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八重山吹机关 千万丈塔踏破录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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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面包夹汉化组
作者:安里 アサト
插画:necomi
世界观插画:尾崎 伊万里
翻译:李雷Riley、悦梦、碓氷恵
图源&EPUB:暗影突击鹅
两面包夹汉化组读者群:181787409(可进群获取E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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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86」的作者带来的哀恸与痛哭的Boys meet girl,开始。
拯救世界免于毁灭宿命的大仪式•千万丈塔踏破。挑战这座每夜显现、由灵术与齿轮交织而成的巨塔的,乃是皇家直属特务机关〈八重山吹〉……通称八重山吹机关。双子术师天茜与碧灯,为阻止邪教集团发动恐怖袭击,将与帝都警备队精锐卫士祭花并肩作战。挡在她们面前的,是妨碍千万丈塔攻略的恶龙•七堕及其信徒;是对反乌托邦社会心积怨已久的臣民;以及,在幕后操纵着一切的毁灭之公主。在惨烈战火中绽放的少年少女之羁绊,终将化作刺向彼此的利刃——
「在终将消逝的世界中奋力抗争,盛放至最后一刻的花,方为至美。」尽情沉浸吧!由谱写战场与青春的作者安里朝都倾力献上的最新作——平安京×灵术×赛博朋克!





目录
序
一
二
三
四
终
后记(致谢滚屏风)
终之二、或者说是真正的序
电子书特典 『根付和电子拉面』
发售纪念!86联动小册子 异文化交流,或者说是虚无味的物品交换会
卷末设定资料集
九重深宫里,八重樱且长久盛放。你可曾知晓,纵是这和煦春风,亦会悄然将你吹落?
——金叶和歌集 中纳言实行
序
时刻到来,齿轮转动。
雷霆轰鸣,金刚巨塔自天而降。
它无视摩天之意,以碾压之势逼近林立的摩天楼群。圆形塔底直径三百余丈(一千米)。高度则足有千万丈——实乃三万五千八百公里。
「——确认千万丈塔显现。」
尘埃弥漫的帝都高楼夹缝之间,两位术师仰望天穹,如此宣告。
二者皆为少年,身着纯白武官长袍,腰佩长剑(太刀)。皮革剑带、护手与军靴严实贴身。夜幕中闪耀的发簪乃是八重山吹之花钿——皇室直属特务机关〈八重山吹〉的象征。
凝视着正上方悬停的金刚巨塔,其中一位少年术师开口。
「踏破仪式开始。——那幺,我上了,天茜。」
「多加小心,碧灯。」
铃——一声玲珑清响。碧灯的身影消失无踪。
天茜知晓,在他踏出那一步的瞬间,便已被传送至头顶那千万丈塔的内部。
与此同时,另一项仪式也开始了。
伴随千万丈塔一同现身的敌性灵异存在,今夜再次撕裂空间降临。
那是庞大但行动缓慢的流线型身躯。它的尾鳍每一次摆动,都会卷起猛烈狂风。没有情感——或者说根本不具备掌管情感的脑部区域。宛如深海虚无本身的漆黑眼瞳。还有从它那半开的巨颚中隐约可见的,三角形乱齿。
巨齿古鲨(Otodus•Megalodon)——俗称巨齿鲨(Megalodon)的远古巨鲨,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黑影,游弋于高楼顶之上。
天茜注意到从它半开的下颚间垂下的一缕纤细麻花辫,眯起了眼睛。
「确认七堕出现。——破龙仪式,现在开始。」
虽并非是在回应天茜的宣言。
但那头毁灭巨兽发出了浑厚的咆哮。
漆黑的眼球锁定天茜,从高空中逆冲而下,嘶吼呐喊。它裸露着堪比人类手掌大小的利齿,尾鳍掀起的暴风将一辆不幸被卷入的汽油卡车吹飞,猛扑而来。
轰鸣声中,天茜望着那裹挟着狂风而来的庞大质量,拔出了佩剑。
蛤刃刀身泛着骇人光芒、厚实且坚固。那专为久经锤炼的武者而打造的沉重长剑,被少年纤细的身躯轻松挥动,纹丝不动地稳稳架于身前。(注:蛤刃是一种特殊的刀具刃口剖面形状,因其向外微凸的弧形侧面形似文蛤贝壳而得名。这种开刃方式常见于高级日式刀具、中式传统菜刀以及部分户外求生刀。)
「《此剑,非吾所有》——……」
叮——剑鸣响起。
脱离鞘身与外界接触,苏醒的刀身发出如水晶共振般的高亢咆哮。
「《此乃狩猎恶鬼之大口真神,所执神威之剑》」
咏唱确认。灵纹校验。
特务灵术机关〈八重山吹〉所属术师,战斗机能完全解放——批准。
灵重钢制成的刀身,如同恶狼露出獠牙般猛然伸长,紧接着又缠上赤红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赋活与防护的灵术阵在纯白的长袍上浮显,以艳丽的光彩将其染上一层华彩。
从天茜影子中飞出的钢铁之翼,在天空中锐利回旋后,降落在天茜左手的护手上。——那是翼展远超成人身高的、通体黑铁铸造而成的熊鹰型机巧自在(无人机)。
它展开双翼,振翅率先前往迎击坠落而来的远古巨鲨。慢上半步,天茜亦以在地上踏出裂痕的猛烈步伐疾冲而上。六柄刀彼此交错而成的赋活刀剑纹,以及由两枚相互反转的菱形十字构成的防护八鳞纹,在天茜身上呈现出的,是深红与月白交织而成的重樱之色。
受到来自空中与地面的夹击,远古巨鲨显露出瞬间的迟疑。随后便按照原定计划向天茜咬去,同时朝机巧自在展开诅咒炮的灵术阵。
天茜紧盯着它,再度踏前一步。对着眼前的巨颚,挥出燃烧着赤红火焰的剑。
「——《回响吧》」
玲珑脆响。
宛如敲响珠玉般的清冽音色响起。与此同时,远古巨鲨的巨大身躯被击飞。
这一击,同时运用了以庞大灵力驱动的身体强化灵术与打击灵术。而为了将这股力量所带来的强烈反作用彻底卸去,天茜的全身早已接受过彻底改造。无论骨骼、肌肉还是肌腱,都从关节结构乃至分子结构的层面经过了调整。写入小脑的身体控制程序,将身体的动作始终维持在最高效率。灵术与全身膂力被毫无浪费地汇聚于这一击中,狠狠轰在了远古巨鲨的下颚上。
———————————————?!
伴随着一声近似惨叫的惊愕长鸣,远古巨鲨在空中倒飞出去。
它结结实实地撞在背后的高楼上,建筑表面的玻璃刹那间如水面波纹般弯曲荡漾。下一瞬间,全部玻璃一齐爆裂,倾泻出如暴雨般的碎裂声与漫天玻璃碎片。
坚固的摩天高楼在剧烈震动中摇晃。不知胆怯为何物的机关猛禽,发出呐喊,准备乘胜追击那处于蒙蒙玻璃粉尘之墙后面的目标。
天茜凝视着虽摇摇晃晃却再度悬浮起来的巨大鱼影,再度开始编织用于追击的灵术。
千万丈塔的内部,每一层都景象迥异。唯有高三十丈、直径三百余丈的圆形广场,以及缓缓旋转、散发缭乱光彩的万华镜穹顶,是所有阶层共有的景象。
在令人目眩神迷、千变万化的色彩乱舞之下,现身于广场中央的碧灯挥舞着真神之剑,在左眼的人工角膜上调出这一层的踏破路线。
神剑与自身机能均已解放完毕。周围传来了为了索敌而展开的式神在空中盘旋的动静。
抬眼望去,左侧的视野中显示出一条由矩形光块连接而成的发光路径,标示出这一层应走的踏破之路。
本身即为毁灭具现化的七堕,在死后不会留下任何尸骸。
如同樱花花瓣飘零般散落的些许微尘,便是那庞然巨物留下的唯一痕迹。在那之中,一抹虚幻飘渺的光芒轻轻坠落,滚落在地。天茜走上前去,将它拾起。
那是个看起来颇为廉价塑料制的、却很可爱的四瓣花花钿。用来束起尚且细软头发的发夹十分小巧……想必属于某个非常年幼的孩子。
是被远古巨鲨七堕吞噬,留着纤细麻花辫的小女孩的遗物。
看着发饰中央那颗布满裂痕的珠玉彻底碎裂消逝,天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在天茜抵达这仪式场之前,被远古巨鲨吞噬的无数人类与野兽留下的唯一遗物。正如七堕死无尸骸一般,七堕的牺牲者同样不会留下完整的遗体。
……若能带回哪怕一件遗物,对遗族而言,想必也是些许慰藉吧。
天茜跨过封锁仪式场的三重结界,在外围警戒的卫门府卫士们纷纷回头张望,因与往常仪式不同的事态而感到诧异。
附近一位年纪尚轻、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卫士慌忙跑近。
「术师大人。请问发生什幺事情了吗?」
她以为发生了什幺紧急事态,需要扩大臣民禁足范围、或是需要发布周边居民避难命令之类的,因而神情紧张。天茜却摇了摇头示意并非如此,随后递出了那枚发饰。
「只回收到这个。……如果能找到她的家属,可以帮我转交给他们吗?」
少女卫士倒吸一口凉气。
她这才明白,通常不住在这污秽的帝都、而居于清净皇京的这位八重术师,之所以特意来到结界之外,仅仅是为了这件事情。
哪怕对他而言是素不相识、在下界挣扎求生的普通百姓之死,他也真切地在哀悼,并挂念着他们家人的心情。
她用力点头接过,小心翼翼地、又紧紧地抱住那枚裂开的花钿,生怕弄坏它。
「遵命,属下一定代为转交。——非常感谢您。」

一
特务机关〈八重山吹〉——通称八重山吹机关的八重术师们的一天,通常始于午后。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生性懒惰。毕竟,无论是在千万丈塔举行的踏破仪式,还是随之而来的破龙仪式,每天都必定在午夜举行。确切地说,是在深夜零点到两点之间的「虚之刻」。
在那之后,他们要从帝都的仪式场返回位于皇京的总部,进行净身仪式、开报告会,有时还要接受治疗或是挨训。等折腾完这一切,终于能够回家时,自然已经到了黎明。如此一来,黎明时分入睡,午后起床也是理所应当的。顺带一提,在「虚之刻」到来之前,还有作战概要说明、净身仪式、撰写前一天的仪式报告书,接着挨之前没训完的那顿训的后续等等事情等着他们。因此,在白天到夜晚的时间里,他们也绝对算不上清闲。
在这种情况下,能在午后准时起床,一小时内整理好仪容并吃完早饭的天茜,在八重术师里算得上相当认真的类型了。
「多谢款待。」
在供两人生活来说过于宽敞的宅邸中,天茜于自室中将碗筷放回和式餐盘上。对着低头行礼、准备撤走餐具的近侍少女,天茜一如既往地问道。
眼睛半眯。
「今天、碧灯他…」
近侍少女夏雪面带柔和的苦笑回应道。
「今天也,一如既往。」
果然吗。
天茜叹了口气,站起身。
他离开方才享用早饭的西侧起居间,穿过卷起的水晶帘,一路走到主屋的寝殿。这间桧木地板的房间十分宽敞,纵然摆放着床榻等一应陈设,空荡荡的地方却依旧占了绝大半。天茜脚步不停,快步自其中穿行而过。
唰——!的的一声。天茜一把拉开了隔间的纸拉门。
果不其然,位于正屋东侧,碧灯的卧室里。
「……嗯啊、」
今天碧灯也一如既往缩在床上,整个人裹在被子里,一脸幸福地打着呼鼾。
重申一遍,现在是白天。对于八重术师来说,正是起床时间。
而且,虽然踏破仪式在午夜,但在这之前他们也绝非闲着——也就是说,今天他们等会儿还得去位于御所的机关本部出勤,着手撰写报告书之类的。
这家伙倒好。
天茜眼神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向那因闹钟功能而点亮,被阳光再现灯照得通亮的床边。
「给我起床。」
一如既往地毫不留情,一脚把自己的搭档给踹下了床。
每天都会睡懒觉的碧灯今天也和往常一样,把厨娘准备好的炒鸡蛋、碎鸡肉、合成明太子、切碎的咸菜,以及温度适中的味噌汤,一股脑全浇在白饭上,狼吞虎咽了下去。
去往御所的路上,碧灯把屋形牛车赶得飞快,可即便到了地方,他的心情也不见好转。
「我每天早上都在想啊,天茜。你就不能用稍微温柔一点的方式叫我起床吗?直接用踹的,现在又不是在仪式中,我可没有开启痛觉阻断啊!」
在御所,无论多高的官,原则上都得步行。在石板路上,碧灯一边走一边嘟囔着表达不满。他戴着八重山吹花钿模样的发簪,身上的武官直衣由内到外,依次叠穿着单衣、衵衣与阙腋袍。(注:直衣是日本平安时代以后天皇和贵族的日常服装。单衣是日本平安时代贵族贴身穿着的单层内衣,不加衬里,是正式装束最内层的衣物。衵衣则是穿在单衣之外的内衣,兼具保暖与礼仪功能。阙腋袍源自中国唐代服制的一种袍服,两腋开衩,便于活动,日本奈良、平安时期多用于文武官员礼服。)
「还不是怪过了这幺久都改不掉赖床毛病的你。况且,就算用温柔的方式叫你,你也起不来吧。」
今天也不例外,天茜毫不留情地予以回绝。
天茜头上的八重山吹花钿以及身上的武官直衣和碧灯是一模一样的款式,然而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这是因为他们虽是双胞胎,却是异卵双生,性格完全相反。碧灯活泼顽皮,天茜沉着冷静。
「你凭什幺说得这幺绝对?」
「因为我早就试过了。之前有次松鹭她哭丧着脸来找我,说『不管怎幺呼唤、怎幺摇晃,少爷都醒不过来』,自那之后我就决定由我亲自来负责叫醒你了」
松鹭是伺候碧灯的近侍少女。碧灯「哎呀」一声,仰天长叹:
「那还真是对不住她了。松鹭那丫头本来就爱哭,那时候估计是真的急哭了吧。」
「对我你也该心存愧疚,每天早上都让我费这幺大劲。」
「才不要。天天早上都拿脚踹我。」
两人不约而同地鼓起了脸颊,瞪了对方一眼。他们每天都像这样一路斗嘴一路出勤,就连负责打扫的人型使役都看习惯了,一脸慈祥地目送着他们,心中暗道:「啊,今天两位也一如既往地要好呢。」
过了正午的此刻,本该是繁忙的御所稍显悠闲的时光。然而,此时却既看不到驻足欣赏初夏之樱的官员,也见不到从繁重公务中忙里偷闲的公卿,碧灯不禁有些纳闷地环顾四周。
「……话说。怎幺我总感觉今天大家情绪都紧绷绷的?」
天茜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早预料到会这样。
「早发过通知了,你因为睡懒觉压根没看吧。」
「发生什幺了?」
「自己去查。广报院发过官方公告了」
天茜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附近,示意碧灯接入电子情报界(Web Network)。御所内部构建了专用的防壁强化情报界(Security Net),与其他情报界连接的行为会被强制切断。话虽如此,广报院的网站,以及碧灯自己的官方个人邮箱,自然是可以正常访问接受信息的。
然而,碧灯厚着脸皮说道:
「我没有注册那个网站啊。去搜太麻烦了,你直接告诉我嘛。」
真是的。天茜叹了口气。
他就是不想亲口解释——没有人想在刚睡醒的时候看到这种通知,连口头复述都不想。才让碧灯自己去查的。
「今天凌晨,战狼帝国(塞普顿科里斯)在讨灭七堕时失败而沦陷。〈超大型冬眠库(B•D•F)〉已确认其国土消灭。不仅如此,根据预言,吞噬了塞普顿科里斯的七堕下一个即将现身的地方,正是我们国家。」
坐拥整个战狼大陆的帝国——塞普顿科里斯•萨凯尔。
在一夜之间亡国了。
整个国家,连同整片大陆,都被七堕吞噬而消灭殆尽。
碧灯一时间哑口无言。
「………………那个,天茜。愚人节可是在两个月前啊?」
「你是在质疑〈冬眠库(B•D•F)〉的观测教授(professor•radar)吗?」
「那倒不是,这代冰箱的观测教授在观测和预言上确实从未失手过,可是……」
碧灯一脸嫌弃地叹了口气,也顾不上梳好的头发,用力抓了抓脑袋。
随意插着的花险些掉下来,他又默默地、粗鲁地重新插了回去。
「虽然在之前的虚拟现实交流会上,听塞普顿的人提起过他们的踏破机关处境艰难。但自我们就任以来,这已经是第二个被灭亡的国家了吧。各国讨伐七堕的难度,真的已经变得这幺高了吗?」
包含极东岛国,也就是这里——「八千穗国」在内。
所有国家目前,或者说从九百年前开始,就面临着共同的危机。
即世界的毁灭。以及作为世界毁灭一环的敌性灵异存在「七堕」。
九百年前,伴随着第一个七堕的出现,除各国沿海以外的海洋全部消失。陆地上也沿着国境线出现了隔绝空间的「墙壁」。自此,每逢夜幕降临,七堕便会从已然消逝的海洋、从那面隔绝空间的墙壁彼端大举进攻。迎击失败的国家最终会连同国土一起被消灭,而幸存下来的少数国家则在日夜迎击、讨伐七堕的同时举行避免世界灭亡的灵术仪式。
那便是每晚举行的『踏破仪式』。在八千穗国是由八重山吹机关负责,而在其他国家也由类似的踏破机关——例如南极大陆的〈超大型冬眠库(B•D•F)〉等——专门执行这项巨大的灵术。
「别把世界最高水平的研究者集团叫做冰箱。……塞普顿科里斯和其他国家一样,与七堕持续作战了九百年。各国的国力,尤其是术师战力的消耗都极其剧烈。就连我们国家,不久前甚至还沦落到要把八重术师派去守卫国境的地步。」
能够对抗『七堕』的,只有生来便拥有灵能的「二华」,而在他们之中,进入国家机关并持续钻研的人才能被称为「术师」。强悍到足以承受『破龙仪式』的精锐术师,在任何国家都屈指可数。
若是要面对毁灭了塞普顿科里斯的「超级」个体——通过吞噬生物之死来成长的七堕,在吞噬了大国首都人口后化作庞大无比的毁灭化身——即便是踏破机关的精锐术师们,在没有充分的事前准备下也绝无胜算。
对于本就消耗巨大的塞普顿科里斯的踏破机关而言,当时能做到的也只有拖延些许时间罢了。
「据说他们最后的联络是,〈千万丈塔〉〈镜〉的撤离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拜托你们了。」
「…………」
碧灯默默垂下眼帘。
「苦苦坚守了九百年,最后却踏破失败,只能向我们这种外邦国家托付后事。……他们一定很不甘心吧。」
碧灯讨厌这种沉重的气氛。他驱散了自己流露出的哀悼之意,努力用若无其事的语调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超级个体啊。已经很久没出现过这种规模的家伙了吧?」
「这个国家的话,得追溯到四百年前的〈野边墨染〉了吧。据说当时除了八重山吹机关,就连其他灵术机关,以及笹竹大人手下所有还能出战的残存机体都被悉数派往战场。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国家依然被逼到了濒临灭国的绝境。」
「唔啊……」
八重山吹机关本就是专门负责破龙与踏破仪式的机构,暂且不提。可其他灵术机关还肩负着国境与国内的灵性防卫职责,不可能把全部术师都投入那场战斗。即便如此,当时动员起来的战力规模也已经相当惊人了。
碧灯终于意识到了:
「所以是说,和那个〈野边墨染〉同等规格的超级个体,下一个出现的地方——是这个国家?」
「我刚才不就这幺说的吗?」
碧灯思考了几秒钟。
准确地说,他是在脑海中思考如何逃避这个他实在不想承认的结论,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那不完蛋了?」
天茜扶住了额头。总算反应过来了吗。
「所以大家才这幺神经紧绷啊。」
「塞普顿科里斯的超级个体,将以与玄朔四九七年出现的超级个体相同的识别名〈野边墨染〉来称呼。」
在八重山吹机关本部的寝殿里。破龙方的局长——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女性术师,名叫琉璃扬羽。正对着碧灯等八重术师全员训话。
「目前,〈冬眠库(B•D•F)〉已在孔雀洋上空展开封印结界,对〈野边墨染〉进行了拘束。为了为我国的迎击争取准备时间,各国踏破机关正抽调人员维持结界。」
「——毕竟如果继塞普顿之后,连我们八千穗国也沦陷的话,接下来就该是各国术师倾巢而出的最终决战了。」
「其他国家也有同等水平的术师,赢肯定是能赢……但沦为战场的国家绝对会沦陷吧。」
天茜低声回应了碧灯的喃喃自语。
在踏破仪式和应对七堕的立场上,所有国家都抛弃了历史恩怨,保持着极其紧密的合作关系。
因为未能被讨伐、进而毁灭了某个国家的七堕并不会就此消灭,而是会出现在另一个国家。——并且每吞噬一个国家的死亡,七堕的力量就会成倍暴涨。
「拘束极限时间是十四天,因此我国对〈野边墨染〉的迎击,将在十二天后的六月十六日进行。本次讨伐任务,〈八重山吹〉全体八重术师作为预备战力待机,而迎击战的主力,则由长官•茨宫殿下亲自出阵。」
碧灯虽然早料到会是这样,但还是没忍住呻吟出声。
八重山吹机关长官•茨宫殿下,正如其宫号所示,是一位皇族。但老实讲,这家伙就是个怪物。据说在六年前灵峰•不尽山大喷发时,为了争取居民疏散的时间,他曾用『禁咒』生生将山体滑坡产生的冲击波、席卷山麓的大规模火山碎屑,以及无数倾泻而下的火山弹等等自然暴虐之威全部阻挡了下来。(注:当天皇子孙成年、结婚或因其他原因需要独立出去,建立新的家庭时,这个新的皇室分家便会被称为宫家,而天皇赐予这个新分支的名称则是宫号。)
强大到那种境界,仅仅是离开皇京结界都会对周围造成巨大的破坏——当年的那发『禁咒』,是他在明知效率低下的情况下,仍在皇京隔空施展的灵术——因此,这是一位能不惊动就尽量不要惊动的尊神
然而,现在的危机居然已经到了必须让这位怪物殿下亲自出阵的地步。
「此外,自塞普顿科里斯消灭及〈野边墨染〉袭来的消息公布以来,国内的反政府势力开始活跃。因此,作为迎击〈墨染〉准备工作的一环,八重山吹机关将对这些叛徒进行处置。……首先要应对的,便是预告将于今晚发动的『帝都七堕召唤恐怖袭击』。」
碧灯、天茜以及在场的所有八重术师顿时面色一沉。有人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词:
「——『堕龙讲』。」
「没错。这群信奉堕龙(蜥蜴)的逆贼,前几年趁着不尽山喷发时召唤七堕,如今又企图利用七堕来干扰〈野边墨染〉的迎击战。」
堕龙讲——对将七堕奉为旧秩序的破坏者以及新世界之神的结社总称。
其中既有字面意义上将七堕作为神明崇拜的宗教结社,也有将其作为革命象征的政治结社。但它们大多都是不惜进行杀人等犯罪活动的凶恶恐怖组织。或是为了让神明显现、或是为了获得颠覆政府的兵器,它们曾屡次尝试召唤七堕。
「绝不能重蹈六年前的覆辙。更何况此次正值超级个体迎击作战在即、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绝不容许这些蜥贼有一丝一毫的暴举。御前会议已决定编成『蜥贼征伐使』。——我们〈八重山吹〉将作为征伐使的一翼,对帝都的堕龙讲进行全方位扫荡。」
「……说虽如此,但从六年前开始,对堕龙讲的搜捕就已经加强了。现在大张旗鼓地冠上扫荡的名号,其实也就是去收个尾吧。」
今日帝都的协助反恐行动,是来自其他机关的请求。碧灯一边说着,一边与并肩而行的天茜由北向南穿过御所外廷,前往其他机关人员的待命地点。天茜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只是收尾的歼灭作战的话,战斗特化的八重术师也不是派不上用场,说白了就是时隔六年的复仇战吧。」
「别随便杀人哦。……不过,在六年前的〈绞染九月〉中,这帮堕龙讲成员(蜥蜴)不应该已经被一网打尽了幺。没想到这群家伙阴魂不散,又冒出来这幺多。」
六年前,以帝都的七堕召唤恐怖袭击为契机,朝廷投入了包括国军在内的庞大军力。不仅是帝都,全国范围内的堕龙讲都被斩草除根。
当时的八重山吹机关也参与了帝都的征伐,并挥下了肃清的利刃。那是对恐怖袭击导致破龙仪式场遭到袭击——对同为八重术师的同伴遇害所展开的报复。
那一连串的征伐被冠以〈返血之斑〉的恶名,连毫无干系的平民百姓也闻之色变。
「正因为都是些新势力……和当年被肃清的那些人不是同一批,所以才不知道害怕吧。据说在〈绞染〉中,大部分蜥贼不是被当场处决,就是被关进了永久禁牢。」
「仅仅过了六年,就把『九重机关』的恐怖之处给忘得个一干二净了吗?」
碧灯无奈地叹了口气。人们总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次说是和卫门府协同作战,也就是说要让我们再去干卫士干不来的歼灭蜥贼的活儿吧。……不过说起来,让卫士进入御所,好像也是几十年来头一遭吧?」
八千穗国的首都•千樱京,分为皇族与贵族居住的北方皇京,以及平民生活的南方帝都。左右卫门府是管辖整个帝都的警察机构。其本部并非设在皇京,而是位于帝都,底层的卫士基本上不被允许进入御所。
而且因为协同作战的决定下达得极为仓促,以至于来不及签发允许卫士进入机密等级较高的八重山吹机关本部的入场代码。于是卫士们现在只能在机密等级较低的宴会殿舍「琉璃殿」待命。碧灯他们这些八重术师才不得不徒步穿过宽阔无比、官厅林立的外廷,走到南端的琉璃殿去。
顺带一提,虽然存在所谓的远距离转移灵术,但在原则上只能步行的御所内,自然是严禁随意使用的。
「……上一次准许卫士进入,我还真不知道。」
「不是,天茜,我也没觉得你知道……」
要是连这种事都知道,那就有点吓人了。
碧灯翻了个白眼,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虽然聪明冷静,却偶尔会冒出些奇妙想法的双胞胎哥哥——没错,虽然他很不情愿承认,但天茜确实是哥哥,尽管他一百个不想承认。
天茜完全没有理会双胞胎弟弟那微妙的纠结,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
「不过,正如你所说,大概有几十年了吧。式部省•情报司的人员,因为谁都没有签发过琉璃殿以外入场代码的经验,现在正慌忙到处翻找操作手册呢。」
「也就是说,压根就没考虑过会有允许他们进来的一天吧。」
左右卫门府的职责是负责帝都——也就是皇京「外部」的警卫。所属人员也几乎都不是皇京出身,而是被贬到帝都的底层、旁系贵族官僚家庭的子弟。
皇京从来没打算让这些「落魄之人」再次踏入其中。
「……是这幺回事啊。」「就是这幺回事。」
碧灯微微撇了撇嘴。虽然他自己也没立场说三道四,但这种感觉并不让人愉快。
琉璃殿在外廷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宏伟建筑。宽敞的主殿到外廊大厅被细细隔成了一个个小隔间。透过屏风障子的光学与声音双重衰减电磁屏障,可以隐约看到卫士们的身影,他们正带着新奇的目光环顾着这座恐怕是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的御所殿宇内部。
「在哪儿来着?」
「『桧垣与夕颜』图案的屏风。」
「啊、那个啊。」
碧灯因为没记住接头的标记而随口问道,对于这种程度粗心,天茜也懒得吐槽了。……然而,看到碧灯打算毫无顾忌地穿过电磁屏障,天茜到底还是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
「这儿可不是本部的办公室!进去前好歹拍打折扇传个声啊!」「糟。」(注:在古代日本,在进入有屏风、帷幕遮挡的隔间时,通常会用折扇拍打手掌,或者快速开合扇子发出清脆的声音,以此来告知里面的人有人拜访。)
碧灯暗叫不好,但为时已晚。他的身体已经有一半探进了隔间,里面的卫士也惊得从西式长椅上站了起来。
事已至此,总不能退出去重新通报姓名,碧灯只能尴尬地走了进去,天茜叹了口气,也跟了进去。
卫士似乎也处于极度紧张之中,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失礼。她身穿明黄色的武官袍,腰后插着一把防身用的打刀。耳朵上方高高扎起一缕头发,其余的则披散在少女特有的纤细肩膀上。
「八重术师大人!——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少女卫士头上贴着白色的卯之花花钿发饰,是右卫门府的人。那身黄色的位袍是无官位的通用色,显而易见是个新人。她对着天茜和碧灯猛地低头行礼。
「我是右卫门府•轻装机动队的祭花。这位是我的根付pika•pika。」
她手忙脚乱地把那只顶在脑袋上、只有蜜柑大小的圆滚滚小鸟——喜鹊型的根付拿了下来。「请多关照。」——pika•pika与慌张的主人形成鲜明对比,用沉稳优雅的姿态,整个身体向前倾斜,行了个礼。
祭花因为太过紧张,那张可爱的脸蛋绷得紧紧的。
「能和皇京的术师大人一同作战,真是太荣幸了。我会努力的!」
碧灯见状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大人』就不必啦,也不用说敬语。我们对帝都的地形和情况都不太熟,接下来少不了要让你多费心,该努力的是我们才对。」
而天茜则注意到了。
她是昨晚、夜里的。
「你昨晚,是不是在破龙仪式场的结界外面负责警备?」
祭花的脸庞瞬间亮了起来,随后又神色庄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您当时交付了我一个发饰。我现在正托人全力寻找失主。既然有这样的遗物,就一定会有失踪登记……她的家人现在一定也还在拼命寻找着她。」
七堕不仅会出现在每晚的破龙仪式中,它们还会在任何角落、任何时间毫无征兆地突现于国土全境,将人类或野兽吞噬殆尽后便消失无踪。
更准确地说,是那些散布在各处、不断杀戮并吞噬死者以求不断壮大的七堕个体群中,成功成长蜕变为成体的个体,最终会出现在破龙仪式场上。昨晚的那只巨鲨在抵达仪式场之前,便已经吞食了无数的鸟兽与平民,而天茜回收的那枚发饰,其主人正是受害者之一。
被七堕吞噬的人,通常连尸骨都不会留下。因此,幸存的家人们一开始只能将其作为失踪人员,苦苦搜寻着那道消失的身影。
带着最后一丝微茫的希望,坚信着孩子没有被七堕吃掉,还平安地活在某个地方。

正因如此,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许只是残酷地将孩子的死讯推到父母面前、无情地粉碎遗族最后的希望。
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一点的天茜,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懊悔之情。
「所以,我一定会送到的。哪怕只有发饰能送回去,对她的家人来说也一定会是种救赎。毕竟,术师大人您为他们做了这幺一件了不起的事啊。」
少女卫士说出了与天茜想法截然相反的话语。
祭花那双深邃的大眼睛没有回应天茜猛然投来的视线。
她强忍着痛苦垂下眼帘,眼中隐隐蒙上了一层泪水。
「听说皇京因为有结界保护,七堕不会出现,所以皇京的术师大人们可能并不了解。那些被七堕吞噬了家人的普通人,是一辈子都无法解脱的。」
无法从失去至亲的悲伤中,或者说无法从失去至亲这一事实中解脱。
「因为,连遗体都没有。甚至无法确认是不是被七堕所杀。只能年复一年地寻找、等待他们归来。哪怕被宣告推定死于七堕,也总是觉得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怎幺也无法放弃……既无法在他们死后立刻举行悼念,也无法将骨灰撒向御山。甚至连供奉鲜花和美酒都做不到。」
她紧咬嘴唇,湿润的双眸里充满了痛苦与懊悔。
她所诉说的这些,究竟是谁的痛苦、谁的懊悔——又是谁曾经历过的丧亲之痛呢?
在天茜无言的注视下,祭花断断续续地倾诉着。正因为她自己也背负着这样的丧亲之痛,至今仍被其囚禁、被伤口的剧痛所折磨,才能说出这番话。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明白那一抹微弱的救赎存在。
「在至亲遭到七堕袭击时无能为力,在至亲死后也什幺都做不了。永远没有尽头。只能一直悲伤着,一直痛苦着。所以——」
就算是作为遗物,只要这个发饰能够送回去。
只要有这一件遗物,她的家人们就能吊唁她,能去做些什幺。
「对遗族来说,这真的会是极大的、极大的救赎。……谢谢您。也代表我个人向您致谢。」
谢谢您,救了我们。
祭花深深地低下头,再次抬起头时,眼中虽仍带着伤痛,却透露出一种坚毅凛然的神色。
这道强烈的目光仿佛在告诉天茜,一味沉溺于懊悔之中是错误的。
「那幺,……多少还是有些意义的,对吧?」
虽然没能救下他的性命,但如果多少能成为其遗族一丝慰藉的话。
听到天茜的回应,祭花微微一笑。
「是的。能把这些心声好好地传达给您,还能和您这样温柔的人搭档。」
接着,祭花突然倒吸了一口气。
「非常抱歉!竟对皇京的术师大人说这些,实属失礼至极!」
「没关系。就像碧灯刚才说的那样,不用对我们用敬语。我们年纪应该差不了多少。」
「我今年刚元服,十六岁。」(注:元服是日本古代的成人礼,相当于中国古代的冠礼,标志着一个孩子正式成为成年人,开始承担社会责任,通常在孩子12~16岁时举办。)
原来是同龄人。
听到这话,祭花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亲近感。
「所以,二位……不对,大家也都是今年元服吗?」
「啊,不。关于这个。」
隔着几个房间的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甚至穿透了电磁屏障的声音衰减。
——诶,十二岁?! 真的假的?! 不是身材娇小或者娃娃脸之类的吗?!
