明的怪物將被黑龍(大神)與民眾驅逐,統治了一咲千年的二華將會被消滅。
「這樣一來,我們才終於……能夠向你們贖罪了。」
〈製藥〉同樣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裡,靠著蠶食妓女和亞人存活至今。
為了父輩的復仇,蟄伏起來磨礪獠牙,他們一直將這些無力的存在當作食糧。
父親生前曾說過,你不必繼承這樣的罪孽。在自己的這一代就讓〈製藥〉畫上句號,直劍可以離開曲鉤樓和鉛華町,去自由地生活。
即使如此,直劍還是選擇了繼承這份惡行。他選擇了這條即便要繼續堆砌可憐亞人們的犧牲,也要尋找復仇之法的道路。
因為就算直劍不承襲,只要皇家不倒,其他的犯罪結社也只會繼續製造可憐的亞人。
因為如果直劍不承襲,那麼至今亞人的犧牲就白白浪費了。
於是,選擇——或者說犧牲,得到了回報。曾有人告訴過他,作為亞人們犧牲之象徵的人魚酒正是復仇的關鍵。
某一天,與同樣因對切見世和〈谷底〉的處境感到痛心而創立了〈秦吉了〉的青梅竹馬銀木犀的聚會中,『那個教團』的使徒突然出現。
——直劍君,能理解這句話吧。『我是御前的使者。』
直劍緊抿雙唇,抬起頭看著亞人們。那絕非成就感,更不是滿足感。直劍帶著終於找到了贖罪之法的罪人的覺悟與悲壯,宣告道。
「一切就在明天。請務必——拭目以待吧。」
在靈術機械中,伴隨著連直劍也不明白其原理的效果,亞人們逐漸熔化並轉化為了人魚酒。
這一幕。
隱藏在器材陰影下的老鼠或蜈蚣形狀的機巧自在,正通過高靈敏度傳感器進行記錄併發送。
貓、鼬、獾、蝙蝠、小鳥、烏鴉、蜜蜂、飛蛾。模仿都市中所有小動物的機巧自在所傳回的監視信息彙集到總部,那裡的官人們的花鈿是鈴蘭。〈無論對貓,對鼠還是對人,皆在其上系以鈴鐺〉——這便是掌管情報管制與揭發擾亂分子的密務省管轄機構•統制院的花鈿。
而接收這些監視信息的黑衣人們,其花鈿則是精細如蕾絲般的白花。那是在夜間才會綻放的王瓜花。
亦即〈潛於黑暗,不入人眼〉——長官•密務卿宮直屬的秘密戰鬥部隊,裡部。
茨宮與綾水蓮,皆為天皇之子,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由各國踏破機構執行的、在封印結界內弱化〈野邊墨染〉的行動正按照計劃推進。〈冬眠庫〉的指揮教授已發來報告,稱在十六日日落之前能夠將其削弱兩成。」
內廷翠雨殿的寢殿正房中,綾水蓮將身體沉浸在日落後那透明的蒼藍暮色中開口說道。作為迎接身居高位的兄長殿下的禮儀,她穿著一身包含五衣、裳與唐衣的正式女裝。
如水般清澈的靛青夜色與淡淡陰影、以及今日最後那深沉的玫瑰香氣,正像是懷著敬畏頂禮膜拜一般緩緩抖動,浸染著與綾水蓮相對而坐的茨宮的衣袖與裙襬。
「十六日當天夜晚,國土全境的靈脈賦活準備也同樣就緒。據稱,為了配合您的封印解除,齋王府將傾盡總力維持破龍儀式場達七千二百秒。為了解放〈錆丸〉,警衛配置的是近衛而非尋常衛士。為您自身準備戰鬥而用的十六汐之鎮酒,已按照您的吩咐用死酒進行了精煉……而且縮短了祓禊,綾水蓮可不贊同您的做法哦,兄長大人。」
呈上了勸諫後,沉默寡言的兄長殿下卻沒有任何回應。明明所謂的祓禊便是注水,這對於與水的靈性有著極高親和力的九重皇族而言,是極具效力的強化靈力之儀式。
她輕輕搖了搖頭,接著說了下去。
「真是的,炮擊支援方面抽調了七具棺,負責貼身護衛的是執弓大人。預備戰力則有〈八重山吹〉,以及為了以防萬一而在旁待命的〈翼仙三山〉的瑞香公主與〈超人軍〉的紅石女士。紅石女士表示想要從自由聯邦放飛用於觀測的式神,不知是否會打擾到您?」
「沒問題……務必將敵我識別靈紋符號(IFF code)準確傳達到位。」
「畢竟一旦哥哥您親自出馬,即便是《使羽》之類的東西,被波及到也足夠危險了呢。我會轉告的。」
她靜靜點了一頭。
這一次輪到茨宮開口。他的聲音冰冷且異常沉靜,完全沒有驚擾到那初夜暮色中的淡青。
「我這邊也有事告知。正在開展征伐使活動的〈八重山吹〉,目前正負責對最優先目標墮龍講〈碧峰頭製藥〉的調查與誅戮。」
綾水蓮在此事中扮演著情報統籌與傳達的角色。作為〈八重山吹〉長官理所應當掌握著的討伐蜥賊的進度,此時僅以毫無溫度的聲線共享給負責情報統籌的公主妹妹。
「誅戮將於今夜完成。」
各自擁有著千餘名學生的〈山裾〉與〈裾野〉的高中學生宿舍。
在其上空,融於夜色的漆黑機影悄然抵達。那是配備了消音旋翼的軍用多用途直升機〈鼯〉。
在敞開側門的機艙裡,兩名年輕人,或者說是少女與少年八重術師,正面帶微笑,敏銳而又凜然地俯瞰著下方的學生宿舍。
「負責包圍的衛門府各小隊已部署完畢,舞孔雀。」「瞭解,槍時雨。——那麼,」
「各位。現在開始對墮龍講〈碧峰頭製藥〉以及〈秦吉了〉進行誅戮。在本校打頭陣的是破龍方•煌雪。」「以及負責協助的開城方•甘雪。」
「那麼,雖有僭越之嫌,一番槍。破龍方的珠兔與——」「解析方的星雀。特來參見!」
「醒來吧,〈凰尾〉。」
鉛華町郊外的臺屋大樓聚集著甚至能承接鄰街小見世,中見世的飯菜與點心訂單的外賣餐飲店。碧燈同樣佇立在這片充斥著雜草,苔蘚與灌木的屋頂上,呼喚著自己的式神。
天茜將自己的劍疊放在伸出的真神之劍上,共享了碧燈的靈體直覺,靜靜地吟誦道。
「——《讓此箭》」
「《降下災禍》」
與遙遠的臺屋大樓傳出的宣告幾乎在同一瞬間。
在曲鉤樓地下工廠深處,所有支柱折斷引發塌方,將正在把最後的人魚酒轉化為羽化精的直劍以及幾名部下負責人瞬間捲入併吞噬。
靈術之箭雖未對地上的鉛華町造成任何損害,但這畢竟是城鎮地下結構的崩塌。劇烈的震動讓每個人都立足不穩紛紛摔倒,為了代替不在場的年輕樓主把握事態,老鴇急忙衝出了曲鉤樓。
而早已在門外嚴陣以待的衛士們,當即上前將她按倒在地並予以逮捕。
「乾媽!」「等等,為什麼穿著刈安黃染的傢伙會——!?」
妓女們發出了尖銳的驚呼。就在其他衛士紛紛抓捕那些妓女和嫖客的混亂之中,走上前來的小隊長展示並亮出了全息令狀。
「奉大八千穗帝皇之至高聖諭……墮龍講〈碧峰頭製藥〉。因製造違禁藥物,製造違禁生物,以及大逆與謀反之罪,現將全員拘留。」
原本正因困惑而眼神惶恐四處張望的老鴇,在聽到這個罪狀,尤其是最後兩項時,頓時驚愕得渾身凍結。無論是向天皇與皇室拔刀的大逆之罪,還是與國家為敵的謀反罪,全都是頂格大罪。
僅在制定計劃的階段就等同於死罪,哪怕只是作為嫌疑人,也會被視作死刑犯。也就是說。
「我已得到允許,在此即刻處決反抗之人!」
「……摧毀了嗎?」
「嗯,羽化精之類的製造機器全部摧毀了。在直劍附近的成員也是。」
破龍方天茜接受的是專注於戰鬥的改造,而踏破方碧燈雖屬於運動性能強化型,但也具備極高的靈體掃描能力。
只要將各自的專長結合起來,就能準確把握潛伏在底下的目標位置,從而只破壞周圍的構造物,在保證地上完好無損的同時,讓目標被建材的崩塌所捲入。
作為〈製藥〉大本營的曲鉤樓那邊似乎也已經有衛士突入了,遠遠地傳來了騷動與怒吼聲。對於優哉遊哉地將行動時間定在明天晚上的〈製藥〉來說,這場襲擊完全出乎了意料。
明明密務省早就已經查到了〈製藥〉和直劍的頭上。
確實,他們想必在防範監視方面下了一番苦功。利用〈根之街〉進出歌流街與相關人員會面,儘可能少在自己房間逗留以避開環境調節AI……然而,正是統制院的監視AI,將那些企圖瞞過監視的不自然舉動也納為了檢測對象,而負責對檢測出的重點關注對象進行追蹤與監視的,則是遍佈城市全域的小動物型機巧自在〈貉妖〉。
密佈的監視網同時也是誘餌。為的是在無辜民眾之中甄別並篩選出那些心中有鬼特意躲避的人。
「我本意是隻讓直劍失去行動能力,他還活著吧?」
「沒事,他正巧被瓦礫夾在中間呢。」
碧燈通過〈凰尾〉確認了靈壓分佈及其靈紋後點了點頭。任何生物都擁有魂魄與靈體,而構成靈體與魂魄的靈質,會像質量產生引力那樣使靈體場域發生扭曲。雖然憑一咲的靈質量所散發出的靈壓,只能在極近距離內感知到,但用來判定生死已經足夠了。
或許是讓工廠內的〈貉妖〉進行了確認,裡部也通過通信靈術《傳神》發來了聯絡。
『我方也已確認。三種靈術藥製造機器,以及同行的蜥賊已全軍覆沒。直劍活下來了但身負重傷。……從獲取情報的角度來看,他是最優先目標,請在失血過多死亡前將他回收。』
遙遠的下方小巷裡,正有一群身著祓使裝束的人馬在旁待命,而傳神另一側的正是其中一員。在調用衛門府之外、又從祓使處借調了戰力,密務省便是藉著這一名義,派遣了裡部的地下工廠突入小隊。
率領部隊的裡部指揮官,在《傳神》的另一頭爽朗地笑了起來。
『這是歷經六年的報復。頭陣就交給你們了,八重山吹機關。』
用於起義的羽化精雖說是特製的超濃縮版,但即便如此,要供應各校各千餘人的分量,數量也相當可觀。在地下工廠搬運出口,不知為何採取熟人介紹制的切見世裡,銀木犀等〈秦吉了〉成員正把接收到的封印保存瓶裝進結實的背包,卻在這昏暗的大廳中受到了地下塌陷帶來的劇烈震動。
說是地震的話,震源未免太淺了。而且極近。作為地震大國八千穗國的國民所特有的判斷力,銀木犀猛地抬起視線,而此時曲鉤樓一帶已經展開了抓捕行動。
「直劍……!?」
與此同時切見世的大門從外面被攻破,身著黃衣的武官一湧而入。用於在夜間照明的機巧自在〈高張提燈〉閃爍著刺目的探照燈與警示燈,居高臨下死死盯著〈秦吉了〉。
左右衛門府。——居然這麼快就被追上了嗎!?
門邊的學生們轉瞬間就被掀翻在地。面對這份毫不留情的暴力,銀木犀嚇得縮起了身子,就在這時,掌櫃在背後大喝。
「大小姐!快逃!」「老子來當你們的對手,過來吧,穿刈安黃染的雜碎們!」
從地下往外搬運羽化精的〈製藥〉負責人們為了護住銀木犀紛紛挺身向前。他們把她一個人推進了通往地下工廠的升降機,而掌櫃也留在了大廳裡。
在粗重的金屬門即將關閉的過程中,他將最後的話語託付給了銀木犀。
「大小姐,拜託務必實現少爺和我們的願望!」
鉛華町整體上都是〈製藥〉的勢力範圍,是一處用來掩蓋地下工廠的偽裝。聚集著外賣餐飲店的臺屋大樓,將地下工廠的物資混入每日食材。
發現了通往地下的升降機後,他們靠著兩人的《驅動裝甲》踹開了外門,使轎廂在上方樓層緊急停止,天茜等人從露出的天井裡一躍而入。對於能憑強大的靈力將陷阱和埋伏全部強行壓制的八重術師而言,常規戰術根本毫無意義。
在降落到地表的瞬間,通往工廠的大門轟然打開,身穿黑色武人禮服的男女奔湧而出。他們戴著墨鏡,雙手都帶著粗獷的手錶,手持無鐔的打刀,並披掛著龍鱗般的《加速龍鎧》。那是〈製藥〉的戰鬥人員。
眼見此景,天茜與碧燈立刻吟誦起《言靈》,釋放出了與先前震塌地下時相同的《天弓羽矢》。
伴隨著清脆悅耳的鈴聲與靈力之箭的齊射,宣告著在〈製藥〉地下工廠的戰鬥就此打響。
〈製藥〉的大本營曲鉤樓,商品搬運口切見世•數寸堂,物資搬入口臺屋大樓。
通往地下工廠的出入口在這三個地方,因而必須予以鎮壓,衛門府負責的是曲鉤樓和數寸堂,而祭花所屬的小隊負責的則是曲鉤樓。祭花在大廳的螺旋走廊上全力奔跑,尋找著抓捕對象。這其中包括已確定為蜥賊的妓夫,以及為了審訊而需要拘留的妓女和嫖客。
妓女和嫖客的抵抗算不上多激烈。只是,需要搜查的房間數量實在太多。祭花拉開浸透了廉價香氣,紙張微微泛黃的紙拉門,環視了一圈只有薄褥和衣帽架屏風的無人小房間,就在這時,背後的破空刀鳴讓她立刻俯下身子,避開了那道斬擊。
斜切下來的一擊自頭頂揮空掠過,何止是紙拉門,連門上的木架窗都被齊刷刷砍斷,向後方飛了出去。祭花一邊閃避一邊轉身面對襲擊者,映入眼簾的是一名手持出鞘利刃的挺立的龍人。
鐵色的《加速龍鎧》搭配不帶黑色領飾的武人禮服。雙眼同樣被漆黑的墨鏡遮擋,留著在八千穗國認為是罪人髮型的寸頭,手持一柄無鐔白木柄打刀。
這是典型的布切裡服裝。
而且這也是實戰用的裝束。戴墨鏡是為了隱藏視線。短髮無領飾是為了防止被敵人抓住。將鎧直垂與異國軍裝摺衷融合的武人禮服是為了不妨礙動作。純黑的衣裝是為了不讓敵人察覺自己流血。(注:鎧直垂,日本武家服裝之一,穿在鎧甲下面。)
作為最大特徵的匕首式裝具打刀,是『布切裡菜刀』這一稱呼的由來,曾經面對企圖從神社奪取武器以削弱皇家力量的武家,他們一句「這既無鐔又是白木柄的東西不過是把菜刀,武士老爺難道連菜刀也怕嗎」將其喝退,這便是自那時起傳承至今的傳統武裝。
手持炫耀對皇家效忠的兵刃,此刻卻阻擋在了朝廷衛士的面前。
「冒牌貨……!」「正是。」
面對祭花恨恨地啐出的怒罵,他低聲回應道。正是,我們正是冒牌貨。誰會去崇拜那種角蛇。誰會。
「我們的願望,豈能讓人阻撓!」
伴隨著轟鳴迴盪的爆喝與腳步聲,布切裡向著祭花直刺而來。
若是逃進背後的房間,就會直接被逼入牆角。根本無法接下擁有超乎常人怪力的龍人的斬擊。她向著對方持刀右手的外側翻滾過去,起身的瞬間順勢擊打對方的小腿。
布切裡單手握刀隨手接下這一擊,對著在狹窄走廊上架起長兵的祭花發出尖銳的嗤笑。
他接著彈開四尺棒,順勢翻手便是劈頭一記縱斬。儘管祭花早有預料,立刻收回兵刃,對方的猛烈連擊也讓人毫無反擊空隙。
「唔……!」
「呀啊啊啊啊啊啊——!」
沙啞的怒喝和如旋風般狂舞的兇刃銀芒接踵而至。一排排房間的紙拉門,木欄杆,吊燈和用來計時的線香香爐,甚至連地板都被斬飛亂舞。
這是憑藉龍化精之力施展出的刀路精純的斬擊,更是對暴力與廝殺皆習以為常的毫無遲疑與怯懦的突擊。好歹也是掌管著整座花街的犯罪結社成員,其經歷過的生死場面,與那些玩過家家遊戲的青年學生或自稱革命家的墮龍講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而正如負責人所看穿的那樣,祭花在狹窄的走廊並無太多攻擊手段。未經改造的她無論在速度還是力量上都遜於龍人,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在建築質量不過關的切見世裡穿上沉重的強化外骨骼。
她僅僅是握住四尺棒前端緊湊地揮舞來防禦直刺和斬擊,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看起來是這樣。
「……pika•pika。」
祭花雙眼死死盯著布切裡喚到,而緊貼她脖頸的忠實根付做出了回應。
「是的。已經就緒了。」
天茜等人之所以並非與衛士,而是與裡部一同突入地下工廠,這其中有幾個原因。
「——《夜螢如火》」「《燃盡四空》」
目及之處的玻璃圓柱——培養槽的內部,剎那間全部被烈焰的赤紅吞沒。
連同其中的〈人魚〉,以及無數未能化作人或野獸的悽慘胎兒一起。
親眼見證完這一幕,天茜放下了真神之劍。
由高靈性火焰帶來的死亡不會導致七墮顯現。而且,作為靈力本身的靈術之焰,即便周圍發生大規模死亡,也能臨時抵消由此導致的靈力下降。
就算起義之日定在明天,工廠內安置羽化精散佈裝置的工作想必也早已經完成了。絕不能讓他們在那個工廠裡嘗試狗急跳牆式的七墮召喚。
人工子宮裡的胎兒們呈現出一眼就能看出無法在子宮外存活的慘狀。即便如此,這絕非什麼讓人能感到愉悅的畫面。這對於同行的裡部來說似乎也一樣。
被人工羊水引發的水蒸氣爆炸掀飛,從圓柱陰影中跌落而出的龍人們的四肢,被裡部投擲出的鋼絲死死束縛。裡部就那樣將其割斷,用靈術灼燒傷口進行止血,在淒厲慘叫聲中將其拖向升降機。只要活到套出情報就行。他們甚至毫不掩飾這份冷酷。
謀反罪即便是免於死刑,也是要面臨無期徒刑,或在被執行人格抹消處置後監禁。完全不需要像在遊行時那樣百般顧忌。
龍人頂著輻射熱藏匿起來,一進入攻擊距離便猛撲過來。天茜一劍劈碎了龍人的腰椎骨將其丟給裡部的回收小隊。在圓柱縫隙間四處搜尋的搜查小隊,從循環管道叢裡發現並拆卸下了那件東西,一隻盛裝了隱隱閃爍著翠綠光芒的液體的封印保存瓶。
「術師大人,找到了,是羽化精!」「請您來處置這個!」
他們回過頭來向天茜展示,他只是微微點頭回應。
「碧燈,接下來可以交給你嗎?為了協助搜尋在逃的銀木犀,我去和祭花他們匯合。」
關於銀木犀逃脫抓捕並逃進工廠一事,通知已經傳達了下去。由於不像龍人那樣被戰鬥拖住,長時間任由其潛逃的話會有些危險。
另一方面,既然工廠內七墮召喚的祭品已被排除,羽化精的處置也進入尾聲,那麼對於區區龍人之流,自己的雙胞胎弟弟和裡部是絕無可能陷入苦戰的。
正毫不留情地將龍人踹倒在地的碧燈飛快地瞥了一眼,隨後聳了聳肩。
「知道了。你去吧。」
即便是龍人,也需要呼吸。《加速龍鎧》固然能讓人使出超越常理的攻擊頻率,可鎧甲裡面的人類就會因為速度超出承受而呼吸急促。
布切裡吐出一口氣,連擊中斷的剎那,祭花突然一棒直刺他的面門。沒有稜角的圓棒在掌中滑動,便能省去預備動作瞬間發動刺擊,這便是四尺棒。
左手握棒端,本身就是瞄準的標尺。棒尖直取雙眼,布切裡憑藉生物的本能猛然後仰。祭花卻沒有收回,而是順勢向下一砸,砸向他的刀,從手背一側擊打刀背,這就是太刀落(解除武器))。
哪怕能忍住不讓刀脫手,稍有不慎,刀身也會被直接打斷。為了保護武器,布切裡不得不繼續後退。祭花沒有給他調整姿勢的時間,立即由守轉攻。
先防守麻痺敵人的雙眼,再出其不意地刺擊,繼而施展太刀落。而且她始終將棒端指在敵人眼前,讓四尺棒的大半都隱藏在棒尖之後,使對手無法準確判斷距離。
祭花凌厲踏步,將前衝的力道灌入棒端,自下方猛然挑擊。隨即將留在後方的左腳向前收攏,旋轉半周擊打膝蓋,接著佯作拉回四尺棒刺向咽喉,實則從正面縱向劈落。她再次踏步向前,這一次則把前進的衝勢化為直刺搗向布切裡的心窩。
這一切,都在四尺棒的攻擊距離之內。
哪怕雙手持握,四尺棒的攻擊範圍仍比三尺秋水更廣。布切裡只能單方面承受攻擊,根本無法把自己納入攻擊範圍。武器越長,攻擊範圍便越大,攻擊範圍越大,優勢也就越明顯。四尺棒,正是曾在傳說中擊敗過一名生平未嘗敗績的劍術大師的武器。(注:秋水指刀,以白居易《李都尉古劍》中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一句為濫觴)
不僅如此,它無尖無刃。圓形的棒身無論哪一面都能用於擊打,兩端也都可以發動刺擊,因此每一次攻擊本身,都會直接成為下一擊的預備動作。祭花分明只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肉身沒有接受任何強化,卻依然以令人喘不過氣的連擊,將布切裡徹底玩弄於股掌之間。
「可惡啊啊啊啊啊!」
布切裡咬緊後槽牙,將打刀壓在腰間猛然突進。長兵器一旦被敵人欺入懷中,便會難以施展,他仗著《加速龍鎧》的防禦力,做好承受攻擊的準備強行向前。
正面一棒將墨鏡打得粉碎,充當護腕的手錶也應聲破裂,飛了出去。布切裡以頭部遭受重擊和前臂骨裂為代價,終於將對方了自己的攻擊範圍——祭花卻絲毫不慌。她將重心轉移到一直留在後方的左腳上,在放下懸空右腳的同時,上半身向右旋轉半周。
她一邊藉助旋轉發動的橫掃後退拉開距離,一邊將體重和旋轉全部灌入棒身,在左手一側留出空隙,化解了長兵器近距離施展不便的劣勢。四尺棒狠狠掃中了布切裡的太陽穴,將他整個人打飛出去。
踉蹌倒退的布切裡撞破旁邊的紙拉門,栽倒在地。
即便如此,他依然沒有放開手中的刀。他吐掉口腔破裂流出的鮮血,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
「哈,哈哈,太輕了!小小差役!就憑你那種細胳膊,龍化精的鎧甲根本」
「pika•pika!」
祭花完全無視了他的狂笑,大聲呼喊。隨著她向前踏出一步,兩個武裝收納亞空間在她周圍展開。
被鬆開的四尺棒落在榻榻米上,沉悶地彈了一下。伴隨著沉重的鎖鏈聲,由粗大鎖鏈連接起來的三根金屬棒——三節棍被祭花一把握在手中。
她高高舉起三節棍。與此同時,從仍保持開啟狀態的收納亞空間內伸出的強化外骨骼〈十一式〉主臂骨架,只覆蓋了她的主手。
『十一式:在下雖以弓箭見長,然既奉命,便施展〈組打〉。』
眼前這幅從未見過的景象,讓布切裡一時間呆立在原地。祭花藉助驅動系統產生的巨大輸出,再加上完全展開後長達九尺的金屬三節棍本身的重量,竭盡全力轟在了他的腹部。
布切裡的身體彎成弓形,整個人被打得倒飛出去,這一次直接撞破了通往隔壁房間的隔斷拉門。
他終於再也站不起來,只能用屁股蹭著榻榻米不斷後退。
「等、等一下……!」
祭花果然還是沒有理會。她一棍砸下。又是一棍再一棍接連不斷地砸落,直到將他徹底打垮。
這正是輕裝機動隊代代相傳的秘技〈組打〉。在維持觀測演算、始終不結束運算的狀態下,將主臂以外的機體部分留在收納亞空間內部,從而讓收納亞空間全部承擔武器的反作用力和機體本身的重量。
在〈組打〉狀態下,既無法使用重量和後坐力都極其驚人的電磁加速狙擊槍,pika•pika所承受的負擔也會急劇增加。維持收納亞空間所需的專用燃料——既然使用的是靈術那大概就是鎮酒——的消耗量同樣會暴漲,因此只能維持極短時間。不過,作為近身格鬥時的殺手鐧,這點時間已經綽綽有餘。
三節棍本就是一種強大的打擊武器。它能夠將長度帶來的重量和離心力盡數灌入敵人體內,即使以普通人使用也能發揮出可怕的威力。更何況現在強化外骨骼提供力量和速度。接連不斷的衝擊轟在布切裡身上,他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身體如同一隻球般在房間內到處彈飛。
……那副令他引以為傲的由龍化精形成的《加速龍鎧》。
原來如此,它的輸出確實很高。作為裝甲,它也能夠抵擋刀刃,還可以分散一定程度的衝擊。然而,它沒有強化外骨骼本應配備的緩衝系統。一旦衝擊超過某個限度,鎧甲就無法吸收。更重要的是,它無法抵消慣性。只要被打飛出去,光是那股慣性,就足以讓裡面的人類受到傷害。
碧燈曾經說過,可以讓一咲喝下多少鎮酒。一咲的身體無法接納大量靈力,因此能夠纏繞在體外的靈力,恐怕同樣存在極限。在人魚酒的分量必須控制在一咲能夠承受的程度時,《加速龍鎧》大概無法再被附加用於緩衝衝擊的靈術以及神經反應速度和動態視力的強化靈術。
不過是速度稍快一些,身體稍強壯一些而已。只要中之人的耐力和反應速度依舊沒有改變,就絕不是無法戰勝。
那不是什麼無敵的鎧甲,而自己怎麼可能會輸給一個只會盲目依賴鎧甲宣稱勝利的敵人!