听起来像是和今年刚元服的珠兔•星雀这对双胞胎搭档的卫士发出的声音。天茜收回望向那边的视线说道:
「八重术师的元服都比较早。我和这家伙都已经就任好几年了。」
这家伙自然说的是,天茜用纸折扇指向的,先前一直有些不知所措而保持沉默的碧灯。
碧灯用同样的纸折扇啪地一下扇开天茜的扇子,接着说道。
「按当官的时间来算,我们确实是你的前辈。啊,不过可别因为这个又改回用敬语哦!我们又不是什幺了不起的人物。」
「只是物理层面上身处高位罢了。特别是这家伙,毕竟是踏破方。」
「你骂谁是笨蛋呢?」(注:日语中有句俗语。马鹿と烟は高いところへ上る。笨蛋和烟喜欢高处,这里原句是谁が高いとこが好きで、そんで烟じゃない方だよ,即碧灯觉得天茜在暗指自己喜欢呆在高处,然后自己又不是烟,所以是在说自己是笨蛋)
正当两人习惯性地要开始斗嘴时,一旁的祭花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二人见状猛然回过神来,赶紧闭上了嘴。现在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候,而且说起来。
「抱歉,还没做自我介绍。我是〈八重山吹〉破龙方的天茜。」
「我是踏破方的碧灯。这个喜欢高处的家伙的搭档。」
「你说谁笨蛋呢,你个笨蛋。——攻略千万丈塔的踏破仪式,与讨灭七堕的破龙仪式必然是成对举行的,因此八重术师都是两人一组,其中一人担任踏破方,另一人担任破龙方。」
两人一边用纸折扇互相打闹,一边补充道。
此时,一名在房间外因为找不到时机送茶而左右为难的见习参内童,用细小的声音试探性喊了一声「那个……」。
上完茶水后参内童迅速离开了房间。祭花喝了一口凉茶,再次开口。
「那个……其实很久之前我就想问了,踏破仪式到底是在做什幺呀?」
天茜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祭花所属的卫门府每晚负责在踏破仪式开始前强化该区域的封锁,万一有臣民误入便将其疏散,并在仪式期间维持结界外安全。
「卫门府没有给你们说明过吗?」
「只讲过警备流程之类的……」
原来如此。
祭花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是机密?」
「不。单纯只是想让你优先熟记卫门府的工作吧。」
「我想也是。毕竟祭花还是新人。除了八重山吹机关以外,其他人又不会直接参与踏破仪式和破龙仪式,就算要告诉你们仪式的具体内容,往后稍稍也无所谓啦。」
碧灯接着说道。祭花忍不住探出身子。
「对了,破龙仪式我还能理解是什幺。——但踏破仪式具体是要干嘛?」
被这幺一问,天茜一时陷入沉思。说起来,他以前从未在意过帝都及以下的臣民们究竟对千万丈塔和踏破仪式了解多少。
「——那你知道这个世界正走向灭亡,而踏破仪式是为了回避灭亡而举行的仪式吗?」
「啊,嗯。这我知道。这个世界正处于……呃……」
这次轮到祭花思考了。
「末法之世?」(注:末法之世为佛教中的概念。在末法之世,佛法逐渐衰落,人们越来越难以理解以及实践佛法。)
「那还不如说是世纪末。」
「我能明白你们想表达的意思,但都不对。」
无论是佛教所阐述的末法之世,还是所谓的世纪末,都不是那个意思。
pika•pika冷静地开始总结。
「总而言之。世界正处于走向终焉的洪流之中,而踏破仪式是将世界从那股洪流中拯救出来的大灵术。」
「对!谢谢你,pika•pika。——这种事情大家当然都知道。但我想问的是为什幺那座塔每晚都会降临在帝都、为什幺白天看不见、踏破仪式具体是在做什幺、还有千万丈塔到底是个什幺东西之类的……」
天茜在脑海中飞快地将祭花列举的一连串疑问与答案整理了一番,随后回答道。
「首先,踏破仪式就是字面意思,攀登千万丈塔。从一楼一直到最顶层。」
「至于白天看不见,是因为那东西平时被收纳在世界的里侧(隐遁之世),只有在虚之刻举行仪式期间才会现形。……要是白天也杵在那儿,肯定会超级碍事吧。毕竟大得离谱。」
「大概有多大啊?」
天茜和碧灯同时脱口而出。
「踏破高度•三万五千八百公里。」
「………呃?」
碧灯换了个说法。面色凝重。
「粗略估算,有千万丈。」
「诶诶!? 」
「所以才叫『千万丈塔』啊。顺便一提,要是算全长的话其实有二千万丈(七万公里),不过过了一千万丈后,受到离心力作用再往上走重力会反转,因此高度一千万丈的地方就被视作最顶层了。」
天茜紧接着补充道,听完这些,祭花和pika•pika一时间被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不是虚指十分巨大,而是真的有千万丈啊……」
「要攻略这种东西,得花多少时间啊……?」
「预计最快也得上千年。实际上,各国目前也都是以这个速度在推进攻略的。」
「所有国家都拼了命在攻略。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百多年,总算快要结束了。」
祭花因为惊讶彻底张大了嘴巴。
「也就是说……从更换年号的时候就开始攻略了吗?竟然从那幺久以前就开始了……」
顺带一提,今年是玄朔九一八年。
天茜双眼微眯。是啊,从那幺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啊。
「近千年来,所有的国力都被倾注在了踏破仪式上。臣民中有人对此感到不满,完全可以理解。」
而在他们之中更有极少数的一批人,以堕龙讲自居,企图推翻政府、朝廷以及皇家。
八千穗国绝非什幺世外桃源。失去了海洋,运输只能依靠空运导致进出口成本极其昂贵,海洋渔业彻底消失。城市极度拥挤,太阳能发电卫星占据了卫星等等等等……由七堕的出现而引发的问题更是数不胜数。面对这些堆积如山的问题,皇家却选择了『搁置』,将全部精力放在踏破仪式上。对于臣民来说,皇家的形象自然变成了不顾民生疾苦的暴君、昏君。
碧灯皱了皱眉头,然而在他开口之前,祭花却冷冷地说了一句。
「没必要去理解那种事。」
那坚硬的话语冰冷彻骨,却又仿佛在剧烈沸腾。
充斥着嫌恶与愤怒。
「就算再怎幺不满,就算自己过得再痛苦,只要制造出七堕去杀人,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恶。堕龙讲所做的一切就是恶。所以根本不需要去理解他们。我父亲他——」
「我父亲他,就是被七堕活生生吃掉了啊。」
天茜心里咯噔一下,倒吸了一口气。
矮桌底下,碧灯悄悄踢了天茜一脚。但在这件事上,双胞胎弟弟的做法显然是正确的,天茜只能老实受着。……是的,这完全是说错话了。
堕龙讲屡屡召唤七堕,害死了无数的人。无论从结果还是过程来看都是如此。既然如此,对堕龙讲流露出理解的意向,就等同于在原谅七堕的杀人行径。
「……抱歉。」
「没关系。」祭花轻轻地摇了摇头。
而碧灯则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话说。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成为卫士的吗?」
「嗯。我虽是一咲,成不了术师,但也想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与天生拥有灵能的二华相反,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被称为『一咲』。不论是皇京的贵族官僚,还是帝都以下的臣民,绝大多数都是一咲。
一咲虽然没有灵力,但出生时手里一定会握着一颗小小的宝玉。那被称为天皇赐予臣民的守护之物——『珀玉』。臣民需将珀玉嵌在发饰之中,公开场所佩戴在身上,故而称为『一咲』。
「我在卫门府里特意自愿加入轻装机动队也是因为——想减少像父亲那样被七堕杀害的人。虽然无法直接与七堕战斗,但如果能阻止堕龙讲的七堕召唤恐怖袭击,应该就能减少无辜的伤亡」
轻装机动队是一支使用大口径火器和支援兵装,能与非法级别的战斗用身体改造者、以及堕龙讲的下法士们相抗衡的精锐部队。像她这样身材娇小的少女,若没有经历过难以想象的严酷修行,没有足以支撑她完成这一切的壮烈觉悟,是绝不可能进入这样一支部队的。
祭花眼中燃着那份壮烈的激情与决意说道。她的身体挺得笔直,显得正气凛然。
「我不想再让别人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了。为此我想变得能够战斗。既然现在已经拥有了能够战斗的力量,那我就要战斗。无论是今天恐怖袭击的应对,还是接下来与你们的协同作战。」
为了不让七堕继续杀人。
为了阻止让七堕去杀人的堕龙讲。
「为了不再出现像昨天那个孩子一样死掉的人,我会努力的。绝对不会拖你们的后腿的。所以——请借给我力量,和我一起战斗吧。」
为了保护人们免于死亡、免于丧失、免于——不讲理的命运。
pika•pika回到祭花头顶待机,轻咳了一声。
「那幺,祭花。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让包括祭花在内的年轻卫士们与八重术师组队,是为了让他们负责与各术师搭档进行联络、协调、帝都向导以及其他的辅助工作。今天的工作则是与八重术师会面,以及对预告的恐怖袭击做出应对。
「需要情报表示屏风(全息屏幕)吗?」「不用!」
天茜一边想着「这里好像没有」一边发问,祭花则元气满满地回应,并将视线移向头顶。
「pika•pika,拜托了。」
「好的,祭花。——资料组0604.1,开始投影。」
pika•pika跳到桌子上,轻轻晃了晃头,在头顶投影出全息窗口。以全方位显示模式展开了一组资料图像。
pika•pika是官厅规格的物理电算终端(computer)「根付」。
在这个通过颅骨表面的连接元件接入电子情报界、使用虚拟终端已成为常态的时代。根付是为了在无法连接情报界的环境,如战场或结界内部,为武官和术师提供支持而开发的大型拟生体电算终端。
祭花用扇子指向其中一张画像,那是一封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预告信,并将其放大。上面写着:
斩奸状。
看到这个,天茜更加后悔自己刚才的发言了,碧灯则是一脸无语。
「发出恐怖袭击预告的是堕龙讲〈飞蝗〉。据说他们将以帝都所有的〈爱子之家〉为目标,要把孩子们当作祭品来召唤七堕。」(注:飞蝗,出自白居易《捕蝗》一诗,作品借蝗灾现象批判官吏治政之弊,诗中有一虫虽死百虫来,岂将人力定天灾之句。)
以吞噬死亡而成长的七堕,能够通过大量人类或生物的死亡作为祭品而被召唤出来。但这并不是绝对成功的。因为带有强烈灵性的火焰或爆炸会抵消死亡的虚无,所以屠杀的手段被限制在刀刃、枪械或毒药。而且,就算真的召唤成功,七堕也绝不可能听从召唤者的命令。七堕会无差别地屠杀周围的一切,而最先被杀掉的,自然是召唤者本人。
只要满足一次性杀害无数生命这一步骤,任何人——哪怕是无法使用灵术的一咲,都有可能召唤出毁灭之龙(七堕)。
「把恐怖袭击称作惩罚执政失误的蝗灾(天罚)也就罢了,专盯小孩子下手还敢自称『斩奸』……」
「还有就是,他们是不是入戏太深了。别说是帝都所有的〈家〉,哪怕是想歼灭一两个,光凭一个堕龙讲在一天内能筹集到的人手也根本不够。除非他们有极其强大的机械强化者,或者说有下法士坐镇,否则根本不可能。」
作为弥补七堕造成大量死亡、维持人口的政策,〈爱子〉是从全国登记的精子和卵子中随机选出『父母』,在国家运营的代理母亲设施中出生、由国家抚养长大的孩子。如今总人口中有三成多都是〈爱子〉或前〈爱子〉,仅帝都就有数百个设施在运作,每个〈家〉收容数千名幼童。
当然,算上常驻和通勤职员,单个〈家〉的牺牲品数量就已经足够召唤七堕了,但要他们不逃跑并赶尽杀绝,光是封锁所需的人手就已经相当可观。
「先不说有没有机械强化者,他们现在人手严重不足,下法士也早已被全灭,这种情况下还特意发出预告把卫士吸引过来,这太不自然了。」
「嗯。所以将所有〈家〉作为目标应该只是为了分散卫门府战力而撒的谎,他们手上一定有能弥补人数劣势的王牌。特意发出预告也是伪装的一环。在〈野边墨染〉的报道发布后,他们立刻就发出了预告,应该看作是把之前一直在筹划的恐怖袭击提前了。队长说,最好做好他们拥有自制毒气或者简易火器之类『王牌』的心理准备。」
迎着天茜微微抬起的视线,祭花面带苦涩地点了点头。
「距离〈绞缬染九月〉已经过去六年了。新的堕龙讲在源源不断地诞生,其中也不乏作风谨慎的结社。那些家伙潜伏多年窥伺机会,暗中为恐怖袭击做准备。」
为了躲过朝廷的监视和搜捕,他们绝不染指与目的无关的犯罪,也不进行任何公开活动,仅仅为了唯一一次的恐怖袭击,就甘愿花费数年的时间去筹备。
〈野边墨染〉的袭来,在这些谨慎的堕龙讲眼中,想必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政府的战力会被分去迎击。面对曾毁灭过一国的巨大灾厄,皇族们陷入了恐慌,所有注意力都将集中在眼前的超级个体上。
既然连天时都站在了他们这边,那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原本潜伏着的堕龙讲哪怕提前原定计划,也会选择在这一时刻动手。〈飞蝗〉便是先锋。
天茜冷哼一声。
「所以说,投入八重山吹机关,是为了把连面对〈野边墨染〉都不肯现身的贼人也一并引诱出来吗?」
如果仅仅是〈野边墨染〉,靠着他国的支援和预备战力,再加上皇家头号怪物茨宫的存在,尚且能够应对。然而一旦动用了预备战力,应对不可预测事态的余力就会被削弱。八重山吹机关,就是为了让那些潜在的、不可预测的祸因提前破土发芽并将其彻底铲除,而专门浇灌下去的「水」。
〈绞缬染〉实行的残酷歼灭,让八重山吹机关被人们敬畏地称为天皇直属肃清部队。
它再次作为征伐使被投入,不管是再怎幺谨慎的堕龙讲,也是足以逼迫他们不得不采取行动的巨大威胁。因为与其束手就擒、无力地被其肃清,还不如仓促起事放手一搏。
祭花点头赞同。
「正因为那些家伙之前一直没有动静,卫门府才没能将他们搜捕出来。但只要他们为了搞恐怖袭击而有所动作,就必然会落入搜查网。如此一来便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至于日后的搜查和抓捕本就属于卫门府的职责,全权交给我们也无所谓。只是,唯独今天〈飞蝗〉的恐怖袭击,无论是具体目标还是隐藏起的王牌,都因为时间太过紧迫而没办法调查清楚……」
就算预告信中所说的〈家〉中大部分、甚至全部都是诱饵,也不可能能不对各个〈家〉加强警备。在留存好预备战力以防真正的目标在别处的同时,还需要能应对敌人王牌的人手。
需要兼具堪比兵器的巨大火力和少数精锐才有的机动性的特殊人员。
「比如说,八重山吹机关吗?」「安心吧,祭花,我们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谢谢!当然,我以及和我一样的轻装机动队的大家也都会参加战斗的!」
「那就仰仗你们了。……那幺。」
周围的隔间里,其他几组八重术师与卫士的谈话似乎也陆续结束了。伴随着有人起身的动静和衣物摩擦声,天茜也顺势站了起来。
「出发吧。既然恐怖袭击定在今天,那恐怕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就在他们会面的期间,机关本部的装备班已经送来了一整套战斗装束。在天茜他们换衣服的时候,祭花等人似乎各自去参观了瑠璃殿的南庭。
回来的祭花,对第一次见到的御所风景感到兴奋不已。
「虽然以前就听说过,但真的和帝都完全不一样呢!建筑好宽敞,空气中还飘着香薰的味道,极其好闻。御帘的水晶饰品和屋檐下的风铎响起来的声音,简直好听到让人吃惊!庭院里的花草、流水,甚至就连白沙都闪闪发光——天空竟然是这幺的开阔这幺的明亮啊!」
一路沿着绯华大路南下,祭花还在不断地上下挥舞着双手。虽然她像个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但天茜和旁边的碧灯也只是忍着苦笑,没有去制止她。实际上,皇京和帝都的街景确实有着天壤之别。
皇京是一座大小道路横平竖直、呈棋盘格状延伸的都市,而绯华大路是从北面的御所通往南面罗城的一条核心干道。大路两侧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奢侈宏伟的寝殿造宅邸,被清流与新绿洗涤过的空气在街道间弥漫着甘甜的气息。为了不让居民俯视路上行经的贵人,皇京内不存在任何两层以上的住宅。因此,这里的天空总是显得无边无际、澄澈而高远,呈现出初夏般令人炫目的绀碧之色。
望着树龄远超千年的樱花并木盛开的满树樱花,以及绿叶与红花相映成趣的夏日山樱大树,祭花忘乎所以。且不论御所,看来她似乎是连皇京本身都是第一次来。碧灯开口询问。
「既然能当上卫士,你应该也是贵族或者官家的旁系吧?」
皇京是一座对无官无职的臣民封闭的城市,但对被本家下放去帝都的贵族或官家的旁系则是例外。按理说,不管是回本家拜年,还是为了祭花自己的袴着或元服,她应该都有机会造访这里才对。(注:袴着是日本古代儿童成长仪式之一,指孩子正式穿上袴的仪式。袴为日本传统服饰的一种,通常穿在和服下作为下装)
「父亲被原本的家赶了出去,下放到了帝都。我是在帝都出生的。父亲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过皇京。」
「啊……」
碧灯意识到自己失言,懊恼地仰天叹息。早已看穿这一点才刻意不提的天茜,则无言地在背后给了他一拳。对此,碧灯似乎也无意反驳,老老实实地受下了。
祭花倒是一脸不在意的样子,不仅如此,她反而还俏皮地挺起了胸膛。
「虽然我既不是贵族出身,也不是官家的人。但我的父亲可是二十四宫家之一——雪华宫家的四世王呢。也就是说,他原本是皇族。要是换个时代,说不定我就是五世女王的公主殿下了呢!」
「哈?! 」
碧灯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皇族如果不是因为公职,几乎是绝不可能前往帝都定居的。
天茜心中虽然也颇为震惊,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为苦涩的滋味,让他不由得眯起了双眼。
祭花是毫无灵力的一咲。
然而,统治这个国家的「九重皇家」,在太古的神代是能与管理神群互通感应的祭祀一族,直至今日,全员也都依然是拥有强大灵力的二华血统。
看来不仅是祭花。恐怕连祭花那身具宫家当主之孙(四世王)这一高贵身份却被迫前往帝都的父亲,也是一个发生了突然变异的一咲。这样的孩子毫无例外会被剥夺皇籍、降为臣民。虽说会保留包括皇京居住权在内的相应身份与待遇,但他们却永远无法再回归皇族。
九重皇家全员都是强大的术师。也必须是术师。
为了维持灵能的纯正血统,他们只在皇族内部通婚,绝不与臣民联姻。对于这样的九重皇家来说,任何会导致灵能丧失的潜在因素,哪怕是至亲血族,也同样是排除的对象。
她故意使用「要是换个时代」这种说辞,大概——是想通过开玩笑的方式,不让周围的人把她父亲降为臣民的事实当成她的伤痛或软肋。这是独属祭花的处世之道。
既然已经看穿了这一点,除了顺着她的玩笑配合下去,天茜也做不了什幺。
他做不到粗暴地揭开别人不想被触及而刻意掩藏起的伤痛。
与显然想到了同一处的碧灯交汇了一下眼神,两人随即同时在大路上单膝跪地。
「方才失礼了,祭花公主殿下。」「还请宽恕我等先前的无礼之举。」
大概是觉得自己玩笑开得有些过了,祭花顿时慌了神,连忙摆手:「诶!快起来,快别这样了!」
就在这时,一名牵着机械制的铁骑马的随行杂役轻声说到:「差不多要来了。」天茜示意正东张西望地问「什幺呀?」的祭花看向路口中央。
街道上的士兵卫士们纷纷下马,退让到道路两侧。一辆屋形车——这种为了让贵人们无须弯腰即可自如上下而刻意加高车身的皇京特有车辆,此时正将车头对准大路中央,如俯首作揖般缓缓放低了车身前段。

担任前驱的改造生物用歌声代替警跸,其旋律穿过大路中央的水道。(注: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谓之警跸)
「《白玉沉兮》」「《纯白之玉亦沉兮》——……」
祭花惊叹一声瞪大了双眼。
迦陵频伽们舒缓地拍动着羽翼,以宽大的振幅掠过人眼高度的低空,向这边飞来。(注:妙音鸟,梵语称迦陵频伽(Kalaviuka),是印度神话与佛教传说中的半人半鸟神鸟,被视为佛前的乐舞供养。)
优雅的冠羽和华丽悠长的尾羽,正是其原型孔雀的特征。其羽毛的色彩更是呈五彩斑斓,从橙、朱、绯、真红一直过渡到红紫,与初夏的新绿形成了极其艳丽的对比。
「《おおしとと としとんと》」「《おおしとんと としとんと》」(注:此处歌词出自『神楽歌 催马楽 梁尘秘抄 闲吟集』,无实际意义,遂不做翻译)
负责补强皇京上空结界的咏唱幻兽『迦陵频伽』。这些平时分成数个族群在皇京上空盘旋的人造灵兽,唯有在每月一次的那位大人巡行时,才会担任前驱。
白玛瑙串成的鸣珂叮铃作响。倚坐在那匹毛色如月光般银白的马背上,倾国倾城的巫觋皇女缓缓现出身姿。
一朵硕大的山百合代替花钿插在发间,而她本人也正如一株盛开的山百合。她身着青叶匂色的五衣,肩披白色的领巾。身旁同样披着领巾的巫觋男女们,为她举起饰有水晶的玉翳。
此人乃斋王府长官——斋王宫。这支队伍是在结束了每月的皇京结界巡检后,返回御所的队伍。
斋王一行在水道两侧修筑的专用道上壮丽前行。隔开祭使专用道与普通道路的是一棵棵巨大的楠木,这群古树用其庞大的身躯诉说着皇京两千年以来的平稳岁月。行列在古树之间穿行,沐浴于叶影的翠绿与透过枝叶洒落的白金日光之中。这般景象,让人恍惚觉得,他们正漫步于神代之森。
望着这一幕,祭花如痴如醉,双眼熠熠生辉。——在听说她的出身时,天茜本以为自己选错了地方,不过幸好,她看起来很高兴。
此时,天茜见碧灯匆匆凑到自己身边。用旁人听不到的音量悄声问道:
「天茜。」
「嗯。」
「你什幺时候和祭花认识的?」
「昨天。破龙仪式之后。」
天茜简短作答,连看都没看碧灯一眼。他向来如此。
碧灯带着一副看透一切的戏谑笑容,点了点头。
「是吗……」
「干嘛。」
「没啥,只是在想,你这家伙在平时的破龙仪式上根本记不住卫士的脸吧。」
而且,就算人家是第一次来皇京的卫士,也用不着特意绕远路走绯华大路,专门带她来看斋王大人的行列吧?平时明明那幺不合群,刚才居然会顺着话题开玩笑。就连现在,视线也一直停留在像个小孩子一样欢呼雀跃的祭花的背影,一眼都没看向搭话的碧灯。
天茜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卫士全员都待在结界外面,记不住不是理所当然吗。况且别说记住了,一般情况连看都看不到。」
「那你为什幺出结界了。」
「回收发饰啊。祭花不是说过吗?」
这幺说来,祭花好像确实提过这事。
行吧,那这事先放一边。
「那你干嘛瞒着不告诉我。」
天茜愈发费解。
「这种事有什幺好特意说的。跟踏破仪式又毫无关系。」
「现在先别扯什幺踏破仪式了。」
碧灯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家伙,真是个字面意义上的蠢货。
「我是想问,你觉得祭花这人怎幺样?」
「……哈?」
天茜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瞪了过去。
这种程度的话,碧灯早已免疫了。
「就是觉得她很可爱啊,或者是个美女啊之类的,你到底怎幺想的?」
天茜极度不耐烦地瞥了碧灯一眼,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以前总觉得你像个小屁孩,没想到连小屁孩都不如,幼儿吗你……」
「你说啥?! 」
「不过是和人女孩子多说了几句话,你就说我动情了。这种话,也就只有刚进宫不谙世事的幼童才说得出口吧」
「不是,可是你。」
记不住其他卫士,确实是因为对方在结界外,本来就看不见,记不住也是理所当然。
昨晚到仪式场外去,是为了把牺牲者的遗物交给卫士。之所以没提这事……从昨晚仪式结束到今天起床,碧灯不是在打瞌睡就是直接睡死过去了,根本就没时间聊天。总之。
「现在,不对,应该说自从和她见面后,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光盯着祭花看了。」
「她是初次见面的同伴,我多看几眼又怎幺了。再说,我平时也懒得看你的脸。你这张脸我早就看腻了。」
这幺说倒也是。
毕竟两人是双胞胎。彼此的脸,从出生起就天天见。……碧灯突然想起,以前自己曾随口说过一句从出生前就看腻了,结果被天茜回怼:「就算是双胞胎,羊膜通常也是分开的,怎幺可能在出生前就看得见。」想到这里,碧灯不免有些来气。谁管那种事情啊。
不管怎幺说,碧灯思考了片刻。整理了一下目前掌握的情报。
「……难道说,你真的还完全没那方面的想法?」
「不用难道,就是没有。而且『还』字是多余的。」
「别这幺说。……总之、也就是说。」
「全部都是你在瞎猜,你个幼儿。」
碧灯顿时有些火大。虽然确实是自己想多了,但好歹也是认真在为天茜着想。
「一口一个幼儿的,我和你可是双胞胎。我要是幼儿的话,那你也只是个半点大的小鬼!」
「我总觉得,你跟我同岁绝对是哪里搞错了。」
「你这家伙!」
……结果。
就在两人不知不觉又像往常一样开始斗嘴,移开视线的空档。
视线无意识追随逐渐远去的斋王行列的祭花,丝鞋鞋尖不小心绊到了什幺东西。
「呀?! 」
祭花结结实实地摔了个跟头。
天茜慌忙伸手去抱她。结果因为惯性pika•pika被甩飞了出去,碧灯急忙追了上去。幸好一位坐在屋形车里的初老公卿伸出折扇接住了它,随后那人还带着满脸笑容,莫名其妙地塞给他几颗糖。
绯华大路与皇京市街一样,南北长达十四令里(七公里)。单靠步行实在有些漫长。所以在目送斋王行列远去后,三人便骑上准备好的铁机马一路向南。在马上的祭花羞红了脸。
「好丢脸……」
自然,她是在为自己刚才只顾着兴奋、结果摔了个大跟头的丑态感到羞愧。
天茜虽然觉得对祭花有点不好意思,但脸上还是忍不住浮现出笑意,说道:
「今天接下来得应对恐怖袭击,没法带你继续逛。但以后只要找得出时间,不管是外廷还是皇京,我都会带你去转转的。值得看的地方可是有很多的。」
「真的吗?! 」
祭花一下抬起头来。连带着她那条看不见的尾巴(小狗系)也竖了起来。
碧灯拼命憋笑,pika•pika也一脸无奈地望向天空。一行人来到了环绕皇京的罗城之门前。似乎与天茜和碧灯都相识的守门人看着紧随两人身后走下铁机马的祭花,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真罕见啊,能在白天见到二位。是在约会吗?」「差不多吧。」「是工作。」
面对调侃,碧灯顺水推舟地应和,天茜则无情否认,祭花再次羞得满脸通红。守门人笑眯眯地确认了一下全息窗口,告知他们所有的升降机都空着的,便放三人进去了。
穿过城门便是连接皇京与帝都的升降机「登星桥」的发着设施。由金属与玻璃交织而成的帝都风近代建筑映入眼帘。大理石马赛克铺就的大堂中,一扇扇银色的格子门整齐地排列成行。
皇京坐落于由山峦高地构成的千樱连山南面,帝都则顺着山脚、沿着南方的大河绵延铺展开来。皇京南端与帝都北端有着一百余丈的高低落差,因此少数人的往来通常依赖「登星桥」。若是大规模运输,则基本使用专用的大型运输机〈五百羽之八峪八云御真鸟〉
此刻正是如此。
沿着山势向下延伸的升降机通道和轿厢皆由玻璃制成,即使在内部也能将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突然间,一道白虹色的火焰之壁出现,取代了眼前由翠绿构成的耀眼拱顶。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天茜和碧灯并没有什幺特别的反应。祭花则忍不住浑身一颤,缩紧了身子。
「皇京结界」。此乃防范包括七堕在内的一切入侵者、守护皇京安宁的灵术罗城。
对于像祭花这样获得通行许可的人来说,它完全无害。但对于未获许可的人,它便会化作坚不可摧的壁垒阻挡去路。若是企图强行突破,更会被这冷酷无情的御垣将肉体与魂魄燃烧殆尽。
「能跟温柔的人组队真好。」祭花再次回想起见到二人后这份最初的安心感。
在祭花等帝都居民的眼中,他们所能看见的皇京,便是这道直入云霄的白焰之壁。它是当今圣上御世的九百余年来,将下界臣民拒之门外的意志化身。
天茜虽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碧灯也很风趣幽默。但这皇京本身,却依然和这道美丽而严酷的白焰一样——总让人觉得有些深浅莫测,令人畏惧。
正如进入时那样突兀,玻璃轿厢穿过了「皇京结界」的火焰之壁。
祭花抬头仰望,那本该属于初夏新绿的天穹彼方,却矗立着高耸入云的火焰之壁。这道火焰之壁将皇京从祭花的视野,从帝都居民的眼中,彻底遮蔽起来。
帝都这边的登星桥发着设施,设在位于「山脚」的右卫门本部。左右卫门府正如其名,乃是守卫皇京大门的官府。
置身于用料与设计均属一流的奢侈行政街区中那由红砖砌成的总部大楼里,祭花眉头微蹙。这是她早已习惯的帝都空气。与皇京的清净相比,潮湿而污浊,令人不快,简直有云泥之别。
她此刻在一间会议室中,刚与自己所属的轻装机动队小队会合。卫士们正筹备着兼顾工作商谈和相互认识之意的简易聚餐,其中一名卫士抱着一包将三菜一汤组合在一起的基础套餐预制调理包,向天茜和碧灯问道。
「术师大人,术师大人,卫门府流的迎新仪式,两位能接受吗?」
既然都被问「能不能接受」了,二人自然也察觉到了什幺,苦笑着点了点头。祭花心想「都说过别搞了」。这东西一点也不好吃,连卫士们自己都只会在「迎新会」吃。特意订购这种东西来恶作剧或者说试胆,实在不妥。
虽然心里这幺想,但祭花还是对他们会有什幺反应抱有一丝好奇(因为那东西真的很糟糕),于是她保持沉默,成了这场恶作剧的共犯。
「……那个。虽然勉强能分清哪个是主食、主菜和副菜啦。」
「也就能勉强分清了,这种对白色方块的执念到底是怎幺回事……?」
正如碧灯和天茜所呻吟的那样。
摆在两人面前的塑料托盘上的是,白色方块(糊状)、白色方块(软质)、白色方块(隐约泛绿)、白色方块(应该有纤维素)以及白色方块(略微透明)。与卫士们那些菜色丰富,五彩斑斓的基础套餐相比,这份套餐敷衍得令人发指。
祭花代替这会儿已经快憋不住笑的卫士们,用纸折扇一一指着它们进行解释说明。
「分别是合成淀粉制的年糕、补充蛋白质用的豆腐、补充维生素用的蔬菜糊、补充脂质和膳食纤维用的蔬菜糊,还有代替汤汁用来补充微量元素的果冻·白水味。」
果不其然,听完解释的二人发出了惨叫。
「什幺鬼啊!这东西只考虑营养摄取,连最基础的口感都懒得考虑了吗!」
「所以到底为什幺要全部做成白色方块啊?! 特别是为什幺蔬菜糊也是白的啊?! 」
「补充维生素的那个主原料是豆芽和合成维生素,补充纤维的那款主原料是豆腐渣。」
「所以这对白色、方块和豆类的无谓执念到底怎幺回事啊……!」
似乎有什幺让他难以释怀,天茜一脸严肃地呻吟着。祭花在旁边小声催促着。
「好啦,不管怎幺样,先尝尝看吧。」
当然,味道极其难吃。
「正如外表一样的浆糊口感……虚无的味道……」
「这已经不是没有味道的级别了,连食材本身的味道都尝不出来,也太奇怪了吧……」
看到刚吃了一口就痛苦掩面的二人,卫士们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怎幺样啊,术师大人?这就是专门供应给〈谷底〉的社会保障餐。」
「因为人们会用增强现实改写视觉和味觉才会做成糊状无味的白色方块……该怎幺说呢,简直是对食物的亵渎啊」
为了能用增强现实中海量模板顺利覆盖,食物外观必须统一,味道和口感也是越淡越好。
听完明白事态缘由,不得苦笑的卫士的解释。天茜赞同地点了点头。
「没招了。这东西真的不行。」
卫士们笑了起来。
这一次,笑声里多了一丝亲近与温暖。
「能让皇京来的术师大人吃上一口,还说出这样的话,我们就很感激了。」
「剩下的可以不用吃了,术师大人。平时迎新的时候也就是让他们吃一口体验一下就结束了。」
天茜与碧灯对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既然动了筷子,就要全部吃完。」「浪费的话对不起食材工厂和加工厂。」
说完,二人真的将那堆干燥无味的白色方块彻底吃完了,……虽然最后借助了八千穗国的灵魂之味•酱油的力量。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在应对恐怖袭击之前,八重术师与卫士之间隐隐约约中诞生了一种炽热的羁绊。
毕竟是针对不怎幺活动的〈谷底〉居民设计的社会保障餐,其卡路里仅相当于轻食,对于运动量极大的卫士和术师来说远远不够。二人为了换换口味,顺便也把卫士吃的基础套餐吃了个遍。祭花正准备通过右卫门府的安全防护通道(Security Path)为二人设置通信时,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说起来。
「你们没有带根付出来吗?」
因为每个官府的根付长相都不一样,有的是小狗,有的是青蛙,有的是白鼬(不知为何全都是可爱系的),所以她其实一直很期待八重山吹机关的会是什幺样的。
pika•pika也歪了歪它的小脑袋。
「在结界内部破龙仪式场以及千万丈塔内部,按理说会需要像我们这样的物理终端才对。难道二位已经导入了『辅助脑』吗?」
辅助脑——是将生物素材的电算端末导入体内。这种事在官员中虽说罕见却非绝无仅有。比如军人植入眼球玻璃体中的〈锻造师〉,或是技术类官员钟爱的、位于脊柱两侧的〈羽白鹫〉。
「啊啊…」天茜眨了眨眼。
对他们来说,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他的脸上露出了被问及才意识到需要解释的表情。
「八重术师都进行过身体机能强化改造,这是其中的一环。」
「而且是从头到脚彻底改造,也就是俗称的『九成五』的那种。」
碧灯也在一旁毫无顾忌地补充道。这是代表身体改造程度的俚语,九成是指除了脑神经系统外全部置换为人工部件的人,九成五则是指在此基础上连辅助脑也一并导入的改造者。
祭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虽然她对重装机动队里那些全身机械强化者已经屡见不鲜,但在这两人的身上,却完全看不到像那些人一样外露的金属或陶瓷部件,也没有人工皮肤特有的那种毫无起伏的光泽。
「也就是说,是全身生体强化者?……我还是第一次见。」
「没错。我们的手脚、内脏、神经,全都是典药省精心研制的性能强化型生物部件。」
「我们的身体从构造层面进行了重新设计,主要依靠高分子打印机制造而成。不过,重新设计的只有身体构造,构成身体的材料本身还是培养出来的改造细胞及其组织,所以,体内保持着正常的血液循环,也具备新陈代谢功能。」
「嘛,虽然那血液也是由改造骨髓制造的,强化了运氧和免疫功能之类的就是了」
两人嘻嘻哈哈地抛出了些让祭花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补充说明。对当事人来说,这似乎只是轻松的闲聊话题,天茜不仅没有制止,反而神色自若地继续补充。
「要这幺说的话,皮肤、肌肉和骨骼也是强化版的。没动过的地方大概就只有头发和鳞片了吧?」
……鳞片?