「可、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切裡在絕境中揮出一刀。祭花以三節棍的一端將斬擊盪開,再用另一端纏住刀身,帶動全身旋轉,硬生生奪走了他的刀。被甩飛的出鞘長刀刺入牆壁,發出一聲震響。而就在這聲音傳來的同時,祭花已經藉著方才的旋轉,將三節棍狠狠抽在了龍人的側臉上。這一擊兇猛得如同一記全力揮出的耳光,將布切裡整張臉都抽得歪向一旁。
鐵灰色的《加速龍鎧》,終於因不斷累積的損傷而徹底粉碎。
恢復成人類原貌的布切裡,臉朝下重重砸在已經起毛的榻榻米上徹底沒了聲息。
祭花俯視著他四肢攤開趴倒在地的後背。她用一隻手托著因大規模演算的負荷而變得滾燙的pika•pika,隨後呼地吐出一口銳利的氣息。
數寸堂正下方。銀木犀獨自穿過排列著即將出貨的亞人牢籠的倉庫,衝進了工廠管理室。這是一間為今天這種狀況準備,能夠固守待援的管理室。
「散佈裝置的開關在哪裡……!?是那個嗎……!」
前往工廠增援的布切裡曾告訴她,工廠內部的羽化精散佈裝置已經全部安裝完畢。地面鉛華町的霧氣發生裝置,也有大約三分之一已經被做好了手腳。
接下來,只要她按下開關,七墮就會同時在鉛華町的地面與地下被召喚出來。
如此一來,眼下這種只能被對方單方面壓制的局勢,便能夠徹底逆轉。
銀木犀撲到那座連外行人都看得出是倉促拼裝出來的控制台前,從一端開始,將所有撥動開關逐一扳下。
下一瞬間頭頂的鉛華町,以及牆壁另一側的工廠裡,本應響起七墮的咆哮。本應響起的衛士和術師們絕望的慘叫——沒有出現。
沒有啟動。無論是工廠裡還是鉛華町裡的散佈裝置都沒有啟動。
「不可能……怎麼會!?為什麼……!?」
她再次扳動開關。隨後又打開一直抱在懷中、幾乎被自己遺忘的提包,將裡面的封印保存瓶逐一檢查。可是,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生。甚至原本應該散發出淺翠色光輝的羽化精,已經重新變回了人魚酒本來的硃紅色。
它們被無力化了。羽化精所具備的幻影靈術本身,不知在何時已經失去了效果。……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銀木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面容扭曲起來。幾天前,那個灰白鼠也曾在這座工廠裡突然被吹飛,而這。
「就是所謂的感染咒術嗎……!」
「——好,完成了。」
碧燈放下左手。剛才,他一直將這隻手懸在裡部帶來的封印保存瓶,以及相應的散佈裝置上方。雖然需要構築比上次對付灰白鼠時更加繁瑣複雜的術式,但《感染靈術》似乎已經順利傳染到了所有目標上。
換言之那是一道會「感染」所有由〈製藥〉製造的羽化精,並破除其幻影靈術的術式。
這些羽化精使用的原料,是在這座工廠裡製造出來的生物。刻印在這些羽化精之上的幻影靈術,也是通過這座工廠裡的靈術機械賦予的。
《感染靈術》能夠沿著血脈關係,或與血脈類似的緊密聯繫進行傳播。因此,可以將它們全部視為目標一次性解除。雖然需要更加複雜的術式,但由同一個人制造的散佈裝置,也可以用相同的方法處理。
「處理完畢。剩餘人魚酒的搜索和回收,就交給你們了。」「明白。」
搜索班正準備轉身離開,碧燈忽然想起什麼,又叫住了他。
「……那個,儘量別太粗暴地對待它們。」
說到底,人魚酒只不過是從亞人的靈體與肉體中提取出來的靈性,並不是那些可憐的亞人本身。所以,這純粹只是碧燈個人的一點多愁善感。
裡部的眼神卻溫和地放鬆下來。
「是,術師大人。這一點我們也明白。」
銀木犀不由得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咚的一聲,宛如悲鳴般的巨響在室內迴盪。
「可惡……術師究竟算什麼東西?二華又算什麼東西!我們一咲費盡心血、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一切,他們只要遠遠發動一次靈術,連一根手指都不用動就能全部毀掉!」
該死的二華。擁有靈能的異形(二華)。沒有靈魂的統治者(二華)。雙角的僭神(二華)。
這些冒充神明的鬼蛇,竟能如此輕易地踐踏一咲的一切掙扎!
因怨恨而在深處閃爍著異樣幽光的雙眼,卻仍未屈服,緩緩抬了起來。
「……即便如此,我也還有辦法。二華們。」
沒錯。我們和擁有靈力的你們不同。我們這些脆弱的一咲,還有。
「強大的靈力本身,對一咲而言就是毒。——讓他們喝下去就行了。雖然大概不如以幻影靈術削減生命的羽化精那麼強,但即便只是普通的人魚酒,只要喝下去,人一樣會死。」
他們大概正是擔心這一點,才連散佈裝置也一併破壞了。然而,還有一群銀木犀能夠接觸到的人。
「倉庫裡那些等待出貨的亞人……至少,要讓他們完成復仇。」
不出所料,用於維持收納亞空間的鎮酒,在發動〈組打〉時被一口氣消耗了大半,如今剩餘量已經相當危險。可無論是〈十一式〉還是〈八郎〉都不能丟在這裡,而且這些裝備本來也不是為了在展開狀態下長時間行走而設計的。
祭花決定放棄收納其他裝備,將收納亞空間完全展開。她把六尺棒和雙節棍,以及先前掉在地上的四尺棒留在原地,三節棍則扛在肩上,鐵扇插入腰帶。
「凜雪,抱歉。方便的話,能用〈金鴟〉幫我回收留在這裡的裝備嗎?」
她通過無線通信,向正在同時操縱〈高張提燈〉與〈金鴟〉的凜雪提出請求。〈金鴟〉是一具以大型猛禽鳶為原型的機巧自在。新制的木棒握起來澀手使用不便,祭花實在捨不得那些早已用慣的長棒。
凜雪爽快地答應下來。祭花隨即將通信轉接給小隊長。在她痛毆布切裡的期間,衛士似乎也已經從這座曲鉤樓發動了對地下工廠的突擊。祭花接到命令,前去與突入班會合。她穿過繪有魚鉤圖案用來遮掩地下升降機入口的壁毯,進入地下工廠。
「——斑牙!」
「是大小姐啊。原本該說你來得正好,不過這裡最大的問題果然還是太狹窄。」
「…………?」
斑牙將地下通道的轉角當作掩體,用一面手鏡讓祭花看見了轉角另一側的情況。
那是一條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狹窄通道。通道毫無意義地轉彎,又立刻折回。在它的最深處,是一間由厚重防彈門保護的管理室。一群龍人正固守其中。牆壁上的射擊孔裡只伸出了私造槍械的槍管嚴陣以待。看形狀,不是突擊步槍,就是通用機槍。
出貨前的亞人倉庫位於數寸堂正下方。從地面通往這裡的升降機似乎已經被人故意弄掉,連維修通道也被堵死。昏暗的倉庫裡,暫時還看不到衛士的身影。可是。
「光靠這些亞人……還不夠嗎……」
銀木犀環顧四周。堆疊起來的金屬牢籠中,亞人因通道上方傳來的異常聲響和詭異氛圍而恐懼地擠在一起。人數也就只有幾十人。若以人類作為祭品,召喚七墮至少需要上千人,眼前這些人遠遠不夠。
「要是在衛士闖入的瞬間,把那些衛士也作為祭品……不行。加起來也不到一百人,聽說殺死術師可以得到極為強力的祭品,可擁有靈力的術師不會被人魚酒毒死……」
那麼,究竟該怎麼辦?思考。思考。思考。
現在還能自由行動的,恐怕只剩銀木犀一個人了。能夠繼承直劍的遺志,實現老大託付的〈製藥〉的夙願之人,也只剩下了自己。所以必須思考。思考……!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人魚酒,是通過奪取亞人的生命製造出來的。
人魚酒本身就是死亡。此刻被銀木犀抱在懷中的這些人魚酒,正是無數亞人的死亡本身。
「只要擁有大量人魚酒……就能召來七墮……!?」
雖然她根本不知道呼喚七墮的方法,可只要擁有足以作為誘因的死亡,說不定就能夠成功。
彷彿終於發現了最後一線希望,銀木犀將目光投向了那些驚恐不安的亞人。
電磁加速狙擊槍〈八郎〉確實能夠貫穿防彈門,但通道實在太過狹窄,根本無法展開〈十一式〉。即便祭花打算以臥姿射擊,〈八郎〉那長得驚人的槍管又會卡在剛才那個轉角處。如此顯然的反器材武器防禦設計讓祭花無計可施。
「那短管推進彈發射器呢?」「噴焰會先把我們自己烤熟,大小姐。」「這裡有人接受過植入裝甲的改造嗎?」「沒有。我們又不是重裝機動隊。」「也沒有能扔進聲光手榴彈的縫隙啊。」「盾牌也會卡在轉角。」「那、那就由鄙人抱著衝進去如何!?」「當然不行,kasha•kasha。」「你在說什麼啊。」「別犯傻。」
被設定了膽小型擬似人格的根付,好不容易鼓起必死的決心提出建議,卻遭到了在場所有人的一致否決。斑牙厭煩似的嘆了口氣。執行衛士任務時,難免需要容忍一定程度的風險。
「這種情況下,才正是應該依靠靈術的時候。可就算現在發出請求,讓術師趕到這裡也需要時間。」
「……那麼,」
清脆的刀鳴聲從背後傳來。
祭花回過頭,眼前卻被一隻櫻花層染的衣袖遮住了視線。
「那便如你們所願,讓它直接吞掉這裡。——《迴響吧》。」
龍人們據守的管理室,毫無鋪墊地被熊熊烈焰淹沒。
祭花等人目瞪口呆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火焰很快消失,緊接著防彈門後傳來一連串物體倒地的沉悶聲響,彷彿有數個與人等重的東西接連倒下。幾名衛士小心翼翼地探頭查看。沉默數秒後,他們將裡面的人全部拖了出來。
幸好只是失去了意識。或者說,至少這群蜥蜴賊並沒有真的被烤焦。祭花將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對那個毫不留情不看場合完成了鎮壓的傢伙說道。
「天茜,那個……他們雖然都十惡不赦,但最好還是儘量不要殺掉。」
死上幾個人不足以引發七墮現身,活捉之後也能將他們作為情報來源。但更根本的問題是,即使罪犯死罪難逃,原則上也應當先逮捕。就地處決終究只能是最後手段。
天茜疑惑地歪了歪頭。
「所以我只是讓他們因為缺氧昏過去了……龍人身上有裝甲,就算稍微燒一下,也不會死。」
斑牙單手扶住額頭。祭花,以及pika•pika,都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向半空。確實沒死。的確沒有死,可是……
「……天茜果然和碧燈是雙胞胎啊。」「是的。兩位實在非常相像。」
比如看上去深思熟慮,實際上並非如此,而且偶爾會異常粗暴。
「等一下。」天茜神情嚴肅地低聲道。
「……總感覺有人在說我的壞話。」
明明並沒有通過《傳神》之類的聽見什麼,碧燈卻莫名產生了這種感覺,忍不住小聲抱怨。
他們這邊剛剛完成了對工廠最深處最後一個區域的控制。這裡同樣排列著一根根圓柱形培養槽,只是區域面積非常狹小。碧燈環顧四周,半眯起眼睛。
「……話說回來,居然給這種東西發了建築許可,下京職這次可是嚴重失職。衛門府也是。」
「根據密務省的重新調查,他們似乎趁帝都大改造的混亂時期,先在曲鉤樓地下建立了一座規模極小的研究設施,之後又花費一百年時間,一點一點將工廠擴張到整個鉛華町地下。若是事後集中檢查,的確能夠察覺異常。但僅從每一項計劃來看,恐怕很難發現問題。」
回答他的是剛剛會合的裡部隊長。他和他的直屬班組在趕來這裡的途中,發現了一間幼年亞人培育室。裡面的孩子已經離開人工子宮,被轉移到了生長促進槽中。班組成員留在那裡保護孩子,隊長則為了安排護送,先通過密務省通信本部,向真正的祓使駐屯所請求了增援,隨後才來到這裡。
「即便如此這依然是嚴重失職。下京職、衛門府,還有密務省,全都有責任。」「真嚴格啊。」
面對苦笑的裡部隊長,碧燈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停止了指責。……這只是在遷怒而已。
「抱歉。……不過,叫增援過來沒問題嗎?你們會和他們碰面吧。」
「帝都裡不可能有人記得所有祓使的長相。更何況這也不是我真正的臉。」
即使仔細觀察,也只會覺得那是一張完全真實的人臉。裡部隊長放鬆了由生物材料製成的假面繼續說道。
「你也差不多開始擔心你哥哥了吧,八重吹的那個。這裡已經可以全部交給我們。管理室的鎮壓似乎還沒有結束,你不妨去支援那邊。」
話還沒有說完,曲鉤樓地下本應由最後一批龍人固守的管理室方向,忽然傳來了一股浩大的《火焰咒》氣息。兩人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好吧。銀木犀還在逃亡,你就去幫他們逮捕吧。或者說,去告訴你那個抱著〈月滴子〉便跑去支援衛士的哥哥,讓他差不多該回來了,幫忙回收直劍。」
「啊……對,抱歉。我馬上過去。」
「我們把那傢伙活埋的地方,就在管理室正下方。你也可以直接過去回收……不過該怎麼說呢,我並不建議你這麼做。」
「我知道。」
正因如此,碧燈今天才沒有選擇和衛士一起突入,而是決定與裡部共同行動。可是,那個愚蠢的哥哥到頭來還是跑去了祭花那邊。
「能順便告訴我銀木犀目前的狀況嗎?」「可以。」
裡部隊長將潛伏在銀木犀那邊的〈貉〉所傳回的情報顯示在左眼中。
片刻之後,他忽然皺起了眉頭。
為了確保所有瓶子都能摔碎,銀木犀將羽化精的封印保存瓶從提包中全部取出,抱在懷裡靠近牢籠。對籠中的亞人孩子們而言,她只是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孩子們越發恐懼,縮成一團。
「對不起。不過,反正都要成為祭品,至少讓你們完成復仇比較好……」
你們可以向玩弄你們的統治階級復仇。也可以向默許這一切的朝廷復仇。通過召喚七墮,讓你們親手完成屬於自己的復仇才……
銀木犀忽然察覺到了一件事。
這些亞人的頭髮,或者與頭髮相當的獸毛、冠羽、鰭、翅膀與花瓣上,都有各不相同的花鈿。
擁有珀玉的並不只有人類。飛禽走獸、花草樹木,甚至由人工子宮生產出來的人型使役,只要是生物,便都擁有珀玉。唯獨二華沒有。正因如此,二華才是沒有靈魂的怪物。所以,這些亞人的孩子擁有珀玉,本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可是。
銀木犀彷彿被一盆冷水澆遍全身,僵立在原地。就在她的眼前,一名亞人少女小聲呢喃。救救我。
「好可怕。救救我……直劍。」
天茜將倉庫大門轟飛,斑牙等人型使役衛士率先衝入其中。
祭花等人看見的,是懷抱著人魚酒呆立在原地的銀木犀。
那張美麗的臉緩緩轉向他們,幾乎因泫然欲泣而扭曲。銀木犀緊緊抱住人魚酒。可最終,她還是將那些瓶子扔向了倉庫無人靠近的角落。緊接著,斑牙等人藉著突入的衝勢逼近,將她壓倒在地。
封印保存瓶接連破裂,發出如同哀嘆般尖細而短促的聲響。淺紅色的液體在混凝土地面上蔓延開來。天茜皺起眉頭,施展《逆手》。地上的整片人魚酒水窪隨即化作淡淡的光芒,徹底消失。
至此,銀木犀——鉛華町恐怖襲擊最後一名在逃者就這樣出乎意料地輕易落網。
「buru•buru,向小隊長報告已經完成拘捕。」「明白,斑牙。」
斑牙一邊繼續壓制銀木犀,一邊向自己的根付下達命令。外形如鵯鳥的根付立即作出回應。衛士們分散到倉庫各處,檢查是否還殘留著人魚酒,以及有沒有炸彈之類的陷阱。其中一部分人則返回管理室,尋找牢籠的鑰匙。
天茜以某種沉痛的目光注視著籠中的孩子們。祭花總覺得無法放任他一個人待在那裡,於是默默站到了他身旁。
事實上,即便是祭花,親眼看見這一切後,胸口也再次感到一陣刺痛。無論是隨心所欲地拼接人類與其他生物的基因,還是把這些人稱為供人玩弄的人偶並加以販賣,全都令人難以忍受。
而明明知道這些買賣,甚至原本還打算把他們當作召喚七墮祭品的銀木犀,卻低聲說道。
「直劍並不想讓這些孩子死。」
直劍曾為每一個亞人分別挑選不同的花鈿,並將其贈給他們。
花鈿本應由父母或與父母地位相當的人贈予。直劍心中懷有的感情,或許與疼愛孩子的父母並無區別。
「他很珍惜他們。如果可以,他希望這些孩子能夠獲得幸福。只是因為那個願望沒能實現,他才想至少讓他們完成復仇……其實,他根本不想讓他們死。所以——」
正因為自己明白了這一點,所以也沒能殺死他們——……
「……哦,太好了。活下來的還真不少。」
碧燈從入口探出頭來。天茜不解地皺起眉。
「謀反未遂再輕也是無期。活下來也算不上好事吧。」
「啊,不是。我說的不是那些蜥賊。」
天茜道出冷酷的現實,碧燈卻說得更不留情。他望向關押亞人的牢籠,眉頭一緊。
「……非法生物的保護歸誰管來著?」
「原則上歸祓使。若可能含有人類基因,則要先由典藥省檢查。」
「這樣啊。那直接聯繫典藥省來接收,也省得多一道手續。」
祭花有些忐忑地問。
「他們以後會怎麼樣?」
天茜移開望向籠中亞人的視線,平靜答道。
「以人類基因為基礎製造的非法生物,嚴格來說不能算作人類,因此無法取得臣民權。」
「……嗯。」
「所以會以準臣民的身份,住進典藥省的保護設施。」
祭花眨了眨眼,似乎沒料到。
「準臣民?……具體是怎樣?」
「住在附設醫療設施的專門學校裡。他們大多從未受過教育,首先要補回這些。……雖然會有一定限制,但也會盡量考慮他們對未來的期望。」
這些亞人被肆意植入其他生物的基因,又大多因強行催長導致智力、運動能力和免疫系統發育不全,日常生活乃至維持生命都需要照護。要他們立刻獨立生活並不現實,因此才有了這種學校形式的保護設施。
催長的代價是他們往往極為短命,大多會在學生時代走完一生。但天茜不想解釋這些,更不願當著他們的面說出口。碧燈方才刻意避開虎鶇的俗稱,想必也是出於同樣的顧慮。
「即使維持現狀,他們也不會被虐待。不過回去後,我會請長官出面相助。畢竟是皇子殿下,只要說慈善乃為政者之責,他應當願意為這些孩子提供庇護。」
在高位皇族的庇護下,讓他們平安幸福,無憂無慮地生活。
這的確算是偏袒……但照顧幾個親自接觸過的人,應該也無妨。
祭花似乎一時沒能消化高位皇族這個名號,只睜大眼睛,愣在原地。
「……慈善?」
一道愕然的聲音冷冷吐出這兩個字。
是銀木犀。
「這算什麼慈善!把他們關在籠子裡餵養,而奪走自由和尊嚴!那不過是牲畜,和玩弄這些孩子的卑劣之徒有什麼區別!」
斑牙等人立刻將她按住,可銀木犀這次沒有順從。她在束縛中拼命掙扎,死死瞪著天茜怒吼。
說到底,那仍是籠中鳥。他們只能依附皇族一時興起的恩寵,討其歡心,命運也會隨對方一念而變——一生如寵物般任由他人支配。
這和以福利為名,實則侮辱臣民並將其圈養至死的〈谷底〉毫無區別。以活命為代價,被奪走作為人的尊嚴,淪為無比悽慘的牲畜。
而你們竟把這種事。
「你們皇京竟說這是對百姓的愛……難道真是這麼想的嗎!?」
「……那大概就是愛吧,銀木犀。對雙角的惡魔來說。」
直劍冷冷吐出這句話,從暗處站起。那裡堆滿空籠,四面都是視線死角。他藏在一根粗柱內的密道中,密道直通地下二層的龍化精工廠。
他以身體拖行出一道濃重的血痕。右臂在坍塌中被壓爛,他為了爬出瓦礫又將右臂親手扯斷。鮮血正從斷口大量流失。
他撐不了多久。
〈製藥〉的部下已經全滅,連銀木犀也落入敵手。所有計劃都已化為泡影。
正因如此,至少這一擊必須得手。
直劍掏出從老布切裡手中買來的手槍。雖是私造,卻是以可靠著稱的暢銷型號。三丈之外,那個身披櫻色層染的術師正背對著他,而他瞄準對方的太陽穴。
子彈已經上膛,保險也已解除。這是一把雙動式自動手槍。
只要食指輕輕一動,子彈便會射出。便能殺死敵人。
即使對方是八重術師,槍彈也比此刻才發動的任何術式更快。
極度專注之下,時間彷彿慢了下來。術師或許已經有所察覺,卻還來不及轉身,連視線都未曾投來。能成。至少自己殺得掉這個人。
直劍流暢地舉槍。槍口抬起,準星即將重合。他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嗯。想法倒是不壞。」
天茜沒有看他,只將指尖微微一轉。
藏在袖中的衝鋒手槍滑入掌中。他握住槍柄,朝直劍腹部傾瀉火力。
腹部目標大,移動幅度又小。不必像射擊頭胸那樣將手臂舉平,甚至可以省去瞄準直接開火。
雙動扳機,保險解除,首發彈已上膛,快慢機調在全自動。只需扣下扳機,便會打空整個彈匣。槍械如設定般驟然齊射。
直劍發動的是偷襲,卻從容地選擇了頭部,此刻甚至還未完成瞄準。
手槍這種武器。
只要事先準備妥當,出手時便無需太多動作。的確比某些術式更快。
所以八重術師也會將其作為備用武器攜帶。
同時施展多種靈術,無法再啟動其他術式時,瞬間打空彈匣,用以牽制敵人。用途不過如此。因此他最看重的便是拔槍速度,特意選擇了內置擊針的小型槍械,藏在袖中也不會礙事。若還要花時間瞄準,便本末倒置了。
「唔……!?」
直劍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以倒地。十發殺傷力極強的裂頭彈掃過他的腹部與大腿。那裡內臟密集,又有粗大血管經過,根本無人能夠承受。
撕裂絹帛般的尖叫與呼喊他名字的聲音,蒼白地散落在這場開始即告結束的慘劇中。
「……直劍!?」
聽見銀木犀近乎悲鳴的呼喊,直劍倒在地上,只勉強轉動視線看向她。
他立刻明白了這裡發生的一切。
銀木犀終究沒能下手。但這樣或許也好。
至少她沒有成為殺人犯。對她而言,這或許反而是件好事。
這樣的念頭,讓他無顏面對祖宗與部下,以及那些被他們犧牲的無數妓女與亞人。可對銀木犀來說,或許這樣才好。
銀木犀。從年幼時便一直暗自憧憬著的,溫柔的你。
「我一直都……」
一直 都 喜歡 你。
直劍正要說出最後幾個字的瞬間,通過演算觀測而實體化的量子論虛擬精靈(式神)的透明身體包裹住他的頭部,將其一把扯下。
失去頭顱的身體向後仰倒,重重砸在地上。
式神將頭部收入體內的專用結界,泛起朦朧的青白光芒。隨後緩緩飄回術者天茜身邊,如在水中般懸浮於半空。透明的圓形傘蓋。如絲線般細長的觸腕。
量子論虛擬精靈〈月滴子〉。
那是飛行的斷頭水母,腕足能夠瞬間斬斷人頸,軀體則用於收納並保存頭顱。它會將等價死刑犯的靈體連同頭部一起剝離。靈體保存著此人一生的記憶,大腦則保留著喚起記憶的觸發機制。
兩者一併回收,密務省便能從保存的頭顱中讀取所有情報。比起費時又不可靠的拷問,或需要分辨事實與妄想的藥物審訊,這種手段更準確,也更高效。
「——最高優先級俘獲目標,直劍,回收完畢……省得再挖了。」
為防止主謀直劍自盡妨礙情報獲取,天茜早已接到命令,發現目標後立即以〈月滴子〉俘獲。如今任務完成,他以近乎冷酷的語氣宣告道。
「……啊。」
直劍的頭顱,連同尚未說完的話,在銀木犀眼前被那團青白色的軟體奪走。銀木犀呆立當場。
「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他的遺言。是說給她聽的話。至少那句話,她本該親耳聽完。
可那句話卻被無情而隨意地掐斷了。
暴怒與悲憤混作一團,如熔爐般在胸中翻湧。
「為什麼殺他!根本沒必要殺他!你這冒充神明的血染衣(紅袍)!!」
血染衣,既是對身披茜根緋色與紅花深朱兩種禁色的九重皇家的蔑稱,也是對其麾下二華的蔑稱。雙角偏愛的紅色。那是從百姓身上榨出的血色。也是以人血染成的絞纈染之色。
你們耗盡從一咲身上掠奪的一切,一門心思只想攻克千萬丈塔——只為獨自登上天頂,從僭稱的神明變成真正的神。
「你們誰也不救,卻擺出神明的嘴臉審判別人,可那根本不是審判。你們二華只是在殺人。你們全都是浸在一咲千年鮮血裡的殺人怪物!!」
就像此刻沾上直劍的血一樣。這些人的雙手早已血跡斑斑。
正如他們斬斷了直劍最後的話,過去如此,今後也會不斷捨棄所有犧牲者。雙角全是汙穢不堪滿手鮮血的大罪人!