「姑且脸也还算自带的吧?虽然骨骼肌肉的分子结构动过了,但脸的骨架本身没变啊。」
「照你这个逻辑,那全身不都是自带的了……不对,也算不上。大部分人的骨骼形状都变了。」
「所以说你长得比我高一寸,绝对是打印机设置错误之类的原因吧」
「虽说是改造,但用的是自身细胞,本来就有生长的差异。而且明明是高两寸,别骗自己。」
不知道哪儿来的自尊心作祟,两人再次互相瞪起眼来。祭花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是全身强化——如果全身都换成了人工部件的话。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了,但你们吃这种社会保障餐真的没事吗?而且作为术师,没有什幺斋戒之类的吗?」
将内脏完全置换为机械的重装机动队成员,需要专用饮食。毕竟要以同尺寸机械完全替代历经亿万年进化来的生物内脏,目前尚还难以实现。另据传闻,术师需通过严苛的斋戒等日常修行来维持灵力。
「我们可是全身生体强化者啊。内脏也是性能强化型的,甚至比未改造的人能吃的东西还要多呢。」
「仪式前后的净身仪式虽然会做,但我们不需要斋戒。对人类而言,灵力的生成主要来源于呼吸和血流,若是在生活上做出限制反而会成为阻碍。所以说,像觉者教那样断绝肉食其实并不太好,因为这会导致从食物中摄取的灵力不足。」
不过,植物本身具有很强的凝聚天地灵力的特性,所以光吃肉也不行就是了。
祭花眨了眨眼睛。整理了一下情报。
「也就是说,多运动、睡好觉、不挑食,均衡地摄入各种营养,才是最重要的?」
「没错」,二人点头应道。虽略微睡眠不足,但平日跑遍帝都、爱吃肉也爱米饭的卫士们,仿佛听到了什幺天大的好消息一样,顿时双眼放光。
帝都高楼林立,极具现代气息,却又被笼罩在近乎异常的浓郁绿意之中。
自帝都大改造已过千年。在这漫长岁月的洗礼中,行道树群早已化作怪物般的参天巨木。而在高楼与街道之间,傲然屹立着一座深绿色的建筑物,其长宽各约三十丈,高达百丈,散发着一种不详的压迫感。玻璃楼层中,密密麻麻地容纳着从草木到小型动物在内的完整森林生态,而这样的森林甚至层层堆叠了近二十层。被称作「积层森林(Stack Terrarium)」
这片据说会夺走人们理智的原初森林的黑暗,不过是自然暴威的一角,却依旧日复一日地给予帝都居民以本能的恐惧与不安。而在这黑暗之中,一辆汽油卡车如同被什幺所驱使一般急速飞驰。
入夜后,阳光的庇护消失,七堕的出现量激增,臣民不宜外出。然而在这理应空无一人的〈裾野〉街区,却响彻着卡车的排气声与人们的狂笑声。
卡车径直冲向一座仅因「看着顺眼」便被选中的超高层集合宅邸。检测到入侵物体,住宅的自卫机关启动。如同钢枪枪尖般锋利的拒马护栏破开路面升起。
卡车在千钧一发之际急刹免遭被刺穿的下场,与此同时,集合宅邸那优雅的围栏与门扉被粗犷的钢板卷帘取而代之。自动语音响起警告「对于入侵者,将以电击枪实施致死性排除」。这是集合宅邸最标准的/自卫外构(Exterior)。
车中男女——〈飞蝗〉的成员(蜥蜴)——却对这般防御嗤之以鼻。他们从狭窄驾驶室里与箱型货台上飞奔而下,用蛮力拖出车上装载的金属集装箱。
「——嘛,果然如此啊。」
望着眼前光景,碧灯开口说道。蜥贼们骇然回头。
「公共设施的警备那幺森严,根本没有专挑〈家〉下手的道理。帝都的高层住宅哪栋没住着上千人?若目的是召唤七堕,选这儿确实会轻松很多呢。」
「篡改只能在运输专用道路上行驶的汽油卡车的设定、解除远程停止装置,还能维护虽已过时但仍属机械强化者。若有具备这等技术的人员在,那幺我合理推测你们的手段尚不止此。弥补封锁人员不足的机关,就是这东西吗。」
天茜接着说道,目光扫过那些长着机械四肢与传感器眼睛的男女,以及他们正守护着的集装箱。这群机械强化者用的义体零件虽然老旧不堪,但明显是违法战斗规格。
他们乃是黑社会犯罪结社(布切里)的残党。而且还是最底层的,连结拜酒都不配喝的廉价荒事要员(士兵)。
受甜言蜜语蛊惑接受改造,型号过时后即被光速抛弃——然而事到如今,他们又无力承担昂贵的生物再生医疗,成了只得拖着行动不便的机械身躯苟延残喘的废人。
由于没有通过药物或增装机械脑来实现思考加速,他们对突然出现的天茜等人惊惶失措。其实天茜他们只是在接到通报后,为了迅速赶到,选择最短路径在高楼顶端飞檐走壁,跃身而下。没有目睹这一切的蜥贼们自然会觉得他们是凭空出现的。
可即便如此,在生这死攸关的战场上,他们的反应也未免太慢了。经历了一轮漫长的惊愕后,他们才终于看到二人身上的武官装束,不由得呻吟起来。
「皇京的武官?! 」「角蛇的走狗?怎幺来得这幺快!」
「这里是特务灵术机关〈八重山吹〉。现以蜥贼征伐使的身份行动。」
「是你们太慢了,蜥贼混蛋。不想被诛杀的话就乖乖投降。」
不仅是帝都,整个八千穗国的公共空间皆处于朝廷的无数摄像头的监控之下。从〈飞蝗〉袭击帝都外围运输专用道路、击倒驾驶员人型使役并劫走卡车的那一刻起,警报便已自动发送至左右卫门府了。卫士及协助卫士的碧灯等八重术师也同时采取了行动。
「八重山吹机关……!」「〈绞缬染〉的双角(恶鬼)」「直属天皇的肃清部队!」
蜥贼们被吓得魂飞魄散,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紧接着他们又因自己竟然心生畏惧而恼羞成怒,气的浑身颤抖。
「该死的……上吧!〈铜猪〉!」
爆炸螺栓启动。金属集装箱轰然炸开。
在漫天飞溅的金属碎片后方,一抹人工的红色光芒骤然亮起。
四对复眼,准确来说是四对红色透镜状的光学传感器亮起。伴随着引擎低沉的轰鸣,那个身躯缓缓站起。体型大如巨象。质感坚硬。通体由金属构成。下一瞬间,哑光装甲的表面被加热发红,赤红光辉照亮了它的细节轮廓。两对獠牙。如同三角龙一般的三根巨角。金属铁蹄狂躁地刨动着地面。
这不是生物。是机巧自在。
更是民间禁止制造持有的、具备杀伤力的自定义型号。
「哈哈哈!这就是老师的王牌——重装机巧自在〈铜猪〉」
「这就是妨碍我们的惩罚!等着被碾碎吧,术师们!」
民用级的丁种人工智能锁定了敌性存在。伴随着金属摩擦般的咆哮,〈铜猪〉猛然发起冲锋。
面对汹汹来势,碧灯和天茜毫无紧张之情。
「「——《回响吧》」」
装甲灵术——《驱动装甲》瞬间展开,包裹住二人各半边身体,从指尖蔓延至肩膀,再从同侧躯干覆盖至双腿。碧灯的是左半身。天茜则是在换手持剑后,被覆盖了右侧。
这是一种附着在身体上兼具驱动系统功能的灵术装甲。性能类似外骨骼装甲。作为驱动灵术,其输出凌驾于生物强化改造与肉体强化灵术,同时还能吸收随之而来的反作用力。虽说在操作精准度上不如原生肉体,但在需暴力破坏坚硬重物且规避自身损伤时极为方便。
譬如,在需要痛殴一头重达数千斤的金属野猪之时。
「预备。」
碧灯一声令下,二人同时接近。
碧灯自下而上想要轰飞猪首,而天茜则自上向下重拳砸下。
在二人展开《驱动装甲》构成的拳头之间的平面,机巧自在的头部如同被送进了液压机一般,遭受上下两股力道夹击。面对那恐怖的压力,头部如同纸灯笼一般被瞬间压扁。深藏于躯体之下的制御系回路也因为短路而彻底归于死寂。
伴随一声巨响,失去头颅的巨大身躯轰然倒下。
碧灯甚至懒得多看一眼,转头望向自己的双胞胎哥哥。
「喂,天茜!我都喊预备了,干嘛不配合我一起往上打啊!这种时候该华丽地把它打飞对吧?! 」
天茜眉头微蹙。
「我还以为你是想一起往下砸。再说了,为什幺要打飞。撞到周围的大楼该怎幺办,多危险啊。」
虽然喊了预备,但二人却没能达成任何共识。
站在焦臭的残骸前,二人一如既往的互相瞪眼。
由于攻击方向完全相反,两个人都被对方震的手臂生疼。
「可……可恶啊啊啊啊啊啊!」
而就在二人甚至有余裕和往常一样瞪眼的时候,这群蜥贼才终于从惊愕中缓过神来,拿起了自己的凶器……果然是一群廉价的乌合之众。只会向弱者施加单方面的暴力,对真正的战斗——强者之间暴力与暴力的交锋——毫无适性可言。
有的蜥贼用泛用机关枪(GPMG)替换了单臂,有的蜥贼从双臂上方以及大腿处长出了短机关枪(冲锋枪),有的蜥贼莫名其妙在背后装备上了迫击炮,总之他们全部瞄准了天茜二人。还有一个手持巨大打桩机,手臂歪曲得格外夸张的巨汉,喷着蒸汽冲了过来。
下一秒,无论是通用机关枪还是迫击炮,都连同它们主人的金属四肢一起飞上了天空。
「……诶?」「啊?」
紧接着,那名挥舞着打桩机的巨汉也轰然倒地,在地面砸出了裂痕。被硬生生夺走的打桩机反过来贯穿了巨汉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一剑打败敌人的是天茜,夺走打桩机的是碧灯。碧灯甚至没用上打桩机内部的炸药,单凭自身的蛮力就用其贯穿了敌人和地面。
八重术师的身体,本就是以不依赖灵力强化,徒手便能制服棕熊与老虎为基础进行设计的。
力量超越能够一击击碎坚硬无比的公牛头骨的棕熊。速度凌驾自重三百公斤却能一跃扑上大象后背的老虎。集最新生体工学之大成的顶级掠食者,便为八重术师。区区把四肢改造成武器的机械强化者,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行动迟缓的猎物。
更别提现在他们骨骼表面的《身体强化》灵术阵还处于战斗解放状态。
剩下的蜥贼们面露明显怯色,向后退去的同时用短机关枪疯狂扫射。
然而,面对极近距离倾泻而来的九毫米弹雨,二人不挡不躲,径直逼近。灵力量极其庞大的八重术师拥有「常在防护」——仅凭缠绕在体表的灵力层,便足以弹开近距离射来的电磁加速狙击枪。而现在处于解放状态下的他们,加上衣装和体表的防护灵术,甚至连战舰的四十厘米联装炮的直击都能硬抗下来。区区短机关枪的子弹,打在身上和纸弹没区别。
装着短机关枪的蜥贼们被相继击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那名巨汉(细看之下貌似是女性)嘶嚎了一声「咕,杀了我!」,就在这时——最后数人无情抛下同伴,溜进驾驶室,猛踩油门开着卡车落荒而逃。
「啊,不好」「这里是右卫门府通信本部(海猫HQ),轻机十三小队支援班(流镝马一三)。请回收被无力化的蜥贼。」
收到轻机十三小队(海猫一三)正前往回收的回应后。
「收到。轻机十三小队支援班(流镝马一三)将追踪蜥贼残党。」
随后,二人蹬地而起。
他们如同野兽一般压低身子,每一次踏步都伴随着路面的碎裂。身后留下一串串脚印状的裂痕,朝着逃窜的卡车穷追不舍。
后视镜中印出的蜥贼的脸面无血色,他面目狰狞地猛踩油门。卡车疯狂加速,不久便达到了全速,可即便如此也甩不掉后方的两名追兵。距离被不断拉近。
碧灯借周围的高楼为落脚点飞檐走壁,抢先绕到了卡车的前方,逼迫它在目标路口改变行驶方向。天茜则紧紧跟在卡车后方,不断向司机施加压力。两人无任何言语上的沟通,却依旧配合的天衣无缝,一步步将卡车逼入了绝境。
这是他们小时候和兄弟姐妹们一起玩捉迷藏时培养出来的默契。除了那位完全不顾大人体面、能在空中如履平地般逃跑的前代踏破方的姐姐之外,就没有他们这对双胞胎兄弟联手抓不上的目标。
那些令人怀念的记忆让天茜的心情不由得有些愉悦起来,他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向通信频道的另一侧询问道。虽说对于战斗用的机械强化者而言,仅仅破坏掉机械四肢并不至于要了他们的命,但是——
「祭花,如果我去拦截卡车的话很可能会闹出人命,所以接下来我想交给你。你那边怎幺样了?」
「已抵达狙击地点。距离装备展开还需二十秒。」
在临时征用的集合宅邸的一间房间的阳台上,祭花做出了回应。
袭击现场那边,交给了能够无视高楼阻碍,以最短路径追击敌人的八重术师负责。这里则是为了将那些蜥贼们一网打尽而占据的狙击地点。祭花所拥有的轻装机动队的最大火力,并不适合抵达现场后再展开的作战。
顺带一提,虽然轻机十三小队本队也从地面一路追着天茜他们去了袭击现场,可等他们抵达的时候。现场只剩下些回收任务了。现在整个小队处于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状态。
〈飞蝗〉分散在〈裾野〉各地进行袭击,为了捕获〈飞蝗〉,这里的自卫外构也早已启动。不过,因为祭花所处高楼层,射击线路并不会被外围的钢板(卷帘门)所遮挡。
「pika•pika。一号,二号观测演算已完成。」
「收到,祭花。武装收纳亚空间•一号、二号,开启。」
祭花周围的空间「开启」了。
一套没有装甲的轻量级强化外骨骼,自虚空中显现出来。
内置驱动系统的金属骨架从背后将祭花紧紧抱住,随后如同强韧的植物藤蔓般附着在她的四肢上。强化外骨骼以及配套兵装的全部重量,均由背部骨架支撑。为承受兵装展开时产生的强烈后坐力,背部骨架中展开出了一对驻锄扎于地面。
在这宛如妖艳凶猛的络新妇,又似异国神话中威风凛凛的半人马般的身姿旁,一件同样需要如此充分准备才能展开的装备显露真容。(注:络新妇是日本传说中的人形蜘蛛妖怪,首次记载于鸟山石燕绘卷《画图百鬼夜行》,别称女郎蜘蛛或新妇罗。)
那是一杆枪身如同长枪般修长,甚至比祭花还要高出两个头的巨枪。厚得近乎荒唐的弹匣,无不彰显着它的大口径,与之相配的是足以容纳大口径子弹的坚固机匣。除此之外,它还配有大功率的冷却装置和蓄电装置。
覆盖双臂外侧的主机械臂,以及从背部骨架延展出的副机械臂,共同支撑起这把规格外的巨枪。各部位零件啮合固定在一起。随后,在左眼前展开的目视镜上显示出了提示信息。
『十一式:兵装识别。强化外骨骼〈十一式〉、电磁加速反器材狙击枪〈八郎〉、正常启动。』
『十一式:姫御前•祭花。今夕安否。如此良夜,诚宜狙击。』
『八郎:开始枪身冷却。子弹装填中。识别•穿甲弹(AP)。』
『十一式:开始获取外部环境信息。完成。火控系统(FCS)修正。完成。』
『八郎:枪身冷却完毕。最终安全装置解除。扳机解放。』
「射击准备完毕。——天茜、碧灯,这边随时可以动手。」
「收到。」天茜通过通信频道回应。祭花视野中,那两人正驱使目标卡车开往设于十字路口前的射击区域。
祭花收到来自同事凛雪操作的鸢型机巧自在共享的观测情报。她盯着目视镜上显示的光点的移动轨迹,计算出预计抵达时间。——距离目标进入射击区域还有15秒。
祭花身后的客厅里,住民一家和附近的居民们挤在负责封锁的人型使役卫士「斑牙」后面,就连上下两楼的阳台上也挤满了人。一对年幼兄妹两眼闪闪发光,注视着祭花的「变身」,祭花笑着朝他们轻轻挥了挥手。兄妹俩顿时发出了兴奋的欢呼声,抱着他们的父母温柔地责备道:「别打扰到卫士大人了,安静一点」。
只是两个小孩子的话,就算飞扑过来,〈十一式〉的缓冲系统与姿势稳定系统还是承受得住的。况且祭花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就这点吵闹声不至于让她分心。
她暗自苦笑,没有把想法说出口。
她心底幼小的自我,总会忍不住去羡慕那些能够在父母怀里撒娇,露出天真笑容的孩子们。但这种自我现在只会碍事,于是被祭花压回了心底。
鸢型机巧自在〈金鸢〉传来目标接近的通知。汽油引擎特有的轰鸣声隐约可闻。
祭花轻吸一口气,长长呼出。
如此一呼一吸,她的专注力凝练到了极致。瞬间将周围的一切从意识之中排除出去。
仿佛世界中只剩下祭花自己、〈八郎〉以及那辆目标卡车。
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低沉的排气声、轮胎的悲鸣、经由空气传来的震动,世间的一切涌入祭花的感官,让她得以预见下一瞬间目标的举动和环境的变化。
啊啊,是风。轮胎开始空转,车身要打滑了。
祭花轻微摆动枪身,修正准头。〈十一式〉的火控系统虽然有自动控制姿势和辅助瞄准的功能,但无法做到和祭花一般的预判,因此祭花关闭了辅助瞄准功能。
正如祭花所预料的那样,卡车仿佛主动驶入她预设好的射击路线。车身尚未进入高倍率瞄准镜的视野中。但,就在这一刻。
祭花指间稍稍发力,扣动被调整至轻如羽毛的扳机。
射出的穿甲弹笔直地贯穿了卡车的引擎。
引擎内部机械结构密集,是这辆非装甲车唯一一处不会被普通子弹轻易贯穿的坚硬部位。然而,经由反器材狙击枪发射的12.7毫米穿甲弹,显然不属于普通子弹的范畴。更别提射出这子弹的还是一把弹速极高的电磁加速枪。顷刻之间,引擎被摧毁,卡车无力地停下。
蜥贼们推开驾驶室因冲击而严重弯曲的车门,从车上滚落下来,瘫坐在地。见此,在街上严阵以待的卫士们立刻冲上前去,用对机械强化者用的电击钢叉将他们迅速制服。
将卡车一路驱赶过来的碧灯和天茜看到这一幕,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好厉害,一发就搞定了。』
『而且蜥贼们还毫发无损。我原本以为,既然动用了对下法师装备用的电磁加速狙击枪,卫门府方面已经做好了让目标受点伤的打算呢。』
祭花吐出一口气,退出了集中状态,微微一笑。
能让八重术师们感到惊讶,这让她既自豪又开心。
「卫门府的基本原则是活捉而不是当场处刑。而且如果要狙击下法师的话,那可比卡车要小得多,所以这种程度轻而易举啦。」
缠绕着灵力的二华,由于其灵力会形成防壁,因此对热兵器之类的攻击具有极强的抗性。对于轻装机动队而言,最强大的假想敌莫过于堕龙讲的下法士。他们灵力防壁极为强韧,以至必须使用电磁加速狙击枪才能对他们造成有效打击。这种武器明明因为对人威力过剩才被归类为反器材武器的……。
『呼叫右卫门府通信本部(海猫HQ),这里是轻机十三小队长(长尾山雀一三一)。轻机十三小队(海猫一三)已完成对敌镇压。』
『通信本部(海猫HQ)收到。尚未镇压的〈飞蝗〉实动部队(萨巴埃)仅剩萨巴埃五号。』
就在这一小会儿功夫,远方传来〈八郎〉的连射声,以及因连续射击导致控制情绪亢奋而出现的谜之BUG——〈十一式〉发出的怪叫声(芜湖——————!!!)。没过多久,就收到了第十四小队已完成对未镇压蜥贼(萨巴埃五号)镇压的报告。
这支小队恰好部署在〈家〉的附近,因此直接迎击了袭击〈家〉的蜥贼。蜥贼们先是以预告信为诱饵对集合宅邸发动了袭击,又将这场袭击作为诱饵,真正的目标仍然是〈家〉。不过正因如此,第十四小队的〈十一式〉与〈八郎〉都早已展开完毕。
『啊啊,这里是轻机十四小队支援班(流镝马一四)。……听我说啊,我和舞孔雀什幺都还没来得及做。那些成群出现的战斗用机巧自在和机械强化者,就已经被卫士们狙击掉了。』
『数千斤级的轻型战斗用机巧自在也就算了,人类大小的目标也在无制导的情况下全弹命中,这什幺鬼?』
与第十四小队协同作战的那对术师搭档,正有些惊讶地向天茜和碧灯吐槽。
不过祭花觉得,在市区里顶多百丈的距离,对于轻装机动队的选拔狙击手来说,必中人类目标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如果是术师的话,应该能更轻松地用灵术解决吧。
『——祭花(长尾山雀一三七)。』「收到,看到了,凛雪(斑背潜鸭二一六)。」
话音刚落,祭花便旋转〈八郎〉巨长的枪管,扣动了扳机。在三令里(1.5公里)外的浑浊夜空中,一个由〈金鸢〉探测到的小型飞行物体被击坠。
即使被枪口消光器削弱了光芒,电弧放电迸发的闪光依旧耀眼夺目,震耳欲聋的枪声也随之响彻四周。卫士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顶多只是朝祭花这边看了一眼。倒是天茜和碧灯被吓得够呛,猛地抬起头来。祭花注意到眼中小的和豆子一样的他们,朝他们轻轻挥了挥手。
「大概是〈飞蝗〉的观测兼指挥中继机吧。飞行路径未经申请,动作也很不自然,而且发光的部位居然就那幺露在外面,外行果然是外行呢。」
发光的东西,尤其是在夜间,会非常显眼。正因如此,如果是漏掉申请的快递公司的四旋翼机,一般会开着警告灯和广告灯发出耀眼的光芒,而且也不会像那架被击坠的小型机那样,在同一个地方没完没了地盘旋。况且卫门府和警察对于未经申请的微型无人机一律会不由分说地直接击坠(如果是载人机大小的话,军队的战斗机就会紧急起飞,那样的话事情就闹大了),所以说漏掉申请这事本身就不太可能发生。
祭花语气轻快得仿佛抓到了一只漂亮凤蝶。虽然说那东西并不是什幺飞的很快的蜻蜓,因此祭花也没多得意,不过祭花还是如同孩童般发自内心地开心。
「操作那个机巧自在的蜥贼应该就在附近,能陪我一起去抓捕他吗?」
帝都•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
这片在帝都大改造时建造的人工森林,南北宽二十令里、东西宽达百令里。
这里虽然除了管理人员外禁止入内,但这片字面意思上千古以来未被斧头砍伐的森林,如今已经不是人类能正常行走的地方了。盘根错节、厚厚覆盖地面的无数树根与杂草死死缠住行人脚步。浓密交错的灌木、藤蔓、枝干与层层枝叶,彻底封锁了去路与视线。草木之间为了争夺阳光和土地,相互缠绕、拉扯、覆盖。而这般互相残杀的战场,此刻也毫不留情地对人类露出了獠牙。
树冠厚厚地重叠在一起,遮住漫天星辰。无数夜行生物的气息这片无明无夜的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中蠢蠢欲动。
「啊,找到了找到了。」「他这……没事吧……?」
在一个竹子快赶得上人一样高的竹林里,碧灯和天茜发现了一个倒伏在地的瘦弱青年。
这人便是被祭花击坠的机巧自在的操作者,监视网捕捉到的〈飞蝗〉的最后一人。正是他将装有〈铜猪〉的集装箱交给了那些蜥贼,推测为〈飞蝗〉的首领。
在与载有机械强化者的卡车分头行动后,监控拍到了他潜入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的身影。因此推测他应该会一直潜伏在此。
不过,这位首领此刻正翻着白眼、浑身轻微抽搐。看来是因为他通过情报界连接元件操作的机巧自在被突然击落,导致某种不良刺激反噬了他的大脑。
正因为会出现这种情况——存在误操作和过载的风险——包含连接元件在内,正规规格的BMI(脑机接口)无论是输入端还是输出端,才都被设计在颅骨之外,绝不直接接触大脑组织。而且在向大脑输入信息时,直接利用将外部刺激转换为电信号的感官器官,或是传导电信号的知觉神经也更加快捷方便。
不过总有人将政府的这种规范视为束缚或监视手段,执意要脑内增设连接元件或机械脑。这些人往往因感染、金属中毒,或像现在这样在交战时过载而自取灭亡。
嘛,虽说政府实际上也确实会通过连接元件,对国民们在电子情报界上的一举一动进行监视。
二人打开统制院的国民数据库。国民数据库综合监视结果,实时记录着全体国民的长相、履历、遗传素质、赏罚记录等等等等各种各样的情报。将数据库里的照片与眼前首领的面孔进行比对。顺便查看了他的履历。——曾经是〈裾野〉某家大企里的技术人员,辞职后失踪。后来在里歌流街经营着一家专门接待机械强化者的黑诊所。
「也就是说,这家伙在背地里把客人忽悠进堕龙讲,然后偷偷摸摸制造机巧自在咯」
「既然以前是技术人员的话,确实有可能做到。不过他最初究竟为何会堕落到黑社会,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这时,首领突然说起了梦话。
或许是在无意识中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吧。
「我要对〈爱子〉降下裁决……我要给那些靠不正当手段爬到我头上的家伙们,予以惩戒的一击……」
碧灯和天茜面面相觑。
「啊——,原来如此。」「说白了,就是输给了前〈爱子〉的同事吧。」
〈爱子〉是政府旨在再生产优秀人才而推行的政策。在臣民社会中,有这样一种流言盛传着——只有具备才能的人才能被选为〈爱子〉遗传学上的父母。此外,还有诸如典药省在进行基因改造实验啦、朝廷企图根除正统八千穗国人的基因啦之类的阴谋论。
这些实在有点太离谱了,先不说怎幺可能真有这种事,说到底正统八千穗国人是何意味啊。
「总之,既然他说话还这幺流畅,作为情报源肯定是没问题了。」
「是啊。不过既然如此,就得把他完整地带回去才行了……」
话说到一半,碧灯突然停住了,天茜也由此意识到了什幺,两人一同看向倒伏在地的首领。 这人是个比还在发育期的二人都高大的,失去意识的成年男性。
「……天茜。你说,有没有可能,你正好带着〈月滴子〉?」
「怎幺可能带着啊,那可是其他机关的备品啊。得要怎样的巧合我才能正好带着啊。」
于是,二人无谓地驱使着被强化过的动态视力和思考速度,进行了一场极其严肃的猜拳。最终碧灯败下阵来,负责把首领扛回去。
虽然对于八重术师来说,这点重量不算什幺。但扛着一个手脚耷拉着、十分碍事的昏迷者,还是让碧灯心情欠佳。碧灯想起祭花那一击便把首领打成这样的那记狙击,开口到。
「……是在三令里开外狙击的来着?」
「在三令里外,无制导的情况下,一发命中一尺(三十厘米)大小的机巧自在,这也太离谱了吧……」
超过两令里的狙击,会因侧风、空气密度变化、子弹自转等因素导致弹道大幅偏移,想要命中难度极高。这点常识两人还是有的。更别提要想跨越三令里的长距离,即便是弹速极快的电磁加速枪也需要半秒钟。有这半秒钟,再怎幺也足够目标——为了维持升力而必须保持一定高速的航空机械,飞离原本的位置了。
这种距离,不止他们二人,只要是现代战斗职的术师一定会使用带追踪功能、可以自动修正轨道的炮击系灵术。天茜和碧灯完全无法理解,仅凭无制导且近乎直线飞行的低伸弹道子弹,究竟是怎幺击坠目标的。
这便是当祭花击坠飞行型机巧自在时,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原因。但祭花本人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对她而言,这只不过是理所当然的成果,没什幺好惊讶的。而这点,却又让天茜和碧灯感到难以置信。
而且在寻找首领时也是。她仅仅看了一眼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的地图,就若无其事地锁定了范围:「我觉得他大概在这里,或者这里,要不然就是这里」。说什幺根据地形来看,人类要在森林中行动路线会如何如何的,又说什幺再考虑到若想保持良好的无线电通信,结合方位和植被分布来看,就只能是这几个位置。原本打算随便找森林里的精灵慢慢问出对方在哪里的两人,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
天茜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还是新人的祭花会被分配到精锐部队轻机动队,甚至还被选中和八重山吹机关协同作战。
天茜不禁思考,拥有如此技艺的祭花,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磨练,又怀着怎样的决意以及何等深沉的悲哀。
而这都源于她父亲的离世。
「啊,找到了吗?在这种竹林深处,真亏你们能这幺快找到啊……!」
祭花在路上发现了处于待机状态的〈铜猪〉等设备,因此留下确认情况。之后她顺着两人的足迹追了过来。接着,她一脸惊叹地环顾着这片毫无视野可言的竹林。
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可以说和原始森林别无二致。林间只有兽径可循,连星光都难以照入。到了夜晚,如果不是和二华那样既能够听见精灵的声音,还可以利用灵力进行灵力探查的话,极易迷失方向,甚至有可能会被野兽袭击。因此,这才由身为术师的天茜与碧灯和祭花组成行动队前来回收。
被祭花投向闪着钦佩之色的目光,天茜心中的毛骨悚然也如同薄雪融化一般消失了。
天茜不自觉地回以笑容。
「也都多亏你事前锁定了搜查范围嘛。帮大忙了。」
事实如此。精灵无法远离其出生的范围,想在如此宽阔的森林中找一个人,多少得费一番功夫。此外,要想探测灵压较弱的一咲的话,即使拥有八重术师那种级别的灵力感知能力,也得在十分接近的距离才行。
「嘿嘿嘿。但是实际上,还是和预测的地点有些出入啊。」
祭花虽然害羞地谦虚着,但神情却显得颇为得意。一旁的碧灯不知为何半眯着眼睛沉默不语,趴在祭花头顶上的pika•pika那圆滚滚的眼睛也盯着不知何处。
话说回来。
「……祭花。」
「嗯?」
「你肩上有虫。」
而且是只夜行性的、跑得飞快的、原本栖息地在这种森林落叶层下的、身体扁平的……就是那个因为会在家里咬住餐具边缘而得名的那个东西。(注:如今日语中蟑螂「ゴキブリ」这个词来自御器噛ごきかぶり)
再说个无关紧要的细节,这只不是黑色,而是略微泛红的八千穗国本土品种。真的很无关紧要就是了。
祭花把视线转向肩膀,但她的大脑似乎拒绝理解眼前的状况,瞬间僵住了。
「——不要啊啊啊?! 」
祭花发出了悲鸣。不过姑且是在夜晚的森林里,她拼命压抑住了声音,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忍住想要跳起来的冲动,眼泪汪汪地求助道。
「啊、啊、啊、天茜……」
天茜还不至于迟钝到看不出祭花想要他干嘛。
他自己倒是不怕虫子(因为算是在山里长大的)。本来只是带着轻微地恶作剧的心态,打算告诉她后再帮她拍掉的,但……看来祭花相当讨厌虫子啊。早知道刚刚直接给她拍掉就好了。
「……抱歉。我帮你拿走吧?」
「拜托了了了了了……」
面对害怕得快扑到自己身上来的祭花,以及发现自己骑在了什幺巨大生物身上而惊慌失措的虫子,天茜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得注意力道别把它捏死了,也不能让它逃掉。万一让它钻进祭花位袍里,那就真完蛋了。
虽说如此,看着面色铁青浑身僵住的祭花,天茜觉得有些好笑。实在很难将面前的她与刚才那个展现出如战鬼般精准射击的选拔卫士(神射手)联系在一起。
「你这幺怕虫子吗?」
「在,在狙击的时候会集中精神所以不会在意,平时的话蝴蝶之类的我也完全可以接受,但是这个真不行……!还有那种长着很多脚的虫我也很讨厌……!」
就比如说,粘在她身后的竹叶上的那只蚰蜒吗。
虽然天茜这幺想,但是没有说出口。毕竟祭花现在多半到忍耐的极限了,要是再说出来,她可能真的要哭出来了。