銀木犀怒視著他們,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兩名術師面容不同,此刻卻露出了同樣冷酷的神情。
「沒錯。」
銀木犀被這句話壓得噤了聲。身穿櫻色層染的術師單手將她拖起,那雙讓人費解的毫無溫度卻又凌厲逼人的眼睛從近處直視著她。
那是無心之鬼。那是無情之蛇的眼睛。
「你原本也是必須控制的備用情報源,〈秦吉了〉首領。鬼也不討厭善鳴的鳥,你儘管叫。反正秦吉了也不在鳳凰之前致一言,而是噪噪閒言語。」(注:此句化用自白居易詩《秦吉了》中秦吉了,人云爾是能言鳥,豈不見雞燕之冤苦。吾聞鳳凰百鳥主,爾竟不為鳳凰之前致一言,安用噪噪閒言語之句。)
「唔……」
秦吉了本是翱翔天際、通曉人言、高聲揭露邪惡的鳥。連這層寓意,也被無情地抹去。
銀木犀頹然垂下頭,天茜又將她丟回斑牙手中。
就在這時,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哀嘆,宛如孤獨的小鳥。
真可憐。
被人殺死,頭顱也遭奪走,所有願望盡數落空。
真可憐。可憐的人。
所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就由身為毀滅公主的本小姐,賜你一次〈角蛇故能翦,巨惡自此曝〉,降下天譴的機會。(注:此句化用自謝朓『和王著作融八公山』中長蛇固能翦,奔鯨自此曝一句。)
直劍被棄置在地的無頭屍身突然發出聲響,撕裂開來。
邪異的靈力同時噴湧而出。天茜與碧燈察覺異常,猛然回頭時,靈術已經發動。展開的靈術陣上浮現出朧月與初音鳥。那是從死者的世界飛來的不祥的小鳥。
天茜讀出術式,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抵消並突破《國土結界》的陣法……!?」
「直接召喚墮素……還是七墮的!?居然還有下法士能施展嗎!?」
靈術已經啟動。即使以八重術師的演算速度,也來不及構築破壞術式。
守護八千穗國全境,抵禦墮素侵蝕的《國土結界》上,悄然出現了一個不可見的孔洞。倉庫中的空間隨之裂開,燦爛的黑暗穿過結界與空間的傷口,奔湧而出充斥四周。
隨後穿過那道撕裂的空間。彷彿從直劍破裂的遺體中誕生。
毀滅之龍——傲然現世。
祭花見狀,臉色慘白,僵在原地。
她記得。她從未忘記。
殺死父親的七墮。殺死那些人型使役朋友的七墮。
當年,它也是突然撕裂其中一名人型使役的身體,從內部破體而出。
獸骨般的七墮踏過人型使役們的血泊,如疾風般遠去。
奔向祭花與……父親居住的帝都邊緣的宅邸。
上門照料他們的老僕已經回家,母親早在祭花尚無記憶的年歲便已離開。只有父親還獨自住在那裡,因為他已無處可去。
而自己卻。
只是恐懼,只是僵住,只是渾身發抖……什麼也沒做,只是眼睜睜看著。
四
所謂墮素,便是構成七墮之物。是侵蝕萬物,令一切都歸於消亡的虛無之焰,亦即毀滅本身。
鋼鐵牢籠頃刻之間腐朽崩塌。七墮一尾橫掃而過,混凝土牆壁整片消失。那條粗壯的尾巴順勢逼向衛士,不過被防禦用的麻葉紋彈開,迸濺出激烈的火花。
天茜判斷已經來不及破卻召喚陣了,於是展開通用防壁《白瓊壁》,將此處化作牢籠。這是為了將七墮,以及它洩漏出來的高濃度墮素封鎖起來,避免為禍世間。
與此同時,《通用防壁》外側接連展開了數道《縮地》的雙翼陣,將衛士、亞人以及銀木犀傳送出去。他們離七墮太近了,為了不讓他們被一同困在結界之內,碧燈發動術式將他們轉移了出去。
七墮死死盯住獵物,壓低巨大的頭顱擺好架勢。隨後以全身狠狠撞向結界壁。那股通過結界傳來的猛烈『重量』,令天茜死死咬緊牙關。
「呃……!」
那是足足有數萬斤之重的巨獸肉身帶來的重量。以及構成如此龐大軀體的大量墮素所帶來的,象徵著靈異存在強度的靈壓(重量)。
它全長足有七丈。縱然它有著如此駭人的體型,它的頭骨依然大的離譜。顎骨上排列著一顆顆比尋常短刀更加鋒利的尖牙。宛如枯木般的脊椎上延長出根根肋骨,與胸骨相連。尖銳的龍骨後方,是強健的後腿與粗壯的鉤爪,再往後則延伸著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尾骨。
這便是遠早於人類誕生之前,統治著這顆行星的獸腳類恐龍的究極形態。
暴君龍王(霸王龍)——它的全身骨骼。
照理說大多數七墮都應該和遊行時出現的那隻大王烏賊一樣,只能顯現短短一瞬間。然而,這頭霸王龍身處《通用防壁》之中,遲遲沒有消失。它是除了破龍儀式之外極少出現的,吞噬了大量墮素後,成長完畢的成體七墮。
只是一味等待的話,七墮是不會消失的。必須和破龍儀式時一樣,將其擊破並淨化。
天茜如此判斷。
可是,這裡並不是做好了各種戰鬥準備的破龍儀式場。既沒有用於阻擋流彈飛出儀式場的《翠瑞垣》結界,周圍的臣民也尚未全員避難。《國土結界》本身的破損雖然已經自動修復——《國土結界》是以司掌護國•救濟大祭祀的天皇大人為施術者,從大氣與大地的靈脈中持續獲得靈力供給的極其堅固的結界——但侵入其中的大量墮素,仍然殘留在這座地下倉庫內。
現狀需要顧慮的東西太多,在這裡作戰的話放不開手腳。
考慮到這點的天茜緊盯著七墮,簡短呼喚了一下自己的雙胞胎弟弟。
「碧燈!」「嗯。」
碧燈回應著,架起手中的劍。
「〈月滴子〉就交給你了。」
天茜把觀測演算推給碧燈,隨後用空出來的膠質細胞演算能力展開《縮地》。
除了天茜以外的所有人,都被一併納入了轉移陣當中。包括衛士、祭花、亞人、銀木犀。
以及眼前的碧燈。
碧燈愣了一瞬,隨即勃然大怒。
「你這混蛋!」
「討滅七墮,是身為破龍方的我的職責。」
「就算如此,難道你打算在這種連《翠瑞垣》都沒有的地方獨自戰鬥嗎?我也該留下來!」
「給我認清自己的立場,踏破方。」
碧燈頓時啞口無言。
踏破方在原則上,不會參與和七墮之間的戰鬥。
而且絕對不能出現人員損失。
與人數最多、即使出現傷亡也隨時有人能夠替代的破龍方不同,踏破方無論何時都只有一人。
同為八重術師的二人,身為破龍方的天茜與身為踏破方的碧燈,其價值截然不同。耗費千年挑戰的三十五萬八千層全部行程中,如今尚未開拓、尚未解析的階層只剩下一萬二千層。就在終於能夠看見儀式終點的此時此刻,絕不能失去一名已經踏破二十二萬層的術師。
「記得上交〈月滴子〉和銀木犀,以及報告剛才那個召喚陣的事情。尤其是召喚陣和施術者的詳細情況,目前除了你,沒有人能夠詳細說明了。」
正如衛士能夠藉助根付使用收納亞空間,蜥賊也能利用龍化精驅動人魚酒製造機械一樣。事先構築好的術式,哪怕是一咲,只要使用鎮酒或人魚酒向其提供靈力,也能順利啟動。即使完全不理解其中的原理和構造,只要裝上電池、按下開關,手電筒照樣會亮。
然而《國土結界》這種,會隨時根據附近區域靈力分佈的變化,不斷改變自身結構的超複雜大靈術。要從中解讀出哪怕極小的一部分,並構築出能夠與其抵消的靈術,別說一咲了,就連尋常術師都不可能做到。更何況,為了防止誅戮失敗以及七墮召喚,今晚帝都的《國土結界》還被強化過。可是對方居然擁有僅憑一己之力便能將《國土結界》打破的龐大靈力。
墮龍講的「下法士」,因為不願臣服於朝廷,成為了千年前那場〈大肅清〉的肅清對象。這些擁有二華血統的倖存者在〈大肅清〉後的千年裡,一直被當作危險的朝敵優先搜捕,並在六年前的〈絞纈染〉中遭到了致命打擊。照理說,絕不應該還殘留著擁有如此實力的術師。
「而且,召喚的時機也很奇怪。再說,既然他能夠獨力突破《國土結界》,那麼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協助〈製藥〉的必要。更沒有理由在最後的最後,如此招搖地召喚出七墮。」
就算有協助〈製藥〉的理由,也完全可以讓下法士親自擔任施術者,以人魚酒作為靈力供給源,直接召喚七墮,而不是通過羽化精進行間接召喚。這樣的話也不必躲避監視網,可以直接在結界內部會合。甚至在工廠被突襲的時候,也能爭取更多時間。
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卻偏偏在一切都結束後毫無意義地召喚出七墮。
並由此故意向八重術師——向朝廷暴露自己的存在。
天茜微眯雙眼。
「我看不透這背後的意圖。存在著某種超乎我們預料的敵人。」
究竟是個人、結社,還是更為龐大的勢力。在這一點尚不明確的情況,身為皇室直屬術師的天茜,才更必須設法讓碧燈把「有某種存在潛藏在暗處」這一情報帶回皇京。
「但是……!」
然而這個笨蛋直到此刻仍舊不肯聽話,還在那兒糾纏不休。於是天茜把劍尖抵在碧燈鼻前,逼他閉上了嘴。
「你這種愚蠢的地方,讓我打心底感到火大。你可是我的弟弟啊,……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殺掉你。」
雖然碧燈狂妄自大,喜歡睡懶覺,一遇到什麼事就只知道依賴天茜,卻一點也不肯聽天茜的話。但是對於天茜來說,碧燈終究是自己的弟弟,是這世上唯一讓天茜發自內心想要守護的人。
碧燈緊緊抿住嘴唇。
在《縮地》陣法要徹底閉合的前一刻,碧燈朝著最後一道縫隙,放聲大喊:
「我馬上就回來,你個蠢貨!」
碧燈和祭花目睹了那個瞬間。
《縮地》的羽翼門扉的另一側,天茜像是要避開他們的目光一般,轉過身去。
「不準回來,笨蛋。」
七墮的出現,本就是八千穗國日常面臨的危機之一。甚至無須等待碧燈報告,位於御所內廷深處的三座〈琴宮〉便已檢測到成體七墮的出現,自動向整個出現區域發佈了命令。
所有在歌流街進行清掃工作的〈ARAMO〉〈NICOMO〉同時停止了工作。
以色彩可變絹製成的外裝甲,瞬間切換成作為警告色的紅色。它們張開大嘴,從口腔深處發出震耳欲聾的警報聲,同時以同樣巨大的音量播放電子語音,通告七墮出現並下達避難命令,隨後徑直衝向附近的醉漢與娼妓。
這些張著血盆大口、通體赤紅的機巧自在,讓居民與遊客們大驚失色,慌忙逃向歌流街外部。至於那些出言抗拒,或是嚇得僵在原地的人,清掃機巧自在(ARA NICO)會用自己那龐大的身軀強行推著他們前往安全區域。
與此同時,原本正在附近上空游弋的大氣淨化幻獸(HIRO SAMO)也改變航向,飛往歌流街。
它們解放體內的靈能器官——移植而來的靈獸心肺與大腦——開始構築結界。鱝魚型的〈SAMONO〉在避難區域外圍展開單向的《禁足》結界,只允許人員離開,阻擋任何試圖進入結界內部的人。鯨鯊型的〈HIROMO〉則在七墮出現座標的周圍,展開用於防止墮素外洩的《翠瑞垣》結界。
在地下倉庫上方,一個與尋常的破龍儀式場相比,略顯狹窄簡陋的結界成形。
天茜的靈力量,在八重術師之中屬於較低的那一檔。他無法同時施展足以封鎖成體七墮的《通用防壁》,以及一次轉移數十人的《縮地》陣。
《通用防壁》形成的牢籠消失,暴君龍七墮站起身來。席捲而起的墮素漩渦摧毀了天花板,連地表上的數寸堂也未能倖免。四散的殘骸還未落地,便熔解在墮素之中,徹底消失。
天茜立刻施展《禁咒》,封住七墮的行動,阻止它繼續破壞地面。緊接著,他重新構築《通用防壁》,再次將七墮與墮素一同封鎖在地下。
身處數寸堂的〈秦吉了〉的學生們已經全部被護送離開。留在那裡的應該只有負責封鎖現場的衛士們,而他們想必也在聽到七墮出現的報告之後,撤離現場了。
問題在於外面——鉛華町一帶的避難情況。
切見世的人們原本就對拋棄了他們的朝廷沒什麼好感。更何況就在剛才,朝廷的人還對當地的話事人〈製藥〉採取了強行突入行動。居民們現如今恐怕對朝廷厭惡到了極致。甚至還有人衝著負責疏散的衛士大喊「不準命令我們」「給我滾出去」之類的,公然反抗他們。
這些對七墮與墮素都毫無抵抗能力的一咲之所以能不顧危險,倒不是出於什麼仁義或恩義……僅僅只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認識到七墮究竟有多麼危險。
「實在不行把他們打到聽話為止,總比死了好。」穿著祓使裝束的裡部隊長,向部下們下達了這道粗暴的命令,同時向天茜發來報告。
『周邊四分之一町(六十米見方)的區域已經清空。另外,第一批〈HIROMO〉現在在你正上方——』
《翠瑞垣》的結界壁宛如一層由樹葉間灑落的陽光織成的帷幕,從天而降,將四分之一町的區域覆蓋住,《傳神》的聯繫也在那一瞬間中斷。天茜一言不發地修改《通用防壁》的設置,將其與《翠瑞垣》重疊在一起。天茜自行做好了防備,以免接下來的戰鬥中的流彈波及他人。見此情形,裡部隊長焦急地開口:
『整個小隊一起出動的話,至少可以幫你加固結界。只要你不嫌我們不熟練,礙手礙腳——……』
「雖然不會礙手礙腳,但沒有這個必要。比起這個,請儘快撤離這一帶的全部居民。」
裡部是潛伏於各處、沒有面孔的存在。不能因為這種事情,便讓他們暴露自己的『面孔』。況且,若是附近仍有臣民滯留,才是對接下來的戰鬥來說最為致命的阻礙。
〈HIROMO〉展開的《翠瑞垣》,說到底只是一道最低限度的結界,作用僅僅是在咒禁師或破龍術師趕來以前,將七墮與墮素封鎖在原地。它的設計初衷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在結界內部持續戰鬥,直至完成討滅,因此並不具備承受戰鬥的強度。
因此,為了加固《翠瑞垣》,天茜展開數道《通用防壁》,將一道道結界彼此重疊。隨後他結束左眼輔助腦的全部觀測演算。徹底解放收納亞空間,將《通用防壁》的維持工作移交給輔助腦。利用空出來的膠質細胞演算領域,如同給槍械裝填子彈一般,接連構築起攻擊靈術。
一把把備用的真神之劍從收納亞空間中落下,插在他的四周。數只〈凌霄〉振翅飛往被結界圍住的天空。
《通用防壁》耗費了天茜大量靈力,《禁咒》的力量隨之減弱。在七墮的反抗之下,《禁咒》術式逐漸發出不堪重負的破碎聲。天茜判斷《禁咒》即將被對方破除,便趕在那之前主動解除了術式,以防術式被返還——施加在他人身上的靈術被摧毀時,物理與靈理層面的衝擊便會化作反噬,返還術者自身。大戰在即,天茜並不想在此時受傷。況且,這道靈術原本也不可能長時間束縛住尚未遭到削弱的七墮。

倘若七墮真有那麼弱,天茜他們這些破龍術師,也就沒有必要接受全身的強化改造了
重獲自由的暴君龍七墮壓低身形,空洞的眼窩中燃燒著鬼火。
現在結界範圍只有四分之一町,雖然隨著避難工作的進行,結界還會進一步擴大,但與平時以六十四町的區域作為戰場的破龍儀式場相比,實在過於狹窄。在這裡根本拉不開距離,而且考慮到《翠瑞垣》一旦遭到破壞,其反作用力很可能連〈HIROMO〉也一併破壞,因此不能使用炮擊系靈術。
也就是說,需要在分出靈力加固《翠瑞垣》的狀況下,與暴君龍王展開近身格鬥戰。即便如此。
「破龍儀式開始。——放馬過來吧。」
我等乃〈八重山吹〉。生來便無未來可供編織,只為在短短一瞬,化作絢爛盛放的八重之花。
「消滅七墮(你),便是破龍術師的存在意義。」
通常情況下《縮地》一次能跨越二十令裡左右,但這次畢竟要轉移倉庫裡的所有人。考慮到之後還要戰鬥,轉移到鄰街邊緣已是極限。碧燈從雙翼之門中衝出,環顧四周。這裡是中見世,林立著一棟棟仿照古今中外各種後宮建造的高樓。
客人與娼妓似乎已經由〈清掃機巧自在(ARA NICO)〉和這裡的〈布切裡〉疏散,街上不見人影。鉛華町上空,〈HIROMO〉正在來回游弋。對於被轉移的人來說,《縮地》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實際上卻需要花費數分鐘。碧燈確認完畢《縮地》期間發生的事情之後。
任憑情緒破口大罵:
「那個蠢貨……!」
緊接著,他通過《傳神》聯絡八重山吹機關本部。對方是為了統籌分散在帝都各處的八重術師,正在本部寢殿待命的破龍方局長。
「琉璃揚羽!你應該已經知道了,鉛華町出現了七墮!天茜正在和它交戰,趕快派增援,還有負責管理〈月滴子〉的術師過來。」
『嗯,這邊已經掌握情況了,碧燈。該七墮識別名定為〈沉花〉。影部已經開始第一階段部署,夜叉伏與薄刃椿正在趕往現場。』
為了支援邊塞府•咒禁寮,以及應對破龍儀式失敗的情況,同屬破龍方的那二人彼此結為搭檔。他們大概是為了防止誅戮過程中出現意外,導致七墮遭到召喚,一直在待命吧。
今晚有許多八重術師被派往帝都各處,所以這二人沒有像平時舉行破龍儀式時那樣,守在右衛門府•登星橋的值班所,而是待命於皇京北端、御所外廷的機關本部。
「還有一件事要報告。——召喚〈沉花〉的是下法士。」
琉璃揚羽沉默起來。
『……把作戰記錄傳過來。』
碧燈從左眼輔助腦中的戰鬥記錄裡,截取出記錄了相關場面的影像,傳送過去。同時又通過口頭報告,補充了僅憑影像難以傳達的事項,以及根據現場情況作出的推斷。
琉璃揚羽一瞬之間看完了影像文件——八重術師的思考速度同樣經過強化——隨後開口說到:
『收到。……為了向長官彙報並確認詳情,你回本部來。〈月滴子〉在你回來後進行交接。討滅七墮不是你的職責。』
碧燈狠狠咬緊後槽牙。
「開什麼玩笑,琉璃揚羽。——我要回去戰鬥。就算有增援,他們也得從外廷趕到這裡,那麼自然是就在附近的我先趕回去最快!」
《縮地》無法在一次轉移中同時跨越禁足類結界和空間距離。每次轉移需要花費數分鐘。
夜叉伏與薄刃椿既要穿過《外廷結界》和《皇京結界》,還要跨越數十令裡的距離,距離抵達還有一段時間。
琉璃揚羽的聲音低沉下來。
『……你知道我的哥哥是怎麼死的吧?你應該也知道天茜為什麼要把你送走,獨自留在戰場上。』
琉璃揚羽如今與解析方局長•荻露組成搭檔,但兩人並非原本的搭檔。二者都在踏破儀式中失去了自己的雙胞胎手足, 兩個倖存下來的人臨時組成了搭檔。
『既然你知道的話。你還能說出你要回去嗎。踏破方的碧燈。』
碧燈閉上雙眼,沉默了片刻。
隨後睜開眼睛,堅定地回答。
「沒錯,我要回去。……理由和你哥哥明知道自己可能會死,卻還是返回去救你一樣。我和天茜是搭檔,是兄弟。——我不能把他丟在那裡,自己一個人回來。」
琉璃揚羽似乎輕輕嘆了口氣。
『……真拿你沒辦法。要是重蹈六年前的覆轍,我也會很頭疼。——不過,你必須先與密務省的術師會合,把〈月滴子〉交給他們之後才能參戰。在那之前,留在原地待命。還有,不許勉強自己。你只需要設法拖延時間,撐到避難完成以及增援抵達。』
在他們交談期間,衛士們當然也沒有傻站著。一部分人安排護送銀木犀和亞人,另一部分人則為了去協助避難,在向衛門府本部確認情況、請求指示。這時,祭花走向結束通訊的碧燈。
「碧燈。……你要回去的話帶——」
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帶我一起,碧燈便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十分冰冷。
「別說傻話了。你一個一咲,怎麼可能和七墮戰鬥。說得直白一點,你去了只會礙事。」
說著,他的表情稍微扭曲了。
但並不是因為覺得祭花礙事。碧燈意識到了,天茜是為了保護自己才把自己送走的,他的臉才因屈辱和無力感而扭曲。
「這裡可不是一應俱全的破龍儀式場。戰鬥的時候,得一邊加固《翠瑞垣》,一邊留意周圍的避難情況。如果再加上保護你,根本應付不過來。」
祭花不願退讓。兩人就這樣在汙穢帝都的後巷中的夜色下互相瞪視。
「……那,我不用你保護。」
「你說什麼?」
「是我要擅自跟著你,所以你不用管我。我不會鬆手的,這樣你想走就只能把我也一起帶上了吧。」
說著,她帶著絕不鬆開的意志緊緊抓住了碧燈的手臂。
碧燈臉上的表情愈發扭曲。
「……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他們才認識不久。雖然姑且算得上朋友,但也僅此而已。
祭花這才終於移開了瞪著碧燈的目光。
「……很像。剛才的天茜,和父親去世前的樣子很像。」
祭花最討厭自己的父親了。
她原本一直這樣以為,但其實……她只是在害怕。
父親總是帶著一副陰沉的表情,深陷在憂悶與苦惱中,彷彿屏住呼吸一般,悄無聲息地活著。那身白色直衣下的背影纖細而飄渺,彷彿只要稍微挪開視線,便會從世上消失,祭花一直害怕著這一點。
而實際上,父親真的在她挪開視線的時候死去了。
正因如此,年幼的祭花總是逃離父親所在的宅邸。然而父親最終卻獨自留在了那裡——留在那座被祭花拋下的宅邸中,被七墮吞噬而死。如今的祭花終於明白了。
父親一直都一心求死。
父親作為擁有強大術師血統的九重皇家的一員,卻以一咲之身出生。他想通過死亡償還這份罪孽。想拋棄那個派不上用場、無力且毫無價值的自己。他想盡早結束那段時時刻刻受到罪惡感折磨,甚至連呼吸都會感到愧疚的痛苦人生,哪怕只早一天都好。
年幼的祭花真正感到恐懼的東西,便是父親身上這股濃重的絕望氣息。