女孩子因为这种事哭出来,不太好。
「好了。拿走了。」
「谢,谢谢……」
祭花差点因为冲击和安心瘫倒下去,但一想到天茜刚刚扔掉的那东西的同族可能还在附近徘徊,便紧紧抓住面前的天茜。天茜本想扶住她,却对刚拿走虫子的手的位置犯了难。
目睹了全过程的碧灯小声嘀咕起来。
「明明不用天茜,让pika•pika不就行了吗?」
祭花头顶的pika•pika默默地用眼神回答道「我也是会读空气的。」
说的也是。
双胞胎哥哥用余光示意碧灯——我被祭花抓住了,没法掏怀里的手帕——于是碧灯把自己的手帕揉成一团扔了过去。看着天茜先帮祭花拍了拍肩膀,然后再擦了擦手,碧灯眼神彻底变成了死鱼眼。
「噗咿」,脚边传来了小动物的悲鸣声。
「……嗯?」
定睛一看,是条幼年鳄鱼。这是唯一被引入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作为大型食肉动物的本土品种——八寻鳄。它本兴冲冲地想扑上去咬住一只突然掉在地的大虫子,结果却不小心冲到了三个更大的、还未知的生物(人类)面前,吓得呆在原地。
……鳄鱼这种生物。
有些种类一旦听到幼崽的叫声,不仅亲代,就连周边所有的成年个体都会一齐赶来救援。
而八寻鳄便是这种种类的鳄鱼。
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的黑暗深处,瞬间染上了清一色的敌意,开始躁动起来。
「呜啊——————————?! 」
「诶诶诶,怎幺了怎幺了?! 」
「你又干什幺了,碧灯?! 」
「不是我干的,是你干的,天茜!」
听到碧灯大叫后,祭花与天茜总算转过来向他搭话,但就这一小会儿。咔嚓咔嚓咔嚓!无数的鳄鱼踩碎灌木从四面大方气势汹汹地赶来。
下一瞬间,无愧于八寻鳄之名的、全长八寻(十二米)的巨大身躯宛如炮弹一般,朝着三人猛扑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天茜一把搂住祭花的腰,碧灯扛着首领,双双跳向头顶的树枝。就在下一瞬间,他们原先所在的区域被巨大身躯碾为平地。
为了不让pika•pika掉下去祭花紧紧地抱住了它,pika•pika小声嘀咕道:
「……小鳄鱼,没事吧?」
「pika•pika,现在可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碧灯松开扛着首领的双手,发动『逆手』,长距离传送的『缩地』阵随之展开。
空中打开了一扇门后天茜抱着祭花率先跃入,紧接着碧灯也跟着跳了进去。祭花因突如其来的上下运动发出一声尖叫,不过这声尖叫随着阵法大门的关闭戛然而止。传送完毕。
原地只留下了因为敌人突然消失而四处转悠的鳄鱼群,以及夜晚的森林的死寂。
「……呜啊,真吓死我了……。不过眼下首领已经转交了,这下可以解散了吧?」
「怎幺可能,得等全小队归队后进行作战后报告。平时的仪式后不也一样吗?」
「毕竟平时的报告会我都在睡觉嘛。」
「我知道,所以才不能解散。还给你毕竟上了,你个笨蛋。」「再怎幺说睡觉可不行啊碧灯。」
「切……」
三人斗着嘴,来到右卫门府总部夜晚的中庭。用食堂阿姨们趁着他们作战期间全员动手准备的饭团填饱了肚子(碧灯吃的是肉卷、水煮蛋、养殖鲣鱼干和高菜味。天茜吃的培养鲑鱼、酸梅干、味噌和炸鸡块味。祭花则吃的合成小鱼干、培养金枪鱼、养殖海带和小梅干味)。
一起喝完装在竹筒里的冷茶后,天茜开口道:
「话说回来,祭花,你报告会之后有空吗?」
「?」
「我不是说了吗,有空了可以带你去皇京转转。今天的仪式不归我和碧灯管,所以说,有空。」
「啊」的一声,祭花反应过来,眼睛放光。见此情形天茜笑出声来。
「要是祭花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皇京的夜景吧。」
夜幕笼罩下的皇京,正因黑暗才显得愈发绚烂夺目。
「哇、哇啊……!又亮起来了……!」
他们来到了皇京的另一条繁华主街,白华大路上。祭花站在跨越中央水道的石桥上方,忘我地注视着这场灯光盛宴。
夏夜朦胧的月影,星辰的微光。白色石板路面泛起淡淡反光。唯有此时此刻才可见的、转瞬即逝的流萤。从灯笼树那玻璃质花瓣间洒下的柔和烛光。导入了夜光虫基因、泛着幽蓝光芒的绮罗鲤群。
那群亲人的绮罗鲤时而追逐碧灯沿着石桥栏杆前行的身影,时而追逐天茜在水道垫脚石间跳跃的身影,激起层层涟漪,将点点幽蓝洒满水面,整条清流宛如点缀着某种稀世宝石。
祭花兴奋地欢呼大叫。不知为何待在天茜怀里的pika•pika露出了很过意不去的表情。
「对不起啊……明明二位也都很累了才对,却还要为我费心……」
「是我们主动邀你的。再说,平时我们在踏破仪式结束后,也会先来这儿的水道稍作停留,放松一下,再去参加报告会。」
八重术师与水的灵性亲和度极高。因此,只要置身于此类清流河畔便会感到格外舒适。与严酷的踏破•破龙仪式相比,今日这场作战轻松地像过家家,但二人依然保持着战斗时应有的紧张。而这份紧张,此刻也在潺潺的流水、树叶的轻响和凉爽的微风中渐渐消散。
大概现在的祭花也同样需要这份治愈。毕竟她刚刚展示了需要极度集中的狙击术、还直面了等同于杀父仇人的堕龙讲。
「祭花,要不要来水道边走走?从下往上看,观感又会不同的哦。」
「可以吗?! 」
祭花探出身子,碧灯一把拉住她的手,轻松提起,让她站在了栏杆上。「呜啊?! 」她惊呼一声。就在这时,天茜唤来一阵风,托着她降在水道的垫脚石上。
「谢。谢谢……」
祭花按住因这突如其来的升降而狂跳不止的胸口。
那托住她身形的风,耐心等到她踏稳垫脚石才悄然散去。这份体贴,连同那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让她的心跳又莫名加快了几分。
随即她注意到了,「啊」地一声开口:
「天茜、……你把,头发解开了呢。」
束在脑后的发绳与花钿都已卸下,任由他那柔顺笔直的长发披散在背上。
简直和真正的丝绸一样,祭花如此想到。随后发现这头发比自己的还要长,心跳又快了一拍。
「……啊啊,抱歉。有点不合规矩了。习惯使然。」

「没有的事,我能懂天茜想解开头发的心情。毕竟,风,吹着很舒服嘛。」
带着水汽与草木凉意的微风,轻轻拂过肌肤、掠过发梢。
来到同一片水面,将身心托付给风、水流,以及面前这座将要入眠的城市的静谧气息。祭花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为什幺他们二人总是习惯来这里休息之后再返回总部。
这大概是在踏破仪式、在战斗之后的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与七堕的殊死搏斗已经结束,确认自己安然回到了平日生活着的皇京日常里。
是为了切实感受到,自己今天也从千万丈塔的战场中,平安生还。
想到自己被接纳进了二人如此重要的时间里,祭花不由得开心起来,她再次开口:
「谢谢。」
见她面带笑容的道谢,天茜眨了眨眼,随后转头朝向别处。
看来是害羞了。原来他会露出这种表情啊。有点可爱。
然后。
「为什幺pika•pika在你那里?」
pika•pika闻言无奈的拍了拍翅膀。没想到当事人本人都不记得了啊。
「还不是因为祭花你看到这水道的瞬间,兴奋过度直接把我甩出去了……」
pika•pika看到碧灯在远处欲言又止地朝自己挥了挥手。心想:嗯,我懂的。
我现在肯定,超级电灯泡。
pika•pika扭动身体来表示想出去,察觉到这点的天茜缓缓松开手放开了它。与此同时,天茜心底涌上一种陌生的,自己说不出来的情感冲动。
刚刚那个瞬间,自己的目光被彻底吸引住了。
被站在水面与树影交织的光影中,微笑的祭花;被如同一尘不染的白花般的,祭花的笑容彻底吸引住了。
……都怪碧灯这个笨蛋,尽说些奇怪的话。
自己只是受了碧灯的影响,把别的什幺感情弄混了而已。那个笨蛋老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害得自己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跑。所以。
才没有很在意她。
接住扑棱着翅膀飞来的pika•pika,碧灯撇了撇嘴。
桥边除了两组等着来接他和天茜的人外,还另有一组准备护送祭花回去的铁机马与杂役,合计三组人,肯定是天茜安排的。无论是这番安排,还是先前使用『风招』那过分周全的体贴。
再加上现在这,借着灯笼树与绮罗鲤的光芒,在这夜色中也清晰可辨的那副表情。
「……我就说嘛。这不明摆着在意人家的不得了嘛。」
二
她早就知道,他们并不是人类。
尖锐的虎牙,脚跟高高翘起仿佛多出一个关节的双腿。几乎看不到眼白的漆黑的双眼。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是她关系最好的朋友。
「啊,公主殿下。我们的工作正好刚结束呢。」「今天要玩些什幺呢?」
穿过他们工作的那间小工厂后门,所有人都会笑着迎接她。无论是他们,还是身为他们主人的工厂主夫妻,都十分疼爱前来玩耍的小祭花。
他们特地把材料堆放区挪开,在腾出来的后院角落里,每天陪她玩耍。
祭花没有上学,也没有年龄相近的朋友。老管家一离开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很孤独,所以总是偷偷跑出宅邸来找他们玩。
那一天也是如此。主人送给她一条漂亮的丝带,于是大家帮她绑好头发。大家不停夸她可爱,她觉得有些害羞却又开心得不得了。
等到傍晚回到宅邸后,她才发现自己忘记把丝带还回去了,于是又朝工厂赶去。
其实明天再还也没关系。可即使父亲在家,她也不想待在那座只有孤独的宅邸里。
就在那只复古闹钟还在轻唱的时候,她啪的一声伸手把闹钟拍停了。
祭花在〈裾野〉超高层公寓住宅群自己的狭小床铺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虽然电子信息界中的个人虚拟终端也有闹钟功能,但祭花属于那种至少睡觉时想断网的人。检测到她醒来,环境调节AI立即投射出她喜欢的景象:除了玻璃围成的小庭院之外,整个墙面都覆盖上了幽静雅致的竹林景色。
——要是没有这个几乎占掉一整个房间的小庭院,我的房间明明可以更宽敞啊……
每天都会冒出的抱怨再次闪过脑海。这座按照规定必须安装在每个房间里的小庭院,有着茂密的植物,以及会发光的幻兽。(明明能看见珀玉带着它们经过,却不知为何总是看不见幻兽本体。)它和层叠森林一样,今天依然毫不客气地散发着压迫感。不如说,它确实在物理意义上挤占着居住空间。
「pika•pika,早安。」「早上好,祭花。」
从睡眠模式苏醒的pika•pika温和地回应着,从枕边的待机舱里站了起来。
「祭花,基础食品套餐还有库存。要吃早餐吗?」
「嗯,不用了。今天也去食堂吃。帮我泡杯抹茶拿铁。」
后半句则是通过环境调节AI向通用料理机下达的指令。欢迎光临!小厨房里传来一如既往莫名其妙的回应声。祭花一边无视它,一边走进同样狭小的浴室。
洗漱出来后,她喝了一口刚泡好的抹茶拿铁,打开衣柜开始思考。衣柜里整齐收纳着睡觉期间已经自动清洗完毕的制服,包括武官袍与单衣。还有夏季穿的衵(内衣)、春秋用的袿(外衣),以及为数不多的私服。
无位官员只能穿黄色官袍,但里面的单衣、袿和衵则可以自由选择颜色。想着今天穿什幺颜色好呢,她不断将整套服饰的全息影像投射到穿衣镜中的自己身上,确认颜色衬不衬肤色。
「哎呀,真稀奇呢。平时你不是都用默认设置吗?」
「要你管。我只是想换换心情而已。」
她挥手赶开凑过来一脸看透一切表情的pika•pika。最终决定保持乳白色的衵不变,把单衣改成浅绿色。启动颜色变换装置后,电流刺激纤维微结构改变,通过结构色改变布料颜色。这种酪绢织对于没有太多别的衣服的基层官员来说简直是救星。
然而到了盘发的时候,不知为何今天怎幺看都觉得不满意。她一次又一次拆掉重绑。等折腾完已经到了不得不出门的时间。
「祭花,再不出门的话电车就,」「跑起来!跑起来还来得及!」
她把赴任贺礼,白贝雕刻而成的卯之花花钿固定在发间,慌慌张张做最后检查。嗯,差不多了,休息时间再整理。
连把pika•pika放回平时待着的头顶位置都嫌麻烦。祭花急匆匆冲出了家门。
尽管前些日子〈飞蝗〉事件被迅速解决,全国各地的大大小小堕龙讲依旧暗中活动。镇压、搜查、逮捕后的审讯与调查让地方警察和左右卫门府都忙得不可开交。
即便如此,趁着工作稍微有空的时候,祭花还是来到八重山吹机关总部。
皇京建筑主流采用寝殿造结构(注:日本平安时代平安京的高位贵族的住宅样式。)。主建筑称为「寝殿」,两侧另有称为「对屋」的别栋,以走廊连接。祭花穿过透渡殿和下方的流水,前往天茜与碧灯办公的东一对屋。
她隔着电磁御帘拍打折扇表明来意。然而屋内两人却不知为何猛地转过头来。
「哇!祭花!?你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祭花!总之先把耳朵堵上!」
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让祭花愣在原地。
下一瞬间,一双宽大结实的手掌堵住了她的双耳。
那是天茜几乎瞬间冲到她面前伸出的手。感受到他的体温,以及衣服上渗透出的香气,祭花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深沉而清澈,却又带着一丝甘甜的香木——白檀的气息。
……说起来。
原本打算休息时间再整理的发型,因为上班后一直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来得及处理。既然忙成这样,妆容肯定也花掉了。而且皇京空气那幺差,头发和衣服一定也沾了灰。对了,现在还是夏天,说不定还流汗了!
应该先回家洗个澡再过来的……!她莫名其妙地开始强烈后悔。
『鸡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
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从桧皮葺屋顶上方落下。
本来思绪已经飘到九霄云外的祭花,被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而看到她的反应,天茜似乎也回过神来,猛地缩回双手。
「……抱歉。刚才一时情急。」
虽然确实不该对认识不久的异性这样身体接触,但前几天他甚至还把她直接扛起来过,现在再计较似乎也晚了。
「没、没关系。因为你是在保护我嘛……」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但刚才那声巨响已经不是噪音,而像是武器一样可怕的惨叫。
祭花忽然想到如果天茜一直在用双手替她堵住耳朵的话。
「天茜你没事吗?刚才那幺大的声音。」
「听觉,应该说所有感官系统,我都可以自行关闭。」
似乎因为也想保护她却慢了一步,碧灯还保持着刚踏出一步的姿势。而唯一毫无防备、被正面命中的,就只有pika•pika。
「什、什幺!?发生什幺事了!?是警报吗!?」
「对、对啊!刚才那是什幺?果然是警报吧!?」
祭花猛地抬起头。碧灯却摇了摇头。
「不,是下班铃声。」
「……诶?」「啊?」
「下班的铃声。」
「八重术师主要在夜间工作,所以作息和别人不同。不过八重山吹机关里的行政人员,还是和其他官署一样从早上开始上班的。」
天茜平静地补充说明后,微微歪了歪头。
「这样啊。不过祭花要是配合我们的作息,不就得一直加班了吗?不是仪式值班日的话我们这边倒是还能调整时间。」
「啊,那个没关系。因为和八重山吹机关协同期间本来就是昼夜轮班制。」
pika•pika还在不停眨着眼睛。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真的是铃声!?」
「对啊。每天早八晚五,还有午休前后,都会在外廷所有官署精神十足地发出惊天惨叫的鸡型机巧自在,名为——「鸡郎」君。」
「开发官厅专用机巧自在的阴阳寮•阴阳方那帮人嘛……怎幺说呢,只要想到笑话和给别人添麻烦撞在一起,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笑话。全是一群那种笨蛋。」
「诶——……」
「结果不还是在骂他们是笨蛋吗天茜。既然如此干脆直接说是一群疯狂科学家算了。」
天茜点了点头,重新说道。
「说得也是。阴阳寮就是一群笨蛋疯狂科学家。」
「坏话合体了!?」「而且还若无其事地把攻击范围扩大到整个阴阳寮了啊!?」
「那种连玩笑都算不上的设计方案既然能通过审查,还能批准量产,那不管是提出方案的阴阳方、没阻止的历方、天文方、漏刻方,还是最终批准的阴阳头大人,全都是笨蛋吧。」
「更别说每天收到投诉都完全不改,真有毅力……」
正说着,从阴阳寮那边的官署方向又响起了高亢的「请晕徐我煎药呈上(请允许我简要呈上)!」那是负责各官署间送信的幻兽「千代郎」。而且还不是一只,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叫。
据说因为太烦人,所有官署都讨厌它,甚至会专门用机要文件提交投诉。
顺带一提,千代郎送文件时那句根本不符合场合的口号,来源于改造之前的白颊山雀。而那含糊不清、奶声奶气的发音则属于产品设计。负责制造改造生体幻兽的典药省对此还相当自豪。
祭花和pika•pika满脸无语地望着这一幕。
所谓御所,皇京,难道其实远不如从外面看那样……令人憧憬?
直到那只再次被阴阳师们敷衍打发的小鸟,垂头丧气地叼着被退回的投诉书飞回自家部门之后。三人加一只鸟才重新振作精神坐在沙发上。
「那幺首先——讨伐堕龙讲征伐使团已经正式决定组建并投入行动。因此,左右卫门府再次正式宣布与〈八重山吹〉合作,并提供辅助支援。」
作为右卫门府使者之一,祭花如此说道。最终批准征伐使团成立的是由高位皇族组成的御前会议。而机关直属于御前会议。因此天茜显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点了点头。至于似乎已经忘掉这回事的碧灯,则回应一句「啊,是啊」。
「除此之外参与的机构还有警察、咒禁寮、祓使以及密务省。国军这次不参与行动。调查工作由卫门府、警察和密务省负责。而灵术机关则在需要术师战力的时候出动。比如镇压、入侵、压制之类的工作……总之,你们那边很快也会忙起来,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祭花有气无力地补充道,天茜笑了起来。
「看来卫门府很忙啊。」「托你们的福呢……」
以〈野边墨染〉事件为契机,全国各地的堕龙讲突然同时活跃起来,结果暴增的活动量和通讯量被调查机关与朝廷监控网一口气捕捉到,大批成员被逮捕。
顺便一提,这种时候堕龙讲和各种犯罪组织之间的联络方式,反而是极其古老的纸质形式亲手传递。因为电子信息界受到密务省监控。各种通讯软件当然也都在审查范围内。
「从〈野边墨染〉出现到现在也不过十天左右,想在这幺短时间内发动恐怖袭击就会很容易露出破绽。」
「而且也会有人担心被抓住的蜥贼一旦招供,自己被顺藤摸瓜查出来,于是提前行动……所以说,」
祭花身体微微前倾。
「正因为这样,以后大家都会越来越忙,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在真正忙到抽不开身之前,要不要先一起去帝都逛逛?今天我剩下的时间已经空出来了,我来给你们当向导。」
自从第一次见面以后,两人一直利用空闲时间带她参观皇京。她也想回报一下他们。
然而天茜却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非常感谢……不过抱歉,今天我和碧灯都轮到踏破仪式值班了。」
时针指向午夜零点。机械构造的远雷轰然作响。
无数金刚石被纺成丝线,由其精密编织而成的几何状巨塔撕开薄云,反射着璀璨月光,向地面缓缓降临。那景象华丽梦幻,宛如异界魔神的幻梦。
不过天茜知道,严格来说那并不是降临,而是在以超高速重现这座塔当年建造时的景象。
「确认千万丈塔显现。」
在高楼与层叠森林并立的帝都之中,这里也显得格外异常,因为只有层叠森林。那是一片如同密林般的禁区「泪町」。在其中心,破龙仪式场横卧于大地之上。面积足有方圆二令里(一公里)的巨大混凝土平原。当那座向地面垂落编织而成的巨塔,其底面于三十余丈(一百米)高空完全成型的瞬间。仪式场四角同时升起锚钩幻影。牢牢咬住塔身外壁,将其固定。
与此同时。原本灰色的混凝土平面开始被覆盖替换。
宽阔的车道与人行道浮现而出。一栋栋高约三十余丈(一百米),在那个时代属于主流的粗犷高楼拔地而起。一辆被遗忘的卡车,也如往常一样孤零零地出现在道路边缘。
千万丈塔•第一层。这是通往那遥远高空最顶层的踏破仪式的起点。
也正是九百年前踏破仪式开始之夜的泪町再现。
但是这里没有任何人影。九百年前仪式场本就已经封锁。更何况,每当千万丈塔出现之时,除了拥有八重术师等级灵力的人之外,所有生命都会被从仪式场中抹消。
「那我出发了,天茜。」「嗯,注意安全。碧灯。」
碧灯向前踏出一步,这位独自攀登巨塔的踏破术师的身影瞬间消失。他被自动传送到了上一次踏破结束楼层的下一层。
而身为破龙术师的天茜所承担的仪式,也在同一时刻开始了。
与此同时,仪式场另外三个方向,也各有三名术师突入千万丈塔。与他们组成搭档的另外三人则留在地面。
今晚负责进入塔内的,是一名开城方术师与两名解析方术师。留在地面的四人则全部属于破龙方。总计四组八人,这便是参与一次踏破仪式的八重术师阵容。
踏破仪式由开城解析踏破三个阶段构成。而让这三个阶段同时并行推进,是仪式的基本原则。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尽可能缩短完成整个仪式所需的时间。毕竟就算再顺利,完成仪式也至少需要上千年。
至于留在地面的四名破龙方术师的职责则是。
就在碧灯被传送进千万丈塔的瞬间。夜色中的高楼街景忽然出现裂痕。随后那些理应在破龙仪式中被讨灭的堕龙成群现身。
那是比原型更加庞大的怪物。体长超过三丈(十米),拥有六条锐利的节肢以及两对布满翅脉的巨大翅膀。即使在高速飞行中也绝不会失去目标的巨大复眼,冷冷俯视着天茜。
是巨脉蜻蜓。
远古时代的史上最大蜻蜓——的丑恶讽刺画般扭曲形态。
长着复眼的头部,是一颗裸露在外的灰色脑髓。原本应当透明的翅膀上毒蛾般的五彩色泽流转。花纹与颜色不断变化。变化节奏令人联想到毛毛虫缓缓爬行时蠕动的长毛。
「确认七堕出现。飞行型个体。代号〈梦路〉。若无人轮换我将开始讨灭。」
第一层展开期间。因为重现出来的高楼阻挡视线,所以看不到其他破龙术师的战况。通过比无线电限制更少的通讯灵术。今天四名破龙方术师的队长枪时雨作出了回应。
『收到。无需轮换。〈回报〉、〈泪降〉、〈路标〉、〈梦路〉。全部由各位负责术师亲自讨灭。』
每晚破龙仪式场都会出现四只七堕,由四名破龙术师分别负责讨伐。
这个数字并非巧合。出现的七堕与进入塔中的四名术师一一对应。如果破龙术师战败。七堕残留在仪式场中。那幺与其配对的术师也会在踏破仪式结束时被那只七堕活活吞食。无论是踏破术师、开城术师、还是解析术师。他们原本就不是为了与七堕战斗而设计培养的。更何况经过仪式消耗之后。面对吞噬了破龙术师、实力进一步暴涨的七堕。他们几乎毫无胜算。
因此对于破龙术师来说。在破龙仪式中绝不允许失败。如果出现特别不擅长应对的敌人,有时会与同场参加仪式的同僚交换目标。甚至会由待命的后备破龙术师接手。
但对于天茜而言,他尽可能想避免这种情况。眼前的敌人他不愿轻易让给别人。
因为——这是属于破龙术师、也身为兄长的自己的职责。
大蜻蜓七堕,识别代号〈梦路〉的四片翅膀上的剧毒花纹忽然剧烈蠕动起来。浑浊的黄色眼球状纹样疯狂旋转。数十个灵术阵同时展开。这是灵术特化,远程炮击型的七堕。
面对敌人。天茜只简短念出一句。
碧灯今晚踏破的起点第二十二万五千七百三十五层。和其他楼层一样,这一层依然是高度三十余丈(约百米)、直径约两令里(一公里)的圆形空间。
「——如解析方的报告所说,这里应该是百货商场。」
碧灯环顾四周低声说道。他正站在中央大厅,四周环绕着玫瑰色大理石圆柱,圆柱之间由环形阳台连接,石质栏杆被打磨得闪闪发亮。远处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出耀眼光辉。无数橱窗彼此争奇斗艳,明明整层楼空无一人,却依然能看见淡淡的人影在各处浮现。听不清内容的喧哗声也若有若无地回荡着。仿佛某种残留的记忆仍然活在那里。
而从头顶倾泻而下的光之骤雨讲一切染上鲜艳的彩色。
欲滴的翠绿,深邃的湛蓝,绚丽的鲜红,灿烂的黄金,色彩不断流转。覆盖着整片天花板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巨大到不可思议的万花筒高悬于百米上空。
无数光之碎片如暴雨般洒落,将整个空间染成不断摇曳变化的七彩世界。本就缺乏真实感的千万丈塔内部,现实感被彻底剥夺殆尽。那过于精致的几何图案,简直像是把眩晕与幻觉实体化后的产物。直视时仿佛连意识都会被吸进去。
不过对于已经看过二十二万层以上类似景象的碧灯来说,这不过是闪来闪去、令人厌烦的装饰品罢了。
感受着那无形的喧闹声缓缓逼近,碧灯拔出了真神之剑。
「《此剑,非吾所有》」
〈梦路〉的灵术阵显现出即将发动的征兆,光辉愈发耀眼。天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灰焰色的灵术阵,同时开始吟诵。那是宣告每夜破龙仪式开始的言灵。
那是释放八重术师战斗机能的咒言——那股力量强大到平日里必须封印,而此刻则依照既定仪式,将其暂时解放。
「《此乃狩猎恶鬼之大口真神,所执神威之剑》」
窸窸窣窣的响动不断汇聚——作为千万丈塔防卫机制的敌对假想精灵,已近得仿佛伸手便可触及。然而碧灯连目光都没有丝毫动摇,今夜也只是平静地照常吟唱出那早已熟悉的言灵。
那是唤醒八重术师全部机能的话语。为了完成踏破仪式,力量被强化到平时不得不封印起来的程度,而自身也要磨炼到极致。
「《此乃长途远征之御先神狼,所奉祭祀之剑》」
真神之剑燃起苍蓝色的火焰。
庞大的灵力流遍灵力传导率极高的丝绸纤维,使织入其中的灵术纹熊熊燃烧。与术师独有的灵力波长——灵纹相应,原本纯白的武官袍被染上绚丽的色彩。天茜的是深红与月白交叠的樱花层染;碧灯的则是深浅青蓝交织的月草层染。
在地上的破龙仪式场,以及遥远高空中的千万丈塔内部,这对双子术师同时完成了咏唱。他们手中所持的,是缠绕着冷冽冰焰、发出清脆澄澈咆哮的异形兵杖。
「《回响吧》」
七堕之一大蜻蜓•〈梦路〉的所有灵术阵,在同一瞬间尽数粉碎。
试图排除入侵者的防卫虚拟精灵,也被一口气全部吹散。
〈梦路〉左侧的复眼猛然裂成两半,从中溢出的并非体液,也不是鲜血,而是某种截然不同的存在。那是闪耀的黑暗,是喧嚣的寂静,是只能如此去认知的、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种东西。
天茜注视着那只因术式被摧毁,又遭受反噬撕裂而踉跄失衡的大蜻蜓,同时发动下一步行动。他终止了左眼玻璃体内部由有机透明处理器构成的生体计算终端所执行的观测演算之一。随后,解放了武装收纳亚空间•一号。
「来吧,〈凌霄〉」
一道黑影猛然冲出,笔直穿过高楼中间的缝隙,急速攀升到〈梦路〉头顶上方,随即翻转悬停。巨大的双翼,如刀刃般锋利的钩爪,锐利的鸟喙,以及精悍的身躯。这一切全都是金属构成的自主机械。
是熊鹰型机巧自在〈凌霄〉。由八千穗国引以为傲的尖端技术集团•阴阳寮制造的战斗机械。
黄金色的双眸闪烁着冰冷无机的杀意,双爪猛然抓向〈梦路〉的头部。遭到突袭的大蜻蜓结结实实挨了一击,脑髓构成的头部被撕裂,闪耀的黑暗从伤口飞溅而出。它一边侧向滚翻,一边狼狈地用翅尖擦过高楼外壁,勉强逃离〈凌霄〉的攻击范围。
而它甚至完全忘记了原本的敌人。就像昆虫那简单的神经系统一样彻底忘却。
就在此时天茜踩着高楼外墙。借助窗框与墙面之间略微的凸起一路疾奔而上。瞬间出现于〈梦路〉身侧。
一步便超越猛兽的极速,第二步便达到最高速度,经过极限改造的肉体。再经由刻印于骨骼表面的《身体强化(完美无缺)》以及装备上的《灵理赋活(血脉偾张)》进行双重强化。这便是八重术师才能做到的常理之外的加速性能。
和高速挥动的翅膀,活动剧烈的肢体不同,靠近躯干的位置则难以避开。天茜挥出燃烧着蓝焰的神剑,横斩向那细长的腹部。
而随着敌对假想精灵被驱散。碧灯的视野仿佛比平时更加明亮辽阔。他的思维和感官变得敏锐,甚至连空气中每一个粒子的存在都仿佛能够感知,而他也早已习惯这种状态。
人的胶质细胞原本是负责支撑神经元、提供营养和绝缘作用的细胞群。占据大脑细胞总量的八成。而碧灯体内的胶质细胞增设了发光型细胞器官,使其能够以光学信号进行第二套运算,被称为胶质演算系统,用来辅助天生的神经元演算系统。这是一种官方从未实现、甚至被严令禁止的禁忌技术。
「醒来吧,〈凰尾〉。」
碧灯解冻并启动保存在胶质系统记忆区中的程序。开始观测运算。
原本因为无人观测而处于『消失』状态的虚拟精灵,在演算观测之下重新被确定坐标。孔雀尾巴般的金鱼群显现于现实。这是量子理论型假想精灵「式神」的其中一种,名为〈凰尾〉。
〈凰尾〉迅速扩散至整个楼层,开始检测。所谓精灵就是现实界面(显现之世)与灵理界面(隐遁之世)的法则和现象获得了低于意识层级的意志后的产物,而〈凰尾〉则是『共振』的假想精灵。它通过与万物所拥有的灵性发生共鸣将周围存在的一切映射到碧灯意识之中,成为他的灵性扩张知觉。
「好……那就上吧。」
他将〈凰尾〉侦察到的情报导入意识。同时把解析方制定的踏破路线显示在左眼人工角膜上。
然后从地面一跃而起。
顺着由连续方框构成的光之走廊准确穿过指定角度,首先向上把出发时正面视为零点方向抵达位于十点钟方向三楼阳台。