「剛才的天茜和父親一樣。他覺得活著很痛苦,覺得自己活著對不起別人。所以只要稍微挪開視線,他一定會死掉。就像我的父親一樣。」
就像那個被自己拋下的父親一樣。
因為沒有得到父親的愛,她便也沒有去愛父親。正因為如此,才讓父親直到死去都承受著痛苦。
所以。
所以。
「不要讓我拋下他。」
這次的人,自己還可以救下。
要是拋下了的話,他會在痛苦中、孤獨中死去。
碧燈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是術師。」
「我明白。」
「你根本不明白。……你的靈力最弱,一旦出現在七墮面前,第一個被盯上的一定是你。這和主動去當誘餌沒任何區別。」
祭花一瞬間睜大了眼睛。
一直默默聽著二人對話的斑牙似乎想說些什麼,pika•pika制止了它,拼命擠出一個笑容。
「那不就說明我能派上用場嗎?沒關係的。誘餌也好,我什麼都能接受。」
「真是的……」
碧燈低聲抱怨一句,抬起左手。結束收納亞空間的觀測演算,一柄劍出現在他的手中。那柄劍和他右手中始終握著的真神之劍長度相同,外表也完全一致,大概是備用武器。
他把劍遞到祭花面前,強行塞給了她。
「拿著。雖然頂多當個護身符,但總比沒有好。」
面積僅四分之一町的戰場實在過於狹窄。不過這一點,對於全長七丈的暴君龍來說也是一樣。就算它想將自身重量化作武器發起衝鋒,也幾乎沒有足夠的距離給它加速。
雖說如此,七墮依舊壓低巨大的頭部,擺出架勢。它彷彿被那千餘斤的頭部拖拽著一般邁出腳步,借勢向前衝去,隨即全力疾馳。後腳每一次踐踏,混凝土地面便會多出一道裂縫。
它如同向前跌倒一般,將整個頭部狠狠砸向天茜。
如果天茜躲開,它便會撞上身後的《翠瑞垣》,那麼〈HIROMO〉必然會受到嚴重損傷。只能正面接下了。天茜壓縮硬化靈力,在劍身上施展防壁靈術《醜楯》,又追加了可以緩和衝擊的術式。在對方的速度徹底提升起來之前,天茜主動向前踏出一步,從正面接住暴君龍的衝撞。
玻璃破碎的聲音響徹戰場。與七墮那巨大身軀相比,細小得如同樹枝一般的真神之劍,竟輕鬆擋住了它的突進。
天茜的左眼角膜上浮現出信息更新的提示。在正不斷磨牙的七墮頭部上,顯示出了〈沉花〉這一識別名。看來皇京已經收到了現場狀況。那麼後續的應對行動應該也已經開始了。
對於吞噬妓樓——售賣解語花的場所——積澱的無盡怨念為食糧而誕生的七墮來說,〈沉花〉這個識別名還真是諷刺啊。
……既然是花,那麼先燒燒看吧。
「《夜螢如火》」
天茜詠唱《火焰咒》。靈術化作劫火在眼前顯現
烈焰化作獠牙深深咬進暴君龍——〈沉花〉的全身,它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仰身後退,如同一頭本能畏懼火焰的野獸般向後躍去。它劇烈地搖晃身體,試圖甩開纏繞在身上的硃紅烈焰,最終仰天咆哮,捲起一道汙穢的旋風。
在火焰被狂暴的旋風吹散之前——《火焰咒》被返還之前,天茜主動取消了術式。靈焰如同幻影般瞬間消失。渾身纏繞著灰焰色暴風的〈沉花〉用後腳不斷刮蹭著混凝土地面。再次發起突擊。
果然和外表一樣沒腦子。不對。
「它已經理解我不能躲了嗎……!」
僅僅經過剛才那一次交鋒,它便看穿了天茜正在保護身後的《翠瑞垣》。
而事實也正如它判斷的那樣,天茜沒有躲避的餘地。他再次在劍上構築出《醜楯》,與〈沉花〉正面碰撞。汙穢暴風在天茜裝束的衣袖與下襬,還有手臂和臉頰上,接連刻下淺淺的傷口。劍鋒另一側,緊咬住劍身的獠牙深處,響起震耳的低吼。——那是在詠唱。是七墮發動靈術時的詠唱。
原本就和天茜身高差不多長的前腳骨,開始逐漸伸長。
轉眼間,前腳骨便伸長到足以盤繞成圈的程度。其形狀由圓柱狀變得扁平,上下兩面覆蓋上鋼鐵般的甲板。兩側長出數十對尖銳的步足,前端長出觸角與猙獰的大顎。那對前腳骨,已然化作一左一右兩條巨大的蜈蚣。
與此同時,暴君龍原本的巨顎死死咬住真神之劍。本體負責封住天茜的劍,兩條蜈蚣手臂則猛然張開大顎,從左右兩側同時向天茜襲來。
「〈凌霄〉!」
隨著天茜一聲命下,一直待命於上空、位於〈HIROMO〉正下方——以高度的形式儲存著重力勢能——的鋼鐵猛禽群開始動力俯衝。巨大雙翼產生的速度再加上重力加速度,鋼鐵猛禽群朝〈沉花〉那如大樹般的脊椎、如盾牌般的肩胛骨,以及如牢籠般的肋骨猛衝而下。
背部遭受重擊的〈沉花〉在衝擊下鬆開巨顎,真神之劍隨之脫困。天茜揮動重獲自由的武器,將左右襲來的蜈蚣大顎同時彈開。
破碎的骨骼,以及被斬擊削下的幾丁質碎片重新化作墮素,向四周飛散。
那些墮素開始侵蝕結界內的空氣。天茜翻轉真神之劍,以劍刃發出的鳴響將其祓除。
〈沉花〉避開淨化,在狹窄的戰場中向後退去。它抬起那對如今已經伸長到與自己全身等長的蜈蚣雙臂,再次壓低頭部,擺出衝鋒架勢。它確信至少第一擊必定能夠命中。
它那裂開的肩胛骨、粉碎的肋骨,以及佈滿裂紋的脊椎,忽然開始伸長,蠕動起來。
「……你、」
興許是聽到了二人的對話。銀木犀有些心虛的開口問道。
「那邊那個衛士,就你,你也是一咲吧。那你為什麼要幫助術師……幫助二華?」
「……天茜一不在,你立刻就精神起來了呢。先說清楚,我可不像天茜那樣寬容大量,你明白嗎?」
碧燈毫不掩飾厭惡,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銀木犀雖被嚇了一跳,卻仍舊沒有移開望向祭花的視線。她依然一副心虛的模樣,彷彿畏懼著什麼似的,繼續說著:
「就算你像個引褶女一樣搔首弄姿,皇京也不會接納你的。可你為什麼…」
所謂引褶女是對那些拖著長長衣襬的遊女,以及皇族、貴族侍妾的蔑稱。面對這樣的侮辱,祭花也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注:此處原文為ひきずり,引折(ひきずり)原指女子將和服衣襬拖地而穿的樣子,後引申為對那些打扮得妖豔時髦、卻不怎麼勞動的女人的蔑稱。若直譯為妓女語意過重,故此處保留原漢字。)
「我剛才就這麼覺得了,……果然,真正沒有去看清現實的是你。」
銀木犀看似直面著歌流街的黑暗,看似正確地洞察了這個國家的扭曲,……卻對比起這些更為關鍵的事實視而不見。
「斑牙,把上次的現場照片放出來,投影尺寸調到最大。」
斑牙輕輕皺起眉頭。那雙人型使役特有的眼眸一片漆黑,不見絲毫眼白。
「……沒問題嗎,大小姐?」
人型使役繼承著其改造原型的犬類本能,發自本能愛著人類。斑牙有著在人型使役之中算是少見的冷淡性格,但這並不代表他討厭人類。相反,他一直用著自己的方式,疼愛著被託付給自己的新人祭花,甚至還替祭花擋下了……那些本該由祭花獨自承擔的事情。
一直以來,祭花都在依賴它這份溫柔。但是。
「嗯,沒事的。……我已經沒事了。」
斑牙點了點頭,隨即向滿臉擔憂的buru•buru下達指令。
下一刻,半空中投影出一幅巨大的影像。那是七墮殺人現場的記錄照片。
滿地的鮮血,還有零星被啃食後留下殘骸——這些人們並非遭墮素侵蝕而消亡,而是被七墮活生生吞食而死。儘管這種死法所佔比例不高,但每晚仍必然會發生一千起以上。
銀木犀倒吸一口涼氣。
祭花也同樣咬緊了牙關。與這照片如出一轍的血腥記憶——父親與友人們慘死的模樣——險些在祭花腦海中閃回。她拼命回想起那隻手掌的溫暖,才終於將那股即將爆發的恐慌壓制下去。
那隻曾無數次保護過她的手掌。無論是在八尋鱷面前,還是在七墮面前,抑或是在她因父親之死而飽受罪惡感折磨之時,天茜的手始終保護著她、支撐著她。祭花回想起那隻手傳來的天茜那略高的體溫以及強勁力道。
在那份溫暖的驅散下,險些復甦的慘劇景象逐漸遠去。
儘管只是影像,但這還是祭花第一次成功撐過去。她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氣。斑牙伸出手,對著她的頭一通亂揉。她明白,這是如同師父一般的斑牙,最後一次把她當作小孩子看待。
此時銀木犀的臉色比祭花還要蒼白,整個人被眼前的慘狀震撼的無法移開視線。祭花直視著她,低聲開口:
「你想做的,就是這種事。」
這個國家的扭曲的確已經根深蒂固。高高俯瞰著籠罩在塵霧之中的帝都,唯獨自己享受潔淨與安寧的皇京。不肯把國家大權交給帝都百姓,將其牢牢壟斷在手中的朝廷。為了扼殺一切反叛而佈下的嚴密監視網。被要求必須證明自身有用的國民。——這個國家的一切,彷彿都只為皇家而存在。祭花也好,她的父親也罷,都被這樣的國家傷害過。
可即便如此。
「明明下不了手殺死亞人,卻能毫不在意地讓七墮殺死這條街的人、〈裾野〉的人、〈山裾〉的人,甚至連你自己的同伴也不例外。〈製藥〉的魁首毫不猶豫地向天茜開槍時,你也若無其事地在旁邊看著。……這樣的你有什麼臉說『根本沒必要殺人』。明明是你們先不由分說,想把所有人統統殺掉。明明是你們先當著碧燈的面,想要開槍射殺他的血親天茜。」
我們不過是想殺你們幾個人,你們居然還敢還手,居然還敢反殺,太過分了。
哪有這種道理。
「真正沒有把別人當成人的……真正把皇京、〈山裾〉和〈裾野〉的人都當成畜生的,是你們才對。把別人叫作惡鬼,叫作非人之物,然後對眼前的一切視而不見的,也是你們。」
祭花一揮位袍的袖子,指向了七墮殺人的影像。那正是銀木犀等人企圖帶給帝都的慘狀。可他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那般光景究竟會是何等悽慘。
如今親眼目睹之後,卻被嚇得連視線都無法移開。
明明在他們內心的某個角落早就明白,自己的行動最終會釀成何等慘劇。
「看見別人被殺,很可怕對吧。親手殺人,也很可怕對吧。因為那就是惡。無論找什麼理由,無論如何高舉正義的旗幟,只要殺了人,那就是惡。」
祭花的父親死於七墮之口,直到今天,那份喪親之痛依舊折磨著祭花。比起這個國家的扭曲,比起自己生為一咲,父親的死帶給她的傷痛深刻的多。
七墮造成的死亡,人的死亡,以及隨之而來的悲傷。明明墮龍講的人•自己也無法平靜面對這一切,選擇視而不見,卻又企圖將同樣的痛苦施加給他人。祭花最無法原諒的,正是這樣的行徑。
「連這種事都不明白的你。明明心知肚明,卻故意裝作不懂,企圖把所有人統統殺光你們——不過是一群任性妄為的殺人犯罷了。」
面對這番斷罪,銀木犀閉上了雙眼。
祭花說得完全正確。而且正如祭花所說,銀木犀其實早就已經察覺到了。就在那時。直劍被殺,自己憤然出聲譴責,卻被一名術師硬生生拖起來的那一刻。
那人很小。比直劍小,比自己小。無論是身高還是年齡都不如自己二人,臉上的稚氣尚未褪盡,纖細的身軀也尚未完全長開。
她們想要討伐的二華,竟然還是個孩子。——或許會有孩子,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死去。……這種事情,無論是自己還是直劍,的確從未思考過。
也不知道銀木犀擅自想通了什麼,老老實實地被押送走了。與此同時,在主動提出協助的本地布切裡提供的年輕人、非法改裝電氣驅動車,以及大概是見世多餘的和服外袍、長袍等物資的幫助下,亞人們也陸續被轉移出去。
押送與轉移工作只被分配了最低限度的人手,其餘衛士四散開來,引導居民避難。據說歌流街外也有增援的衛士和祓使趕來。祭花與碧燈待在原地待命,等待將隨增援一同抵達、隸屬於密務省並能夠使用〈月滴子〉的術師。
暫時交給祭花的真神之劍比看上去沉重許多,為了避免掉落在地祭花用手巾緊緊將劍綁在腰帶上。為了振作精神祭花重新束起頭髮,碧燈待在她旁邊,將pika•pika捧在懷裡。
「pika•pika,能不能用我的靈力替代被消耗掉的鎮酒,把容量重新充滿?這種運用方式違背設計初衷,會給你造成負擔,不過多少能增強對祭花的防護。」
「當然可以,碧燈大人。請吧。」
pika•pika點了點頭,隨即全身朦朧白光包裹。祭花束好頭髮後,注視著這一幕,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開口詢問。既然對下法士有效的話,那說不定。
「用電磁加速狙擊槍的話,能不能至少讓七墮負傷?」
聞言碧燈搖了搖頭。
「沒用。七墮在靈性層面和下法士想必又強又硬。我們的手槍在對付七墮時,也會事先在彈頭中裝入《符術》。……話說,比起那個。」
「……嗯。」
pika•pka仍舊被朦朧白光包裹著,它頑皮的動了動身子。
「現在是不是正該說一句pikapika?」
碧燈那繃緊得完全不像平時的表情稍微緩和下來,露出了笑容。
「都說不用啦。這種話還是留給天茜說吧。」
pika•pika也像是放心了般輕笑一聲。
「說的也是,就留給天茜大人說吧。」
此刻的鉛華町正上演著天茜與七墮之間的激鬥。由於沒有《認知妨礙(迷霧)》結界,戰鬥迸發出的光芒瞬息萬變,將汙濁的夜空染上色彩。一會兒是七墮那灰焰詛咒所映出的反光,一會兒是天茜那七彩雷華之色的靈術激光。
和七墮的戰鬥,竟原來是如此激烈,如此殘酷。祭花這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不準回來,笨蛋
或許正因為如此,天茜才想讓碧燈逃離這片戰場。
「那個,碧燈。我能問問……天茜身上發生過什麼嗎?」
是什麼讓天茜如同自己的父親一般,被死亡束縛住了。
天茜是二華,而且還是皇室直屬的八重術師。照理來說,他本應與一咲出身的父親所懷有的罪惡感與無力感無緣才對。可他為何和父親一樣,被死亡的虛無所魅惑。祭花想知道其中的緣由。
聽聞這句話,碧燈像是身體僵住一般,閉口不言。
歌流街的避難工作在一點點推進,《翠瑞垣》的覆蓋範圍也在逐漸擴大。然而即便如此,這片戰場依舊狹窄得令人無法全力戰鬥。天茜為了避免將敵人直接轟飛沒有使用《打擊咒》,而是讓《切斷咒》的假想單分子刀身與《火焰咒》的靈焰纏繞於劍身之上,通過斬擊與灼燒,不斷削去暴君龍的巨軀與墮素。
〈沉花〉的蜈蚣手臂仍在增加。除了肩胛骨、肋骨與脊椎之外,如今就連胸骨、髂骨和股骨上,也都長出了蜈蚣肢體。蜈蚣襲來的大顎數量甚至超過了〈凌霄〉,在它們的迎擊下,已有數臺機巧自在被咬住,墜落下去。由於沒有足夠的距離供〈凌霄〉水平飛行,它們只能不斷上下升降,其行動軌跡自然容易被七墮看穿。
每當劍身與靈術削去七墮的肉體時,墮素便會隨之四散,狹窄結界內的墮素濃度也會急速攀升。每到這時,天茜就會用《禁咒》強行將七墮壓制,讓其暫時無法行動,再趁著那短暫的空隙,將擴散開的墮素一口氣祓除。這是一場不斷高速切換複數靈術,卻始終無法與敵人拉開距離的近身戰。
七墮先是憑藉龐大身軀橫衝直撞,緊接著用暴君龍本體與蜈蚣群接連撕咬,再搭配上粗壯尾骨的掃尾攻擊。天茜雖勉強擋下這一連串攻擊,但《醜楯》卻轟然破碎,真神之劍也伴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響折斷消散。靈術破碎的反噬,在天茜左手臂上留下一道筆直傷痕,天茜卻連看都沒看傷口一眼,拔出插在附近的另一把劍。他早已屏蔽了痛覺。至於真神之劍,這狹窄戰場為數不多的好處便是——即使手中的劍被毀,也能立馬找到替代品。
不過,血液乃靈力之源,不能任憑其無謂流失。天茜《禁止》傷口繼續流血,片刻之後,這具本就以負傷為前提而設計的身體自動收緊血管止血。〈沉花〉抓住天茜露出的破綻,張口咬來。一隻〈凌霄〉挺身而出,護下了天茜。
鋼鐵猛禽被暴君龍的巨顎整個吞下,在一連串的咔嚓聲中〈凌霄〉被咬得粉碎,機械零件四處飛散。天茜當機立斷,向七墮揮下《切斷咒》,但卻被它以與那龐大身軀極不相符的敏捷後撤躲開——再次與天茜拉開到足以發動衝鋒的距離。
……利用獵物的傷勢與弱點,對捕食者而言是理所當然的策略。
儘管不得不按照敵人的意圖行動,讓天茜火大不已,但他還是解除了《切斷咒》,在新的神劍劍身上展開《醜楯》,擺好架勢。
然而,就在那一刻,暴君龍那沒有皮膚與肌肉的頭骨,分明露出了一抹狡猾的笑容。
沒錯,攻擊獵物的弱點——倘若獵物正保護著什麼,就逼迫他必須挺身擋下攻擊,這在戰場上是再自然不過的策略。
反正〈沉花〉本就沒有需要肋骨保護的內臟。它的一對肋骨自行消失。
原本構成骨骼的、大量到足以物質化的墮素,迅速匯聚至頭部,形成旋渦。〈沉花〉猛然張開口腔,唐草紋樣的火焰靈術陣在其中翻湧。那是將旋渦中的墮素盡數灌入其中,形成的大威力《詛咒炮》。
但它瞄準的——不是天茜。
「嘖……!」
發射。
暴君龍隨意扭動脖頸,天茜在千鈞一髮之際,飛身闖入《詛咒炮》的射擊軌道里。
〈沉花〉瞄準的是《翠瑞垣》。——那是為了保護脆弱的臣民免遭流彈波及,由人造靈獸所展開的防禦結界。可無論與七墮相比,還是與八重術師相比,人造靈獸終究都過於脆弱。
它根本承受不住成體七墮的《詛咒炮》直擊。
因此,天茜不得不保護結界。即使明知自己必然中彈,他也只能強行闖入射線之中。七墮正是通過瞄準他必須保護的對象,逼迫天茜主動前來擋下攻擊。
天茜將《醜楯》多重展開至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數量——刻有麻葉紋的盾牌彼此重疊、交織組成網代紋屏障,正面接下熱射線。盾牌接連破碎,但在破碎的同時又有新的盾牌生成,頑強地擋在《詛咒炮》面前。《醜楯》在不斷被摧毀的過程中,逐步削減著《詛咒炮》的威力。……無論是《翠瑞垣》,還是〈HIROMO〉,都無法承受這一擊。因此,面對那如怒濤般壓縮凝聚的灰焰,天茜既不能將其彈開,也不能令其偏離方向。
他只能從正面將其全盤接下,再將其徹底抵消。
《醜楯》被破壞的反噬不斷撕裂天茜的身體。真神之劍因承受著過重負荷,劍身發出近似悲鳴的尖銳鳴響。隨著衝擊的餘波以及撕裂大氣的刺耳噪音向四周擴散,麻葉紋盾牌終於將《詛咒炮》的力量徹底消磨殆盡——緊接著,〈沉花〉的龐大身軀衝破因負壓產生的薄霧,猛然出現在天茜眼前。
「!」
天茜早預料到對方會這麼做。可即便如此,天茜此刻也束手無策。只能將劍豎在身前,勉強充當盾牌——結結實實地捱了暴君龍一記衝撞。
本就佈滿裂痕的真神之劍在一瞬間被徹底折斷粉碎。
雙方的體重本就有天壤之別,沒了防禦手段的天茜被狠狠撞飛。身體在地面彈了一次後,天茜用手指牢牢抓住混凝土地面,這才避免撞上《翠瑞垣》。不知是因為剛剛這一擊還是神劍破碎時的反噬,天茜的內臟負傷了。他吐出的氣息帶有血腥味。
「該死……」
天茜吐出血塊的同時罵了一句。暴君龍帶著霸王的傲慢俯視著天茜,彷彿自己勝利在即。隨後,它再次消耗一對肋骨,編織出《詛咒炮》的靈術陣。
在天茜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在六年前。
面對祭花的詢問,碧燈回想起了六年前。
也回想起了在一切變成如今這樣之前,屬於他們的生活。
故事發生在千櫻山的一角。在那片幽靜深邃的靈域森林中,有一座宏偉至極的宅邸,那裡曾是他們長大的地方。
光是同歲的兄弟姐妹,算上碧燈自已就有八人之多。年長的哥哥姐姐更多,後來又陸續有了弟弟妹妹。
而在所有人之中,雙胞胎手足無疑是最為特別的存在。
畢竟從自己生命最初的瞬間,從還僅僅是一個細胞——這真正意義上的最初一刻起,他們便在同一個地方共同成長。
他們傾聽著母親的心跳,也傾聽著彼此的心跳。感受母親體溫的同時,也觸碰著彼此的溫度。無時無刻感知彼此的存在,共同成長。母親的血液、氣息與靈力,乃至歌聲與夢境,母親的一切都在二人的分享交融中,逐漸化作人的形態。無論血肉、靈力、靈魂,還是心靈的形狀,構成自身的一切,全都誕生自完全相同的血、靈力與經歷——除了彼此,再沒有連接的更加深刻的存在了。
碧燈從未有過哪怕一次,感受不到對方存在的經歷。
出生之後,他們當然也有過獨處的時光。可無論何時,彼此的聲音與氣息始終近在咫尺,從來沒有徹底感知不到的時候。
所以,在那個時候。在六年前的那一刻,碧燈才會……。
「……六年前的〈絞纈染九月〉。那件事的起因,同樣是下法士發動的七墮召喚恐怖襲擊,不過……」
或許是實在不願回想那段往事,碧燈說到一半,便再次閉上了嘴。察覺到這點的祭花心生歉意,輕輕附和了一聲「嗯」。
六年前,祭花還只是個剛失去父親,轉入初等學校的學生。不過,因為她那時已經決定將來要成為衛士,所以每天都會看新聞。況且,關於〈絞纈染〉的事情,當時就連初等學校裡也傳得沸沸揚揚。
無論是征伐使展開的大規模搜捕,還是作為起因的七墮恐怖襲擊,祭花都曾聽說過。
「傳聞裡說、……那個,因為那頭七墮,有一名八重術師殉職了。」
對祭花而言,無論是六年前還是現在,那都只是一個連名字與長相都不知道的人。可是對同為八重術師的碧燈與天茜來說,那個人是他們的前輩,是他們的同伴。如今碧燈露出這樣的反應,天茜又陷入了虛無感與罪惡感,那麼那個人一定是——
「那個人是和你們關係很好的人吧。朋友,或者……哥哥、姐姐之類的?」