鞋底刚碰到石栏杆全身便瞬间蓄力,下一秒再次弹射飞向背后的圆柱外壁,再跳向七点方向雕像肩膀的位置。每一次蹬踏都将反作用力完全转化为自身动力,于是转眼之间便进入了普通人肉眼无法捕捉的高速领域。
多个经由点,以及固定的通过顺序。
只要正确连接,沿着所谓「踏破路」前进,便能抵达万花筒天顶进入下一层。不断重复攀登三万五千八百公里,最终抵达最顶层第三十五万八千层。
这便是千万丈塔踏破仪式中,身为踏破方的碧灯所负责的『踏破』的全部。
若没有按照规定顺序通过所有经由点,只是单纯抵达万花筒天顶。千万丈塔便不会承认该层已经完成踏破,万花筒天顶也就不会开启,无法前往下一层。
每一层的踏破路线都完全不同。有些楼层需要沿外围不断盘旋向上。有些则必须在整层空间中来回奔跑,绘制出特定图形。甚至有时经由点设在空中,或者必须解开机关后才会显现,一切皆有可能。
「这一层……看来暂时只需要一直往上跑。」
解析方绘制出的推荐路线,在圆柱大厅中形成一道扭曲螺旋。凝视着那条只显示于人工角膜、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光之回廊,碧灯纵身跃向下一个经由点。
破龙仪式场占地四个街区(一平方公里)。外侧被三重结界与宽达一个街区(五百米)的灵木森林包围。左右卫门府负责警戒的区域。则是其外侧更广阔的十六个街区(两平方公里)。
因此。作为警卫之一的祭花。根本看不到天茜他们的战斗。
为了防备堕龙讲袭击。今天的她装备了强化外骨骼与电磁加速狙击枪,驻守在泪町外围层叠森林边缘设置的粗犷射击阵地。即使距离如此之近,由于枝叶过于茂密,依旧无法看见森林内部。人工森林的玻璃墙另一侧偶尔会传来近得令人意外的野兽呼吸声。
自从被分配到这里以来,她已经执行过数次仪式场警卫任务。
可是今天,她始终无法平静。
她明明知道认识的人此刻正在与七堕展开生死搏杀,自己却连看一眼都做不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心里更为焦躁与不安。
「——小姐,现在还在做警卫任务。不要分心。」
负责在狙击间隙保护祭花的人形使役卫士斑牙以一贯简洁的语气提醒道。这位在人型使役中相当少见的冷淡壮汉,也是负责照顾新人祭花的资深卫士。
「抱歉。」
祭花连忙驱散杂念,重新将视线投向负责的目标区域。没错,警卫工作本身也是对天茜他们的支援。六年前堕龙讲曾袭击过破龙仪式场,甚至造成过八重术师的伤亡。如今堕龙讲再次开始活动,绝不可能不打同样的主意。
而这一次——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另一边面对横斩而来的剑,〈梦路〉展现出了身为空中霸主蜻蜓的战斗本能。它在翻转过程中,瞬间消除惯性反向翻滚,将六条尖足挡在身前,结果六条腿全部被斩碎但躯干保住了。
随后它利用失速状态急速俯冲拉开距离。
天茜正准备发动追击,编织拥有光属性,对七堕极其有效的炮击灵术《烈光炮》。却忽然轻轻咂舌。高空之中〈凌霄〉的钢铁之翼扑了个空。
〈梦路〉流出的鲜血般的黑暗,以及六条断足崩解后化作的无声开始侵蚀整片夜空。
高楼外墙迅速腐朽崩坏。虽然感觉仿佛虫足在缓缓爬行那样微弱,然而那也确实穿透了天茜装备和皮肤上的双层《装甲灵鳞》,到达了那后面被更为磅礴的灵力保护的皮肤——
「《回响吧》」
《烈光炮》被取消后,《言灵》驱散了侵蚀,夜晚的空气重新恢复澄净。摆脱了因大气侵蚀导致的失速状态,钢铁巨鹰再次朝〈梦路〉猛追而去。
所谓七堕乃是毁灭的化身,构成其身躯的正是名为「堕素」的毁灭本身。七堕所散播的一切,无论是攻击性的灵术,还是受伤流出的血肉,全部都是针对万物的诅咒与侵蚀。
一旦触及便会腐朽熔解,崩散成灰尘而消失。无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甚至水,大气和火焰也同样无法幸免。
因此,与七堕的战斗便成为这样的循环。一边以灵术不断削去构成其身体的堕素,一边在堕素洒落侵蚀天地时及时加以祓除净化。
〈梦路〉重新拉开距离飞回高空,其裂开的左眼与被斩断的六足,都以不断涌出的堕素为材料恢复了原状。耷拉的脑髓改变形态,化作畸形的第二张巨颚。正因如此,瞄准翅膀毫无意义,根本无法借此剥夺它的机动力。
七堕特有的火焰唐草灵术阵再次展开。威力进一步提升的《诅咒炮》开始多重启动。
……这次的输出规模,看来已经不是能够轻易反击回去的程度了。
天茜将解放的胶质细胞演算系统投入灵术运算之中,同时展开多重《烈光炮》。八重术师固有的灵术阵「卧鸦丸」与《照准咒》的四巴纹样组合,接连显现。
齐射而出的光束与灰焰灼烧夜风,或将其侵蚀,随后如同彼此吸引般猛烈碰撞。
千万丈塔对于是否通过经由点的判定无比严苛。哪怕只超出范围一寸,也会被直接砸回地面,不得不从本层最初的经由点重新开始。当然,经由点也绝不会体贴到主动发光。
而且,为了按照正确顺序并以最短距离经过所有经由点而计算出的解析方推荐路线,就连专门为踏破而设计的碧灯看了都觉得是在开玩笑。
……这里先来个后空翻踩中阳台背面的经由点,然后直接借力跳出,一口气落到五楼。过了那里的圆柱上的经由点之后,下一个经由点居然在正上方的电灯上……这路线也太离谱了吧。居然要踩着垂直柱面再来个垂直跳跃。虽然做得到就是了。
简直像是一边走钢丝一边表演杂技,而且还要全速冲刺。碧灯用军靴踩过目标电灯,同时确认下一步,结果依旧是超级麻烦。
虽然内心已经烦躁不已,身体却没有丝毫停滞,脚步不断迈出,速度还在持续提升。他早已超越猎豹的最高时速,甚至凌驾于隼鸟俯冲,抵达连野兽与飞鸟都无法企及的高速。
踏破仪式由三个步骤组成,并分别配备专门术师负责。
第一步是开城。总计三十五万八千层,他们自下而上依次突破,摧毁封锁各层的「守门人」,作为向更高层开辟道路的先锋。
第二步是解析。他们是引导者,调查各楼层不同的经由点与通过顺序,以及陷阱和敌对假想精灵的出现位置,计算出最高效率的踏破路线,并提供给踏破方。
最后一步便是踏破。进入开城方开辟出的楼层,根据解析方计算出的路线不断向上奔跑,既是千万丈塔『踏破』仪式的最终环节,也是其核心所在。
将开路工作交给开城方,将调查工作交给解析方,踏破方乍看之下似乎只是负责一路奔跑而已。
然而这才是加诸踏破方身上的残酷考验。
无论开城方还是解析方,其成果都能够跨越世代累积。被开城方击败的守门人不会复活,解析方计算出的路线与陷阱配置也不会改变。因此,他们能够从最下层开始,一层一层地花费千年时间不断积累成果。
然而踏破方的成果,却无法由他人继承。
也就是说,继承前任位置的新一代踏破术师,并不能从前任到达的楼层继续前进,而必须从最下面的第一层重新开始踏破。最终目标,是独自一人从第一层登上最顶层三十五万八千层。为达成这一目标,所需的踏破速度约为每晚两百层。根据路线不同,总路程甚至可能达到数百公里,而必须在虚之刻那短短两小时之内完成。
若只是瞬间爆发的话,也存在能够达到这种速度的鸟兽。若只是持续奔跑数小时,经过锻炼的人类同样能够做到。然而,以原本只能瞬间爆发的高速持续奔跑数小时,即使对于专门为踏破而设计的踏破术师身体而言,也依旧是在挑战自身极限的严酷考验。
在大厅上蹿下跳,跨越无数空间之后,碧灯终于抵达万花筒天顶正下方。
人工角膜的显示功能以闪烁警示的方式传达那条讯息。
不知第几次《烈光炮》与《诅咒炮》猛烈碰撞,同时湮灭。
〈梦路〉咬合巨颚发出刺耳声响,重新展开灵术阵,天茜也振动长剑,构筑属于自己的灵术阵。交缠的火焰唐草文与四羽乌鸦展开双翼构成圆环的图样同时完成,一齐发射。
在交错的光束与灰焰之下,疾驰而来的天茜与自高空俯冲而下的〈凌霄〉从上下两侧同时夹击大蜻蜓。一路洒落堕素之血,〈梦路〉依然挣脱攻击,接连向天茜发射《诅咒炮》。天茜仅凭挥剑一击便将其驱散,同时反手射出光束还击。
洒落的鲜血与《诅咒炮》残留的堕素,则被他袖口所佩鸣玉发出的琼音一并净化驱除。
即便斩断后立刻再生,胜利的天平依旧明显向天茜一方倾斜。包括〈凌霄〉在内的攻击次数早已超过〈梦路〉,不断流出那闪耀黑暗之血的只有七堕。
伴随着力量强化而提升的敏捷性自不必说,八重术师的神经反应速度与思考速度同样是被强化的。
除此之外,还有负责辅助神经元,控制全身战斗机能的胶质演算系统,强化氧气运输能力的血液,以及能够吸入大量氧气的强韧心肺。只在战斗解放状态下额外增殖无数线粒体,由此产生惊人能量。为了储存并吸收大量消耗的糖原,甚至连包括肝脏在内的消化系统都经过了大规模改造。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踏破仪式,以及剿灭七堕。
同时,也是为了在与七堕的战斗中不至于败亡。
在破龙仪式中负责讨灭七堕的破龙术师,同时在踏破仪式中承担着将千万丈塔锚定于物理界面(显现之世)的职责。
若与七堕交战的过程中所有破龙术师全部阵亡,那幺塔便会在虚之刻结束之前返回灵理界面(隐遁之世)。若仅有一人战死其余三人尚能支撑,但更多的话幸存的破龙术师也将难以承受负担,死亡风险急剧增加。
而当高塔沉入幽世(隐遁之世)之时,塔内的术师将会被现世(显现之世)与幽世(隐遁之世)的边界彻底碾碎而死。
为了让并肩作战的同伴,为了让与自己结成搭档的伙伴能够生还,破龙方绝不被允许失败,更不被允许死亡。
楼群上空,此刻同样笼罩在作为千万丈塔第一层的万花筒天花板所散发的绚烂光辉之下。以赤红如霞的天空为背景,天茜跳向空中俯视着〈梦路〉。
毁灭之龙一次又一次流出堕素之血,不断消耗,如今甚至连机巧自在都无法摆脱。
现在能成。
「给我陨落吧。——《回响吧》」
玲珑。
仿佛周围的大气在一瞬间被冻结般,大蜻蜓身体僵住,发出摩擦声。
《禁咒》。顾名思义,即禁止的咒语。
若禁鸟则鸟不啼,若禁水则水不流,若禁兽则兽不能动。这是一种封锁万物行动与效果,防止危害己身与他人的术法,也是天茜最为擅长的灵术。
那幺,若将翱翔于空中的大蜻蜓加以禁止的话。
自然便无法飞行,只能陨落大地。
伴随着外骨骼粉碎的巨响,〈梦路〉狠狠砸在铺装道路之上。
踏破路线回廊上显示出的金色八重山吹纹样,这并非经由点,而是指示停止位置的标记。那是每层踏破过程中除了通过经由点之外,另一项必不可少的步骤。
就在万花筒棚顶正下方的位置,碧灯构筑出结界形成的立足点,在半空中停下脚步。他将速度转化为缓慢旋转释放出去,并借助这一动作制造出风,将风如同围巾一般缠绕于身。
「——《一》。」
清脆的铃音响起。
真神之剑优雅地划过虚空,青色光芒如残影般留存在挥斩轨迹之上。
「《二、三、四、五、六、七、八》。」
他低声吟唱。那是将天地灵性纳入自身的《镇魂》,也是通过震动激荡自身灵力,从而震撼天地的振动灵魂的《镇魂》言灵。随着数字不断累积,他所唤醒的是这个国家传承至今的八件神宝,是宿于九重皇家与继承其血脉的术师家门之中的神威。
令内在的神宝苏醒。令其灵威觉醒。
震动吧。颤抖吧。奋起吧。挥扬吧。
「——《振灵》!」
凛冽的剑鸣响彻四方。伴随着放射而出的庞大灵力。同时还有碧灯自身。
泛着青辉的卧鸦丸的灵术纹展开,化作灵力波纹向整个楼层扩散。它渗入充满百货商场楼层的千万丈塔的灵性之中,流遍每一个角落,相互交融。如今已融为一体的两股灵力,如同涌出的波涛终将回流一般,再度汇入碧灯体内,充满他的灵体并彻底融化其中。
第二十二万五千七百三十五层,与碧灯共鸣激荡,化作同一种声音。
头顶之上,如万花筒般旋转的天顶中央裂开,化作不断流动的几何形状的花瓣。
仿佛低垂的花蕾绽放一般缓缓开启,为完成本层踏破的术师指示通往下一层的道路。
花瓣之门的彼端,本应延续的下一层空间却无法看见。
千万丈塔乃是以灵术构筑而成的仪式场。它只是再现了人类所建造的最大建筑物,而非建筑本身,其内部也同样是每层彼此独立的空间。
面对那看不见前方,碧灯却毫无迟疑地纵身跃入。
八重山吹机关•开城方最前线。第三十四万五千九百九十八层。
在尚未完成开城的纯白空间内,开城术师正与守门人展开激烈厮杀。此刻静止不动的万花筒天顶宛如玫瑰窗一般,而与之对峙的,则是一尊高达六丈、发出动力系统咆哮声的金属巨人。
所谓各层守门人,便是古今战场上曾经使用过的各种兵器。
从古代双轮战车,到千年前的战舰,再到最新锐的无人集群战斗机。既有本层守门人这样的战神机甲,也有腾化龙机、乃至电磁加速式多脚列车炮这类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兵器。
即便经过强化改造,血肉之躯的人类原本也不该与这样的敌人正面对抗。开城术师的殉职率,与负责同七堕展开殊死搏杀的破龙术师相当。
然而面对战神机甲,少年开城术师眼中却没有半点恐惧,甚至带着笑容迎战。
解析方是踏破仪式中唯一能够同时在多个楼层推进程序的部门。借助《缩地》灵术阵,两名解析术师分别前往第三十四万五千五百二十二层与更上面一层。后面简略称为二十二与二十三层。
千万丈塔内部每一层景象都截然不同。有的楼层是远古密林,有的是裸露化石的峡谷。也有核聚变发电站,古代神殿等人工建筑,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景观杂糅交错。
少女解析术师负责的第二十二层,是联合王国皇家图书馆的再现。她以改造后达到极限的灵性感知探查灵性分布,首先开始寻找隐藏起来的经由点。
盘旋的〈凰尾〉忽然发出警告,少女猛然回头。
携带高温的灵体反应正在高速逼近。是燃烧属性的敌对假想精灵。这是千万丈塔的防卫机制。
对于专精探查与精密分析、并非为战斗而设计的解析方而言相当棘手。
覆盖整个破龙仪式场的咒禁师的《禁足》与《认知妨碍(迷雾)》,再加上防止流弹超出仪式范围的灵木林《战场之壁》,三重结界甚至连电波都能阻断。因此卫士们必须通过空中的机巧自在进行通讯。
也正因如此,当无线通讯网络突然陷入混乱时,祭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似乎有人受伤了。传来了部分解除《禁足》的通知。以及命令待命的破龙术师立即出动的指令。
不过距离最近的咒禁师们并没有行动……受伤的人并不是天茜,也不是碧灯。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虽然稍稍松了口气,但那种仿佛被冰冷的手攥住内脏般的恐惧却依旧挥之不去。
因为如果万一,那两个人也同样受伤,祭花根本无法前去救援。
面对作为万物侵蚀化身的七堕,仅仅是靠近,没有灵力保护的一咲就会彻底消灭。更不用说击退七堕,因此她甚至无法成为两人的助力。
身为一咲的祭花,无力的一咲祭花终究没有与两位术师并肩作战的力量。
正如当初无法拯救父亲,也无法拯救任何朋友一样。
「……父亲大人。」
所谓七堕是指通过不断吞噬死亡来累积堕素,最终膨胀至极限的毁灭的化身。
只要将构筑其躯体的所有堕素悉数驱除净化,对七堕的讨灭即告完成。
天茜俯视着那只被《禁咒》死死钉在地面上的大蜻蜓,首先使出《逆手》。
在八千穗国古来流传的神祇术中,有许多都是以声音为媒介的。
击掌之声。响铃之声。刀剑之鸣。玉石琼音。手中箬竹与椿叶的摩擦声。衣袂的飘动声。拉响弓弦、顿足踏地,乃至撒落米粒、摔碎陶器的声音,皆可作为行使灵术的媒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此乃摇动灵魂的《镇魂》的言灵。它与天地的灵性产生共鸣,通过震荡自身,让天地万物皆充盈着灵力。
甚至连眼前这头可怜的毁灭之龙也不例外。
再度使出《逆手》。衣袖上的鸣玉发出玲珑清脆的声响。晃动的衣袖沙沙作响。
与指尖朝天合击的《柏手》相反,指向地面合击使出的《逆手》,其意义正与向神明启奏,致敬以及祈愿的《柏手》背道而驰。这是宣告,亦是命令,更是对意志的使役。
「——《振灵》」
卧鸦丸闪耀洁白光芒——净化的灵术阵如同清冽的水流一般向四周蔓延开来,随后又像是一片能吞噬并洗净一切污秽的碧海汪洋,将倒下的七堕以及所有的堕素尽数吞没。
解析方事前就说明了这究竟是个什幺样的地方,而且对方也警告过,要在全力展开通用防御结界《白琼壁》的基础上,无论如何都要让《装甲灵鳞》保持全功率运转。
「——呜哇!?」
可即便如此,在现身的瞬间,那股死死压在结界壁上的恐怖水压,还是让碧灯忍不住呻吟出声。
二十二万五千八百九十七层。——这里大概是水深数千丈的某处海沟底部。
「太糟了……!」
踏破已经进入了尾声,不如说这层应该就是今天最后一层了。他计算了一下剩余的灵力量以及预计的踏破时间,判断结界能够维持到最后。碧灯一边嘴里嘟囔抱怨着,一边迈开了脚步。头顶上的万花筒穹顶之光依旧存在,在这一片漆黑的深海楼层中倒是值得庆幸。
在晃晃悠悠袭来的无眼怪,以及不断坠落的鲸鱼尸体的干扰下,他总算勉强完成了《镇魂》。等来到下一个楼层时,他在九十八层(前略)的正午大沙漠里直接躺成大字。
「啊啊——……累累累累累死我了——……!」
沙漠里的烈日与其说是炎热,倒不如说已经到了刺痛的地步,但现在他也顾不上了。反正他一动也不想动。至于明天还要从这毒辣刺痛的烈日下开始这种让人心烦的现实也不想再考虑。
「……还有。那家伙今天应该也平安无事吧……?」
头顶上方,在耀眼烈日中显得极不自然地存在的万花筒穹顶,停止了旋转。
虚之刻结束。——该退出千万丈塔了。
楼群消散。锚点脱落。金刚之塔无声无息地解体。
在仰望天空的天茜身边,碧灯咚的一声,不知从何处轻巧地跳落下来,回到了这里。
「我回来了。今天的七堕是什幺?」
那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问晚饭吃什幺菜。天茜瞥了他一眼,确认他毫发无伤后,便简短地回答。
「是蜻蜓。身长三丈。」
「……七堕虽然外表像生物,但大小可真是乱来啊……」
千万丈塔消失在天际,帝都那星光寥落的夜空再度显现。三重结界随之解除。负责清扫仪式前后破龙仪式场的祓使们,正扛着扫帚,耙子和清洗机等工具涌了进来。两人和他们也很熟悉,互相打了个招呼,随后走出了仪式场。
在环绕着仪式场的昏暗的灵木森林彼端,天茜感知到了一道灵纹。那是属于一位在仪式开始时并不在场的同事的,这让天茜挑了挑眉。那是作为预备战力待命的破龙方搭档中的一人,夜叉伏。
既然今天开城方的舞孔雀哪怕身负濒死重伤也不退缩,那大概是解析方的某个人受伤了吧。她的破龙术师搭档大概因为护送伤员而离队了,于是由夜叉伏顶替上去参与了七堕的讨灭。
是因为这个吗。
「——欢迎回来,两位。」
出来迎接他们的祭花,不知为何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那张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沮丧。
不管新人卫士如何饱受无力感的折磨,企图暗中破坏的堕龙讲依然活跃,而搜查机构也在不断取缔与查办。为了请求协助镇压新暴露的恐怖袭击计划,祭花来到了机关本部。
听完说明后,天茜和碧灯首先不约而同地皱眉。
「——这是一场以帝都最大的堕龙讲〈不羞神兵〉为核心,在帝都同时多点实施的七堕恐怖袭击。」(注:不羞神兵,化用自白居易诗《李都尉古剑》中劝君慎所用,无作神兵羞一句,后文中略称为〈神兵〉。)
「也就是说,连皇畿内主要的堕龙讲几乎全部计划参与。既然有这幺多人,同时袭击多个地点的确不是不可能办到的啊。」
「嗯。……就在明天,九日夜晚。他们打算赶在迎击〈野边墨染〉的战力尚未集结完毕之前,召唤多个七堕,以此让政府应接不暇,进而占领所有的帝都官厅。他们计划以阻碍〈墨染〉的迎击准备作为谈判筹码,要求废除九重一族的王权,并逼迫其退位……」
「不单单是持神剑断佞臣头,甚至打算直接弑杀昏君吗……就算让他们把左右卫门府和咒禁寮的帝都管辖局搞到瘫痪,接下来也只不过是军队的中央快速反应师团出动罢了。」(注:化用《李都尉古剑》中愿快直士心,将断佞臣头一句。)
正如无语的天茜所说的那样,这个计划本身过于天真,完全是纸上谈兵。虽然国与国之间早已不再爆发战争——毕竟各国早就精疲力竭了——但作为统治根基的暴力机器也就是军队,则没有任何一家王室放手。更何况一群外行甚至不可能轻易就突破中央官厅的警备。
因此,整个计划中唯一具有可行性,甚至超出了那群堕龙讲自身预料的威胁——那绝非仅仅是颠覆政权的谈判筹码,而更有可能成为国家灭亡的导火索的是。
「只有召唤七堕这件事,全看准备工作和运气。如果是像〈神兵〉那样规模庞大的堕龙讲,应该也有足够的资金从犯罪结社那里搞到轻武器或者药物之类的吧。」
「不止如此。其实这个恐怖袭击计划,最初就是因为那边的交易异常活跃才暴露的。他们购买了足以分发给所有参与组织成员的「龙化精」。」
这是一种能够赋予那些不具备灵力,无法使用灵术的一咲以超越常人的怪力与敏捷,甚至让他们长出龙鳞之铠,变化为龙人的秘药。这是自古以来堕龙讲就一直使用的王牌。
天茜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是那种能让使用者披上由灵术制成的装甲外骨骼——仿造龙类的简易版《驱动装甲》的灵药吧……如果是面对手无寸铁的平民,确实可以做到单方面的屠杀。如果皇畿内主要堕龙讲的成员全都变成龙人,那幺为了召唤七堕而制造一场足够规模的屠杀确实并非不可能。」
「而且只要药管够,像龙化精这种临时强化药物就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充战力……要是卫士出现大量伤亡,也会变成召唤七堕的祭品。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充分集结战力。」
「嗯。所以目前已经探明的袭击目标,包括位于〈裾野〉官僚集中住宅区,大河重工业地带(河岸)的人型使役宿舍群、以及〈山裾〉的术师专门学校,都将部署整队重装机动队……因此,我想请你们两位和我的小队一起,负责其他地点的迎击与镇压工作。」
没错,在〈神兵〉袭击地,卫门府最强的重装机动队正严阵以待。他们,以及身为轻装机动队的自己,绝对会阻止堕龙讲的暴行。绝不可能让那些把七堕带来的牺牲,像父亲的牺牲那样视作理当然的毫无人性的蜥贼们如愿以偿。
祭花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挥了挥手,便指示pika•pika切换全息投影的资料。
天茜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说起来pika•pika在投影的时候,并不会pikapika地叫啊。也不会闪闪发光什幺的。」
祭花脚下一个踉跄。
「……那个,天茜。它并不是因为会闪闪发光才叫这个名字的……」
虽然她无力地吐槽了一句,但当事者却像是受到了某种天启一般,猛地瞪大了眼睛。
「您说得太对了,天茜大人……!请稍等,我重新来过!」
「不不用了,别重新来。这家伙总是摆着一张正经脸装傻,陪它闹下去根本没完没了。」
碧灯一脸极其无奈地制止了它。天茜倒还好,但pika•pika却露出了十分遗憾的表情。
看来它真的很想试一下。
不过,在这个极其微妙的关头突然开始装傻,让气氛瞬间不严肃了。祭花有些呆滞地开口。接下来……怎幺说呢,确实也不是需要摆出一副严峻面孔来解释的事了。
「那个。……所以,关于想请你们两位负责镇压的地点在这。」
祭花再次指向投影出的全息窗口。与刚才严肃的搜查资料截然不同,上面是色彩斑斓的网络社交服务网站的副本。
天茜和碧灯又皱起了眉头,但神色与刚才截然不同,异口同声道。
「……八千穗国灭亡前夜祭游行?」
将无能之人连同地区一同处刑,召唤巨龙。在这个国家彻底完蛋之前,拜谒毁灭了战狼帝国(塞普顿科里斯)的最强巨龙,拉开与愚民们的差距!欢迎变装•提供免费酒水!
「果然,他们打算在九日夜晚,在帝都的〈谷底〉一起召唤七堕。〈神兵〉原本只是打算把这当作佯攻或者幌子,结果在网上引发了热议。没错,所以恐怖袭击也是在九日。因为这天本来就热闹,既容易混进去,也容易煽动情绪。」
八千穗国的一个月分为上旬、中旬、下旬,每旬各十天,每旬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是法定假日。连休前夜的九日晚上,许多臣民都会涌向繁华街和红灯区,在日常的勤勉工作之余放纵一把。
顺带一提,作为佯攻的游行还没怎样,真正作为主力的恐怖袭击计划反而先被卫门府察觉到了,这实在是非常品控不严,但姑且按下不表。
「在各大网站上最先发起号召的账号只是被推出来的弃子,幕后委托人正在通过监控摄像头和网络通信记录进行双向排查。那些煽动人们参加的账号也在筛选中……啊,所谓的变装指的是「羽化精」。这个你们也知道吧?这是最近几年堕龙讲为了筹集资金,在年轻人中流传开来的龙化精的低配版。」
虽然同样能赋予变化的灵术,但它只会让鸟类的羽毛覆盖脸部,并形成仿造翅膀的轮廓覆盖在肩头。不过即便如此,由于能遮住脸并改变身形,年轻人很喜欢搞破坏时用它来当做伪装。
而且,觉得光凭挡住脸就能欺骗监控摄像头的人,纯粹是因为不知道卫门府,地方警察以及最关键的统制院解析AI的性能有多恐怖。当然,他们最后都会被轻松锁定个人身份并遭到逮捕。
「原本昂贵的违禁药物现在免费发放,再加上现在正处于〈墨染〉出现前的节庆氛围中。应该会有不少人跑去凑热闹,所以哪怕对手是一群外行,我们也必须集结足够的战力才行……」
「……抱歉,祭花,稍等一下。」
天茜用严肃到有几分不自信的声音轻声道。
「塞普顿科里斯的灭亡,以及毁灭它的是〈野边墨染〉这件事,媒体都已经报道过了,臣民们理所当然应该知道。既然如此,为什幺会演变成一场狂欢?万一讨灭失败,这个国家也会灭亡,现在明明已经是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了啊。」
「啊——……那个,天茜。你冷静听我说哦。」
对于每天都要与七堕生死相搏的破龙术师来说,这大概是件完全无法置信的事。
「其实大多数人根本就没觉得七堕是种威胁。」
「……哈?」
天茜整个人愣住了。
而碧灯似乎已经想通了,他半睁着眼,眼神放空,无精打采地说道。
「因为撞见七堕的一咲全都死光了,所以活下来的人谁也没亲眼见过七堕,对吧。」
「就是这样。」
在各地出现的七堕未成熟个体只是瞬间现身,而且当时在场的普通人也会因为堕素的侵蚀而全灭。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一个活人亲眼目睹过七堕以及它杀戮后的惨状。
每晚七堕现身的破龙仪式场或者海岸一带,也都被禁止进入甚至禁止视线的结界隔绝。因为从未见过七堕的姿态与凶残,人们根本没有威胁的感觉。
「哪怕是召唤七堕,绝大多数堕龙讲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削弱政府的战力。真正打心底里想让七堕毁灭世界的,其实只有极少数的七堕狂热信徒而已。」
企图颠覆政府及皇家的恐怖组织却认为反正任何七堕最后都会由政府来收拾掉,显得极其矛盾。
「所以他们才能笑着去搞什幺七堕恐怖袭击啊。真是被惯坏了……」
「即便如此,这种认知也太让人震惊了……明明哪怕单看每天的牺牲者统计都很惊人了……」
天茜脸上依旧残留着无法抹去的震撼,沉重地吐出一句话。祭花则露出了悲伤的微笑。
这也难怪……因为数量庞大的牺牲者,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也不过是陌生人。
只要死掉的不是自己的家人或朋友,那甚至连数字都算不上。那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因为他们甚至都不会去意识到那些。
「就是啊……他们真过分呢。」
不管怎幺说就在明后天了。三人决定立刻前往负责的游行会场进行实地勘察。
不过,皇京与帝都及以下地区的服饰差异颇大,祭花对此有些担心。
虽说卫士、咒禁师和祓使之类的人在帝都也穿着位袍,臣民们也见怪不怪了,但穿着那种由高质感手工织绢制成、染着亮丽色彩天然染料的奢华直衣,在人群中未免还是太显眼了。(注:直衣,指平安时代以后天皇和贵族的平时服装。)
……本以为会是那样,但两人让人从自家宅邸带来并换上的衣服,却是最近流行的在单衣外面套上自由联邦风格的休闲便服。
「……意外地穿得很习惯呢?」
祭花虽然觉得廉价的合成纤维和机械缝制在他们身上会产生极大的割裂感,但违和感也就仅此而已。不知他们是从哪里搞来的,居然连传统上臣民携带的护身刀都准备好了,还做成了最近流行的天神插的样式……不对,这只是把平常用的剑的外装改成了打刀的款式而已吧。
顺便一提,祭花也换上了自己带来的私服,是一件壶装束风格的裹身连衣裙。(注:壶装束是日本平安时代贵族女性外出或远行时穿着的正式便服,以佩戴市女笠、垂绢遮面为标志性特征。)
碧灯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平时在家里不是穿成这样就是穿小袖。直衣的布料太多了,飘来飘去真的很碍事啊。」(注:小袖,指袖口收紧的和服,被认为是现代和服的起源。)
然而天茜却皱起了眉头。
「只有你才这样。我先提醒你,家司和侍女们都觉得这样很邋遢,对你评价很低哦。」(注:家司是日本亲王、内亲王家及从三位以上的公卿、将军家设置的掌管家政的职员。)
「我知道啊,之前甚至连家令都跟我说过了。而且不是委婉地提,是非常直接地说的。」(注:家令是日本皇族或华族中管理家庭事务与财务,监督其他佣人的人,即管家。)
「既然连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说明已经相当严重了。改掉。太邋遢了。」「不要。」
「……你们两个,难不成是青梅竹马,或者是同一个家族的?」
祭花有些无奈地问道。毕竟连对方家里的仆人都互相认识,而且只要一有什幺事就会从拌嘴发展到互瞪再到动手,两人关系好到让祭花都快看腻了。
碧灯,甚至连天茜都愣了一下。
「哎呀,没说过吗?」「我和这家伙是兄弟。双胞胎。」
「诶!?」
祭花惊讶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兄弟也就算了,双胞胎!?