六年前,與祭花同歲的他們只有十歲。應該不至於是戀人,不過……說不定是未婚妻之類的關係。
碧燈的臉越發痛苦地扭曲起來。
「不是。……而且首先,那人根本沒死。雖然的確受了差點喪命的重傷。然後……」
「那個差點死去的八重術師,是天茜。」
這場戰鬥交戰雙方不僅是成體七墮與破龍術師,甚至還發生在破龍儀式場之外。為了應對這種極少發生的事態,設置於帝都的靈性防禦系統接連開始運轉。
首先,從歌流街及其周邊區域的積層森林(Stack Terrarium)中,構築起連接〈HIROMO〉的靈力供給線路。這片擁擠且濃密的森林由積蓄著陽光、水流與微風的靈力的草木,以及單憑生命活動便能產生微弱靈力的小動物、鳥類與昆蟲共同交織組成。此刻,這片森林的靈力被匯聚起來,輸送給鯨鯊形態的人造靈獸。
另一條同樣的靈力供給線路,連接上了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那裡的參天大樹不僅也積蓄著從其紮根的大地中汲取的靈力,棲息其中的野獸與鳥類體型還更為龐大。強勁的靈力洪流劃過大氣,傳輸給〈HIROMO〉,接受了龐大靈力的〈HIROMO〉,其靈術器官高聲鳴叫,奏出響徹四方的詠唱之歌。
緊接著,遍佈帝都地下的暗渠接連切換水流流向。
水流環繞著歌流街周邊循環往復,水流的靈力層層覆蓋住歌流街,並在流轉中泛起波動,徹底激活了歌流街內部的靈力場。
遍佈帝都各處的〈HIROMO〉與〈SAMONO〉分別在各自的天空中盤旋、歌舞,由此捲起風流。〈ARAMO〉與〈NIKOMO〉踏響地面,以踏歌產生音波與震動。帝都數以千萬計的坪庭之中,無數草木與發光昆蟲,交織出微風吹拂般細膩的和聲。存在於帝都每一個角落的根鬚與枝葉,以及歷經年月生長出粗壯樹幹的街邊巨木,也將長久積蓄的靈力釋放出來,升向夜空。
承受著不斷注入、被激活,並充盈至極的水、風與生靈的靈力。〈HIROMO〉展開的《翠瑞垣》,甚至超越了原本的設計極限,被無休止地持續強化著。
雖然《詛咒炮》本身無法避開,但這不代表天茜毫無應對之法,只能毫無抵抗地一次又一次承受七墮在《詛咒炮》之後發起的衝鋒。天茜先是用《禁咒》強行拖住敵人的腳步,再讓刺入七墮體內的真神之劍靈性暴走,主動自爆。隨後,他又讓附加了《爆轟咒》的〈凌霄〉發動特攻,將七墮的腿炸飛。天茜就這樣不斷消耗著自己的身體與裝備,持續抵禦著〈沉花〉的猛烈進攻。
《詛咒炮》會將墮素大範圍散佈出去,而每次迎擊七墮時,也會不斷有墮素從其體內溢出。這些墮素都被封鎖在結界之內,濃度之高,甚至連二華也會難以抵抗。不過,身為八重術師的天茜還尚且能夠承受。反正現在也沒有餘力去淨化。
〈沉花〉消耗最後一對肋骨發射出的《詛咒炮》,被《醜楯》徹底消磨殆盡。隨即它再次衝破四處瀰漫的濃密墮素旋渦,發起衝鋒。如今,這片戰場已經擴大到一町(一百二十見方)。它充分利用這片空間,從快步轉為疾馳,又在眨眼間全速狂奔。
最後一隻〈凌霄〉發動特攻並自爆。暴君龍踏下的右腿被當場炸飛,卻在下一瞬間完成再生,繼續邁步向前。彷彿在嘲笑天茜浪費掉全部機巧自在所做的垂死掙扎一般,七墮露出獠牙,張開巨顎,向天茜逼近。明明沒有能散發氣味的血肉,那股血腥的殺意卻如狂風般撲面而來。
它一口咬在刀身上的《醜楯》,試圖將真神之劍連同那道金雷色的光芒一起咬碎。靈性與墮素相互干涉,迸發出耀眼雷光。〈沉花〉的獠牙牢牢咬住了靈術陣。
那副強大至極的巨顎不斷收緊,將真神之劍連同天茜的身體一起禁錮,無法動彈。
緊接著,它在保持這一姿勢的同時,將尾椎末端轉換為墮素,口腔內部亮起《詛咒炮》的靈術陣。
先逼迫對手耗盡所有小手段,再將其束縛,封死閃避空間,最後從近距離發動炮擊。這是〈沉花〉意識到單純衝鋒無法擊潰天茜之後,作為殺手鐧準備的二連擊。
蘊含著龐大墮素的靈術陣發出灰焰色的強光。下一瞬間,炮擊便會擊發。
「——《迴響吧》。 」
剎那之間,天茜發動的破卻靈術,輕而易舉地將七墮的靈術陣徹底粉碎。
〈沉花〉的巨顎受到靈術破壞的反作用力,被彈向後方。驚愕僅維持了一瞬間,隨即暴君龍便藉助頭部被彈開的勢能翻轉身體,將攻擊切換為以粗壯尾巴發動的橫掃。
它將全身佔比格外沉重的頭部作為旋轉的重錘,揮動固定尾類特有的堅硬尾骨。再配合腰部與背面上長出的蜈蚣群,形成了面狀的攻擊而非線狀。
「《迴響吧》 」
多重啟動的炮擊系靈術——《千五百烈光炮》所放出的無數光束前去攔截。
縱然四周正鋪天蓋地般飛濺著蜈蚣的毒液以及大量的墮素,但傾瀉而下的光之暴雨依然灼燒穿了蜈蚣的軀幹,斬斷了它們的步足,粉碎了它們的大顎,使它們徹底失去戰鬥能力。與此同時,天茜搖響袖中的鳴玉,發動淨化靈術,將周圍淤積的墮素一口氣祓除。
至於唯一僅剩的掃尾攻擊,天茜用真神之劍沿著與其尾巴正面交錯的軌跡,全力斬擊。
靈重鋼的刀刃,深深切入巨獸那粗壯、沉重且堅硬的骨骼。那可是將雙倍質量的鋼鐵,以空間壓縮靈術強行壓縮成刀劍形狀與尺寸的真神之劍。憑藉本不可能存在的密度與重量,真神之劍如同切開水流般,將巨骨輕易切開。刀刃順暢地一路斬入,最終從另一側貫穿而出。
暴君龍被切斷的尾巴,順著揮動時的慣性飛了出去,重重撞上《翠瑞垣》。
失去大半截尾巴的〈沉花〉畏縮了,腳步踉蹌,不知所措。
那截斷掉的尾骨則如同蜥蜴尾巴般,在地面上不斷彈跳。天茜立刻以劍鳴將其徹底祓除。
到剛才為止,他都必須先靠《禁咒》爭取時間,解除攻擊靈術之後才能施展這種祓除。
而且此前由於靈力與用於術式解析的演算能力不足,他也無法在《詛咒炮》發動之前將其破卻,更無法使用炮擊系靈術《烈光炮》。《翠瑞垣》也一樣,此前若是被那截斷尾撞上,不可能毫髮無損。
眼下,給〈HIROMO〉的靈力補給仍在不斷增強。受次影響,《翠瑞垣》被進一步強化。結界本身得到強化後,使得原本需要分心去加固結界的天茜,身上的負擔逐漸減輕。
最重要的是,同為頂級捕食者的天茜與七墮之間,存在著決定性的差異。
七墮只是墮素的聚合體,並非真正的生物。
它的身體每被削去一部分,便會有相應的墮素流失。而當它以墮素為力量發動術式時,也同樣會消耗墮素。七墮並非生物,無法創造任何東西。即使它能夠吞噬毀滅來增強自身,也無法自行生成已經被消耗掉的墮素。
戰鬥拖得越久,七墮便會被削弱得越嚴重,逐漸走向衰竭。
相較之下,擁有龐大靈力的八重術師,為了維持那份靈力量,會通過呼吸與血液循環生成大量靈力。雖然在消耗巨大的破龍戰鬥中,遠遠無法做到收支平衡,但天茜的消耗速度並不像七墮那般迅速。
〈沉花〉越是衰弱,天茜便越有餘力。而被不斷強化的《翠瑞垣》,也在一步步解除施加在天茜身上的限制。為了避免給〈HIROMO〉造成負擔,天茜一直不曾使用的打擊與炮擊靈術,如今已經可以使用。原本分配給《通用防壁》,用於補強結界演算能力與靈力,也得到釋放。
多重展開的《通用防壁》的其中一道自動結束運作。原本分配給它的輔助腦演算區域得以解放,天茜立馬利用這部分算力,展開並啟動了新的靈術。
「《迴響吧》」
他給自己加上多重《身體強化》靈術,主動衝向七墮,貼身逼近。轉眼之間,天茜就闖入了〈沉花〉懷裡,就連〈沉花〉它那肉食動物的反射神經都沒能反應過來。〈沉花〉只能慌忙展開蜈蚣肢體的殘骸,噴灑毒液,步足代替大顎高高揮起,扭動著體節嘗試襲擊天茜的背後。
「《迴響吧》」
然而比它更快的,是天茜發動的《打擊咒》。暴君龍的下顎遭到一記向上的猛擊,頭部被打的高高仰向天空,甚至連雙腳都微微離開了地面。從它身上生長出的蜈蚣群,也同本體一併被打到空中,只能徒勞地掃過一片虛空。
「《迴響吧》」
《禁咒》發動。僵立在原地的〈沉花〉,全身發出嘎吱聲響,徹底陷入硬直。天茜踩過它胸骨的突起,又踏上它向前突出的鼻端,借力向半空中疾馳而上。
「《迴響吧》」
《火焰咒》發動。暴君龍的骨骼,連同從中生長出的蜈蚣群,被盡數點燃。
不斷溢出的墮素,被火焰的靈性祓除。燃燒的熱氣向上升騰,四周冰冷的夜風隨之呼嘯著倒灌而入。那夜風中混雜著歡樂街甜膩香氣。聞起來近似茉莉,卻又截然不同,是沉悶且濃烈的、晚香玉的味道。
「——《迴響吧》」
面對纏繞而來的那如同甜美劇毒般、又如同奢侈華麗鎖鏈般的香霧,天茜一刀揮下。
真神之劍的刀身,在《切斷咒》作用下延長。將〈沉花〉那顆巨大的頭骨,從正中劈成了兩半。
聽完碧燈這番話,祭花先是愣住了一小會兒,隨後臉上的表情緩緩地僵住了。
「誒……可、可是,那不是六年前嗎?天茜那時候才……」
碧燈回望著她,語氣平淡地繼續開口。雖然如今的碧燈能夠明白,這對『外面』的人而言是一件多麼異常的事,但在當時的他看來這件事並未有何不妥。
因為在八重術師中,他們上任也不過只是稍微早了一點。
「十歲。……八重術師的元服都很早,通常十二歲左右就會參加儀式。我們稍微早了一些,十歲就完成元服,開始參加儀式了。」
上一代踏破術師殉職了。起初,二人在其他術師的協助下完成了幾次儀式。之後不久,其他術師認為二人他們已經足夠獨當一面了。無論是低階層的踏破,還是尋常水平七墮的討滅,都不成問題。於是二人便被允許獨自執行儀式。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
「下法士召喚了七墮,那傢伙闖進了正在舉行破龍儀式的儀式場。當時剛好是不盡山噴發後不久,雖然火山碎屑流被擋住了,但洪水、火山灰等次生災害沒能被全部防住。陽光被遮擋,大量生物死亡,整個國家的靈力都處於衰弱期——天茜輸給了那頭七墮。」
那是頭群體型七墮。據說,是由老鼠獸群組成的。
為了預防負責儀式的術師敗北,破龍儀式期間,總是會有一組破龍方搭檔作為預備隊在登星橋前的駐所待命。當時仍與雙胞胎哥哥搭檔的琉璃揚羽,在接到增援請求後的幾分鐘內便與哥哥一同突入,不僅成功討滅了七墮,還救出了天茜。
然而,就在那短短幾分鐘裡。
「被吃掉了。天茜他,被那頭七墮給。」
碧燈至今仍記得。那副景象被深深烙印在眼中,根本無法忘記。
典醫寮調動全部醫療技術與靈術治療手段進行搶救,總算讓天茜暫時脫離生命危險。獲得探視許可之後,碧燈在治療槽中看到的,是自己的雙胞胎哥哥極其悽慘的模樣。
在碧燈第一眼看去時,他甚至沒能認出那是自己無比熟悉的哥哥。
為了保護裸露在外的身體組織,他的全身都被生體復膜緊緊包裹著,從外面根本看不到身體的任何部位。
即便被包裹成這副模樣,碧燈依然能看出其傷勢的慘狀——天茜已經徹底失去了原本的人形。
手腳乃至大部分內臟,都被啃食殆盡,恐怕就連臉也不復存在。只剩下頭部與胸部,這兩個部位分別是生成與儲存靈力的中樞,防護尤其堅固。這兩個部位,靜靜躺在同時施加了數道生命維持靈術的治療槽裡面。
那些用來代替已完全損壞的腹部臟器的機械群,以及用來向喪失了五感乃至內臟感知的大腦傳遞刺激的機械,正通過管線與導線連接在他的身體上。陪同在旁的〈八重山吹〉次官告訴碧燈,從被救出來直到現在,天茜始終沒有恢復過意識,一直沉睡著。
即使治療結束——即使整個身體都被修復完畢,也不確定他能否重新醒來。
身為皇室直屬生體強化者的八重術師,其身體幾乎所有部位的設計數據與定期檢測數據,都被記錄在典醫寮中,因此重新制造並不困難。用於替換的生體部件被逐一製造出來,內臟、感覺器官與四肢不斷接回——然而在這期間,天茜也一次都沒有醒來過。
內臟初步修復完畢、離開治療槽時,他沒有醒來。手腳全部接回時,他依舊沒有醒來。為了保證生成速度,最初製造出的那些部件只有最低限度的功能——性能與普通人類的差不多。後來,這些部件又全部被替換為八重術師本應擁有的高性能改造器官。可即使所有治療都已經結束,天茜仍如碧燈所擔憂的那樣,始終沒有醒來。
天茜最終甦醒過來,是在——
七墮並非生物,自然不會因為頭骨被劈開便就此毀滅。
因此,天茜將被解放出來的靈力不斷注入《火焰咒》與《禁咒》中,維持著這兩道靈術。〈沉花〉在劫火之中不斷再生受損的部位,同時也不斷遭到焚燒。
損傷剛剛修復便被燒焦脫落,重新再生之後又再次燒燬。無論它多少次以咆哮喚來狂風,都無法吹散這由靈力構成的烈焰。暴君龍的全身骨骼顫抖起來,彷彿一名僭越王位的暴君,被人將自盡的毒酒遞到了眼前,恐懼地連連後退。
與此同時,《火焰咒》仍在不斷破壞七墮,龐大的墮素從燒焦的傷口中洩漏出來,甚至衝破火焰的靈性,向四周飛散。天茜在維持兩種靈術的同時發動《逆手》,暫時祓除了周圍的墮素。
然而,要讓《鎮魂》奏效,還必須繼續削弱它。
明明已經削弱到這種程度,卻依然無法一擊完成淨化。不僅如此,只要對方拼死掙扎,束縛它的咒縛便會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天茜一邊苦惱於自己靈力的不足,一邊將全部力量注入靈術劫火之中。
終於——〈沉花〉不斷重複的再生停了下來。
……這都是我的錯。
碧燈無法將細節告訴祭花,只能在心中如此想著。
天茜應該也不希望祭花知道得太過詳細。說實話,碧燈自己也不願意告訴她。
不願讓她知道當時的自己,……究竟有多麼幼稚,多麼狼狽。
從天茜受傷開始,大概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而在那一個月裡,碧燈同樣無法行動。
碧燈是踏破方,所以他甚至沒有與那頭老鼠獸群型七墮遭遇過,身上連一道擦傷都沒有。明明沒有任何無法行動的原因,可整整一個月,他一次踏破儀式也沒能參加。
他害怕一旦丟下天茜去參加儀式——一旦離開天茜身邊,天茜就會在那期間真正死去。彷彿只要將視線移開,天茜便會在那一瞬間消失不見,這一點令他恐懼不已。
他也害怕自己一旦與其他破龍術師臨時組成搭檔,這種背叛就會將瀕死的哥哥,真正推進死亡的深淵。他害怕得無以復加。
碧燈日復一日地前去探望沉睡不醒的天茜。
他不斷對天茜說「我就在這裡」「我會一直等你的」,可無論如何,他都無法真正安心。
與天茜一樣的破龍術師大有人在,所以即使少了天茜一人,踏破儀式依然能夠進行。可踏破術師只有碧燈一個。只要碧燈無法行動,千萬丈塔的踏破便不會有任何進展。他明明知道,這不僅會踐踏同伴們的努力,也會踐踏九百年來無數為踏破儀式獻出生命的歷代八重術師的心願。
歷代踏破術師的前輩們,明知自己這代絕不可能完成踏破儀式,卻仍為了確認踏破路線、改良改造技術,不斷向前奔跑——為了碧燈這些後來者而不斷奔跑。
即便如此,碧燈還是無法行動。比起令同伴失望,比起背叛無數前輩,天茜可能會消失這件事,才最令他恐懼。
因為他終於意識到了。
那個一直以來——一直理所應當般陪伴在自己身邊,自己也從未懷疑過今後仍會與他一同走下去的雙胞胎哥哥,實際上是一個隨時可能會獨自死去的人。
天茜所揹負的破龍方職責——那份自出生起便被強加給雙胞胎哥哥的使命,原來隨時會導致哥哥迎接這種悽慘無比,毫無尊嚴的死亡。
意識到這一點後,碧燈恐懼得無以復加,再也邁不出一步。
他逃避了踏破儀式,也對同伴們為了替天茜復仇而積極參加的〈絞纈染〉征伐使行動視而不見,只注視著自己的雙胞胎哥哥,整日只思考著哥哥的事情。
然而,他一次也沒能真正安心。
他害怕入眠。因為身旁沒有天茜的體溫陪伴,他便無法確認自己的存在。
他害怕與人交談。因為他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卻聽不見天茜的聲音。
他害怕做任何事情。因為從前無論做什麼,天茜都會與他在一起,可現在,天茜卻不在那裡。
每度過一天,他便被逼得更加走投無路。終於有一天,碧燈再也無法忍受,撲到沉睡的哥哥懷裡哭了起來。
「醒過來啊。喂。快醒過來啊,天茜……」
他把那些一直想說,卻始終強忍著沒有說出口的話,說出了口。隨即淚水便湧出了眼眶。他覺得自己實在太沒出息了。
當然,天茜沒能給他任何回應。這點再次將他擊垮。
天茜可能會給出的回答,他能夠想出無數種。可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因為他根本聽不見天茜真正的回答。
他明明知道,無論自己做出什麼事,無論天茜有多麼無奈,最後都會說著「真拿你沒辦法」,陪他一起胡鬧。可他卻想不到,等天茜真正醒過來了自己該做些什麼。
就這樣。
「醒醒啊。沒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天茜出現甦醒徵兆,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沉花〉的巨大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烈焰灼燒得不斷變小。它拼死掙扎,試圖擺脫《火焰咒》,可就連動作也漸漸變得搖搖晃晃,無法控制。
下一瞬間,〈沉花〉竟主動讓自己的身體爆裂開來,化作無數碎片四散開來。
面對迎面射來的數塊尖銳骨片,天茜下意識揮劍將它們擊飛。
通常情況下,這是正確的應對方式。
七墮的身體本身,是密度高到足以化作虛擬物質的墮素聚合體。一旦與其直接接觸,即使是八重術師的防禦也會被輕易侵蝕擊穿。而且,對方還有可能以接觸身體的墮素為媒介,發動《感染靈術》將更加強力的詛咒直接灌入術師體內。因此,在骨片接觸身體之前以術具將其擊飛,的確是正確的處理方式。
可是唯獨在此時,面對這個敵人,對天茜而言,這是一個錯誤。
哪怕稍微受一些傷——反正這具身體連內臟都能夠更換——他也應該改變靈術的範圍與對象,將所有骨片都封鎖在火焰與咒縛之中。
散落在地、不斷翻滾的骨片開始變化形態。
體型雖然截然不同,但基本形態仍是與暴君龍同樣的獸腳類。同樣沒有血肉與皮膚,全身都由骨架組成。骨片變成了和雞差不多大的小型肉食恐龍。
一群由暴君龍的整副骨架分裂變化而成,數量多達數百的——
小型猛禽恐龍(顧氏小盜龍)
數百雙眼眸同時鎖定天茜,發出如同小鳥般的鳴叫聲。那一張張小巧的口中,露出細密而鋒利的白色尖牙。
——那些小小的嘴。
那些如同鳥喙,又如同老鼠顎骨與牙齒般的小嘴與獠牙。
倘若想像一下,自己的皮膚、血肉、骨頭、四肢和臉龐,乃至被它們鑽進腹中,連內臟都遭到這些生物啄食、啃咬、吞噬的光景——便會覺得掠奪者(盜龍)這個名字過於輕描淡寫了吧。
讓天茜曾經經歷過一次的記憶,驟然復甦。
那段記憶,因為衝擊過於強烈,被意識切割封鎖並凍結起來,平時無論如何試圖回想,也始終無法想起。
最初,那是個看起來和鯨魚一般巨大的老鼠。
下一瞬間,它便分裂成無數只小老鼠。天茜被那片鼠群包圍、撲倒,徹底吞沒。
本應堅不可摧的《裝甲靈鱗》,在與七墮直接接觸的瞬間被突破。老鼠的身影、叫聲與觸感將所有知覺徹底堵塞,隨後,他的感官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即使想將它們揮開,手腳也早已無法動彈。尚且年幼、缺乏經驗的大腦陷入恐慌,連靈術都無法編織,他便再也沒有任何抵抗的手段。
那短短幾分鐘——那如同地獄般、彷彿永無止境的幾分鐘裡所經歷的痛苦與恐懼,再次湧上心頭。
正因為這段記憶曾被徹底封鎖,它才沒有被遺忘,也沒有被時間沖淡。至今依舊鮮明的記憶,彷彿將他重新拖回了當時的那一瞬間。
「唔……!」
天茜無意識地屏住呼吸。視野被一片刺目的白光覆蓋,思維則被鮮紅徹底塗抹。他如同當時一樣,什麼也無法做到,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而在他的眼前,是一群小型猛龍。它們原本只是為了逃離眼前的術師,才變化成這種形態——可它們終究擁有肉食獸的形體,也懷有七墮與生俱來的殺戮衝動。
沒錯,其實他一直記得。
只不過是將那些記憶封鎖了起來。其實,他什麼都記得。
記得被吞噬時的痛苦。
也記得即使深陷昏睡,大腦的某個部分依然能夠意識到,自己勉強殘存的身體部位正被逐一奪走——那些受到嚴重損傷的部位,為了治療而被切離身體時的觸感。記得伴隨著這一切,自己的形狀一點一點消失時的恐懼。更記得自己甚至無法開口請求他們停下,自己的意志根本無法傳遞給外界時,那份無邊無際的絕望。
失去的身體被一個接一個重新接回,卻沒能帶給他絲毫安心,反而令他更加恐懼。
重新接上的部位,在被接回的前一刻還並不屬於自己。接回之後,它們便成為了自己的一部分,可那終究不是曾經失去的那具身體本身。曾經維繫自己生命的內臟、令自己行走的雙腳、觸碰事物的雙手、感知世界的眼睛與耳朵,以及作為自身與外界分界線的皮膚,全都已經失去,被替代零件所更換。那麼,這樣的自己,究竟還有多少能夠被稱為『自己』?
今後身體還會一次又一次被並非自己的東西所替換的自己,又究竟能夠作為『自己』存在到什麼時候?
更何況,從尚未形成人類的形狀之前,他們的神經系統中便被植入了改造神經細胞與改造膠質細胞(並非自己的東西)。——那麼,他們真的擁有過所謂的『自己』嗎?
自作為八重術師出生以來,他始終強迫自己不要去思考的疑問與恐懼,如今卻被眼前的現實以最為殘酷的形式徹底擺在了面前。這種現實令他十分恐懼。
他終於意識到,作為破龍術師,便意味著今後還會繼續不斷失去自己,最終再次被吞噬殆盡,迎接死亡。……既然註定會變成那樣,他便再也不願醒來。
至少此刻,他想守住自己僅剩的那一點『自我』。
他只想永遠這樣沉睡下去。
天茜只僵住了短短一瞬。
可哪怕只有這一瞬,也足以致命。
小型猛龍爭先恐後地撲向天茜僵立不動的雙腿。它們帶著強烈的飢餓感,露出細小的尖牙,接二連三地撕咬上去。如同六年前一樣,《裝甲靈鱗》在被七墮直接接觸的瞬間失去作用。無數尖牙咬穿了天茜右腿的肌肉與肌腱,左眼的人工角膜上隨即閃過鮮紅的機能喪失警告。
天茜察覺到異樣,抬起頭來。
重構完畢的暴君龍頭骨猛然張開獠牙,殘酷而兇惡地向他一口咬下。
那個時候。
當護士告訴碧燈,天茜將要醒來的時候,碧燈反而感到一陣恐懼。
他竟然對著受傷沉睡的哥哥,說出了那樣任性的請求。而天茜正試圖回應他。這份罪孽令他感到恐懼。
直到現在,他依然為此後悔。
天茜他明明已經害怕到、受傷到再也不願的地步。
可自己卻還撲到這樣的哥哥身邊哭求,將他重新拉了回來。
碧燈認為,天茜是因為無法拋下自己,才不得不醒了過來。
自那以後,天茜便一直被死亡所束縛。
他意識到了,身為破龍術師,終有一日,自己會迎來與那時相同的、最慘烈的死亡。而他每天面對的,雖然同樣是死亡,卻至少比那噩夢般的結局要好得多。因此,天茜偶爾會被死亡所誘惑。在每晚的破龍儀式、一場場生死搏殺之中,他總會在某個瞬間,忽然想要失足踏出生死的界限。
原則上,破龍術師絕不能死在破龍儀式中。為了不讓與自己搭檔的開城術師或解析術師喪命,他們絕不能死。
可偏偏身為極其珍貴的踏破術師搭檔的天茜,卻曾在破龍儀式中敗北。自那以後,每當天茜參加破龍儀式,都會有格外嚴密的預備戰力負責待命。稍早之前,負責待命的是破龍方最強的琉璃揚羽與其兄長這對搭檔。如今則換成了同樣位列最強的夜叉伏與薄刃椿。他們始終守候在側,以防天茜戰敗。就連與天茜一同參加儀式的破龍術師中,也必定會安排至少一名年長而經驗豐富的強者。即使發生意外,對方也擁有獨自牽制兩頭七墮、堅持到預備戰力投入戰場的實力。
所以,即使天茜死在破龍儀式中,對踏破儀式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雖然沒有人希望那種事情發生,可每次破龍儀式前,破龍方都會佈置好萬無一失的後手,彷彿早已做好了他會死去的準備。既然如此,就算天茜真的死在破龍儀式中,也沒什麼所謂了。
如今還在挽留天茜的,僅僅是他自己的矜持與責任感。
他作為哥哥的矜持與責任感,讓他無法拋下那個撲到傷勢未愈的自己懷裡苦苦哀求的軟弱弟弟。
是碧燈將天茜束縛在了這片痛苦的戰場上,讓他即使受到死亡的誘惑,也不得不繼續抗拒。
碧燈明白,天茜至今仍揹負著一道將他引向死亡的傷。而讓那道傷始終無法癒合的,正是六年前那個年幼的自己。因為當時的他,連讓天茜停下來休息、等待傷痕癒合的時間都不曾給予。
明明真正害他至此的。正是我。是我把那傢伙……
「……那個,祭花。」
沉默了許久之後,碧燈終於輕聲開口。祭花將目光轉向他。
碧燈心懷愧疚地移開視線,又像是在忍耐痛苦般垂下眼睛,始終不肯看向祭花。
「就像你說的,那傢伙只要稍微放著不管就會死掉。只要一移開視線,說不定就會消失不見。所以……」
所以。
「既然你說想救他,那就救救他吧。讓他不要再產生想要消失的念頭。」
碧燈抿緊嘴唇,低聲吐出這麼一句話。
僅憑我,永遠都救不了他。
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六年了。
六年間積累的戰鬥經驗,幾乎是在本能般驅動著天茜的身體。他瞬間做出剛踏上戰場時的年幼破龍術師根本無法想像的閃避與反擊。
扭轉身體,主動讓暴君龍咬住自己的右臂,以手臂與真神之劍為代價,避免軀幹受到致命傷。就在手臂被那遠勝現存任何野獸的強大咬合力咬碎之前,他以真神之劍為起點,高速展開了《爆轟咒》。
遠超高性能炸藥的超高速衝擊波,從內部將暴君龍的巨顎炸了個粉碎。
衝擊波與爆焰瞬間席捲整個戰場,將小型猛龍一併炸飛。天茜沒有餘力進行細緻設定,因此爆炸也波及到了他本人。不過,其中絕大部分威力都被裝束上的《裝甲靈鱗》抵消了。何況事到如今,即使再增加一些傷勢也沒有關係,反正痛覺早已被切斷。
天茜在失去行動能力的右腿上展開《驅動裝甲》,將其當作義肢使用。他動作略顯僵硬地向後跳去,與七墮拉開距離。隨後天茜用僅剩的左手一下抓住那截勉強還連著、殘破不堪的右臂殘骸,直接扯了下來。
口腔內部發生爆炸的暴君龍,似乎也難以立即發動反擊——畢竟它整個頭部都被徹底炸飛,只剩下一截尚未構築完成的脊椎。那具無法動彈、形似某種異形花朵的身軀,再次分解開來。它將倖存的小型猛龍骨骼一併吸收,改變自身形態。……最終,它化作了一頭同為獸腳類、身長一丈有餘、身形敏捷而長有駭人利爪的猛禽型恐龍(恐爪龍)。
七墮重新形成的後腿踩在遍佈瓦礫的地面上。它那負責維持身體平衡的長尾輕輕擺動,令其得名的那對利爪摩擦碰撞、發出響聲。——機動力與武裝都已恢復。反觀天茜,不僅一條腿已經失去行動能力,就連〈凌霄〉和最後一柄真神之劍,也隨著右臂一同失去了。
不過,天茜覺得問題不大。
沒有真神之劍的確會很麻煩,但並不意味著失去劍後無法發動術式。七墮那原本重達數十噸的龐大身軀,也已經被自己削弱到了不過一噸多的體型。接下來只要不斷使用《禁咒》將其壓制,拖到增援抵達就行了。
不過。
一個無比熟悉的念頭,此時掠過了他的腦海。
就算不這麼拼命活下去,也沒什麼不好的吧。
反正像自己這種隨時都能被替代的人,與其一直苟活著,還不如為了破龍方討滅七墮的使命殉職。
與其讓六年前狼狽地沒能死成的自己,再這樣無意義地苟延殘存下去……
與其讓從六年前開始便一直是碧燈枷鎖的自己,繼續拖住雙胞胎弟弟的腳步……。
即使在沒有醒來的那段時間裡,天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外界。
他能夠聽見,同為八重術師的同伴們、以及如今已十分熟悉的典醫和護士們反覆對他說話的聲音。他也知道,自己的雙胞胎弟弟每天從清晨到深夜,始終寸步不離地守在自己身旁。
碧燈身為這一代踏破方,身為唯一一名、無比珍貴的踏破術師,卻因為害怕失去天茜,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放棄了參加踏破儀式。
在那之後也一樣,碧燈始終害怕天茜會死在破龍儀式中。
正因為害怕天茜會死,碧燈才無法全身心投入踏破儀式。天茜是否平安這種多餘的擔憂會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無法專注於儀式,踏破的速度也始終都上不去。
這一切,都是因為天茜在六年前悽慘敗北,差點死去。
是他害得雙胞胎弟弟不得不開始正視此前一直視而不見的現實——在破龍儀式的盡頭,等待著的是自己雙胞胎哥哥的死亡。
天茜的靈力量原本便屬於八重術師中較低的那一檔。因此,他本來就很有可能殉職於破龍儀式——可天茜卻以十分殘酷的形式,將這個未來擺在了碧燈眼前。
而靈力量低下的天茜,也正因為自己的弱小,無論過去多久都無法消除碧燈的恐懼。直到現在,碧燈依舊害怕著天茜會戰死,並因此停滯不前。
天茜越是弱小,碧燈就本該越是強大才對。自己的雙胞胎弟弟,本是一名在歷代踏破方中也算得上格外強大的踏破術師,是足以完成千萬丈塔踏破、實現千年夙願的踏破術師。
既然自己的存在只會成為碧燈的枷鎖,既然自己弱小到甚至無法消除弟弟一件擔憂,那麼自己是否根本不應該存在?
是否只要自己消失,碧燈就能夠不再被弱小的哥哥所束縛,繼續向前邁進?
自己的同僚們,也因自己受了罪。夜叉伏與薄刃椿總是被安排待命,槍時雨也總是被安排進相同的輪班班次。原本,他們不該把時間耗在自己這種人身上,而應該趁著如今儀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進,投入開城戰鬥之中才對。
就算自己消失了,只要讓碧燈與遠比自己強大的夜叉伏或薄刃椿組成搭檔,碧燈受到七墮傷害的可能性也會比現在低得多。與其讓弱小的自己毫無意義地逞強、繼續戰鬥下去,這樣反而更能保障雙胞胎弟弟的安全。
——自己不是特別的人,自己不是被選中的人。果然……還是很難受啊。
正因破龍方人數最多,也最容易被替代。正因為自己在其中也十分弱小。……正因為自己什麼都做不到,才會產生想要至少履行身為哥哥職責的這種可笑的執念。可如果只是為了這種無聊的執念,便要繼續束縛住理應拯救這個世界的碧燈的話——
那麼自己還不如就在這裡、就在現在死去。
天茜彷彿受到吸引般,將劍柄對準七墮。他沒有編織《禁咒》,而是凝視著隨時可能撲過來的恐爪猛龍,開始構築用於攻擊的靈術。
那是一道需要詠唱很長言靈,擁有極高威力的靈術。是一道即使以天茜如今這副狼狽不堪的狀態,也一定能夠徹底消滅七墮的靈術。是一道即便在詠唱期間遭到撕咬,他也能在死去之前完成詠唱的靈術。
「——《此聲》」
〈沉花〉壓低身體,繃緊全身。突進即將來襲。只要不當場死亡就足夠了。
可就在這時,〈沉花〉的視線卻從眼前的天茜身上移開了。
《縮地》無法同時跨越距離與結界。祭花從《翠瑞垣》前方的雙翼門中衝出,隨後一路奔跑,終於抵達由地下倉庫遺址化作的戰場。她站在那裡,猛地吐出一口氣。
插在腰帶上的真神之劍、寄宿在pika•pika體內的碧燈的靈力,以及從頭頂罩下的紺青色外袍,都在替祭花抵禦墮素。因此,她不僅呼吸沒有受到影響,皮膚與血肉也沒有遭到灼燒。那名使用〈月滴子〉的術師得知除了碧燈,祭花也要返回戰場後,便一邊說著「既然如此,穿上這個吧」,一邊為自己的位袍施加防護術式,披在了祭花身上。
祭花首先看見的是插在地上的一把斷劍,劍柄上還纏著半截手掌。再往後,則是恐龍形態的七墮,以及失去了劍與一條手臂、靠《驅動裝甲》支撐著殘缺右腿勉強站立的天茜。
大量鮮血湧出,原本櫻重色的戰鬥裝束被染得通紅。可儘管如此,天茜仍用閃爍著堅定光芒的雙眼,毅然凝視著七墮。
趕上了。太好了。
祭花心中如此想著,不過並沒有放鬆警惕。相反,她緩緩吐出細長的氣息,將意識凝練到了極致。她的意識如滿弓之弦般銳利繃緊、同時鋪展至整個戰場。而在這意識深處,響起了一道清澈透明的高音。
那聲音如同銳利的刀刃敲擊水晶,又如同用寶石製成的棒槌敲響銀鍾。聲音中帶著一絲令人畏懼的清冽向四周擴散,鈴音般的餘韻無限延展。聲響與迴音不斷重複、彼此重疊,最終化作萬千口鐘共同奏響的歌聲。
碧燈處於聲音波浪的中心。他將拔出的真神之劍橫舉在面前,沉默地編織著靈術。他瞥向祭花,輕輕點了一下頭。
與此同時,祭花也拔出了刀。
不過她拔出的並不是碧燈暫時交給她的真神之劍。碧燈曾經告訴她絕不能拔出這把劍,因為就憑一咲的靈力妄想使用那柄劍實在太過危險。她拔出的是自己的護身刀。因為是護身用的刀,刀身不算長,但也開過刃,十分鋒利。
那是祭花父親為了慶祝祭花誕生,特地請神刀鍛冶師打造的。
祭花向前踏出一步,揮刀斬向眼前七墮那條長尾的中間部位。
護身刀。
它作為手臂的延伸,十分容易承載靈力。對於經過鍛鍊的衛士而言,只要正確地將氣魄注入其中,至少能夠突破七墮的表層防禦。
即使是身為一咲的祭花,也能夠斬開七墮的表層防禦,留下傷口。
刀刃深深砍入尾骨,就要將其斬斷,可隨後便被某種阻力給彈開。
七墮空洞的眼窩頓時轉向祭花。
它發現了更加弱小的獵物,當即轉過身體,準備直接將她一口咬住。就在下一刻。

碧燈一邊咬響左側的牙齒,一邊在心中默數。不同於牙齒碰撞本應發出的聲響,一聲清澈的金屬音,從他體內迸發、響徹於天地。這道靈術無需詠唱,使用起來很方便,威力也強,還正好是碧燈最擅長的術式類型。唯獨需要重複發動這一點稍微有些費事。
……二十九次。
祭花動了。
她拔出護身刀,斬向眼前的七墮。
……不是,祭花你在幹什麼啊?!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場景,碧燈雖然慌得不行,但還是選擇優先完成靈術。
八重術師所使用的咒禁之術,是由源自大陸的靈術與八千穗國自古流傳下來的術式相互融合而成的。
《叩齒》便是源自大陸的靈術之一,發動方法正如其名,需以牙齒相叩之聲為媒介。其術式分別被冠以大陸上既被用作樂器、亦被用作祭器的磬、鼓、鍾之名,通過將人的身體作為祭器奏響,以此呼喚靈理,祈求獲得感應。而在太古時代,人們祈求對象則是管理神群。
叩響右側牙齒,便可發動用於防護的《椎天磬》。叩響中央牙齒,便可發動用於招神的《鳴天鼓》。
而若是叩響左側牙齒,則可發動祓除邪惡的辟邪之術。
其名為——《折天鍾》。
「《三十》!——去吧!」
天之鐘聲轟然鳴響。
來自遙遠天穹的靈性,如銀色的雨、又如天籟般傾瀉而下。它化作無形的重壓,將下方的邪惡——將七墮狠狠鎮壓。
緊接著,一柄由星辰之光交織而成的靈威巨錘,對準被壓死在原地的七墮從天而降。那駭人的聲勢,宛如整片天穹都隨之墜落一般,重重砸在了瓦礫遍佈的戰場上。
受到《折天鍾》靈威攻擊的只有被認定為『邪惡』的七墮,然而與靈威一同被喚來、自天而下的狂風,捲起了灰燼與混凝土粉塵,令灰色煙幕瀰漫開來。
就在那片灰色煙幕中,天茜怒吼出聲。
他取消了尚在展開中的靈術,改為操縱不擅長做出精密動作的《驅動裝甲》,一把將祭花從七墮的攻擊範圍內拉走,緊緊護在懷中。
明明說過不準回來,結果碧燈本人還是大搖大擺地跑了回來。反正這個笨蛋從來不會聽自己說的任何一句話,回來也就算了。可祭花她不一樣啊!她可是靈力微弱的一咲啊,光是站到七墮面前便可能喪命,還會因為弱小被七墮優先盯上!
「為什麼把她帶過來了,碧燈!」
「是她自己說要跟來的!」「是我讓他帶我過來的!」
碧燈立刻高聲反駁了回去,懷裡的祭花也拼命出聲辯解。天茜猝不及防,低頭看向祭花,碧燈沒有管他,在一旁皺著眉頭數落起來。
「祭花你做得太過頭了!我只叫你稍微吸引一下它的注意力,你怎麼直接衝上去給它來了一刀,有多危險你不知道嗎!」
碧燈借給她的真神之劍的劍鞘,還有之前那名術師披在她身上充當被衣的位袍,都已經因為剛才那一次斬擊而變得破破爛爛。可祭花仍不服氣地撅起嘴唇,反駁碧燈。
「我說過我至少能牽制它一下!」
「牽!制!你懂什麼叫牽制嗎!主動衝上去砍敵人,那根本就不叫牽制!祭花,你其實還挺兇暴的吧?!」
「兇……兇暴!?什麼叫兇暴啊!就沒有更好聽的說法嗎,比如勇敢、果敢之類的!」
「你那叫魯莽和匹夫之勇!你看,果然很兇暴嘛!」
「你說什麼——?!」
這裡好歹也是與七墮交戰的戰場,兩人卻就這麼鬧起了內訌。
最後,碧燈甚至還順著勢頭轉過身來,毫不客氣地伸手指向了天茜。
「再說了,就你現在這副鬼樣子,還有臉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架勢訓人嗎,天茜!〈凌霄〉和真神之劍全滅,一條手臂被炸飛,腿也被打爛了!怎麼看都是你這個笨蛋闖的禍最大吧!笨蛋!笨蛋!大———————————————————————————笨蛋!!」
天茜忽然覺得這一切荒唐得可笑,不禁呻吟出聲。
「啊啊,是啊……!」
只要這個無論何時何地都吵吵鬧鬧、片刻不得安寧的雙胞胎弟弟陪在身邊,他就總覺得,自己如此認真地煩惱這些事簡直傻得可笑。
遭受《折天鍾》猛烈打擊被碾得粉碎的〈沉花〉重新構築起骨架,不知悔改地盯上祭花,試圖向她逼近。天茜當即用《禁咒》狠狠將它固定在原地。雖然對七墮說這種話也沒什麼意義,但倒是看一看氣氛啊。現在沒空搭理你,給我老老實實趴著別動。
見狀碧燈也疊加發動《禁咒》,將七墮牢牢壓制住。祭花從天茜懷中下來,又靠近僅憑一條腿站立的他,扶住了他的身體。
天茜心想,即使現在再叫她逃走,她大概也不會聽吧。
祭花那雙閃耀著強烈光芒的眼睛,筆直地注視著天茜。那道目光讓天茜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敵不過她,更無法違抗她。
……她明明也被現實逼著直面自己的無力,卻依然能夠以這樣的表情繼續前進。這是天茜不曾擁有的堅強。
天茜極不情願地嘆了口氣,沒有看她,只低聲說道。
「……既然來都來了,那我也拿你沒辦法了。能就這樣繼續扶著我嗎?」
祭花無比開心地點了點頭。
「嗯!」
她的表情實在耀眼得令人無法直視,天茜故作平靜地移開目光。他只不過是想將維持《驅動裝甲》的靈力用於消滅七墮而已,根本沒有值得她這麼高興的地方。
「碧燈,就這樣繼續爭取時間。」
「包在我身上。」
碧燈痛快答應,臉上卻掛著令人火大的壞笑。等自己的腿治好以後,一定要先踹他一腳。
天茜無奈地長嘆一口氣,以與方才截然不同的心情,重新編織起剛剛取消的言靈。
他覺得這一切都荒唐透頂,也實在令人厭煩。不過又覺得有一點難為情,內心的某處還感到了安心。這份心情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但他絕不討厭。
「《此聲,非吾之聲》」
碧燈並不擅長與七墮作戰,不過要壓制一頭已經被削弱到這種程度的七墮,實在輕而易舉。
明明都已經把敵人打得如此破敗不堪,接下來只需要用天茜他最擅長的《禁咒》拖住它,等待增援抵達就可以了。可天茜剛才卻不知為何打算捨命發動攻擊。果然,他那個一心求死的壞毛病又發作了。
正如碧燈對祭花所說的那樣。只要稍微移開視線,天茜便可能趁著那段時間死掉。因此無論如何,碧燈都無法將目光從天茜身上移開。
誰讓他有一個無法放著不管、總叫人操心的哥哥。
「——你不過就比我早出生了幾分鐘而已,少在我面前擺哥哥架子。」
明明天茜自己才傷痕累累,明明天茜自己才最為痛苦,卻依舊因為無法拋下碧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邊,直到現在也仍舊陪伴著他。因此,除此以外,碧燈已經不再奢求更多。
天茜將《禁咒》解除,察覺到這一點的〈沉花〉立刻開始掙扎,試圖掙脫剩下的束縛。碧燈見狀隨即強化咒縛,繼續將它死死壓住。結界外也有新的《禁咒》疊加進來,看來是作為增援的先鋒部隊裡部終於抵達了。雖說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突發事態,所以也不能怪他們,但還是來得太慢了吧。
耳邊傳來的言靈是《鎮魂》——是破龍術師為了淨化七墮而使用的靈術。
碧燈瞥了一眼正在詠唱正式言靈的天茜,帶著終於放下心來、又有些許寂寞的心情,輕輕聳了聳肩。
「……不過,以後應該沒問題了吧。」
天茜解除了《禁咒》與《驅動裝甲》,將全部力量注入《鎮魂》之中。他詠唱起正式的《鎮魂》言靈。腦海裡浮現的是八千穗國的八件神寶。在略式詠唱中,每數出一個數字,便可以讓對應的神寶的靈威附著於身。這是至今仍流淌在八重術師血脈之中的太古神威。
第一件。
「《天之鏡》」
第二件。
「《清水之水精》。——《瑞山之翡翠》《海原之真珠》《磐底暗之黑曜》《齋霧之領巾》《萬籟之鈴》《威靈之劍》」
天茜將真澄之鏡置於胸前。將四枚寶石相連,佩戴於頸。身披領巾,腕纏神鈴,手執神劍。
天茜左手握住那柄呈現古代雙刃劍形態的靈威之劍,將其豎立在身前。
「《震動此身,令血液與氣息顫抖,令天地奮起,揮揚靈威》」
那是從天穹彼方傾瀉而下、由鴉神所象徵的陽光之靈威。是流水蛇神、地脈狼神與海流鯊神的靈威。是自遙遠地底湧起的這顆行星的脈動,是充盈於天地之間的無盡水流,也是這世間一切存在之物的靈威。
將這些靈威招來,使其憑依並匯聚於身的這副身體——
「《此身,非吾所有,此乃威靈赫赫之蛇靈神,所憑依之齋座》」
那是他們的祖神,水之理神。——正是這位神,造就了他們與天地間水之靈性親近的本源。
據說,在太古神世,漫山的櫻樹曾將千櫻山裝點成祂的王座。
「《此手,非吾所有,此乃高舉鳴神雷靈大刀之神手》」
雷霆誕生自天上的水,並由劍與蛇所象徵。
八重術師既是蛇靈的後裔,與水親近,又以劍為生。世間再沒有比這更適合八重術師所揮舞的靈威之力。
天茜將靈威之劍高舉向天。萬里無雲的夜空中,突然響起了撕裂絕緣大氣的雷鳴,響徹天地。
在他身旁的祭花,將身體靠得更緊。
並不是為了依賴他,而是為了支撐他。
彷彿是在回應祭花的力量與心意一般,天茜編織出了言靈的最後一節。
「《若無祓除禍物之劍,又當以何物糾正枉曲!》」
一瞬之間,真紅色的雷華席捲整片戰場,隨後又化作四隻盤旋飛舞的烏鴉,繪出臥鴉丸的雲術陣。它們將自己雙翼的殘影層層疊疊地留在飛行的軌跡上,那圖樣精緻得宛如千萬丈塔中萬華鏡般的頂部。
而後,靈力驟然收束。以詠唱裝填而成的龐大靈力,其具現化出的大規模靈術陣彼此重疊、化作漩渦。一聲打鐵聲落下,萬物靜止,下一個瞬間臨界的閃光迸發出來。伴隨著某種偉大存在發出的咆哮般的霹靂轟鳴,極大規模的雷霆奔湧而出。
那道道雷霆追隨著天茜揮落的劍,化作赤金色的閃電。以迅雷般的神速與天譴般的劫熱,朝著〈沉花〉狂襲而去。撕裂塵霧,灼燒香霧。
在洶湧襲來的雷火激流之中,——那頭毀滅之龍終於連同全身一起,被徹底消滅了。
〈沉花〉最終被雷霆神威焚燒殆盡,不留半點痕跡。
確認七墮被徹底消滅後,碧燈發動了《傳神》。雖然下令出動增援部隊的是琉璃揚羽,但碧燈自己還向其他人發出了請求。
「抱歉,薄刃椿。……這邊已經解決了。」