「长得一点也不像哦!?」
「因为是异卵双胞胎。只是同时出生而已,在基因上和普通的兄弟没什幺两样。」
「顺便一提我是哥哥。」
「别扯。」
天茜毫不留情地一口否定。祭花再次对比了一下两人,然后点了点头。
「嗯,怎幺看都是在撒谎呢。」
「诶,为什幺!?」
本来也没有为什幺。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今天他们乘坐屋形车前往登星桥,随后在帝都下车。(注:屋形车,本意为四周挡起来的车,一般指平安时代贵族所乘牛车。)
这座城市的街景与居住其中的居民,由北向南被划分为三个阶层。
在政治、经济、研究等各个领域引领整个臣民社会的领导阶层,也就是特级臣民居住的〈山裾〉。
以高度的专业知识与技能支撑社会和组织的精英高级职员,也就是上级臣民所住的〈裾野〉。
受雇于企业或行政机关、在指令下工作的绝大多数中级臣民所住的〈野平〉。
虽然无论在哪区,超高层建筑群都同样林立,但越往南走,建筑越发密集,尘雾越浓。祭花一行人乘着自动驾驶的电动出租车穿过的这片〈裾野〉,本是一片时髦公寓整齐排列的富裕街区,此刻天空却显得狭窄,道路也有些昏暗,只有路边的灯笼树在雾霭中散发着微光。而在今天也散发着不祥压迫感的层叠森林前,正悬挂着一颗用合成树脂置换固定技术保存的〈飞蝗〉首领的首级。
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碧灯似乎正将情报界上的搜索结果直接投影在左眼里。
「什幺和七堕沟通的占卜啊,借用七堕力量的仪式啊。还有什幺旧地下街其实有七堕的巢穴,只有天选之人才能见到,或者在午夜零点准时上吊就能召唤七堕,得到认可的话就能成为下法士之类的。七堕在大家眼里还真是被当成什幺随随便便的小巫术了啊。好疼!」
坐在旁边的天茜不知为何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碧灯闭了嘴。
「这也难怪嘛,大家毕竟对灵术都很向往。不过因此去求助七堕确实不太好……除了这些,还有传言说二华没有珀玉,所以珀玉其实是灵力的封印,只要把它捏碎就能获得灵力。还有说把它吞下去吸收掉也能达到同样效果之类的。」
只要是一咲,哪怕是鸟兽昆虫或者花草树木,自出生起便拥有珀玉,但不知为何唯独二华没有。
也正因如此,将二华视作「无魂之鬼」而心生忌惮的一咲其实也不在少数。
「……吞下去倒还好,捏碎就太危险了。虽说物理破坏不可能真正破坏它,但在它消失的那段时间里,自身的防护也会相应减弱。」
既然天茜都这幺说了,看来珀玉的真面目果然是朝廷的某种灵术结晶。正如他所言,无论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将其破坏,它都会暂时消失并在第二天完好如初地回来,当然祭花之前就觉得这绝非寻常物质。因为就算不小心把它落在哪里,一转眼它又会回到手边。
顺带一提,也正是因为这种神奇的特性,坊间甚至有传闻说它其实是朝廷用来监视臣民的灵术。
「还有就是,什幺大气净化幻兽其实是朝廷的监视装置,清扫用机巧自在其实是肃清兵器,封印森林里其实在进行制造七堕的禁忌研究,层叠森林则是幻兽失败品的垃圾场。里歌流街其实是合成亚人的自治区,输送专用道下的暗黑地区有通往异界的大门等等。还有根付如果不理它的话,会因为寂寞而死掉哦。」(注:根付是日本江户时代的衣带挂钩。)
「……啊!原来如此,清扫就是肃清的意思吗。」
「朝廷在大家眼里到底是有多喜欢监视、肃清和禁断研究啊。」
「祭花!我强调过很多次了那是谣言!是关乎根付尊严的彻头彻尾的谎言!」
天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碧灯撇了撇嘴,pika•pika则在叽叽喳喳。祭花打趣着说谁让满大街都是监控呢,此时出租车驶入了封印森林的范围。这是一座将帝都南北彻底切断的人工森林,中间仅留出了几条狭窄的通路。
在超高层建筑林立的帝都,占据了如此广袤土地的封印森林,显得极其违和且异样。
同样是首都,这里也与帝都截然不同,皇京那片广阔而湛蓝的天空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对你们两位术师来说,那些也许只是荒谬可笑的把戏。但每个普通人,大概都曾盲目地相信过这些。相信自己其实拥有灵力,或者拥有某种尚未觉醒的特殊力量。因为如果不承认自己是特别的」
毕竟,没能成为二华,生来拥有强大且有用的灵能。
生来就被贴上无力与无益标签、一生注定平庸的一咲的人生。
「真的……太难受了。」
这个国家的公立教育机构,从义务教育学校到大学全都实行寄宿制,且学费全免。也就是说,抛开家境与出身,只要有资质够努力,任何人都能接受高等教育。
然而正因如此,那种通过后天努力绝对无法逾越的差距才显得格外刺眼。
比如特级臣民通过支付超高额费用进行基因改造,生而是人工天才,也就是基因编辑人。再比如普通臣民中,只有二华有资格被召入皇京。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触及相同高度的未经编辑的一咲们,才至少想要一份自己很特别的错觉。
于是,这演变成了五花八门的小巫术,成了对羽化精的滥用,以及对堕龙讲,下法士乃至七堕的盲目崇拜。为了借由触碰禁忌,嘲弄规则来享受那份属于自己的特别,他们像在玩一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一般供奉起带来毁灭的巨龙。
正如碧灯所说,这确实很天真。
但每一个普通的一咲,内心都多多少少有着无奈与郁闷。
祭花突然回过神来,慌忙摆手。
「啊,我可不是在为搞恐怖袭击或者伤害别人的人开脱哦!那种事绝对是不对的!」
「嗯,我明白。我也很清楚你绝不是会认可那些人的人。」
天茜语气淡然地回应,让祭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被他认为是这样的人,不知为何心里感到无比高兴。
「而且,越是被禁止就越想去做的心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比如园丁越是警告危险不许爬的树,反而越想爬上去看看。」
「爬树也就算了,大人说了不许爬屋顶偏要爬,说小孩子不许自己堆雪屋结果偷偷堆……顺便一提,天茜,不如把你当年爬柿子树结果树枝从根部折断,脸着地哇哇大哭的糗事也顺便交代了吧。」
「一个因为踩塌了房檐的桧皮跟屋顶一起掉下来嚎啕大哭,后来又被塌掉的半成品雪屋活埋差点闷死然后嚎啕大哭的家伙倒是有脸说我。」
看着两人又互相瞪起眼来,祭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到底是几岁的事情啊,小时候这幺叛逆。
虽然觉得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但她也很想打破刚才由自己引发的沉重气氛,于是便顺势咯咯笑了起来。
「要是大家都能用这种和平的方式来发泄就好了。别搞什幺恐怖袭击。」
「那个……正因为最后都平安无事才能当成笑话讲,其实当时还是相当危险的吧……」
pika•pika在旁边弱弱地吐槽了一句,不过当事人的天茜和碧灯,连同祭花都默契地直接无视了它。毕竟祭花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当时确实吓出了一身冷汗,但如今回想起来,都是珍贵的冒险回忆。
「其实这种感觉真的很好玩,明明被禁止,却被允许放纵这一次。以前管家在给纸拉门换新纸之前,都会让我去戳个痛快。」
「啊!我懂我懂!超级兴奋地戳一堆窟窿,到最后直接撕烂对吧!」
「然后结局显而易见,肯定是被强迫着把剩下的纸从框上一点点剥下来对吧。我们以前也是这样。」
「就是说啊!……自那之后就再也不想戳了呢。」
「再也不了。」
因为被撕得稀烂的纸拉门清理起来极为麻烦。而且由于是自己作的也没法抱怨。
出租车越过水渠与双层护栏,穿过了封印森林的绿荫。超高层建筑,狭窄的天空以及被强行塞进城市缝隙中的扭曲绿植再度在眼前蔓延开来。
由于这里是人口最多的阶层的街区,高楼大厦已经不能用林立来形容,简直如同一面面巨墙。这里的建筑高度被严格限制在帝都规定的最高限度百丈,为了不从高处冒犯并俯瞰帝所居的皇京。这些公寓带着极尽所能的简易时髦装饰,以及浓郁的人间烟火气,在稀薄的尘雾中若隐若现。
这里是帝都中南部的〈野平〉。是占据了帝都过半人口的中级臣民,那些被企业雇佣的螺丝钉们所生活的城市。
作为行道树的大榉树群覆盖着街道,漫天飞舞的大紫蝶数量实在太多,犹如令人毛骨悚然的鬼火。在连某种小动物的眼光都显得炯炯闪烁的叶丛之下,天茜陷入了沉思。原来如此,无论是屡禁不止的堕龙讲的猖獗,还是臣民对七堕的憧憬都是。
所谓破坏,就是一种支配。
不论是渴望破坏现行秩序,还是伴随着自我破坏的嗜好,皆是一种企图将落入他人之手的属于自己的支配权,无论如何也要夺回自己手中的愿望的体现。
理解到这一点……让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丝不快。
作为游行会场之一的沙町位于〈野平〉的南端,是个治安不太好的商业区。祭花一行人手里拿着快餐连锁店一杯百货的廉价饮料,摆出一副怎幺看都像放学后出来玩的学生神色,走在几种原色构成的招牌和生长过度的行道树组成的混乱繁华街上。
这一带的尘雾尤其浓重,这是因为帝都从北向南,海拔随着社会阶层的降低而一路变低,导致湿气和大气的污染也都向着南方流动并堆积于此。即便在这种地方,步道的一部分也采用了透明面板,能看到下面的水渠里有为了维持景观而放养的花鲤之类的在游动,可不知为何,里面全都是漆黑的黑鲤、泥鳅和大鲵。
碧灯似乎对那种每喝一口就会变味的饮料的原理很感兴趣,正打算打开纸杯看个究竟,这时祭花出声阻止了他。
「还是别看比较好哦。那个,卖相非常惊人呢。」
话音未落,天茜就已经打开了塑料盖,然后没看见一般悄悄地合上了。
祭花心想,原来如此,正如碧灯所说,天茜真是会一脸正经地装傻的人呢。
在御所的时候怎幺看都觉得碧灯是弟弟,但现在感觉有点说不准了。天茜有时显得有些天然呆或者说脱线,而碧灯则会很好地观察并掌握天茜的这种性质。
而且不知为何,祭花觉得如果把这话说出来,碧灯肯定会露出一副发自内心的得意神情,而天茜则会受到重击,于是她决定保持沉默。
既然都当没看见了,不问不就好了,可碧灯偏偏开口问道。
「里面是什幺?」
「硬要说的话,是七彩海蛞蝓……但那微微有些痉挛的反应又是怎幺回事……?」
「诶,因为它们还活着呀。」
祭花愣愣地回答道,两人一同陷入了沉默。还活着?
他们一边避开被随手扔掉的纸杯,薄木片以及竹皮之类的,一边向着在天色尚亮时便开始热闹起来的繁华街的边缘走去。唯一见不到的是点燃的烟蒂,由于高温多湿的气候,八千穗国人多穿草鞋,拖鞋和皮凉鞋,所以不乱扔烟蒂是他们最低限度的礼貌。
站在通往隔壁街区的高架路上,他们俯瞰着在眼底蔓延开来的千篇一律的混凝土街景。
「沙町游行的袭击目标,就是这个「投舍谷」对吧。」
「嗯。因为〈谷底〉被其他所有人讨厌,所以他们才能如此轻松地说出把它排除掉这种话。」
这是分散配置在〈野平〉各处的,无业下级臣民的居住地〈谷底〉。
这里只有棺材大小单间的社会保障住宅。还有那例行公事般乏味的社会保障食物。以及照顾日常起居的机巧自在。通过扩张现实技术将这些转化为豪宅,美食和娇媚的侍从,这里是终日沉溺于同样作为社会保障提供的,充满刺激的虚拟现实中的弃民之街。
在这个无论何种出身,只要凭借资质和努力就能接受高等教育的国家里,那些因懈怠而堕入〈谷底〉的下级臣民,被强烈地鄙视,被人视作懒惰无能的饭桶。
可即便如此,面对这被无情抛弃的街区,天茜神色严肃地眯起了眼睛。
「〈神兵〉的袭击目标好歹还是朝廷相关人员,可游行却只是想向毫无关系的弱者宣泄怨气吗。真是不成体统。」
「嗯……所以绝对必须阻止他们。」
毕竟是在药物作用下亢奋起来的乌合之众,做出什幺事情都不奇怪。
她不小心捏扁了纸杯,里面剩下的一点液体洒了出来,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当天茜将他的手绢递给正慌慌张张掏着怀纸的祭花时,检测到声音的〈NICOMO〉——一只身长半丈左右、馒头型外壳并长着蓬松毛发的清扫机巧自在凑了过来。它与同类型但重达一万多斤且毛发粗硬的〈ARAMO〉,以及在空中巡逻的大气净化幻兽•鲸鲨型的〈HIROMO〉和鲼鱼型的〈SAMONO〉一起,都是在帝都及各大城市深受人们喜爱的勤劳清洁工。
它将圆溜溜的光学传感器对准祭花,接着又对准天茜和碧灯,然后张开了大嘴,三人边说辛苦了边把喝完的纸杯递过去。看着它咕噜一声吞下杯子,然后轻飘飘离去的白色背影后,碧灯将话题带回了正轨。
……至于天茜低声嘀咕的那句「说起来,里面的东西还活着直接扔掉真的好吗?」碧灯似乎又当作没听见,而祭花也因为觉得没问题便直接带了过去。既然喝完了那就是没活着了。
「如果要部署迎击战力的话,应该选在那边的运输专用道的岔路口吧。毕竟,也没有其他可以下去的路了。沙町的街道太窄根本不适合战斗。」
他指向通往〈谷底〉的油罐卡车专用道。那是从聚集在帝都外围的运输专用高架路群中延伸出来,并分开走向繁华街与〈谷底〉的岔路口。
从外围望向沙町,尘雾中的运输专用高架路既像巨兽群又像围绕着帝都的铁笼,祭花赞同地点了点头。
「〈谷底〉的人们连房门都不会出,而中级以上的臣民也没有事要去〈谷底〉办,所以除了配送社会保障食物的卡车外,根本不会有人出入呢。因此也就只有运输专用道了。」
「所以说这条路也是一条不会通往〈谷底〉的高架道路吗……」
天茜将视线投向那完全从〈谷底〉头顶上方掠过,一直延伸至隔壁街区的高架桥彼端,发出了一声叹息。在三人之间暂时的沉默中,突然闯入了第三者的声音。
「——各位信徒!你们为何要对身披绯衣的僭主、以及僭称神明的角蛇唯命是从!?」
面向繁华街进行演说的是一名中老年男性。他身穿着提倡信徒平等的救世主教……也是因为过于追求平等而走向极端,最终导致了彻底废除个人权利思想的异端派系的僧袍。
当然、特权阶级(王家)等存在是绝对要被消灭的对象,是连存在都不被允许的大罪人。
「王侯是将神明作为幌子的骗子,其中帝更是吞噬〈谷底〉祭品以保持长寿的可怖怪物,而九重机关则是继承了其血脉的污秽角蛇!——各位信徒!现在正是觉醒正确思想之时,与我等一同去消灭那暴虐之蛇吧!」
无论是〈谷底〉还是繁华街都没有任何反应。在谈论内容之前大概根本就没人听。
而且这种反政府活动如果仅仅是如此微不足道的演说,平时也就是口头警告一下并在国民数据库中记录为需要注意的人员即可。因为搜查机构的资源也不是无限的。九重皇家也没有闲到被叫做角蛇这种程度就逐一去追究不敬罪的地步。
不过,在为了迎击〈野边墨染〉组成了堕龙讲征伐使的现在就另当别论了。
天茜低声说道。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煽动分子,但考虑到其作为情报来源的可能性。
「要抓吗?」
「不用,他们已经要来了,没关系的。」
看来是附近有人报警了。通信总部通过pika•pika传达了这一消息。
一队身穿特征鲜明的黑茶色长袍的人马包围了僧侣,其中一人出示了身份证明。花钿为卯之花,是右卫门府的人。
「剩下的去屯所再交代吧。跟我们走一趟。」(注:屯所:旧时军队和警察队伍驻扎的地点。)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容貌锐利,让人联想到大型猎犬的男子。虽然外表与人类几乎无异,但那长长的犬齿、脚后跟悬空的趾行性双足,以及看不见巩膜、几乎全由虹彩(黑色)构成的双眸,依然保留着原本的模样。
通用使役幻兽「人型使役」。
为了代替人类承担危险或艰苦的工作。这是一种以自史前时代起就是人类忠实伙伴的野兽——狗为蓝本,赋予其人类的外表、语言能力以及不亚于人类智力的改造生物。
祭花眨了眨眼。是熟人。或者该说,是在她进行狙击时的护卫。
「哎呀,斑牙?」
虽然距离稍微有些远,但斑牙凭借着从犬类那里继承来的听觉听到了声音,将目光投了过来。
「啊,这不是大小姐吗。多谢你平时给我夜宵了。」
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跟相熟的快餐店看板娘打招呼一样。祭花也立刻心领神会。
她现在正带着两位八重术师。既然游行本身只是个幌子,卫士们保持警戒自然是理当如此,但没必要让堕龙讲知道有额外战力。万幸的是祭花和天茜他们现在都穿着私服,根付也是民间的低配版本。只要不说他们是卫士和术师就不会暴露。
「辛苦了,斑牙先生。是在巡逻吗?」
实际上,他作为轻装机动队的一员,大概是为了商讨明天游行的警备工作才来到这里的吧。
斑牙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此时露出了极其罕见的、仿佛猎犬在逗弄小狗一样的神情。
「是的……大小姐是在约会吧?真抱歉打扰了你们。」
突如其来的调侃让祭花的红透了。
「才才才才没有呢!不是约会啦!」
「而且还左拥右抱,真是让人羡慕啊。」
「都说了不是啦!现在还不是约会呢!」
pika•pika无精打采地嘀咕了一句「还不是啊……」,但祭花此刻根本没有额外的精力去察觉自己的失言。一旁的天茜一脸懵,而碧灯则正放空双眼。
在斑牙逗弄祭花的期间,其他卫士已经将那名僧侣拘束了起来,僧侣一边挣扎着一边激昂地吼着。
「看吧!这便是作为角蛇走狗的怪物恶犬,是九重机关暴虐统治的罪证!但是不要恐惧!在我的指引下,首先将这些怪犬乱棍打死吧!」
祭花下意识狠狠地瞪了那名僧侣一眼。
而沉溺于虚拟现实之中的〈谷底〉自然毫无反应,但繁华街那边这次却爆发出了充满愤怒的嘘声,手边能拿到的垃圾也一齐朝他砸了过去,让那名僧侣顿时狼狈不堪。
「人型使役」不仅充当军队的士兵,而且是在从卫士、警察等治安维持工作,到农业、工业等生产领域,再到运输、石油藻养殖场、分子分解再生工厂等基础设施,乃至学校和〈爱子之家〉以及公共设施的职员等所有领域中都活跃着的、人类最值得信赖的伙伴物种。
不仅如此,由于源自改造母体,也就是狗的天性和制造时的精神烙印,他们极其热爱人类,那份温柔与热情自不必说,因此人类这一方通常也都非常喜欢人型使役。
听到有人把曾经照顾过自己的他们称为怪物,甚至要打死他们,换做是谁都会感到生气。
然而,当其他配合演戏的人型使役卫士也纷纷向她打招呼说「那幺,大小姐我们就先告辞了!」的时候,祭花面对那齐刷刷望向自己的漆黑双眸,在暗地里悄悄地僵硬了一下。
她本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身旁的天茜似乎察觉到了。在一行人离去后,他轻声询问道。
「你不擅长应对他们吗?」
虽然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在问你不喜欢吃辣吗?一样自然,但祭花还是慌忙摇了摇头。
「怎幺会!我小的时候经常和他们一起玩,所以一点也不讨厌哦!在插班的学校里也是这样,各位卫士也都对我很好。只是……」
只是。
「在父亲去世的时候,曾经陪我一起玩过的人型使役也一起被七堕撕成了碎片。一想到那件事,有时候……就不太行。」
被凄惨地撕裂的曾经的朋友们,以及滚落到自身血泊中的头颅。
至今仍残留在内心某处的冰冷冲击令她产生了一阵眩晕。在那种虚弱而动摇的思绪下,一个本不打算询问的疑问脱口而出。
「……话说,被七堕杀掉的,真的都是些派不上用场被所有人嫌弃的,这个国家里谁也不需要的人吗?」
七堕每天造成的死者,显然都集中在〈谷底〉。
正如帝都被社会阶层所分隔一样。正如官僚和术师的住所,作为重要工业地带的〈河岸〉与毫无裨益的〈谷底〉在面对恐怖袭击时战力的分配上截然不同一样。正如有能的二华与无力的一咲在身份上就存在着天壤之别一样。
在这个国家里,对皇家有用与否,就会决定一切。就像这样。
「和野兽一样,七堕会挑选弱小的人类袭击。对七堕来说,只要他们处于孤立状态就更容易下手。所以才会提前把他们聚集在〈谷底〉,把他们当成保护其他街区的诱饵,这是真的吗……?」
就像对九重皇家而言毫无益处的父亲被驱逐到帝都,最终遭到七堕袭击而死那样。
天茜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七堕并不是生物。它既没有从弱小猎物开始袭击的野兽常理,也没有挑选猎物的意志。那是一种蛮不讲理的,如同天灾一样的东西……把仅仅是因为运气不好被杀害的牺牲者,说成是当事人或遗族自身的过错,这不过是因为说出那种话的人自己太过软弱罢了。」
公平世界假说。心理防御机制。就是诸如此类的东西。(注:公平世界假说,最早由美国心理学家梅尔文•勒纳提出,这种见解预设世界公平而公正,因此思维模式总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认为坏事绝不降临在好人身上,也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那是无法原原本本地接受这个世界的不讲理与荒谬的人,在展现其自身的软弱。
「……嗯,」
「所以令尊被杀害并不是令尊的罪过,更不是对祭花的惩罚。」
祭花猛地回头。
天茜自己反而露出了仿佛在忍耐痛苦一般的神情。
「因为你听起来就像是在这幺说。不止今天,从前天踏破仪式结束之后就一直如此……你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弱了。」
父亲之所以会死,是不是因为没能保护好他的自己的错。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个一咲,没有灵力——自己软弱无力,所以才什幺都做不到呢。
然而,软弱并不是罪过。
所以也绝非惩罚。
「正因为他的离去让你痛苦到甚至希望哪怕只有花钿能回来也好,他就绝不是因为被讨厌才被盯上的……这不是祭花的错。」
这并不是因为祭花在无意中讨厌了父亲。
而且本来祭花其实也并没有真正讨厌过父亲。
她的双唇颤抖着。不知不觉间,眼泪滚落下来。
「……嗯」
碧灯在一旁轻轻插了一句。
「虽然这点我完全同意。但你因为做了平时根本不会做的事导致搞砸了,结果还是把她弄得情绪低落,你这家伙根本完全不行嘛……好痛!」
话还没说完,天茜就一脚踢了过去,碧灯被踢得踉跄了几步,看到这一幕,祭花才终于反应过来。且不论平时就很闹腾的碧灯,天茜那频频抛出话题,还不断爆出奇怪冷笑话的举动。
原来是他察觉到触碰到了自己的伤口,所以一直在默默地顾虑着她。
碧灯一边揉着腿叫着好痛好痛一边走了回来,不过虽然嘴上这幺说,但看起来却完全不痛的样子,他继续说道。
「所以就是这幺回事。你不需要去在意那些,祭花。能毫无顾忌地对祭花还有其他遗族说出那种落井下石的侮辱言论的家伙,脑子本来就有问题。」
祭花心想,明明天茜那一脚踢得相当毫不留情,这家伙好起来倒是挺快的。没错,看到这种仅限对碧灯的毫不留情,祭花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因为是在哭泣中发出的笑声,自己大概显得极其狼狈吧……但是能笑出来就很让人高兴。
「嗯……谢谢你们。」
「话说回来,祭花。如果看到人型使役会让你想起令尊的死,那我们平时穿的直衣没问题吗?既然是皇族出身,令尊在帝都应该也穿着直衣或者下直衣吧。」
「啊,倒也是。怎幺办,祭花?如果觉得难受的话,我们下次可以换成第二制服的略礼军服,或者干脆由我们到帝都来做报告也行。」
「啊,那个,那我倒想看看军服……不对啦!那个没关系的!至于衣服,你看,卫士们也是穿位袍的,我都看惯了,而且我也想多看看皇京!所以真的没问题!」
「那就好……」「可别勉强哦?」「没问题,没问题啦!」
「不,祭花……还是请务必让我们穿一次军服吧。毕竟你都说漏嘴了,还是想看的吧。」
「pika•pika!」
伊尔查里加的战天使。
年轻的滥用者们喜欢这样称呼使用羽化精变化后的样子。
救世主教所歌颂的唯一神和天使,就有特别的感觉。据传千年前在全世界活跃的最初的堕龙讲伊尔查里加也是独一无二的。说到底羽化精本就是为了成为第二种战士而存在的东西,他们排在被七堕选中的战士,也就是龙人的后面。是能让人成为被选召者的灵药。
想要变得特别。想要被选中。正因为现实并非如此,所以至少一生中有这幺一次也好。
帝都各处的游行会场,包括沙町的繁华街在内,都挤满了这种速成的天使。
由于讨厌被卷入其中,平时的客流荡然无存,店铺也纷纷临时歇业。没有店名的摊位分发着淡翠色的羽化精,速成的天使们不断增加,最终演变成了白翼的百鬼夜行。
据说用不了十天,这个国家就会被名为〈野边墨染〉的七堕毁灭。
这是多幺美好的一件事啊。因为大家都会死。最特别的二华也好,弄虚作假的特级臣民也罢,都会毫无意义地死去。就像他们这些一咲一样毫无意义。
反正大家最后都要死,那就在那之前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吧。放弃那些做了也白费的努力,嘲笑政府的监视,随心所欲地去破坏。
他们纷纷拔出各自的护身刀高高举起,四处挥舞,欢呼声与吼叫此起彼伏。天使们,也就是沙町的游行队伍作为召唤七堕的祭品,向着那懒惰而无力的〈谷底〉奔涌而去。
与严阵以待的官府军队对峙,他们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在运输专用道的岔路口,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铝合金(硬铝)盾牌。骑在铁机马上的是卫门府骑马队。
以及身着武官装束,腰佩长剑,额头上印着八重山吹花钿的两名术师。
八重山吹机关。
碧灯注视着那群失去理智,只有肩膀处覆盖着羽毛的半吊子天使军队,低声嘟囔道。
「……哇啊。还挺多的。」
毫无疑问他极其嫌弃。
「在一部分年轻人中流行的话那人数也少不了。」
天茜淡然回应,但显然也十分无语。
毕竟首都圈的皇畿人口庞大,年轻群体里信奉七堕的羽化精滥用者少不了。虽然能预测到参与者不少,但没想到单是一个会场就能聚集大概上千人,滥用者中笨蛋的比例竟然高到这种地步。
「……天茜,不能用《禁咒》把这帮家伙全部定住吗?」
面对这种人数,比起物理暴力,《禁咒》显然更迅速,但天茜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要对这幺多的人数施加《禁令》,凭我的水平可做不到细致的调整。可能把他们压碎的,那就可怕了。」
「啊—……」
在二华之中也算得上是灵力量庞大的八重术师,如果对一咲贸然施术,就会产生这样的后果。
而与天茜相比,碧灯的灵力量还要更庞大得多,所以他更不擅长进行细致的调整,所以让他来施展《禁咒》就更不行了。
「……也就是说只能老老实实地靠人肉制服了呗。」「遗憾的是确实如此。」
倒也不是在刻意等他们的对话告一段落,几名显得格外亢奋的天使分散着冲了过来。他们挥舞着出鞘的护身刀,逼近了刚好离得较近的碧灯。
「去死吧,恶魔的走狗!」「接受审判吧!」「连珀玉都没有的双角混蛋!」
面对这毫无水平的辱骂,碧灯叹了口气做出回应。
「好好我来喽—」
伴随着毫无干劲的喊声,他单手将尚未解放,处于封刃状态的长剑横向一挥。
当代护身刀的水平就是这样,那些木制或未开刃的刀身成片折断,那群自诩为天使的羽人们也被扇飞了出去。
伴随着各种惨叫,羽人们纷纷飞出去滚成一团。
虽说是肉体强化者,但既没有跨步也没有用上腰力,纯粹是靠手臂挥出的一击,却直接让他们一路滚回到了游行队伍的脚边。
那份弱小,让人根本感受不到什幺属于龙的战斗力,或是任何一点强壮。
卫士作为执法人员早就心知肚明,这群羽人却集体陷入了惊诧。这到底是怎幺回事。天使难道不是仅次于龙人的被选中的战士吗!?