對方是正作為增援趕來的那對破龍術師搭檔的一人,看樣子已經抵達歌流街附近。夜叉伏的性格對碧燈來說有點難以相處,所以他選擇了聯絡為人豁達的薄刃椿。
薄刃椿畢竟是一位難得的大好人,不僅沒有感到絲毫不快,反而笑著回應。
『那就好。不過至少讓我們幫忙收拾殘局吧?』
「拜託了。還有就是,天茜傷得挺重的,希望你們能用《縮地》幫個忙。」
『那孩子又亂來了……明白。那我們先原地待命,等情況穩定下來再聽你們的指示。』
至於當事人天茜,此刻正用完好的左腿和《驅動裝甲》構成的義肢右腿,一瘸一拐地四處走動。祭花滿臉擔憂地跟在他身後,碧燈半眯眼睛發問。八重術師不僅能像控制痛覺一樣控制出血,他們還擁有極其龐大的靈力,因此生命力也同樣強盛,自然不會因為這點失血便輕易死去。可即便如此——
「你在幹什麼啊,天茜?」
這傢伙差不多也該意識到自己是個傷員了吧。
「既然〈凌霄〉已經全滅,那不就只能由我親自查看四周了。想盡量多帶點情報回去。」
「哦,找線索啊。可是……」
碧燈仍舊半眯著眼睛,環視著地下倉庫——或者說,地下倉庫的殘骸。
「都已經變成這副鬼樣子了。就算原來真有什麼,現在也不可能還剩下了吧。」
這裡畢竟經歷了成體七墮與八重術師之間的激鬥,那本來可是必須準備專用戰場才能進行的戰鬥。更別提最後還發動了兩道大型靈術,整片區域已經化作一片焦土,恐怕即使遭到連續轟炸,也未必會被毀成這副模樣。
直劍的身體上或許曾被下法士佈下過某種機關,可是也在〈沉花〉被召喚出來時徹底灰飛煙滅了。
「說得也是。……但是事關下法士,我還是想盡可能多收集一些線索。」
此時,一隻纖細的手,忽然從後方悄無聲息地纏上祭花的脖頸。
「是在叫我嗎?」
祭花渾身一顫,徹底僵住。回過頭來的天茜與立即擺出戰鬥架勢的碧燈,也不敢有任何動作。畢竟祭花如今已經被對方挾持為人質。纏繞在她脖頸上的手指雖然纖細,可若對方是戰鬥用身體改造者或術師,僅憑這樣的手指,也足以在一瞬間折斷她的頸骨。
pika•pika在祭花肩頭,同樣不敢輕舉妄動,愕然地低聲問道。
「剛才,是從哪裡……」
那人正從祭花剛剛跟隨天茜走過、前一刻還空無一人的地方現身的。在場所有人都親眼確認過,那裡分明沒有任何人。
緊接著,又有一群身披暗色裝束的人不知從何處出現,將眾人包圍起來。
他們擁有如長鞭般緊實的身軀,手中隨意地提著已然出鞘的小太刀,刀身漆黑無光。他們臉上同樣纏繞著暗色布料,面容被完全遮掩。從縫隙中露出的雙眼有著細長的瞳孔,而且是金色。眼睛周圍沒有薄薄的皮膚,取而代之的是細密的黑銀色鱗片。
龍化精。
而且……還是墮龍講普通成員根本無法使用的特製品。
碧燈咬緊牙關,牙齒吱吱作響。
「……「黑龍御前」。」
「正是。妾身便是墮龍講與七墮之主,大名鼎鼎的黑龍御前。」
黑龍御前嫣然一笑。與侍奉在身旁的部下不同,她依舊保持著人類的姿態。那是一張足以令人歎服「所謂傾國傾城便當如此」的妖豔面容。烏亮的秀髮雖高高盤起,髮梢卻依然垂至膝下。染紅的雙唇向兩側彎起,露出妖豔笑容。暗黑色的單衣將她神秘曼妙的身體曲線勾勒得分外清晰。在單衣外面還妖豔地纏繞著一件宛如夜晚般深邃的深藍表衣。
「對了,可不要亂動哦,術師們。……還有那些姍姍來遲的雜兵們。」
大概是聽說七墮已被消滅,衛士們此時如潮水般湧入結界內。可被黑龍御前銳利一瞥後,他們只能咬牙切齒地停下腳步。
黑龍御前將視線從伺機而動的斑牙身上移開,傲然睥睨著八重術師。
「妾身正要履行自己的職責時,爾等卻偏偏多管閒事,八重山吹機關。……這份代價,日後定會讓爾等償還。」
話音落下,黑龍御前與她麾下的黑衣龍人,便如同現身時一樣,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畢竟是發生在歌流街的騷亂。〈寒卑之澗底〉作為此地的『東家』,參與了引導客人與遊女的避難工作,自然掌握了〈製藥〉遭到查處以及七墮出現的大致經過。太夫出身的刀首回到那棟奢華至極的揚屋大樓,步入富麗堂皇的後臺休息室後,嫵媚地輕嘆了一聲。
「〈製藥〉沒了,亞人工廠也沒了,就連更深處的戰鬥用違法生體的研究設施也被一併搗毀。可我們這些做『東家』的,事先連半句招呼都沒收到呢。」
沒打任何招呼。也就是說,朝廷在沒有向他們下達要求提供情報的命令,也完全沒有動用犯罪結社(布切裡)的情報網或人員,便自行追查到了〈製藥〉的造反計劃,並將他們徹底殲滅。
看來就連〈澗底〉以亞人工廠作為掩護、命令〈製藥〉暗中進行的生體兵器研究,也同樣處於朝廷的掌握之中。
老布切裡聽完這番話後,神色苦澀地點了點頭。
正如前些日子他對直劍所說,犯罪結社(布切裡)的營生,完全建立在皇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許之上。在如今這個完全處於朝廷管理下的社會中,犯罪結社(布切裡)不過是替他們跑腿,販賣一下表面上不受管理的商品罷了。
無論他們多麼敬愛皇家,也不願滿足於這種窩囊處境。可是,若想擺脫壟斷了全部暴力機關的九重皇家的統治,就必須擁有相匹配的戰力。為此他們才會研究戰鬥用違法生體,而這也正是朝廷絕不會放過的真正重罪。
「……這就是在告訴我們,沒有事情瞞得過他們吧。大姐頭。」
皇家早已察覺,也不會容忍越界的惡作劇。看來這場搜捕行動的目的之一,便是向〈澗底〉,以及其他懷有類似企圖的犯罪結社(布切裡)發出警告。九重皇家——九重機關的那些怪物們,可沒有清閒到一次行動只實現一個目的。
「是啊。自〈大肅清〉以來,雖已過去千年,九重大人卻依舊令人可怕得很吶。」
〈大肅清〉。在各國傾盡全力建造出後來成為千萬丈塔原型的巨大建築之前,這個國家乃至整個世界,都曾遭遇由各國王家掀起的肅清風暴。
與反對勢力和下法士一樣,當時橫行各地的偽物,以及即使屬於真物、卻難以控制的組織,無一例外地遭到毀滅。據傳,有一個名為伊爾查里加、位於赤道上的一個小國,被各國聯軍徹底殲滅,只為了將其國土用作那座巨大建築的建造用地。從那以後,這個國家的一切都被納入九重皇家的支配之下——整整千年,那道支配的鎖鏈從未斷裂過哪怕一次。
距離〈大肅清〉已經過去整整千年。在這漫長的千年歲月中,九重皇家從未失去千年前的苛烈。他們從未令肅清所獲得的強權腐朽,也從未令發動〈大肅清〉時的目的發生變質。
延續千年、始終不曾動搖的意志與使命。那早已不是人類所能擁有的思維方式,而是上位存在(神明)的生存方式。
直劍便是被那臺以神意驅動、名為九重機關的狂神裝置,徹底碾碎的。
〈碧峰頭製藥〉。那是〈大肅清〉時期最尖端的企業之一。它既不像犯罪結社(布切裡)那樣犯下過罪行,也不曾像下法士一樣反抗過朝廷,僅僅因為朝廷想要吞併其技術,便被朝廷徹底取締。
老布切裡嘆了口氣,獨自低聲說道。不幸中的萬幸,直劍至少完成了這場反叛最基本的目的。
因為他成為了,朝廷明令禁止的龍化精,以及後來被發現更加危險的羽化精的原材料。
「以後,亞人買賣會嚴格按照法律受到管制。又少了一門生意啊……」
給我負起責任啊。所以先回到這裡來啊。吶。
直少爺。
與解除龍化的部下分別後,自稱黑龍御前的龍之公主獨自穿過漆黑的長廊。
此刻已是接近虛之刻的深夜,此處是她的私人宅邸。為了等待女主人的歸來,寢殿與東西兩側的對屋雖早已熄滅燈火,鋼製蔀窗卻仍高高掀起。
廣闊的南庭中,鋪滿地面的白沙在淡雅的月光下泛起如霜雪般的光澤。悠然綿延的苑池在這個時辰彷彿裝滿了無盡黑暗,庭前的梔子花散發著誘人的芳香,古樹的巨大黑影勾勒出夜晚的輪廓。
從東西對屋的南端一直延伸至釣殿的中門廊,將整座南庭完全圍住。通往宅邸外部的正門則位於中門廊之外。因此,這座被夜色籠罩的宅邸南庭,宛如一方被截取出來的小宇宙。
她聽著渡廊下方遣水細流的潺潺水聲,不禁喃喃自語道。
「《勿輕直折劍,猶勝曲全鉤》——是這麼說的吧。」
剛直之劍即使折斷,也依然勝過彎曲自身、苟且保全的魚鉤。那是古詩中的一句。大概也是直劍這一名字的由來。
那柄意欲斬殺暴虐鯨鯢、刺穿豪橫蛟虯,卻最終折斷的剛直之劍,想必也算是得願所償了吧。即使那些鯨鯢與蛟虯,未曾因此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
「……實在可憐。」
飼養在水晶燈籠中的燭火種星金魚,發出橙色的光芒,朦朧地照亮階隱下方。見那道坐在臺階上的人影緩緩起身,黑龍御前嘴角微微上揚。
「哦,是你啊。雖然遲了些,不過見你平安無事,實在可喜可賀。」
對方卻沒有回應黑龍御前面帶笑容的輕佻招呼。
「……太慢了。」
短短一句話中,帶著明確不過的責備。那人的雙眼,在黑暗中的走廊中仍然炯炯發亮,死死盯著黑龍御前,絲毫沒有移開視線。
黑龍御前卻毫不在意,只是短促地笑了一聲。
「畢竟有人前來礙事。總不能讓那群四處嗅查的小老鼠,看見我們的底牌吧。」
人影沒有回答。黑龍御前傲慢地揚起下巴,繼續說著。她的唇邊帶著豔麗的笑容,雙眼卻與之相反,冰冷徹骨,如同野獸般毫無生氣。
「真正的好戲,是〈野邊墨染〉出現的夜晚。只剩兩天了,趁現在好好養精蓄銳吧。」
◇ ◆ ◇ ◆ ◇ ◆ ◇ ◆
「碧燈呢?」「還沒…起床……」
與往常一樣,天茜先是與碧燈那位性格怯弱的近侍松鷺進行了對話。隨後也像往常一樣,伸手拉開碧燈房間裡的紙拉門。剛剛更換完畢的右手將門拉得無比響亮。
天茜其實每天都在想,叫碧燈起床實在太麻煩了,要是碧燈能聽見這聲音以後自己醒來就好了。可遺憾的是,今天碧燈也還是沒能醒來。
於是,天茜取出了與往常不同、今天第一次準備的東西。
天茜終於意識到了,其實自己根本沒必要每天早上親自叫碧燈起床。既然世上有一種名叫鬧鐘的東西,那麼只要用擁有類似功能的那東西來代替鬧鐘不就好了。畢竟那生物原本便是因為具有宣告清晨的作用,才會被人類飼養。
他將那東西扔進碧燈呼呼大睡的帳臺裡,隨後關緊紙拉門,順便隔絕聽覺,保險起見還用雙手堵住了耳朵。緊接著。
『雞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哇!?」
正如天茜所料,碧燈一下子從床上彈了起來。
不過廚女也因此失手摔碎了茶碗,守門的人形使役出於本能進入警戒狀態,棲息在鄰宅松樹上的烏鴉慌忙振翅飛走,住在同一條三條大路上的八重山吹機關長官嘆息著說「今天又在瞎搞些什麼」,而性格怯弱的松鷺則被嚇得當場哭了出來。
然後,宅邸裡那位所有人都不敢忤逆、性情沉靜的老管家,讓天茜跪坐了將近一個小時,說教道:「這樣做會驚擾周圍鄰里的,今後絕不可再做此等惡作劇,天茜大人,明白了嗎?絕對不可再犯,您聽清楚了嗎?」
不知為何,碧燈也受到牽連,被迫在旁邊一起跪坐著。
「——事情便是如此,祭花大人。您特意前來迎接,卻遇到了這種事情,實在萬分抱歉,還請再稍候片刻。」
「啊,好的。」
自稱是天茜近侍的年輕女房,舉止沉穩而溫雅地向祭花低頭致歉。祭花原本還望著剛才傳出雞形機關自在慘叫聲的寢殿,聽見她說話,才慌忙點了點頭。
祭花剛來時,被人告知「碧燈大人尚在寢中,還請在此稍候片刻……」,隨後被帶到了臨苑池而建的釣殿。用於納涼的釣殿四面通透,正值花期的蓮花從池中顯露出淡紅色的豔麗姿態。
端上來的蓮茶沾染了恰到好處的甘甜香氣,顯得十分雅緻。……茶倒是沒什麼問題,可與茶一同送來的那盤點心,數量卻多得離譜,已經不是吃不完會不會顯得不禮貌這種程度的問題了。
緊接著,庭師專門採來開得最盛的花枝,雜役們則抓住庭中的白孔雀,將它們帶到釣殿周圍。最後,池塘對岸的另一座釣殿中,擅長絃樂與管樂的女房和家司們甚至還若無其事地開始演奏樂曲。
這歡迎儀式實在過於隆重了。
簡直就像家長看見正值青春期的兒子第一次帶女孩子回家,興奮過頭時的反應。不過祭花本人完全沒有察覺。
近侍女房也捏緊拳頭充滿幹勁,猛地向祭花探出身子。
「想必小姐也覺得無聊,不如泛舟遊玩一番?或者去觀賞蹴鞠如何?」
附近的一名年輕雜役露出一副「請儘管交給我」的凜然神情。
不過,他們畢竟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做,麻煩人家總歸不太好。況且現在寢殿裡,天茜(順帶還有碧燈)應該正在挨訓,鬧出太大動靜似乎也不合適。
「那我可以去庭院裡散散步嗎?」
「當然可以。就由不才夏雪,為您介紹這個時節最值得觀賞的景緻吧。」
雜役們立刻為祭花與夏雪取來了草履,兩人一同漫步於庭院之中。夏雪身上那套夏季生絹製成的女房裝束髮出沙沙輕響,她忽然露出略帶一抹俏皮的微笑。
「……既然如此,希望天茜大人受訓的時間,稍微長一點比較好呢。」
結果何止是稍微長一點,這場說教持續了足足一個小時。天茜被訓得筋疲力盡,碧燈更是剛起床便被迫跪坐了近一個小時、整個人顯得憔悴不堪。兩人穿著的武官直衣,還沒出過宅邸卻已經顯得皺巴巴了,他們搖搖晃晃地沿著外廊走了過來。祭花見狀,也回到了釣殿。
走在天茜後方半步的碧燈不停用手指戳著天茜的後背。想想也是,碧燈這種反應再正常不過了。於是天茜也難得沒有反抗,只是默默地任他發洩。
走到中門廊時,兩人發現了從另一邊過來的祭花,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只有天茜。
「早上好。還有,抱歉讓你久等了。」
「早。讓你久等百分之百是天茜的錯。」
碧燈心情極差地半眯著眼。祭花笑著回應兩人。
「嗯,早上好。你們挨訓捱了好久啊。」
「早上好。碧燈大人真是遭受了無妄之災。」
pika•pika今天也一如既往地禮貌補充。碧燈呻吟著說了句「就是說啊」,祭花決定將聽他抱怨的任務交給pika•pika,自己則開口說道。
「今天也請多關照啦,兩位。」
「嗯。」「包在我身上。」——兩道早已聽慣的回答同時傳來。不知為何,這讓祭花感到無比開心。
終
六月十六日。迎擊超級〈野邊墨染〉之夜,淚町。
根據負責牽制的各國踏破機關報告,〈野邊墨染〉全長竟超過一百五十丈。為確保充足的戰鬥空間,破龍儀式場連同四周的靈木林在內,方圓四里都被改造成戰場。
靈木林最前端,依靠其他靈木供應靈力構築《戰場隔壁》的天橋竹群已被盡數砍伐化為平地,同根而生的幼竹,則已從後排靈木之間探出梢頭。這是以靈術激活竹子生長迅速的特性,專為今夜佈置的迎擊陣勢。
千萬丈塔已經出現在空中,天茜站在積層森林旁,仰望著那道龐大的黑影。
身旁同樣望著高塔的祭花收回視線,看向地面,低聲說道。
「今天操控機巧自在的陰陽師也很多呢。咒禁寮•結界方更是全員出動。」
「還有齋王府,左右近衛府,祓使和醫務寮。八重術師也全員留守皇京,隨時準備緊急出擊。今天陰陽師除了負責通信,還要執行運送任務,所以也幾乎全員出動了。」
正如天茜所說,靈木林周圍,各支援官署分別搭起帳篷作為大本營,佈置結界陣勢。齋王府的巫覡負責激活靈脈。祓使將供應靈力的注連繩連接到積層森林。今天負責封鎖靈木林周邊的,則是護衛皇室的近衛士。
平時負責封鎖儀式場的左右衛門府,今天被派去封鎖淚町外圍,並不在這裡。
大烏鴉型機巧自在用總負責人琉璃揚羽的聲音通告。
『確認七墮已全部殲滅。開始對破龍儀式場進行最終檢查。』
始終與千萬丈塔一同出現的七墮,今天從一開始便投入了四組八名破龍方成員,計劃在迎擊〈野邊墨染〉前迅速將其殲滅。祭花遠遠望著歸來的那對搭檔——吊眼青年夜叉伏與高挑少女薄刃椿,忽然問道。
「今天不舉行踏破儀式嗎?」
「實在沒有這個閒心。今天皇京的術師戰力,除了最低限度的預備人員,全都集中在迎擊〈野邊墨染〉上。而且把靈力強大的術師過度集中在一個地方也不好。」
正因如此,他們每晚才會讓本應專心充當錨點的破龍術師也一併負責殲滅七墮。平時只有八個人時都已經接近極限。
「光長官一個人,就快把巫覡和結界方逼死了,哪還能再放一個踏破方在這裡。別看碧燈這樣,他的靈力量也算多的。」
「什麼叫別看我這樣啊。」
碧燈抱著pika•pika一直在旁邊默默聽著,此時小聲嘟囔起來。
話說回來,這兩個人為什麼莫名變得這麼要好了,天茜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們。
從儀式場出來的破龍方成員各自發動《縮地》,前往自己的待命位置。天茜他們也終於收到了指示。
『茨宮殿下已經完成出擊準備,即將出發。你們也前往待命位置。』
迎擊〈野邊墨染〉的主力•茨宮——皇家最強的術師即將登場。
天茜和碧燈應了聲瞭解,邁步前行。祭花接住撲扇著翅膀飛回來的pika•pika,跟在兩人身後,臉上卻露出不安。
「那個,我真的可以和你們待在一起嗎?」
八重山吹機關承擔墮龍講征伐的認為,是為集中戰力迎擊〈野邊墨染〉而進行的清場行動。任務已按計劃在昨天告一段落,與衛門府的協同行動也隨之結束。
祭花等擔任聯絡員的衛士都已迴歸日常任務,如今不是在淚町外圍警戒封鎖線,就是在帝都巡邏。祭花之所以還留在這裡,是因為。
「大家覺得,既然你們幫了這麼多忙,至少該讓一個人見證與〈野邊墨染〉的最終決戰。祭花被選中了,所以沒有問題。」
八重術師與各自負責聯絡的衛士年齡相近,彼此都已熟絡起來。於是眾人分別提出這個建議,八重山吹機關的次官也替他們與左右衛門府進行了交涉。
「再說了,這是你作為正式衛士執行的見證任務,你不在反而才有問題吧。」
碧燈也接著說道。據說這件事是右衛門府長官特意作出的安排。
祭花仍覺得自己像是受到了特殊待遇,有些畏縮。天茜見狀聳了聳肩。既然事出有因,她根本不必露出那種表情。況且。
「今後需要你們協助的事情應該還會增加。想趁早加深彼此關係,本來就是我們這邊的需要,所以你不用介意。」
「這樣啊……嗯,那以後也請多關照。」
祭花終於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隨後又緊張起來恢復成一名衛士的神情。
「黑龍御前」
「過去便有人指出她可能存在,而之前那件事已經證實了她確實存在……誅殺她,將成為八重山吹機關今後的第二目標。」
在形形色色的墮龍講背後,為他們提供知識與技術,幫助他們叛亂,甚至暗中操縱一切的大盟主•黑龍御前。潛藏於黑暗中數百年的朝敵終於現身——八重山吹機關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她們的陰謀。
天茜仰望頭頂那座灑落七彩光輝,逐漸消失的金剛之塔說道。
九百年來,八重山吹機關不斷挑戰的世界救濟儀式之塔。它既是千年來的最高目標,也是他們的夙願。
「為了徹底踏破千萬丈塔。」
後記(致謝滾屏風)
大家好,初次見面。我是安裡アサト。感謝您閱讀這本平安時代風賽博靈術怪獸戰鬥in軌道電梯with日本刀的『八重山吹機關 千萬丈塔踏破錄1』!簡稱就是『八重吹』。請多關照啦!
我的出道作『86』是士兵們的故事,八重吹則是HEROS,英雄們的故事。是被選中的人之間的戰鬥,您能享受這本書正是我的幸福所在。
插畫師necömi老師。您畫的祭花可愛又威風,天茜和碧燈都又帥又色氣!雙胞胎的痣真是讓我和責編好好享受了一番。
世界觀插畫師尾崎老師。看到您畫的陰鬱閉塞的帝都和壓迫感極強,帶著不詳氣息但有璀璨輝煌的千萬丈塔,真的很感動。還有我們的小鯊魚!小鯊魚!
責編田端老師和西村老師。你們吐槽的「要素也太多了啊!」「都說了別放那麼多元素進去了!」真是太美好了。我給你們送去了超大份,實在抱歉。
還有讀到這裡的各位,容我再次對你們表示感謝。
和大家已經說好了,Staff表之後還有一段劇情呢。請大家前往下一頁觀看吧。
後記撰寫中BGM:DANCE OF THE AXES/Wind Rose
終之二、或者說是真正的序
「——兄長大人。今夜是討滅〈野邊墨染〉之日。既要移駕處理如此大事,御祭之儀交給次官也無妨吧。」
「正因為事關重大,綾水蓮。討滅之前,我想先喚醒〈鏽丸〉。」
既有此諭,便無可再議。
茨宮從低頭行禮的綾水蓮與次官之間穿過,走向儀式場地。
他身穿為接下來的〈野邊墨染〉之戰準備的戰鬥裝束。純白的武官袍,手甲與綁腿,以及佩在右側的兵仗劍。閃動冰色翅翼的量子論虛擬精靈〈凍蝶〉與暗色的〈夢蝶〉,已經啟動觀測演算,以顯現狀態翩翩跟隨在後。
機關本部•北一對的儀式場內,鋼蔀已全部放下,又被結界封鎖,一片昏暗。劍似乎已經聞到了祭品鮮血的氣味,發出細碎的刃鳴——茨宮左手按住〈鏽丸〉的劍柄,隨即緩緩將它拔出。
這是每夜都會舉行的儀式。茨宮連看也不看自己那柄緩緩蠕動、透著駭人氣息的佩刀,平靜地詠唱。
「《草木與萬物 皆屬我大國上君 治下之國土》」
沒錯。
百姓(草民)也好,鬼也好,這個國家的一切,都同樣歸大君,也就是天皇統治。
既然如此,即使是死亡之龍(鬼)——也與百姓一樣,是天皇之臣。
「《邊境正是御軍士 民之鬼的戰場》」
國家與外界的邊境。生與死交界的幽暗之處,才是你們應在的戰場。也是葬身之地。
那是身為天皇之劍的御軍士鬼,潛伏於現世與幽世交界的獠牙猛獸的戰場。
也是命中註定終將墮落的你們的戰場。
劍鋒橫掃而過,這個國家的某處,四十九顆頭顱隨之落地。
擁有人的身形與面孔,人形犬的頭顱落地。
犬的頭骨緩緩從斷面中顯現。失去那顆模仿人類,為增強智能與控制思維而增設的副腦後,犬原本的頭骨甦醒過來,從傷口深處隆起,掙脫出體外。緊接著是前腿骨、肩胛骨、肋骨與脊骨。隨後是後腿骨、盆骨與尾骨。
所謂人型使役,是以犬為原型改造而成的幻獸。然而它們既無毛皮,也無血肉,又因基因編輯脫離了犬原本的骨架,長出尖銳的口與長尾,形似一條龍。
與那由人與野獸——犬的屍骸構成的墮落之龍,與七墮極其相似。
鬼之巢 位於何處?