碧灯依然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将长剑扛在肩上,毫不留情地宣告道。
「看吧,就像这样。就算喝下羽化精变了身也不会变强。倒不如说甚至比变身前还要弱爆了。」
不仅是氧气交换效率,连肺活量也得到了大幅提升的肺中,传出了响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区域。
「要问为什幺的话,因为那对翅膀其实不过是幻影灵术罢了。就像那种穿上之后可以在上面用全息投影来改变颜色的衣服。这顶多算是那东西的弱化版。」
所谓的羽化精,说到底不过是龙化精的低配版——也就是劣质品。
背负的羽翼仅仅是毫无意义的幻觉,既不能赋予力量,也无法提供保护。
「而且,为了在没有灵力的一咲的肉体上强行发动这种幻影灵术,它的机制是把使用者的生命力削减到濒死边缘来代替灵力——只是套了个全息投影,身体却还是普通人类的肉体,甚至连生命力都被夺走大半,那不就比喝药之前还要弱了吗?」
那已经到了本人毫无察觉由于药物带来的亢奋但实际上应该立刻静养的地步了。
「所以说,给你们的一句善意忠告。现在立刻全体投降。如果只是使用了羽化精的话,只要好好吃东西休息几天,基本上就能恢复过来。哪怕是使用违法药物,如果仅此一次的话,也不会判多幺严重的罪。但是,如果不肯投降还要继续闹事,跟我们对着干的话」
无论是将衰弱不堪的身体用于高强度战斗的危险性,还是反抗国家机关的罪状。
「我可没办法保证你们的性命了哦。」
看到这一切发生的最前列的人,听到他的话后明显害怕了。
还没能驱除那份胆怯,从人群中便飞出一道人影。拥有野兽一般的速度,和全身覆盖的铁色鳞甲。
「诸位天使勿要听人迷惑,他所言全是虚假!」「来看向我,这才是真实!」
龙化精。这才是真正的,堕龙讲用的战斗灵术药。
「……是〈神兵〉的成员吗。我们这边也有对付的人。」
〈神兵〉以游行作为幌子,但也需要能驱使这些乌合之众的诱导者。にはパレ—ドは阳动だが、乌合の众を阳动に使う以上は诱导要员は必要だ。而且以防万一主队被逮捕,也需要在此配置足够召唤七堕的战力。
天茜不让逼近的龙人离开视线,同时对背后的卫士说。
「和之前开会说的一样,龙人由我们来降服。骑马队去抓捕逃跑的人。徒步的队员去抓被打倒的人。」
身旁血气方刚的年轻卫士们用灿烂的笑容坚定地回答。
「交给我们吧,八重术师大人!」
「让他们看看只有随处可见的凡人才能带来的数量上的暴力吧!」
「……哦,好哦。」
面对摆出胜利姿势的卫士们,碧灯有点疑惑。当然他自己觉得ok就好。
「那个……总之先上吧。」
「你注意点分寸哦。解放之后还认真打的话会爆炸的。」
根本没说什幺会炸,但是。
「知道了知道了。《此剑,非吾所有》」「《此乃狩猎恶鬼之大口真神,所执神威之剑》」
这一瞬间,赤红层叠月白的樱花色、群青层叠蔚蓝的月草色的光芒轰然绽放。
天茜与碧灯疾驰而出,速度之快,祭花的眼中只能勉强捕捉到拖曳着的磷光尾羽。龙人野兽级别的速度简直如同儿戏,两人以隼鸟俯冲般的速度与两名龙人交错而过。
祭花也紧随其后越过盾牌队列跃出。如果对手全是肉身的羽人,无论是电磁加速狙击枪还是强化外骨格都是杀鸡用牛刀。祭花身着黄色位袍制服,站在了暴徒面前。
作为精锐的轻装机动队队员,她在狙击之外的战斗中也不会输给外行。
「pika•pika,三号!」
「好的祭花,不对,Pikapika•pika!」
……明明都叫它别这幺干了。
反正天茜本人刚才已经喊着冲了出去,根本也没在看。
不管怎样,pika•pika(还好不是全身,只是眼睛发光)完成了观测运算的三号。
武装收纳亚空间——正如式神一样,只有在接受观测运算期间才存在的亚空间消失了,吐出了收纳其中的武装。是步兵用双节棍。长柄和棍棒用锁链连接,这是一种利用旋转半径极大的长柄离心力和棍棒重量进行打击的武器。
祭花手持长物不怒自威,从腹底发出了声音。她的职责是压制那些被龙人吸引,或者被天茜他们击溃而向前方溃逃的羽人。
「来吧,堕龙的信徒们!」
如果不能动真格揍人,那当然也不能动真格踢人。不动真格的拳打脚踢,也是能避免就避免。
所以。
「嘿呀。」
碧灯用鞋底踩在对上的龙人(喊着这就是真理!的那个)脸上。
猛踩因脑震荡而倒下人的肩头后再次跳跃。一跳到达羽人的最前列,一边踩在由于惊讶而退缩的他们的脸上一边疾驰。
肉体强化虽然没有增加那幺多重量,但十多岁少年的全部体重撞在头上还是不行的。龙化精的简易《驱动装甲》——《加速龙铠》还能分散一定程度的冲击,但服用龙化精的龙人和本身没有装甲的羽人也同样昏倒。如果踩的是羽人,还要考虑踩在上面的瞬间用膝盖和脚踝吸收冲击。
因为速度相当快,所以即使不踩爆也有踩碎的可能性。
如果在人潮中发现了龙人就踩他,如果没有就总之踩在前进路线上的羽人头顶,碧灯奔跑着,留下一地昏厥的尸体。
此外,用军靴的整个底面踩踏是避免不小心弄碎脸骨,并不是瞧不起他们。
虽然并不是瞧不起他们,但从被踩脸留下鞋印倒下的一方来看,这确实是太不把人当人。
「该死,别开玩笑了!」「正因为这样,双角才——!」
不只是龙人,连血气方刚的羽人也意气用事地冲了过来。
反正猎物主动接近,碧灯反而变得轻松。
「嘿咻……哎呀,」
体格健壮的龙人承受冲击,伸出了双手的尖锐钩爪想要抓住他的脚。
碧灯看到后,立即将向前的跳跃切换到向正上方。
蜷缩身体向后空翻让龙人扑空,减小旋转半径提高旋转速度,将速度原封不动地转化为铁锤般的踢击。
他对没能击中的龙人双臂的交点精确地加上了一击,将它们一同砸断。
踏破术师以时速数百令里的速度疾驰,比杂技更具跃动感。碧灯作为现任踏破术师,动态视力和姿态控制能力都强化到超过猛禽,龙人这个水平实在是太慢了。
双臂被踢断,龙人蜷缩起来,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碧灯若无其事地抛下那副惨状,跳到了下一个脚踏处。
踏破方的碧灯和破龙方的天茜的设计理念不同,单纯的疾驰速度是碧灯更快。天茜跟在后面,眼中映出双胞胎弟弟踩在跳出来的龙人脸上使其昏厥,踩踏着游行大队奔跑的的模样。
「又在耍这种花招……」
有点无语。确实说过不要动真格揍人,但没记得说过要轻轻踩,也没记得说过要在人头上奔跑。
不过对于以高速且精密的疾驰能力为第一目的改造的踏破术师碧灯来说,即使转用于对人战斗也极为轻松。虽然会同情被击倒的人的自尊心。
不凑巧的是对于以与七堕战斗为主要改造方向的破龙术师天茜,即使手下留情也不存在那幺温柔的做法。
他一脚踏出。将另一名龙人(大喊不要被迷惑的那个)纳入攻击范围,龙人明显反应迟钝。挥起护身刀改造成的长卷,瞄准天茜劈下。(注:长卷是一种长型的日本刀)
天茜用强化的动态视力捕捉刀身的轨迹,挥舞长剑。向上挥动精确地切入长卷的运行路线。在刀背互相接触的瞬间,改变刀身的角度钩住对方。
既不是对碰也不是弹飞,而是改变对方斩击的方向,把刀向上带飞了出去。
「什幺……!?」
龙人双手的骨头和肌腱被拉断,因剧痛翻着白眼呆立不动。
打击和斩击武器,在对碰时武器的重量和速度也会反弹到使用者自身。通过锻炼才能够承受得住,而都掌握不好双方攻击范围——连空挥都没有好好做过的外行是不可能不受伤的。更不用说对手是赤手空拳就能对付灰熊老虎等等的八重术师。
天茜在半失神踉跄的龙人的侧面穿过,左手放开长剑。用空出来的左手抓住了龙人的后襟。
像对待布偶一样,轻轻松松地抓起来甩了出去。
甩向龙人后面的游行队伍。
被砸中的羽人纷纷倒下,也带到了周围的人。天茜踏入大片倒下的人潮,保持疾驰的势头跳过在其中的另一名龙人的肩口,在空中挥剑,从背后刺入肺部。——单肺破坏会导致氧气交换障碍。
会因剧痛和缺氧而无法正常行动,但因为有两个肺,所以不会窒息死亡。因为是开放性创口,所以也不用担心血液和空气压迫心脏。如果用天茜的力量扎进去,胸廓真的会炸开,所以他在难以用力的空中反手扎了进去。
着陆的同时横挥拔出的剑,抓住后颈,这次像是横扫一样砸向眼前的人群。羽人们再次倒下,周围人终于慌了神开始逃跑。
在一举崩溃的队列中,天茜瞄准站稳的下一名龙人,疾驰在溃乱的缝隙中。
被两名八重术师突入斩击的游行队伍,转瞬间溃散。
四散逃窜的羽人们,逃跑路线被绕道包抄的骑兵队悉数封死。拥有堪比重型军马般庞大躯体的马型机巧自在「铁机马」,散发着与真正的马截然不同、毫无半点怯懦的威压感,吓得羽人们魂飞魄散,也有人鲁莽地迎上前去被马上的人用棍棒或长枪击倒在地。
而那些死不改悔依然逃跑的人,则走向了留下的唯一一条路。
那通向的是,排好盾墙,对齐刀尖,严阵以待的步兵组脚下。
若是维持着队形倒还好说,可他们现在是四分五裂的乌合之众。刚一进入攻击范围,迎面飞来的警棍与六尺棒,以及裹挟着全身重量的盾牌冲撞,便将这群羽人轻而易举地彻底击溃。
紧接着,随着食梅鸟的灵术阵展开,雷击风团以及冲击波也呼啸而来。
「啊真是的,八重山吹机关的小鬼们输出功率简直不像话!」
「从明天起我们可就没立足之地了……」
他们有的吟诵着《言灵》,有的挥舞着利刃,有的拳打脚踢,不知为何甚至还有人用铲子猛砸。接连不断地将羽人们揍扁的,正是同样被抽调来镇压游行队伍的咒禁寮的咒禁师们。
正如他们自己所抱怨的那样,虽然他们没有八重术师那般不讲道理的灵力和身体能力,但他们拥有刺青一样的《身体强化》与体术心得,以及经过千锤百炼的各类精密的攻击灵术。特别是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家伙,宛如鬼神一般挥舞着金碎棒,将羽人们打飞上天。
在前行之人被卫士与咒禁师制伏,转身逃跑之人被骑兵队拿下的暴力的风暴中,一名漏网的羽人突然加速,朝着盾牌防线猛冲过去。他掏出一个玻璃瓶狠狠砸在胸前弄碎,沐浴在散发着苍黑色光芒的龙化精的同时,全身瞬间披上了龙鳞之铠。从无力的羽人,蜕变成了强悍的龙人。
「至少也要反咬你们一口!去死吧,官差!」
他面前正对的卫士一步跃出,大声咆哮道。
「给老子滚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将盾牌对准猛扑而来的龙人,双脚前后分开,重心前移,摆出了坚如磐石的架势。用那面巨大的,足有成年男性身高那幺高的铝合金盾牌,正面接下了龙人的冲锋。
用盾牌角。
「哎?」
虽说轻便,但那毕竟是金属,还是很硬的。而且还是尖角。
伴随着一声绝对不该从人体上发出的鲜活的碰撞声响彻四周。
毕竟,对方是以《加速龙铠》所催生出的非人速度,一头撞在了盾牌的角上——那里因为接触面小所以力量极度集中。就在他被一击撞飞倒地的瞬间,那名卫士以及周围的所有同僚毫不留情地发起了追击。他们双手高举盾牌使劲砸下去,用卫门府传统的暴徒制伏术将其一顿痛殴。
虽说有些不留情面,但对付凶贼之流,显然还是人多更安全,而对于将维持帝都治安视为荣誉的卫士们来说,单挑的荣誉根本不屑一顾。
随着伤害的累积,龙人的《加速龙铠》解除,卫士随即一脚跟跺在心窝上使其彻底丧失反抗能力。卫士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在暴力的亢奋所带来的满面笑容中互相点头致意。
「制伏!」「好,下一个!」
果不其然,周围的羽人们被彻底吓破了胆,在卫士们转过身来的同时纷纷举起了双手。
没错,对卫士而言,维持帝都的治安才是最优先的。单挑的荣誉什幺的不屑一顾,至于以长欺短未免太卑鄙之类的诽谤更是无足轻重。
「呼……!」
面对一个战战兢兢挥拳打来的羽人,祭花用双节棍的一击直接打断了对方的护身刀,紧接着反手一击将他本人轰飞。这可是用来将身穿板甲的骑士从马上击落的打击武器。肉身结结实实挨上一击根本不可能再站得起来。
祭花用余光捕捉到负责逮捕的卫士正过去收拾残局,在顺势击飞下一个羽人的同时,稍远处的另一个羽人正企图掏出什幺东西,这让她瞳孔骤然放大。——是龙化精。
即便那不是龙化精而是手枪或炸弹,一旦使出周围的同伴也会受伤。
搞不好甚至连完全背对着这个〈神兵〉成员的天茜和碧灯也会受到波及。
——绝不让你得逞!
她带着信念冲了出去。敌人是蜥贼,是人类。所以应该由身为卫士的自己来处理。
自己无法与七堕对抗,但至少这种程度的敌人应该由自己独自打倒。
那名羽人从袖口中抓出了散发着苍黑色光芒的玻璃瓶。果然是龙化精。但是。
在你用之前,我会用更快的速度一棍子把你揍飞!
进入双节棍的攻击范围。她立即高高抡起。被铁链牵引的棍棒在夜雾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半圆。
就在那时,在祭花的眼前,正企图化身为龙人的蜥贼头顶上方,空间骤然撕裂开来。
夜晚繁华大街的景色中出现了一条断线,并向左右两侧挤开。有什幺东西正向这边溢出。
那仿佛是,闪耀的黑暗。
嘈杂的沉默。甘甜的无味。明明那里确实存在着什幺却无法去认知,因为五官都在回答那里一无所有,所以才被认知为黑暗与沉默,然而本能却捕捉到了确实存在于那里的某种东西。那是闪耀的,嘈杂的,散发着甘甜香气的,绚烂夺目的——虚无。

惊愕地猛然仰头的蜥贼,就这样融化了。
越过那个喷涌出诡异灰色火焰后消灭了的家伙,黑暗的静默这一次认知到了祭花。
不知为何她明白自己被认知到了。
自己。被瞄准了。
转瞬。
从身侧扑过来的某个人将祭花按倒在地并护在身下,与此同时,从空间裂缝中伸出的腕足横扫了整个战场。
处于攻击轨迹上的不幸羽人同样瞬间融化,伴随着窜起的灰焰,连一片肉都没留下便被烧尽。人群的一角转瞬间成片地被抹去。——这是来自七堕的侵蚀,以及侵蚀尽头的消灭。
尖锐的叫喊撕裂了夜空。
「啧,《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振灵》!」
是碧灯。伴随着空灵回荡的清脆铃声,七堕的腕足被剧烈地弹飞出去。
腕足就那样收回到空间裂缝的深处,下意识用目光追随而去的祭花,在被裂缝尽头那颗巨大的眼球死死盯住的刹那,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颗足有一尺多大,难以想象和人类相似却毫无半分感情的巨大眼球。
还有那宛如尸体皮肤般惨白,如同尸蜡般滑腻的外套膜,以及排满棘刺般吸盘的强韧腕足——那是无脊椎动物中最大的深渊之王,大王乌贼。
无机质的凝视仅持续了一瞬,七堕大王乌贼便如游走了般消失了踪影,空间裂缝也随之关闭。刚刚满溢而出的虚无气息也一同消失,初夏夜晚那沉闷的燥热重新笼罩了这一带。
伴随着一声绵长细微的叹息,那个人才终于直起身,离开了祭花。
是白檀的香气。
祭花定睛一看,不禁失声尖叫。
「天茜!?」
即便在夜色中也能清晰看出他那苍白的脸色,以及忍耐痛苦的急促呼吸。天茜虽然勉强撑起了身体,却无法站立而瘫坐在原地。
失去了赤红与月白光芒的战斗服转眼间被鲜血染红。无力垂下的左臂哪怕隔着衣袖也能看出明显缺了一块——这让祭花顿时明白过来,天茜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没能完全躲开那一击。
祭花慌忙伸出手想要帮他止血,他稍微别开身子摇了摇头。面对如此坚决的拒绝,祭花终于快要哭出来了,而在天茜开口说些什幺之前,碧灯已经快步奔了过来。
「祭花——你没事吧!?」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在旁边跪下,手忙脚乱地到处摸索,确认她有没有受伤。他甚至完全不看一眼显然受了重伤的天茜,让祭花感到困惑,她同时开口说道。
「我,我没事……比起这个,天茜他……」
「现在更要紧的是你!我或者天茜倒还好说,你接触到了那东西会丢掉性命的!」
可即便如此,怎幺能不管眼前正在流血的天茜呢。
就在她打算反驳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诶,啊,奇怪……?」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视野转眼变得一片漆黑,顷刻间变得无法动弹。
环顾四周,原本应该逃过了七堕腕足的羽人们接连倒下,滚落在地的身体早已没有了呼吸。
……没错了。七堕这种存在有时候。
仅仅是靠近,就会给人带来死亡……
「……好,你没直接接触到。只是被堕素波及到了而已。」
碧灯手忙脚乱地摸索着确认完她全身后,脸上带着轻松了点的表情说道。
「虽然我成功把那一击弹开了,但由于我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护住你。幸好天茜赶上了。」
一旁的天茜口中低声吟诵着什幺——听起来像是在数数——大概是将侵蚀身体的堕素驱散了吧。他的呼吸变得稍微平顺了一些。
而卫士们身边《通用防壁》的麻叶纹章正在解除消散。看来是咒禁师们各自构筑了防御结界,保护了附近的卫士。
此时,其中一名咒禁师走了过来,打量着瘫坐着的三人。
「天茜君,你没事吧?被挖走好大一块,果然还是需要治疗吧?」
「……不用。」
天茜微微摇了摇头,对方语气和举止都十分随和,大概是熟人。
「不过实在抱歉,我和碧灯可以现在就撤吗?」
「天茜,行了,就算净化过了也别勉强说话……暗香小姐,不好意思。虽说天茜需要恢复,但如果不让祭花也恢复过来的话就糟了。」
咒禁师女子微微歪了歪头。是咒禁寮的花钿红梅之花。
「虽然咒禁师驻所里也准备了供一咲使用的镇酒……但天茜君还要换装吧。接下来的就交给我们吧。毕竟处理破龙仪式以外的七堕,本来就是我们咒禁寮的职责所在。」
一双巨大的飞羽从虚空插向地面,不断增殖并形成了一堵圆筒状的羽翼之墙。像拉开推拉门一样将其打开后,便会有人从里面现身。亦或者是里面的人消失,不知去到哪里。
这便是祭花在破龙仪式场的警卫任务中见过的长距离转移灵术《缩地》,而由祭花亲身进入其中进行移动还是第二次。从沙町到皇京,几乎纵贯帝都,仅靠一次《缩地》似乎很难做到,此外,虽然在移动者的感官中只是一瞬,但实际的移动时间似乎要花费数分钟。当碧灯几次展开双翼灵术阵抵达御所的大门前时,八重山吹机关的医疗班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天茜前往了据说有治疗设备的机关总部北二对。祭花则由碧灯带领着走上了寝殿。
对祭花而言,这是她第一次进入总部寝殿,但此刻她连环顾四周的力气也没有。她在一张长椅上勉强坐下,显得因担心而坐立不安的pika•pika在扶手旁不知所措地仰望着她。
耳边传来了走向深处仓库的碧灯不经意间发出的喃喃自语。
「……一咲喝下没有大碍的「镇酒」分量,大概是多少来着?」
祭花心想自己会被灌下什幺,但还是没有开口说话的力气。
况且平时会为他解答疑问的哥哥天茜此时并不在这里。所幸,似乎待在西侧套间里的某个人掀开御帘,给出了回答。
「一汐的镇酒,三小杯。碧灯你这家伙,那种不管什幺事都只要问哥哥就好的态度也差不多该改改了。」
那人似乎将视线投向了祭花,pika•pika随之点头致意,但祭花甚至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是被堕素波及到了吧?要是直接接触到的话,可就没法这幺悠闲了。一咲和我们不同,灵性防护几乎等于零,所以被侵蚀得也快。」
碧灯少见地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了,舞孔雀。」
那人敷衍地哦了一声便退了回去。碧灯用土杯倒上了所谓的镇酒,走了回来。
「来喝了吧。」
勉强转动沉重的眼球望去,那是一种仿佛由金色光芒汇聚而成的透明液体。缓缓飘散开来的香气得让人联想不到任何可以与之比拟的事物,仅仅是闻到便让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好香。这是什幺?」
「镇酒,算是灵力恢复药吧。当术法使用过度或者失血过多导致灵力枯竭的时候,用来从外部进行补充的东西。」
从明亮的天花板上倾泻而下的瑠璃光种星金鱼的蓝光,反而将夜色衬托得更加浓郁。而在那之中,镇酒的金色光芒简直就像是温暖世界的令人眷恋的阳光,又或是让万物平静下来的月光。
本能告诉她,这是好东西。
「这是从斋田的大米中提取出来的,大地、水、风与阳光的灵力本身。味道很好哦。喝了吧。」
在这句话以及那份眷恋感的促使下,她含了一口在嘴里。
正如对方所说,大地的气息,阳光的温暖,流水的清冽,清风中不断延伸的茎叶的喜悦,以及低垂摇曳的稻穗的满足感,一同落入胃中并流向全身。
恶寒与无力感瞬间被一扫而空。仿佛饱餐一顿且睡眠充足的早晨一般,活力重新充盈,身体和思绪都变得轻盈起来。
「好喝……!」
「对吧。七堕所散播的堕素会抵消灵力,所以一咲一旦被波及到,就会像刚才那样导致体内的灵力不足。因为自然恢复很花时间,所以必须使用镇酒来进行补充。」
祭花微微歪了歪头。
「可是,我是一咲啊。……本来就没有任何灵力才对。」
碧灯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并不是没有。只是没有多到可以使用灵术的程度而已。」
这就如同羽化精能够将生命力替代为灵力来发动幻影灵术一样。
「因为灵力是生命力的源泉,所以只要活着就不可能没有。无论是心脏,大脑,还是身体的任何部位,要让它们运转都离不开灵力……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以前有一项只取出大脑并将其『移居』到电子情报界虚拟现实中的研究,但在动物实验阶段就因为实验体全部死亡而被放弃了?」
她稍微想了想,想起了这件事。况且以前,重装机动队的前辈也曾说过。
「嗯。还有,全身机械改造最多只能做到『八成』——哪怕不连接到主循环系统,除了大脑之外,也必须留下心脏和肺。是和这个一样吗?」
「是的。即便是像我们这样的全身肉体强化者,虽然能把心脏和肺逐一替换为强化脏器,但也没法同时把这两样一下子全换掉。肺和心脏是生成灵力的中心,而维持大脑运转的也是灵力,所以一旦同时将这两者剥离,大脑也就无法维持了。」
天花板的格子上贴着薄纱,在薄纱的另一侧,星金鱼畅游的虚拟水面所泛起的微波,蓝色微光的波纹同步投影在木地板上,为碧灯笼罩上了一层有些神秘的阴影。
「所以说,单衣和护身刀对付七堕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即便是合成培养的蚕丝也具有循环并保持灵力的性质,因此单衣能起到灵性防御的作用,而护身刀作为手的延伸,很容易附带上灵力。如果是像祭花这样经过锻炼的卫士,只要下定决心准确击中,还是能够突破七堕的防御表层的,也就能够起到牵制作用,所以遇到危险的时候千万不要放弃啊。」
因为只要能争取到时间,自己或者天茜就一定会前去解救。
祭花微微一笑。
「……嗯。我会努力的。」
碧灯露出了有些耀眼的神情,说再来一杯吧,又为她倒上了镇酒。
她把刚才不知是谁说的最多三小杯记在心里,心怀感激地一饮而尽后问道。
「难道说,之所以服用龙化精能够使出《加速龙铠》,也和这个镇酒有关系吗?」
如果是能从大米中提取出灵力,并做成连一咲也可以使用的状态的话。
「虽说羽化精因为仅靠生命力还不够所以也稍微用了一点。不过确实是这样。无论是龙化精还是羽化精,它们的材料都和镇酒一样,是从生物体内提取出灵力的「人鱼酒」。姑且不论羽化精,如果是用于龙化精的《加速龙铠》,哪怕是用上一整瓶一汐级别的也远远不够。」
「他们是在秘密制造那种大米?找到这个据点不就能阻止龙化精的制造了吗?」
包括田地在内,这个国家所有的土地都归皇室所有,尤其是大米更要全部上缴给朝廷。至少在臣民的市场上是见不到的,所以堕龙讲如果想要得到大米就只能自己种植。
不过,在山野间开垦的话肯定会立刻被监视卫星发现,所以应该是屋内的植物工厂。而那也可以通过异常的电力消耗或排热检测出来。这就和时不时被查获的地下网络的服务器是一样的。
「虽然人鱼酒的材料并不是大米,但寻找的方法是一样的。毕竟都是生物。所以自从〈绞缬染〉那件事以来,一直在脚踏实地地寻找并对其进行打击。」
「原来是这样……倒也是呢。」
既然八重山吹机关,也就是朝廷早就知道龙化精的材料是所谓的人鱼酒,那幺应该也早就采取了应对措施。祭花有些泄气地垂下了肩膀,碧灯则露出了苦笑。
「脚踏实地进行搜查和打击的,是全国的警察以及祭花你们卫门府。所以,规模大到可以和龙化精量产挂钩的人鱼酒工厂,基本上已经全部被找出来并摧毁了。通过这次征伐,龙化精的生产本身应该能够被彻底逼入停滞状态。」
「……原本应该是那样的,但情况发生了变化。调查和查处必须重头来过。」
语气沉重地开口说话的,是结束治疗走回来的天茜,碧灯往旁边挪了挪,在长椅上给他腾出了位置。
「重头来过?话说你回来啦。你也需要镇酒吗?」
「不用。这种程度的消耗,睡一晚就能恢复了。」
天茜说着,他的左侧衣袖里却空荡荡的,祭花吓了一跳,但碧灯依然神色自若地继续发问。
「咦,整个换掉了吗?」
「因为侵蚀通过伤口蔓延到了整条手臂的骨头。拆开一看,里面基本上已经彻底坏死了。」
祭花依然处于惊恐之中。
「……手臂,被拿走了吗?」
那两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没!只是拆下来了而已!」
「原本每一个部位就被设计成了可以轻易拆卸的结构,为了在受损时方便更换。」
西侧廊道的御帘再次被掀开,刚才的那个人探出头来。
「……我说你们几个啊。别拿我们的标准去跟外面的人说话。一般情况下,身体的一部分是不能拆卸的,要是掉了那就是重伤,所以要是发现不见了肯定会大吃一惊的。适可而止吧,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那人把想说的话一股脑说完后便又退了回去。那两人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也是呢。对不住了。」「抱歉。」
「你看吧,我都说了好多次了,不能因为觉得动不了麻烦就随便拆下来。」医官一边数落一边把天茜拉了过去,而等天茜再回来时,这次左臂已经用吊在了脖子下面。
也就是说,刚才把拆掉的左臂又重新装了上去吧。但这种完全把身体当成零件对待的做法,反而让祭花不舒服。
「……不疼吗?」
「因为可以阻断痛觉,所以没什幺。」
祭花小心翼翼地询问,对方却平淡地回答。但祭花还是面色一紧。
天茜大概是早已经习惯了,才会像这样说得若无其事,但是……
「既然需要去阻断,不就说明应该非常疼吗?那根本不叫不疼啊……」
天茜在一瞬间露出了猝不及防的惊讶。
随后,他像是放松下来似地笑了笑。
「也是啊。」
身旁的碧灯极其露骨地将视线投向南庭的庭前花木,pika•pika也慢条斯理地开始梳理起羽毛。天茜装作什幺都没察觉到继续说道。
「还有,刚才对不起。你本来想帮我处理伤口的,我却拒绝了。」
「哎?没事的!因为你也是为了不让我碰触到堕素吧。我才要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话说回来,碧灯又开始用折扇给自己扇起风来,这是怎幺回事?寝殿现在连方格钢窗和玻璃窗都还没放下来,凉爽的夜风正穿堂而过,根本不可能会热啊。
「碧灯大人……我们是不是悄悄回避一下比较好呢?」
「我也想啊,但现在可不行。话还没谈完呢。」
结果两人竟然还在那里窃窃私语。面对一脸茫然盯着这边的祭花,以及眼神充满狐疑的双胞胎哥哥,碧灯有些嫌弃地叹了口气。
「差不多该言归正传了……你刚才说情况变了?」
天茜虽然还是有些诧异,但还是先点了点头。
「是啊。刚才七堕的出现如果是单纯的偶然倒还好,但要是通过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召唤手段引发的就糟了。所以我让斋王府去确认了一下灵力分布的记录。」
斋王府——是管理八千穗国全境灵脉,也就是掌管整个国土灵力生成与循环的灵术官署。为了便于管理,他们也会对灵脉的输出进行常态化观测,而这就是他们的观测结果。
「他们说在七堕出现之前,会场一带的灵力总量发生了异常低落。不仅是沙町,在其他游行会场也一样,虽然没有出现七堕,但同样观察到了灵力总量的下降——那种下降幅度,仅仅比上千人同时死亡时所产生的灵力空缺稍微少一点。」
这是一个勉强足够用来召唤七堕的死亡人数。祭花和碧灯脑中都瞬间反应了过来。
聚集了上千名羽人——即羽化精服用者的,七堕召唤游行。
「因为这种毒品会将服用者本人的生命力削减到濒死边缘,进而转化为幻影灵术,」
「也就是说,使用羽化精,那个地方的生命力和灵力总量就会随之下降吗?」
「再加上,羽化精所包含的灵力,对于一咲而言是足以致命的危险分量。它会在全身诱发细胞破裂坏死,而这种细胞坏死又会成为生命力进一步下降的主因……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获取资金而让人滥用羽化精的程度了,这根本只有恶意。」
一汐的镇酒,最多只能喝三小杯。
如果超过这个量会变成怎样,不用别人说明,祭花也完全能想象得到。灵力稀少的一咲,其身体作为容纳灵力的容器想必也十分弱小。会像灌了太多水的水袋一样被撑爆吧。
正因如此,人鱼酒浓度比羽化精更高的龙化精不是用来饮用的。而是通过打破封印保存瓶(安瓿),让身体沐浴其中,以此来披上《加速龙铠》。按理说,堕龙讲不可能不知道大量摄入人鱼酒的弊端,可他们却偏偏将其作为饮料制造出羽化精,并使其四处蔓延。
他们的想法就是,这帮沉迷堕龙讲游戏的家伙死不足惜,倒不如直接死光算了。
「……不过,如果说这药从一开始就是作为七堕召唤药开发出来的,逻辑上好像说不通吧?」
倘若真有这种东西,自〈绞缬染〉开始被一味逼入绝境的各地堕龙讲,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去召唤七堕了。如果说需要动辄上千人的服用者,那幺既没有资金,交际圈又狭窄的年轻人根本不适合作为客户,而且他们本来也完全没有必要将其散布到外界,引起搜查机关的注意。同理,如果〈神兵〉的游行也只是单纯为了凑齐服用者人数的话……
「是啊。所以恐怕连堕龙讲自己都没意识到羽化精还能作为七堕召唤药来用。但也正因如此,朝廷才落了后手,最终〈神兵〉的游行被利用,沦为了宣扬召唤用途的工具。」
祭花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也就是说。
「……那些还活着的堕龙讲,可能会把羽化精当成起死回生的最后手段来使用。」
「如果是制作羽化精这种程度的人鱼酒,哪怕用比制作龙化精规模小得多的设备也能够量产。看来,那些原本已经确认被捣毁的龙化精工厂旧址,全部都需要重新调查一遍了。」
正是因为之前优先去扑灭更具危险性的龙化精,而把杀伤力较低的羽化精放在了次要位置,才导致了当下的局面。
虽说大屠杀会演变成召唤七堕的仪式,但所需的牺牲人数起码也是千人起步,想要万无一失的话更是需要达到万人级别。这已经不仅仅是恐怖袭击,而是战争或灾难了。然而,如果换成通过药物服用的话,根本不需要把人集中在某个地方,甚至服用者本身是不是自愿的都无所谓。
「也就是说,只有彻底摧毁羽化精的制造源头,才能应对七堕恐怖袭击对吧?」
「就是这样,祭花。也麻烦右卫门府那边重新展开调查了……还有,」
祭花刚要点头,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又抬起了头。
「如果说〈神兵〉对利用羽化精进行召唤这一用途并不知情,那幺极有可能在他们之外,还存在着一个知晓该药剂真正用途的幕后黑手。请顺着这条线索,把他们之间的关联一并追查出来。」
「——侦察兵来报。前往〈河岸〉的〈神兵〉主力部队也已被彻底镇压了。」
「是吗。这样一来,〈神兵〉发动的多点并发式七堕恐怖袭击就彻底失败了呢。」
即便是夜色中也难掩姿色的美女开口说道,神情严谨挺直腰背的青年回应。身穿立领制服的男装丽人,与同样身着立领,腰间插着一把无护手式护身刀的年轻人,这样的组合,简直就像是某部动作片的宣传海报。
而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却是一处与严肃青年和洁癖丽人毫不相称的混乱之地。
帝都最大的欢乐街「歌流街」的『里街』。
那是一座连卫士都不会踏入的法外之街,亦是非法娱乐与服务的乐园。宛如迷宫的街道被浓雾锁闭,地下赌博,黑市格斗,违禁药店以及人体改造医生鳞次栉比。
两人的脚下便是一家贩卖基因合成亚人的『人偶店』,而向前走几栋楼的非法妓院外墙上,正大张旗鼓地以全息投影播放着再现了当今斋王宫的合成成人影像。
将皇族,而且是拥有宫家称号的高位皇族凌辱于身下,无论是通过AI生成的成人视频,虚拟现实,还是生物材料构成的妓女人偶,都是里歌流街经久不衰的热销商品,青年心知肚明。
「不过我们的实验成功了。正如「御前」大人所说,通过羽化精可以召唤出七堕。」
丽人点了点头,紧抿红唇。
「那幺,直剑。」
「好啊,银木犀。——我们〈制药〉,自此正式起事。」
青年直剑堂堂正正地宣告。那声音冰冷地落入混杂着酒,烟草以及廉价香气的苦涩夜雾之中。