七墮之巢 就在人型使役(犬)體內。
斬下鬼所寄宿的犬首,將七墮釋放到國土之中,便是〈八重山吹〉長官•茨宮每夜的職責。
被釋放到各地的四十九隻七墮分別消失,開始在世界背面(隱遁之世)疾馳。它們如獵犬般搜尋獵物,奔遍八千穗國全境。每當嗅到獵物,便一躍而出將其吞食,七墮之間也會互相殘殺,最終化為墮素與殺意的聚合體。就像飢餓的野獸彼此吞噬,最終化為詛咒的蠱毒。
隨後,它們會隨著虛之刻開始,出現在千萬丈塔之下。
在救世之塔的注視下,等待八重術師獵殺。
茨宮透過〈夢蝶〉的靈術投射,見證七墮的誕生與狩獵開始。
隨後,他為討滅〈野邊墨染〉甩去劍上鮮血,將劍收入鞘中,轉身離去。
「——對不起,pika•pika」
低聲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祭花將她頭頂上的根付揮落。在嚴密封鎖沒有任何旁人的淚町,空無一人的積層森林夾縫間。
pika•pika睜大眼睛,甚至忘了扇動翅膀,就這樣翻滾著墜落。祭花看也沒看它,伸手從懷中抓出那柄暗藏的懷劍。
pika•pika的職責之一,是收納並管理祭花的裝備。所以,這柄沒有存放在pika•pika那裡,也從未告訴過它的懷劍,是一種背叛。可她又覺得,讓一無所知的pika•pika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替她收著這把刀,同樣也是背叛。
她把劍從劍鞘中拔出。打磨得鋒利無比的冰刃,在黑暗中銳利地反射著帝都微弱的星光。
隨後,她反手將劍刺出。
劍鋒緊貼著察覺異狀、正要轉過頭來的天茜的頸動脈。
「祭花!?」
pika•pika發出尖叫,可它的聲音此刻卻無比遙遠。
昨夜,斑牙死了。
被七墮從體內吞噬,和昔日那些朋友一樣,被斬下的頭顱落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不知天茜是否知道這件事。祭花猛然迎上他逼視而來的雙眸,開口質問。他明明突然被刀刃相向,卻毫不驚訝,那是一雙帶著某種無機質感的非人眼瞳。
明明說過那麼多話,明明曾無數次並肩戰鬥。卻始終不肯讓身為局外人的她,觸及哪怕一絲真相的人。歸根結底,你也不過是九重皇家的爪牙。
——九重機關便是如此,處處充滿欺瞞。
在〈山裾〉的宅邸中,主君說得沒錯。全是謊言。九重皇家也是。
區區一個八重術師 你也是。
「製造出七墮的,是你們〈八重山吹〉和九重機關。世界的毀滅也好,為拯救世界而舉行的千萬丈塔踏破儀式也好,一切的一切,都是騙局吧?」

九重深宮外 山吹盛放現八重 唇邊染梔子 此間絕色不可語 誰人知曉箇中趣

電子書特典
『根付和電子拉麵』
官廳規格的擬生體運算終端•根付,會獲發可在朝廷運營的專用虛擬食堂網站使用的餐券。
名義上,是為了讓根付消除壓力恢復精神,實際上卻是因為身為主人的官員總想喂自己的根付吃東西。根付是機巧自在的一種,既不需要進食,也沒有進食功能,甚至連想吃東西的慾望都沒有。但它們的外形偏偏模仿了小動物,讓人忍不住想喂點東西給它們吃,這似乎便是人之常情。
而對根付來說,人類的這份關心本身便令人高興。只要說出用餐感想,主人們就會露出開心的表情。朝廷還特意建造並運營專用虛擬食堂,這份心意也令人感激。因此,即使沒有需要與慾望,根付們依然會使用他們的食堂,『享受』虛擬的食物。
「所以說,kachi•kachi。這次給你吃『下班後•深夜杯麵』!」
「凜吃得實在太香了,我早就好奇得不行啦。」
在種類繁多的虛擬空間中,這裡模仿的是八千穗國的大眾食堂。pika•pika與kachi•kachi興奮地湊近,打量著食物。
畢竟根付的虛擬食堂已經運營了數百年,積累了漫長的經驗與反覆試驗,最終發展成一座無比龐大的食堂。這裡不僅收錄了八千穗國和世界各地從古至今的料理,還囊括了先進的實驗料理,以及只有虛擬世界才能實現的菜品。杯麵當然也有,倒不如說不可能沒有。
而對啟動至今還不到半年的pika•pika與kachi•kachi來說,吃東西本身就是新奇而有趣的娛樂。
「祭花也是。每次都說著明明馬上要睡了,會胖的~,卻還是吃得很香。」
「對對。還說雖然知道,但就是忍不住想吃呢。」
在平時的『空腹』狀態上,今天又添加了『疲勞•大』和『睡眠不足』。它們都知道,食物的味道會因進食者的狀態而截然不同。最好還是還原主人們吃得格外香時的身體狀況。
它們用筷子夾起連注入沸水後的溫度也完全重現的麵條,輕輕吹涼,隨即滋溜吸入口中。
……原來如此!
「這確實會讓人忍不住想吃! 衝擊力太強了!」
「鹹味、油脂和濃重的化學調味料,對著空腹和疲憊的身體狠狠來上一擊!」
pika•pika與kachi•kachi雙眼閃閃發亮,興奮地交流起來。『美味』這種感覺本身便很有趣,更讓它們高興的是,自己體驗到了與主人們相同的感受。原來深夜的杯面這麼好吃,待會兒一定要立刻告訴祭花和凜雪。
「因為注入沸水後馬上就能吃,熱騰騰地進入肚子裡也很好呢。感覺還可以添加『寒冷』狀態。」
「試試看吧。……啊——! 這個好吃! 這就是所謂的暖到心裡吧!」
我也要告訴凜,kachi•kachi心滿意足地說道。pika•pika也想起來,人類的娛樂活動中,似乎有一種是在微涼或十分寒冷的戶外搭起帳篷,享用熱咖啡與杯麵的活動。
「哎呀,是杯麵。人類衛士們最喜歡這個了。」
「啊,buru•buru。」「哦,前輩辛苦了。」
一隻鵯鳥型根付buru•buru正好經過,pika•pika與kachi•kachi向它點頭致意。buru•buru隸屬於資深人型使役衛士斑牙,自然也擁有與斑牙任職年限相同的資深運行經歷。
運行多年的根付往往更喜歡享用現實中不可能存在、只有虛擬世界才能實現的料理。buru•buru點的菜也是一道名叫『鳳凰烈焰烤雞串』、槽點滿滿的料理。當然,古今中外都不存在鳳凰,所以終究只是想像出來的菜品。
那盤烤肉已經不是被火炙烤的程度,而是在盤中猛烈燃燒。pika•pika忍不住看了兩遍,隨後問道。
「……那個,buru•buru。首先,鳳凰到底是什麼味道?」
「肉的味道。我尤其喜歡其中帶著火焰味道的部分。」
「火焰味道到底是什麼啊……」
「而且它還會復活,很有趣。畢竟是鳳凰。」
「「復活……!?」」
看到資深根付如此盡情享受虛擬世界料理,pika•pika與kachi•kachi不禁有些戰慄。
buru•buru微笑著看向兩隻年輕同伴,以經驗豐富的前輩身份給了它們一條建議。
「吃完杯麵的麵條後,把米飯倒進湯裡是最棒的……覺得好吃的話,記得也教給你們的主人哦。」(注:李雷:接受不能)
原來如此,拉麵配米飯確實非常美味。然而,兩隻回到現實世界,興沖沖地向主人展示這種吃法時。
「我知道……我知道啊,pika•pika! 可是這樣熱量會高得嚇人啊!」
「真是的,被你這麼一說,我不就想吃了嗎,kachi•kachi!」
看著兩名正值妙齡的少女衛士一邊含淚大喊,一邊準備熱水、杯麵與白米飯,它們終於意識到,自己被經驗豐富的前輩buru•buru捉弄了。
發售紀念!86聯動小冊子
異文化交流,或者說是虛無味的物品交換會
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唉,倒也不是以此為傲就是了,有一種算不太上食物,俗稱「塑膠炸彈」的合成食糧。
連說都不用說肯定是相當難吃的這種食品對於身為共和國軍人的蕾娜,還有身為共和國保有的兵器還是什麼別的東西的辛,都已經是司空見慣了,令人遺憾。而且這東西實在是太難吃了,絕對不存在吃慣了的情況。
但,就算對於像這樣的二位,作為異文化交流品被端上來的八千穗國的『社會保障餐』仍然是一種讓人一看到就會啞口無言的東西。
「額……是白色方塊和白色方塊和白色方塊和白色方塊和白色方塊啊。」
「分別是主食和主菜和兩個配菜和甜點,姑且一頓飯的形式是都有了,但反而散發出一種不安穩的氣氛啊……」
辛和蕾娜站在被分成五份的塑料餐盤上盛著的姑且還冒著熱氣的一堆立方體前,一邊稍微打著寒戰一邊說著。明明整體的輪廓整整齊齊地像頓飯一樣,但外觀卻異常敷衍,有種意義不明的恐怖。還有那種偏偏要執著於白色方塊的偏執的樣子也是。
材料是?辛翻了一頁旁邊放著的筆記,又露出了一副微妙的表情。
「主食是合成澱粉糊,其他原料好像是豆類的糊糊。然後就是水凝膠。」
「這不光是糊糊麼。而且水凝膠又是什麼啊……」
「也就是說連口感都統一了,是這樣的吧。全都是往沒有嚼勁的方向來的。」
在看到準備的餐具只有勺子的時點,倒是就隱約開始有一種不妙的預感了。
蕾娜像是在強忍頭痛一般可愛地「嗯。」了一聲。
「既然外觀和口感都統一了,那認為它的味道也是統一的應該準沒錯吧。也就是,全都是水的味道。」
「也就是說沒有味道吧。不過就算這樣,光是沒有塑膠一樣的味道和炸藥一樣的味道這一點就比合成食糧要好些吧?」
邊說著,蕾娜舀了一勺配菜糊糊1號,辛舀了一勺主菜糊糊,吃了一口。
然後兩人就那樣僵著了。
「……辛,這個,比起說沒有味道不如說是虛無味……畢竟這連素材的味道都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幾乎沒有口感,違和感好重啊。沒有食物進到嘴裡的感覺。再評價一下的話,總覺得像是半凝半流的水一樣,大腦猛一下就拒絕了。」
蕾娜總算是把吃進嘴裡的那些吞了下去,滿眼淚水地訴說著,辛也神情鄭重地呻吟著。雖然這跟另一種虛無味的合成食糧不同,但這種真真正正對味覺毫無刺激的虛無味也照樣難以下嚥,這一點憑這一口就讓二人理解了。
而且因為托盤上的是完整的一頓飯的形式,所以很遺憾,剩下的白色方塊還有的是。話說回來辛和蕾娜現在也還在看著這些熱氣裡不帶一絲香味的東西瑟瑟發抖。
怎麼辦啊這些。
於是,為八千穗國八重山吹機關的術士,天茜和碧燈,右衛門府所屬衛士,祭花,作為由機械組成沒法吃東西的皮卡=皮卡的替代而被拉來的皇女綾水蓮這些人所提供的,自然是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合成食糧。
雖然前文提到的社會保障餐他們也並非作為日常飲食食用但總之所有人都吃過,而就算對於他們這些人,合成食糧的詭異還是讓所有人都敬而遠之級別的難以下口。
「額……姑且,這也和社會保障餐一樣是白色方塊吧……」
「工廠加工食品的樣式美……是這麼一回事吧……那個……真是耐人尋味啊……」
「不要逃避現實了綾水蓮。首先這個看著連食物都算不上吧。」
祭花帶著融入了顫慄和困惑的奇怪笑容說著,綾水蓮的眼神也徹底開始游移不定,碧燈一直垂頭喪氣地一隻手扶著腰。天茜一臉不情願地嘆息後概括道。
「這怎麼看都是紙粘土吧。」
沒錯。這個所謂合成食糧的東西,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白白的四四方方的紙粘土。不同於雖然也是白白的四四方方的但總而言之能看出來是仿年糕或是豆腐的社會保障餐,這看起來就是堪稱完美的無機物。別說是一餐飯了,甚至都沒有把它做出食品的樣子的意思。不如說就算放在盤子上也一點沒有食品的樣子。
在外觀上就已經是這樣了,那自然,四人也都明白對於味道也完全沒法期待。
祭花輕輕翻了翻旁邊放著的筆記後,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
「聽說這個俗稱塑膠炸藥。」「作為食糧的設定到底跑哪裡去了啊……」
總之先把邊發呆邊呻吟著的綾水蓮放在一邊,祭花接著說道。
「而且據說味道也是塑膠炸藥一樣。」「?有淡淡的甜味麼?」「不是這樣的天茜,我覺得大概,是像塑膠一樣的味道和像炸藥一樣的味道哦。」
然後綾水蓮又翻了一頁筆記,沉默了。
「材料是……不知道,似乎是。」「怎麼回事!?」「那倒不如干脆別寫吧!?」「我說啊,這個真的是能吃的對吧!?」
儘管猶豫地久了點,但最後還是由連內臟功能都強化改造過的全身生體強化者天茜和碧燈,先於兩位女生吃了起來,也是為了確認安全性。
那是一種又像塑膠又像炸藥,讓雙子下意識地痛苦得快要運過去的糟透了的味道。
另外社會保障餐被重新做成了炸得脆脆的年糕和突出高湯與醬油香氣的澆汁豆腐蔬菜被辛和蕾娜美味地吃掉了。而關於塑膠炸彈。
「切得薄薄地然後蘸上厚厚的炸衣,然後用油炸過的話勉強能吃哦!」「單純是在用炸衣和油的味道與口感糊弄過去吧。」「畢竟如果連這些都不做的話這些玩意根本不能吃吧。」「不做到這個地步就吃不下去的味道也是蠻厲害的啊。這裡當然是貶義。」
御所的廚房擔當似乎用他的矜持和技術以及莫名其妙的倔強好歹是研究出了攻略法。




卷末設定資料集
宣傳宮•玄虎與陰陽宮•翠羅的教育節目
阿虎:各位臣民,近來可好?我是人稱阿虎的宣傳院長官•玄虎。今天也由我來向大家介紹八千穗國的文化。還有,請不要再管我叫做「視頻節目宮」了。
小翠:大家好近來可好?我是小翠,陰陽寮長官•翠羅。今天也來為大家介紹技術方面的知識了。對了,非常歡迎各位把我叫作「天氣預報宮」哦!畢竟氣象衛星就是由我們陰陽寮和天文方共同管理嘛。
資料1 花鈿
阿虎:首先來說說朝廷官人的髮飾「花鈿」。它起源於古代八千穗國將植物裝飾在頭上的一種信仰行為。花的種類會根據所屬省廳而有所規定,再配合上後面要講的「當色」,便能讓人一眼看出佩戴者的所屬省廳與官位高低哦。
小翠:比如陰陽寮用的是「時計草」。因為以前水鍾、報時以及曆法的編制,也都屬於陰陽寮的管轄範疇。宣傳院則是「燈籠果」,帶有照亮黑暗之燈的寓意。
阿虎:後來這種習俗逐漸演變,在公共場合佩戴花朵髮飾也成了臣民間的一種禮儀,最終發展出了臣民佩戴的花鈿。臣民的花鈿並沒有規定必須使用哪種花,不過一般都會做成四瓣花。
小翠:這是為了避嫌九重皇家的五瓣櫻花吧,所以才用的四瓣花。不過話說回來,大家之所以都留長髮,就是為了佩戴花鈿吧?那短髮算不算違反禮儀呢?
阿虎:算吧。當然,也有機械操作員、軍人這種不得不留短髮的職業,有時人們也會故意剪短頭髮來表示自己正在服喪,不過一般而言確實算是失禮。但其實只要有一個地方能把頭髮用花鈿束起來就行,所以只留長一部分、其他地方都剪短,也就是所謂的局部長髮,也是沒有問題的。
小翠:花鈿本身也是,只要屬於花朵髮飾就可以,並不限制具體是哪一種裝飾。也就是說,不光可以用髮簪,裝飾髮梳、編繩、絲帶、髮夾、髮卡都可以。從皇族到臣民,大家都會選擇適合自己的款式來享受這種裝扮。
資料2 一咲與二華
小翠:總結一下,「一咲」是沒有靈力的人,「二華」則是擁有靈力的人。無論一咲還是二華,都是從出生時便已經決定。貴族、官人與臣民大多是一咲,而九重皇族則全部都是二華。一咲雖然沒有靈力,卻會帶著守護寶玉「珀玉」出生。
阿虎:因為會把珀玉嵌進花鈿裡戴在身上,所以才叫「一咲」吧。那二華為什麼又叫「二華」呢?
小翠:首先,二華除了肉體上的感覺器官之外,在靈體側還擁有第六感覺器「天眼/Sphere」與第七感覺器「風知/Antenna」。天眼負責靈性視覺,而風知則是一種能夠探測周圍靈力分佈變化的複合感覺器官。
阿虎:如果拿五感來打比方,風知大概就類似於能感知空氣波動的聽覺、能感受紅外線的皮膚感覺,以及能檢測化學物質的嗅覺三者結合起來的複合感覺吧。
小翠:天眼就相當於靈體的眼睛,而風知則呈現為從靈體頭部伸出的兩根角。其周圍還環繞著小型角狀輔助器官的情況也很常見。而且風知的形狀在不同血族之間差異很大。有的看上去怎麼都是角,也有的看起來像羽毛、鬃毛、魚鰭或者花瓣。九重皇族以及其旁系的術師家系,看上去則是「作為主器官的角,再加上花瓣狀的輔助器官」這種形態。
阿虎:……啊——!所以花鈿起源裡說的那個「把植物裝飾在頭上的信仰行為」是這麼回事!
小翠:沒錯!最初就是為了在肉體側重現九重皇家的風知。靈體與肉體兩邊都有「花」,所以擁有靈力的人叫作「二華」。而只有肉體側有花,所以沒有靈力的人會被叫作「一咲」。順帶一提,在一咲看來,二華長出了「本該不存在的角」,所以一咲過去也曾把二華稱為「雙角」或者「鬼」。
阿虎:即使到了現在,偶爾也會有人把由一咲父母因突變或返祖生下的二華稱為「鬼子」……不過這不是什麼好詞,各位觀眾可不要使用哦。
資料3 字名
阿虎:我的「玄虎」、小翠的「翠羅」,還有如今活躍於帝都的「天茜」「碧燈」「祭花」,其實全都不是真名,而是「字名」,也就是通稱。在八千穗國,人們不會在公共場合使用真名,即使是在私人場合,也不會由家人或主君以外的人來稱呼真名。
小翠:「宣傳宮」「陰陽宮」則屬於「宮號」,也是稱號的一種。和字名一樣,這也是在公共場合使用的稱呼。話說,不在公共場合使用真名,是為了避免真名成為詛咒的媒介嗎?
阿虎:不是。就算知道真名,也不能通過真名將那人選為……比如說〈感染靈術〉之類的詛咒對象。就算知道真名,術法效果也不會有發生變化。八千穗國的字名,其實源於「取名父母」的習俗。那是古代「○○父母」的一種,當時的人們比現在更容易死去,人們為了給孩子找一個後見人,便會互相拜託他人擔任這種角色。(注:後見人,原文後見人,在現代日語語境中類似於監護人。在古代日本是指對年幼的君主、未成年人或女性等加以照料和保護,並在生活、政治及財產管理等方面予以輔佐的人。)
小翠:就和慶祝出生時的「賜刀父母」、袴著時的「袴著父母」、學習讀書寫字時的「啟蒙父母」,以及元服時的「花鈿父母」一樣吧。(注:在古代日本武家社會中有為新生兒贈送短刀祈禱平安的習俗)
阿虎:對。不過古代為孩子取名也是母親的權利,因此為了尊重這項權利,後來逐漸形成了分工。母親負責取一個家人私下稱呼的名字,而取名父母則負責取正式使用的字名。……然後,這種習俗延續了很長時間以後,「家人私下稱呼的名字」,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除親近之人以外不能稱呼的重要名字」。
小翠:所以後來人們在公共場合就不再使用真名,只使用字名了啊。
阿虎:另外,字名有時會取自本名或氏族名,有時也完全沒有關係。還有人會繼承父母或祖先的字名。雖然比較少見,但是也會有人會根據親近之人的真名來為自己取字名。
資料4 位階與當色
阿虎:順帶一提,「當色」讀作「とうじき」。指的是根據位階規定的袍服顏色。
綠……一位~五位。各省廳的長官、次官、大臣等高位者,統稱為貴族。一~三位為深綠,四位為綠色,五位為淺綠。
青……六位~八位。各省廳的管理人員、術師等專業人員,統稱為官人。六位為紺青,七位為青色,八位為淺藍。
黃……無位。普通官吏。
黑茶色……無位。在省廳任職的人型使役,稱作「橡袍」。
小翠:過去染料十分昂貴,所以基本上身份越高,袍服的顏色也就越濃。材質也是如此,五位以上穿絲綢,六位即以下基本就是仿絲綢。不過即使是六位,術師因為需要考慮靈性防禦,也會穿絲綢製成的袍服。
阿虎:另外,「當色」只是貴族與官人前往御所或官廳出仕時需要遵守的規定,並不適用於臣民的服裝。所以臣民諸君不必在意,儘管穿自己喜歡的顏色吧。
小翠:當然,就算是貴族和官人,平時穿便服的時候也可以穿自己喜歡的顏色吧?
阿虎:沒錯。不過,就算是被允許以日常的直衣出仕時,也需要注意不能穿那些被禁止的顏色,也就是所謂的「禁色」。具體禁色如下。
「表•濃紫,裡•緋色」或「袍•濃紫,衣•緋色」的疊穿……天皇專用
「表•白,裡•濃紫」或「袍•白,衣•濃紫」的疊穿……攝政宮專用
「表•紅,裡•緋色」或「袍•紅,衣•緋色」的疊穿……春宮(皇太子)專用
「表•白,裡•真紅」或「袍•白,衣•真紅」的疊穿……一品親王專用
「表•白,裡•中紅」或「袍•白,衣•中紅」的疊穿……其他皇族專用
小翠:也就是說,紅色和紫色都是皇族專用色,臣子在御所裡時不能穿對吧。
阿虎:這項規定對皇族同樣適用,在御所裡不能穿比自己身份更高者的顏色。比如我和小翠能穿的最高也就是中紅了,紫色、緋色和真紅都不能穿,否則屬於違反規定。
小翠:不過阿虎,這時候是不是就會有觀眾想問了?
阿虎:也許吧。那就對那些敏銳的觀眾這麼說吧。預備——
阿虎&小翠:「沒錯」,和你想的一樣。
資料5 食品
小翠:基本上來說,米和魚都是在工廠裡生產的。特別是魚,現在如果單說「魚」,基本默認是指以光合作用工廠生產的氨基酸為原料,經過合成、培養得到的魚肉。工廠制魚肉已經普及到這種程度了啊。
阿虎:嗯?八千穗國不是島國嗎?周圍的海里不能捕魚嗎?
小翠:因為海洋早在九百年前就消失了啊……雖然灣和內海還留著,但那些地方又會牽扯到國境防衛問題。少數能夠放心利用的海域,也已經全都拿來養殖製作高湯用的昆布和鰹魚了……
阿虎:不過也是,要是連高湯都沒了,那對飲食文化的影響可就太大了……
小翠:陸地上也有養殖魚,不過全都是高級品。河魚也一樣,像香魚這種幼魚時期需要在海中生長的魚,現在只剩下陸封型,所以比過去稀有得多。
阿虎:那米呢?八千穗國的名字明明有「豐饒稻穗之國」的意思,難道現在連米都種不了了?
小翠:米的話依然能收穫很多哦。不過水稻同時也是靈力恢復藥〈鎮酒〉的原料。如今與七墮的戰鬥導致〈鎮酒〉消耗量極其龐大,所以絕大部分稻米都不得不拿去精製〈鎮酒〉。因此水稻已經不再作為食品流通,只有皇京居民和種水稻的農民自己能夠吃到。
阿虎:所以作為替代,植物工廠生產的「水生米」才普及起來了啊。
小翠:這是利用八千穗國優質的水源大量供水,專門為水耕栽培而改良的品種。而且還是典藥省傾注心血培育出的得意之作,所以無論營養還是味道,都和水稻沒什麼區別哦!除此之外,由於如今已經無法進口飼料穀物,水田和工廠產出的稻草也會被供應給畜牧業作為飼料。
阿虎:話雖如此,肉類的價格果然還是比九百年前貴不少。不過現在通過引入以「木材」為飼料、不會與既有家畜爭奪飼料的新型畜肉——「鐵炮」,多少抵消掉了這部分成本。
宣傳宮•玄虎與陰陽宮•翠羅的教育節目(皇族子弟專用)
資料6 身體改造與使役生命
小翠:針對人類的永久性強化改造,大致分為四種。分別是導入生體部件的「生體強化者」、導入機械部件的「機械強化者」,以及「遺傳因子操作者」和「藥物強化者」。順帶一提,暫時提升能力的強化藥物不算強化改造。此外,為治療傷病而進行的身體改造,以及出於裝飾目的增加或改變身體部位,也都不屬於強化改造。
阿虎:生體、機械和藥物強化都是後天性的,而遺傳因子操作則屬於先天性的施術。另外,就算本人沒有直受到操作,只要出身於世世代代接受遺傳因子操作、術後獲得的能力與特徵已經作為血統固定下來的一族,同樣會被歸為遺傳因子操作者。
小翠:不過,將其他生物的遺傳因子導入人類遺傳因子中的「遺傳因子合成」,無論是出於強化還是治療目的都被嚴令禁止,屬於重罪。因此無論遺傳因子操作者擁有多麼強大的能力,都不可能突破人類本身的極限。另一方面,如果是以非人類生物為基礎製造的「幻獸」,就沒有這個問題,可以進行遺傳因子合成,也就是不同物種之間的遺傳因子導入。
阿虎:比如,通過導入螢火蟲或水母的遺傳因子,製造出能夠代替街燈照明的燈籠樹。又比如,通過導入蠶的遺傳因子,製造出能夠產出含有絲質成分乳汁的酪絲羊之類的。
小翠:不過幻獸也設置了好幾重安全措施。比如徹底破壞其生殖能力,只允許從人工子宮中誕生。又比如只有典藥省有權制造,民間不得生產。雖然有點可憐,但畢竟得避免它們萬一逃出去以後對環境造成影響嘛……
阿虎:另外,八千穗國所使役的生物,還有另一種吧。
小翠:是說只有在接受觀測演算與靈力供給期間才會顯現的人造精靈——式神吧。不過,這項技術即使在政府機構中,也只有部分組織能夠使用。因為必須持續供應靈力,所以原則上只有術師才能使用。
阿虎:和帶收納亞空間展開功能的根付一樣,只要有術具誰都能使用。不過製造這種術具的還是術師。
小翠:設計式神同樣也需要術師。因此,在負責製造使役存在的陰陽方中,負責製作式神的部門的術師非常多。也就是說,式神是由陰陽寮•歷方的電子計算研究,以及陰陽方傳承下來的技術共同造就的電子精靈。
阿虎:原來如此……不過小翠,你剛才說身體改造一般分成四類吧。既然已經有能夠設計人造精靈的技術,那……
小翠:阿虎阿虎,節目時間已經不夠了,這個就下次再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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