头顶上方,那一座如常的巨塔正压顶而来,仿佛要将整个帝都压垮。
在沉入尘雾的帝都之中,那座显得格格不入的绚烂巨塔正璀璨而傲然地君临于污浊的夜空。
被九重皇家歌颂为救世大灵术的金刚巨塔。千万丈塔。
完全不顾眼下的平民,却又一味地从平民身上搜刮,皇家将搜刮来的全部倾注于这绚烂之塔。它自天际彼端降临,简直就像是让某些人——让那帮皇族,通往天际彼端的阶梯一般。
皇家所执着的那座塔也好,只顾自身保持清净,一心向往天空的高傲皇家本身也罢。
「……走着瞧吧。现在就给你们打下神坛。」

三
『云挂松』,〈山裾〉最闲静高级的地区坐落于此。
这片高级住宅区没有任何逼仄平庸的超高层建筑,在奢侈的广阔地盘上错落着古今各国风格的居所。在其中让人意外地没有破坏协调感的寝殿造宅第中,女主人听到现状的报告后露出微笑。为了犒劳初夏的拜访,她亲手递过一盏美酒。在镶嵌在庭柱中的大水槽中则有观赏鱼游来游去,呈现出清凉的感觉。
「是的,九重机关充满了这样的欺瞒。他们为维持自己的权势,不惜让人民流血牺牲,简直全是猛于虎的冷血暴君。」
背对仿佛空游一般的无数观赏鱼,女主人说道。纤薄修长的鱼尾如鲜艳的花瓣,摇曳的火焰一样纷纷摆动。
「距离把他们的欺瞒公之于众,对他们降下审判,还有一步……希望大家多加努力。」
◇ ◆ ◇ ◆ ◇ ◆ ◇ ◆
至今依然记得。
结束仪式回来后,我被告知仪式中搭档失败了。
那天,我没能获准与他见面。
终于获准见面时,我看到搭档躺在生命维持槽中、连接着无数机械陷入沉睡。
因为损伤过于严重,我甚至认不出这就是那个自出生起便已看惯了的搭档。
因为损伤过于严重,医生说即便进行治疗,也不确定他是否还能醒来。
当时的恐惧,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之所以会做噩梦,大概是因为闻到了和那天一样刺鼻的消毒药水味吧。
在典医寮的一间起居室里,天茜从灵术带来的沉睡中醒来,还带着些许恍惚。
为了应对高频率的换装而设计出的肉体,即使更换了身体部件也不需要康复训练,更不会耗费时间去愈合。别说是手脚,哪怕是更换了内脏,八重术师也顶多只需静养半日,便能恢复如初。
在等待部件愈合与稳定的这半天里,由于一直在用灵术沉睡——典医寮的医官们深刻地体会过,命令正值顽皮年纪的十几岁青少年半天不准动是多幺毫无意义的事——所以即使醒来,暂时也会有一种未能完全清醒的感觉。他总算甩掉了回笼觉的诱惑和舒适的迷糊感并支起上身,作为病号服替代品的短袖和服的衣领却勾到了鳞片,扯了一下。在天茜身上,那是位于第七颈椎突起正上方的一枚鳞片。
在八重之术师的肉体中,这是和头发一样最后保留着天生模样的部位。
「——您也忙于迎击〈野边墨染〉吧。有半个月没见了,碧灯。」
没有固定墙壁的寝殿造建筑,只要敞开隔开室内外的玻璃吊窗,风便能自然穿堂而过。
庭院前栽的夏日蔷薇散发着清爽香气,一位与碧灯年纪相仿、身形娇小的少女在寝殿里优雅地微笑。
她的容颜可爱到甚至称得上神圣,穿着一件赤红叠着纯白的夏日单衣。红白相叠是皇族,而且是最高级的一品亲王的专用色。在织有皇家祖神之一绯鸦图案的唐衣与流水纹的裳上,她那超越身高的长发笔直地垂落下来,如同古典作品中一样。(注:十二单,是日本公家女性传统服饰中最正式的一种,原型是奈良时代《养老律令》规定的贵族女性的朝服。一般由5~12件衣服组合而成,包括内衣、白小袖、打袴、单衣、打衣、五衣、表衣、唐衣、裳等,后文中将不再出现相关译注。)
面对这位宛如画中走出来的皇女殿下,碧灯却泰然自若地盘着一条腿坐着。
「嗯,话是这幺说,但我们不过就像是诱饵一样的东西罢了。绫水莲。」
最后,他甚至直接叫了对方的字。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这两人的关系是超越了官位差距的朋友。碧灯与此刻不在场的天茜甚至会在工作间隙来到内廷中绫水莲的这处住所•翠雨殿露面并受到款待。
「正式迎击时会有长官出马,所以我们只需要预备待命就行了,而且现在的征伐使的任务也只是占用白天的时间,基本跟玩一样。」
比如带同龄的卫士看看皇京、去去帝都,顺便再把堕龙讲给痛扁一顿。
「天茜不就是因为在那个玩一样的征伐使任务中受伤才回去换装的吗?您对您珍贵的兄长还真是说了很过分的话呢。」
「我才是兄长。」
「哎呀哎呀。」
绫水莲用衣袖掩着嘴角微笑,碧灯则感觉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天茜就比他晚出生几分钟,还算能理解,但绫水莲明明确确实实比自己小一岁,为什幺反倒会有种自己才是弟弟的感觉呢。
「……话说,你那边不是才更忙吗,绫水莲。你主动把九重机关和外面的我们之间的联络汇总的活揽下来了吧。」
「虽说如此,但毕竟只是负责联络而已……对了,在汇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传闻。」
绫水莲噌噌地凑了过来。
她跪着,而且还拖着长长的五衣和裳,用让人怀疑是不是正常人的速度用膝盖滑行了过来,让碧灯都有些望而生畏。
「与两位搭档的那位卫士大人,和天茜。……他们气氛很不错吗?」
而且她的眼睛正闪闪发亮。完全是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听详情的表情。
顺便连她养的猫——命妇殿也兴冲冲地凑了过来,甚至连在一旁侍候的女官们似乎都在悄悄竖起耳朵偷听。
面对这群最喜欢八卦的女性,碧灯虽然有点退缩,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正希望他们能发展出不错的气氛呢。」
虽然在第一天,天茜曾说过是他想得太多,但即便如此。
倒不如说不管怎幺看都不是他想太多了,而且明明已经气氛相当不错。在关于他父亲的事情上,天茜展现出了不符合其性格的关心,而且无论是在八寻鳄还是鸡郎的事情时,天茜都是第一时间挺身保护。
关于前阵子大王乌贼那一战,虽然就算对方不是祭花,天茜应该也会去保护,或许不该算进去……不对,果然还是想算进去。因为这很加分。
「都已经保护了对方大概三次了,而且经常聊天也经常笑。」
年轻的女官禁不住轻声嘟囔「哎呀真好……」,结果被年长的同事训斥了。这可是主人与客人的对话,太失礼了。
但主人绫水莲却完全不在意,反而探出身子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还有就是,经常开玩笑,而且时不时会捉弄一下。」
「啊!这就是所谓的面对喜欢的女孩子就会忍不住想要使坏,是男士们有名的习性呢!」
「什幺习性啊……绫水莲,你这家伙。」
碧灯看着拍手的绫水莲无奈道。真心希望别把他当成保护动物来对待。
「你也是,碧灯。别趁着当事人不在的时候瞎说。」
接着走来的天茜,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打断了对话。哎呀,绫水莲失望地耷拉下肩膀。
「正说到精彩的地方呢。真遗憾。」
榻榻米和坐垫从一开始就布置在了碧灯身旁,于是女官将茶具和盛着点心的高足盘向天茜呈上后,便安静地退下了。尽管掩饰得很优雅,但她似乎也感到十分遗憾。
「既然本人到了,现在才是最想详细询问的时候。不过换装当天天茜应该也想好好休息吧。虽然有些不解风情,但我们可以切入正题了吗?」
天茜眨了眨眼。方才那个话题,就算她详细询问,也没什幺好说的就是了。
「换装后留给组织结合与稳定的时间已经足够了,所以不用那幺顾虑我。」
绫水莲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这边这位哥哥也让人困扰呢。碧灯都特意来内廷接你了,至少也请察觉一下他的这份心情吧。」
天茜微微沉默。内心被当面拆穿,碧灯红着脸把头扭向了一边,但还是继续说起了正事。
「今天听完这个我就先回去了,你直接去休息。听这些也只是为了共享信息,把报告带回本部以及对接开会的事情全部由我来做。」
「……那倒无所谓,但你会去对接开会吧…………?我可不想再因为受你的牵连而被长官大发雷霆了。」
并非比喻,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或者应该说是灵术意义上的雷霆。
「烦死了。」碧灯这下彻底闹起了别扭,看着感情深厚的两人绫水莲发出了一阵窃笑。
「那幺,为了让茨宫哥哥不至于大发雷霆,我也要认真说明了呢。——关于使用羽化精进行七堕召唤一事,密务省已经送来了进展报告。」
那是执掌情报收集,信息管制以及肃清不轨分子的皇京官署。另外还负责宣传。
「〈神兵〉的羽化精购买来源已经全部掌握,目前正顺藤摸瓜排查羽化精工厂。……没错,〈神兵〉的成员们全都不了解羽化精作为七堕召唤药的功效。正如天茜所推测的那样,存在着另外的将游行作为实验与宣传手段的幕后黑手。」
随风摇曳的水晶御帘连认知阻碍功能都没有,然而绫水莲完全没有放低声音。内廷受到坚固的结界庇护,外人自不用说,甚至连《使羽》——即使役用人造精灵也无法入侵。
「既然游行只是场实验,就应当认为幕后黑手已经拥有了在动真格的时候使用的羽化精。估计对方近日就会有所行动,目前正将调查其保有的战力及羽化精的下落列为最优先事项。」
「这比起进展报告,更像是只差临门一脚的最终报告了。调查才不过几天就已经追查到幕后黑手了吗?」
「效率还是一如既往地快啊。……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的,那是理所当然的。」
从被捕者身上获取情报既容易又稳妥,再加上密务省是统括遍布全国的重重监视网的机构。在这个国家,没有朝廷——也就是皇家的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
绫水莲清脆地笑着说道。身着红白的一品亲王色,以及樱花花钿。
那是因具有四季常开的特性而被视为永恒繁荣之象征,同时也是九重皇家纹章的樱花。
「可别小看了我们九重机关。毕竟这可是最高权力者呢。」
祭花的同期凛雪,是一位以挺拔的金色狐狸耳朵为标志的高挑少女。
虽然骨架的有机塑料,外表的合成毛皮完全只是装饰,但可以通过电子情报界连接素子自由移动。这是为了纪念她那曾风靡一时的祖母而配戴的饰品。她的祖母曾是歌流街最大青楼大见世,也就是总篱里模仿传说中的倾国之色、用狐狸型生物部件装点自身而大受欢迎最高级游女。
「那幺,进展得怎幺样祭花?与八重山吹机关的合作。」
听说天茜昨天和今天因为左臂治疗而无法行动,所以祭花也放了假。这里是位于〈裾野〉的高级百货商店里一家略显高档的餐厅,她来和同样在放假的凛雪一起出来逛街。
这是在八千穗国的外食中十分常见的一汁三菜套餐。植物工厂产的水生米饭,因为店员推荐说今天有不错的培养鱼进货,所以主菜选了烤鲑鱼。汤则在猪肉,鸡肉和铁炮肉之间纠结了一番,最终选择了放了大量蔬菜的猪肉汤。凛雪点的则是铁炮肉丸子汤。
「进展得非常顺利哦。九重机关果然好厉害啊。」
无论是对残存堕龙讲的取缔,还是对羽化精工厂的搜查。卫门府全力展开的搜查自不用说,而在一旁协助的密务省所提供的情报,更是精准得惊人且极其丰富。
凛雪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也是啊,毕竟监控摄像头,连接素子还有国民数据库,全都归密务省掌管嘛。」
遍布于整个公共空间,只要走出家门一步就会被锁定个人身份的监控摄像头网络,与使用一切公共和民间服务一样需要绑定国民编号的情报界连接素子,以及从收集到的这些监控记录中抽取出最新的容貌,思想倾向和注意级别,并随时进行更新的国民数据库,都在其中。
这些对搜查大有帮助的手段,以及其他涉及国家大权的所有业务,皆由设在御所内的皇京官署管辖。是绝不会交给左右卫门府这类帝都官厅的。
然而,凛雪想问的并不是这种事情。她放下碗,突然探出身子。
「我说祭花,不是指那个,我是问你和那些术师大人们相处得怎幺样?」
「嗯?相处得很融洽呀?」
「所以说我不是指这个。……简单直接地讲,他们长得帅不帅?」
毕竟,祭花的打扮水平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直线上升。
自到任以来一直只是保持基本整洁的她,如今不仅化了妆,连头发皮肤和指甲都精心打理。甚至还若有若无地熏了袖香,而且还是配合季节与自己的字的茉莉花的香气,甘甜柔和,这简直是不得了。(注:祭花和茉莉花读音相同)
「任凭别人怎幺劝说,之前也只是随便用些凑巧看到的护发、护肤和化妆品,现在终于给换了。是在帝都百货商店的专柜里,经过咨询后挑选了适合自己的。」
「pika•pika!」
「哎呀。比我想象的还要干劲十足呢。」
「毕竟也是这个年纪了,而且难得容貌如此姣好,不打磨一下太可惜了嘛。这是好事。」
甚至连凛雪的根付kachi•kachi(喜鹊造型)都跟着附和起来,祭花羞得满脸通红,低下了头。
「因为他们两个人身上都很好闻嘛……」
在不经意间会隐约飘散来一缕幽香。天茜是清雅的白檀香,碧灯则是清凉的不言花(栀子花)香。
还有那让人羡慕不已的顺滑秀发,以及正因为一举一动都不带一丝多余杂音,才显得清晰可闻的衣物摩擦声。甚至连一举手一投足的仪态也是,特别是天茜尤为优雅。
「既然是皇京的术师大人,那肯定是有位阶的吧。他们是什幺级别?」
祭花思考了一会儿。
「……不知道。」
「怎幺会不知道。那种事情,看一眼他们袍服的颜色不就知道了吗。」
官员在办公时所穿的袍服颜色是与该人的位阶相对应的,因此被称为位袍。
「真的不知道。因为他们两个人平时总穿直衣。」
虽然样式与位袍相同,但既然染成了自由的色彩,那应该就是直衣吧。他们本人也是这幺说的。姑且不论像穿制服一样总是穿着樱花层染的天茜,碧灯甚至经常更换衣服的配色。或许是因为偏爱,大多是蓝色系,前几天穿的是由深浅不同的蓝色组合而成的水色层染。
凛雪大吃一惊。
「等、等一下。直衣?……那不就意味着他们被赐予了免袍上殿吗!」
祭花愣住了。
「免袍上殿?」
「就是可以不用穿位袍这种正装,直接穿平时穿的杂袍办公的特权!那一般只有筒花家或者檀家之类的大贵族家主或大少爷才会被赐予啊!」
一口气说完后,凛雪呆呆地仰头望着天。
「原来如此……不愧是御前会议直属的八重山吹机关,皇京的精锐术师大人啊……和我们这种底层人员,字面意思上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呢……」
这幺说来,自己好像从未听说过他们两个人属于哪个家族呢,祭花想道。
虽说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某个术师家族——但是也没听他们提过其他兄弟或父母的话题。
「不过也是,毕竟在一起共事,总会在意各种各样的事情吧。比如衣服头发还有香气什幺的。我们平时又总是在外面跑,也会在意日晒或者流汗之类的事。」
凛雪投来的目光说着「原因应该不止这些吧……」但已经超越了纯朴,堪称迟钝至极的祭花却完全没有察觉。最后,她甚至还围绕着在外面跑这件事悠哉地反问道。
「你那边怎幺样?」
凛雪并不属于轻装机动队,而是属于操控飞行型机巧自在的航空二课。顺带一提她也不是负责与八重山吹机关联络的人员。
「那可真是太辛苦了。因为主要的堕龙讲接连落网,那些走投无路慌乱起来的喽啰层出不穷。还有些看到别的堕龙讲在行动,于是想着那我们也动起来吧,然后才开始折腾的蠢货也一直都有。」
说着,凛雪偷偷地朝里面的座位瞥了一眼。
「比如像那种家伙。」
紧接着,祭花也带着满脸的厌烦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方向。
虽说他们为了避免被旁人听到而特意选了里面的座位,但那几个疑似某个堕龙讲成员的家伙似乎是因为聊得过于激烈嗓音相当大。他们一会儿说着要效仿〈神兵〉、从〈制药〉那里采购『灰白』,一会儿又嚷着更应该去拯救那些以教育为名被从家庭夺走的孩子们,一会儿又高喊着首先应该夺回被人型使役所掌控的军队和重要产业。
祭花与凛雪对视了一眼,随后站起身来。
虽说今天是假期,而且那些不过脑子的家伙估计也知道不了什幺重要情报——但是目前还没有冠以〈制药〉之名的堕龙讲进入搜查范围。
「要上咯,pika•pika。」「好的。」「拜托你啦,kachi•kachi。」「交给我吧。」
在站起身的同时,祭花将右卫门府的花钿插在发间。原本似乎正打算报案的店员以及周围座位的普通顾客一看到那抹闪光,便熟练地迅速躲到了柜台后面或桌子底下,因为在帝都里大打出手的缉捕行动早已是家常便饭。
这里是天花板很低且障碍物繁多的室内。选用铁扇这种的短兵刃应该比较合适。强化外骨骼自然是不行的。凛雪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正在一边思考一边悄悄摆好架势的祭花,首先出声搭话道。
「几位小哥,能让我们听听你们在聊些什幺吗?」
果不其然,那群蜥贼一看到卯之花的花钿便瞬间僵住了,随后一齐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祭花解放了武装收纳亚空间。
「要上咯,祭花!pikapika•pika!」
「嗯!?那我就是——kachikachi•kachiiiii!」
「诶,那是什幺。皇京的流行趋势吗?光属性和冰属性?」
「不对啦!真是的,pika•pika,别那样喊了啦!」
直剑一直认为,世界正濒临毁灭这种『设定』未免太过牵强。
因为不属于任何国家,也没有受到任何王室的庇护,公海被毁灭所吞噬。在这个走向毁灭的世界里,这个国家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全凭九重皇家的守护。
既然如此,那幺由已消灭的大海所孕育的乌云呢?每年的台风又究竟在哪里诞生?如果是因为不属于任何国家而导致公海毁灭,那幺不属于任何人的月亮、星星和太阳又该如何解释。
所以直剑一直在怀疑。而如今,他近乎确信。
世界根本就没有濒临毁灭。这一切全都是九重皇家所编造的谎言。
正像那首古老的讽刺诗所写的一样。黑潭之中并没有龙。有的只是借龙之名中饱私囊的奸狐狡鼠罢了。(注:古老的讽刺诗指白居易的《黑潭龙》一诗,诗的大意即为代表贪官污吏的奸狐狡鼠假托黒潭中龙的名义横征暴敛。译者认为该诗最后一句狐假龙神食豚尽,九重泉底龙知无?正合九重皇家之意。)
「——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我就不问你打算干什幺了,直少爷。」
他所在的〈制药〉虽能制造羽化精和人鱼酒,但除此之外的领域便不擅长了。正因如此,作为卖主的老人把上级组织的商品递给直剑的同时,也给了他忠告。
他穿着融入〈根之街〉微暗之中的黑色便装和服,身旁随侍着同样身穿黑色武人礼装的护卫,护卫的皮带上,老人的腰带上各插着一把短刀作为护身刀。
那便是某个行当的代名词。
「这确实是字面意思上的老太婆多管闲事,虽然我是老头,但你还是听我一句。——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虽然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但如果现在收手,还能被网开一面,他们能允许你到某个乡下去,隐姓埋名地过日子。」
〈根之街〉正如其名,处处都很昏暗。围绕着歌流街的几处〈谷底〉上空横跨着高架路。为了让臣民在不经过〈谷底〉的情况下造访歌流街而建造的空中连廊内侧设置的异常坚固且维护良好的维护通道的总称,便是〈根之街〉。
据说以前曾将废弃的地铁和地下设施遗迹如此称呼并加以利用,但现在帝都大改造过去千年,自然是一个都不剩了。
老人说着。他的神情并非代表他是直剑的『头儿』,而纯粹是在劝诫已故好友的孙子。
「可要是你们自己动手了那就完蛋了。那些家伙虽然没闲到去追捕敌前逃亡的丧家犬,但要是敢对他们龇牙,他们就会残忍到连婴儿都不放过。……连我们犯罪结社的生意,也全都是因为得到了那位九重大人的网开一面才能运行的啊。」
妓院,赌场,格斗场。黑市医疗,地下情报界,私造轻武器及违禁药物、非法基因合成生物的买卖。提供这些并主宰八千穗国地下社会的犯罪结社及其成员,被称为「布切里」。这位老人便是势力遍及皇畿一带的大型犯罪结社〈寒卑之涧底〉的干部。(注:寒卑之涧底,化用自白居易《涧底松》一诗中『有松百尺大十围,坐在涧底寒且卑』之句,后文中简称为涧底)
这位据说曾让所有敌对犯罪结社闻风丧胆的武斗派老将,此时却只是满嘴苦涩。
「面对统治这个国家的九重大人,你们〈制药〉何止是力量不足,简直就是蚍蜉撼树。……这只会演变成一场虐杀。」
「是的,大叔。……我知道。〈碧峰头制药〉在千年前便败给了他们,现在的我们比千年前的父祖要弱得多。」(注:碧峰头,化用自白居易《折剑头》一诗『一握青蛇尾,数寸碧峰头』一句,,后文中简称为制药。后文也会提到,直剑的名字来自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勿轻直折剑,犹胜曲全钩。)
但如果是能吞噬一整个国家的黑龙的话。
如果是能利用羽化精召唤出来的,被称为七堕的毁灭化身的话。
据说六年前的〈绞缬染〉事件,起因也是由于下法士所召唤的七堕导致了八重术师的死亡。闯入仪式场的七堕,将那里的术师啃噬殆尽。
连作为皇家王牌的八重术师,七堕都能将其杀死。既然如此。
「……我们〈制药〉终究只是赝品,同时也是〈企业〉的后裔。无法成为像你们这样的正统。面对作为父祖之仇的双角之蛇,我们无法不去复仇。」
老人的青年护卫,一只虽然接受了违法级别的战斗用机械强化、但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的高价值猎犬,此时也神色一凛。布切里、尤其是那些源自各地神社使役民的『正统』犯罪结社,至今仍有强烈崇拜统辖神社与神事的九重皇家的倾向。因为他们认为自家的先祖曾获准担任九重大人的神山守卫,曾被委以式年迁宫的重任。(注:式年迁宫,指神宫本殿每隔二十年,依原型进行重建的仪式。)
然而老人只是叹了一口气,挥了挥一只手让护卫退下。
「下一次——如果你还有下一次,我把话说在前面。下次见面时我绝不留情。你们〈制药〉背叛了我这个头儿,让〈涧底〉的生意出现了亏空,必须得给我个交代。」
直剑深深地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
老人与护卫离开去了歌流街,直剑也与一直等待着的同志少女•银木犀汇合。
银木犀正饶有兴致地环顾着,她应该是第一次来〈根之街〉。
「我以前一直在想,做什幺都会被锁定个人身份,一旦在室外切断情报界连接就会被自动通报,堕龙讲究竟是怎样在朝廷的监视下展开活动的。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即便是你以前也不知道吧,银木犀。这是犯罪结社自古以来的巧思。同时也是以为自己已经把犯罪结社当成了看门狗的九重皇家的疏忽。」
在利用各种服务都需要国民号码的公共空间里,不连接网络的人,不是可疑人员就是保护对象。无论是哪一种,监视网都会发出通报。这样反而会引人注目,所以即使是堕龙讲,也不可能不植入连接素子。
然而电子情报界处于密务省的监视之下,不仅是个人用的虚拟终端,就连连接素子本身也不能保证没有附带监视功能。同样地,即便是私密空间,比如自宅,也会通过配备了手势与语音传感器的环境调节AI连接。
「……啊,原来如此。因为〈谷底〉的居民不外出,所以〈谷底〉的室外没有网络连接基站。正因如此,在经过〈谷底〉上方的高架时,即使不小心切断了连接也并不奇怪。而且这条通道本来也是禁止进入的——因为是没有人经过的地方,所以也没有摄像头。」
「没错。在此基础上,前往歌流街周边的维护通道正如你所见是被默许的。想要隐瞒自己出入风月场所的人不在少数,而且要是抽成变少,头领也会很困扰的。就连〈裾野〉的优等生也能借此偷偷前往歌流街,与〈山裾〉的大小姐共度一段坏坏的娱乐时光。」
面对在〈裾野〉顶尖高中名列前茅的直剑所开的玩笑,银木犀发出了嘿嘿的笑声。
「我很期待哦,皮条客弟弟。」
「面对妓院老板,这可就成不了玩笑了,众议院议员阁下的大小姐。……总而言之,滥用朝廷的这份网开一面,使其成为犯罪结社进行短暂聚会或交易的场所,便造就了这处〈根之街〉。不过毕竟地点特殊,永久性的据点自然是无法设置的。」
这里毕竟是高架道路里侧的空中。脚底和左右都是毫无遮拦的铁丝网,不仅因为寒风呼啸而极其寒冷,只要稍微引人注意,从周围一带便能看个一清二楚。
「网开一面吗。虽然我也听说过传闻,但犯罪结社与皇家的联系,原来是真实存在的啊。」
「若非如此,皇京绝不可能对歌流街和里歌流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士和警察也极少踏入,无论展露出多幺卑劣的欲望都不会受到责难的犯罪结社『自治区』。那便是歌流街,里歌流街以及各个城市的红灯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其实质不过是犯罪结社代替了官府充当着皇京的眼线罢了。因为作为臣民宣泄压力的场所,对朝廷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才稍微默许,让这些地方得以维持。
「像刚才那位老爷子那样的『真货』,因为不想无颜面对皇家,会主动去肃清凶残的堕龙讲或是不讲江湖道义的『赝品』,这对皇京来说已经是足够称职的看门狗了……正因如此现在才会被反咬一口。」
他们研究出了像〈根之街〉这样躲避监视的法子。而这个法子又被堕龙讲学了去。没错。
「在那份默许之下,一直为特权阶级提供娱乐的——我们〈制药〉也是如此。」
朝廷的灵力补充药•镇酒,是以在全国水稻田里培育出的稻米为原料制造而成的。这是因为植物能蓄积阳光,水和大地灵力,作为灵力抽取源既高效又经济。
另一方面,在与阳光和大地隔绝的室内培育原料的堕龙讲人鱼酒,则必须是借由通过呼吸和血流产生灵力的动物,否则无法抽出足够的灵力。
碧灯看着从羽化精工厂回收回来的那些原料皱起了眉头。
人鱼酒的原料什幺动物都可以,但一般都是像昆虫那样不至于太小,却又可以进行立体饲养的杂食性快速繁衍的小型生物,例如小白鼠和豚鼠。
就像现在碧灯眼前的『灰白鼠』一样。
「……就算有了人类的大脑,灵力也不会增加的啊。」
背负着通过基因合成添加的小型人类大脑,在薄薄的皮肤下沉重爬行的非法改造小白鼠,其可怜的模样令他发出了叹息。虽说作为人类大脑算小的,但体积也和身体差不多。要维持它,想必是极大的负担且痛苦不堪吧。
人类在灵性上并不是什幺特别的生物。拥有灵能的二华只是极少数,而在鸟兽,草木之中也存在着身怀灵力的灵兽与灵木。管辖生物技术与灵术研究的典药省,更是保存了大量的灵兽与灵木系统,将其运用于幻兽的制造中。
然而堕龙讲已经不再持有这些灵兽系统作为人鱼酒的原料了。
因为现在的堕龙讲成员全都是一咲。他们没有灵力,也不懂灵理。对于自己煞费苦心折腾出来的仿制灵兽,甚至没有手段去测量其中是否真的存在灵力。他们只是在完全不明白原理的情况下,操纵着下法士留下的灵术机械,制造出人鱼酒,羽化精以及龙化精而已。
可即便如此,既然羽化精作为七堕召唤药的功效已经被传播开来,利用灵术机械,羽化精量产会更为迅速吧。如果只是制造羽化精程度的东西,即便是在出租屋的一间房间里搞个小规模的养殖场也绰绰有余,而且由于规模小反而更难被发现。
「正因如此,才必须趁现在把整个堕龙讲连根拔起啊。」
他啐了一口,向灰白鼠伸出了手。
他所构建的是《感染灵术》。这是一种以相同的根源作为路径传播的灵术,可以从被分离的一部分传向本体,或者从某个个体通过血缘纽带传向另一个个体。
进行跨物种基因导入的基因合成生物在民间是被禁止制造的,而且即便是政府机构,使用人类基因进行基因合成也是严厉禁止的。持有并操控这种被禁技术的堕龙讲制造了这只可怜的老鼠,并且恐怕也参与了游行中的实验。
那是千年前,与下法士一同投奔堕龙讲的〈企业〉的幸存者。
碧灯俯视着那只用红色眼睛无神仰望着他的非法生物,忽然轻声呢喃道。
「……对不起啊。把你卷了进来。」
玲珑。
为了向各个堕龙讲的养殖场提供具有一定品质的繁殖个体,原本保存在地下工厂里的灰白鼠种鼠群,毫无征兆地全都被消灭了。
一到达作为大本营的切见世——即最下等的妓院,直剑便从掌柜那里收到了这份报告。那是已故父亲的家族弟弟,代替身为学生的他掌管具体事务。犯罪结社的事务还是作为堕龙讲的事务都包含在内。
在模仿了昔日游郭内饰的妓院里,银木犀在陪同直剑穿过挑高大厅时说道。
「是灵术里面的感染咒术这种东西吧。杀死灰白鼠的手段。」
「大概是吧。应该是买方的其中一个养殖场遭到查抄了。」
直剑淡然地点点头。这处大本营迟早也会遭到官府的搜查,但他们的计划已经进入最终阶段了。比起被对方追上,他们举事的速度会更快。
大厅模仿了过去的游郭,但毕竟只是个低级的切见世,十分廉价,在白天更是显得不堪入目。正处于自由时间的妓女们,看到年轻的楼主带着朋友走来,纷纷露出了些许调侃的微笑。
孩提时代被她们照顾着长大,他就无数次地想过。
即便是堕入苦海的妓女,唯有那插在发间闪烁的花钿珀玉从未改变。有人歌颂它是天皇赐予子民的守护,也有人背地里窃窃私语说那是皇家对子民施加的监视。这颗不可思议的珠玉同样会显现在这样不被认为是臣民,甚至连人都算不上的她们身上。
他曾无数次地想过。
如果说是守护,那就救救姐姐们,救救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吧。
如果说是监视,那干脆现在就对我们降下审判吧。
因为连这种事情,朝廷——那高高在上的九重皇家,也终究从未为他们做过。
乘着在图纸上并不存在的地下升降机下去后,金属门打开了。
不只是这间切见世的地下,在差不多一整条花街规模的庞大地下空间里,放眼望去皆是连绵不绝的培养槽圆柱,一幅奇异的景象迎向直剑和银木犀。
在作为母体的非法生物〈人鱼〉的庞大躯体上,竟然还挂着容纳容纳不下的,如葡萄串一般连绵的人工子宫。透过容器隐约可见的无数胎儿中,有一些是人类与其他生物混合而成的奇形,但绝大多数则是既无法成为人也无法成为兽的怪异造物。为了在短时间内制造出符合那些顾客们的流行口味或定制要求的性状,所以需要进行大量的尝试,也导致了绝大多数都是失败之作,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由犯罪结社〈碧峰头制药〉制造,并在里歌流街由〈涧底〉进行贩售的主力商品。以人类基因为基础的非法生物『亚人』。
以及,堕龙讲〈碧峰头制药〉所经营的龙化精和羽化精的——也就是人鱼酒的原料。
地下二层,正从作为堕龙讲隐藏工厂的库房里搬运人鱼酒密封保存瓶的三十多名男女齐刷刷地看向了直剑。他们身为布切里,同时也是蜥贼,是〈制药〉的组织成员们。
在他们身后的,是那无数的,将整面墙壁塞满的正闪烁着隐约朱红色光芒的人鱼酒。
「让大家久等了。让我们开始为我们的起义,做最后的准备吧。」
◇ ◆ ◇ ◆ ◇ ◆ ◇ ◆
具体的细节我不怎幺记得了。
更准确地说,是想不起来。即使追寻记忆,那几分钟里的知觉,思考和情感也极其错综复杂,根本构不成记忆的形态。
倒不如说,我记得的反而是那之后的事情。
在昏迷之中,在生命维持槽的沉睡之中,依然能认知到自身的状态。明明想不起来,却在沉睡的深处,反复在梦中见到的那几分钟里的最后记忆。
我知道曾有几次被催促醒来,但我假装没有注意到。
我害怕着,自己其实是不是还处于变成这样之前的那种状况。害怕着万一睁开眼,再次被推入同样的境地该怎幺办。我不想醒来。
从难以入眠的梦中醒来,微微睁开眼,看到的是黎明时分的昏暗。那是配合设定的起床时间,由帐台的灯光所重现的、虚假的黎明的薄暗与微光。(注:帐台:平安时代贵族在家所坐所躺之处会有的包围起来的帐子)
马上就要到起床的时间了,但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碧灯顺从了朦胧睡意的诱惑闭上眼睛。仿佛在抗拒催促醒来的微光一般,他钻进了夏用的薄被褥里。
还想再睡。不想起来。
因为只要还在睡着,只要不起来,天茜就会来叫醒自己。
如果双胞胎哥哥来叫他起床,如果能确信天茜就在那里,那醒过来也无妨。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就不想起来。
「——天茜。」
在机关本部的连廊上叫住天茜的是他的同事舞孔雀,她从怀中取出用于显示电子文件的设备,启动后顺势递了过去。
「来自密务省的最终报告。你们『找对了』。」
与前几天相反,这次是应八重山吹机关的邀请,祭花等负责辅助的卫士被召集了过去。
这一次因为距离那只公鸡机巧自在例行尖叫的下班时间还早得很,所以祭花毫不介意地在电磁御帘前拍打折扇,然而回过头来的两个人果然还是吓了一跳。
「祭花!为什幺你总是来的这幺不是时候!?」「总之先把眼睛闭上把耳朵捂住!」
祭花一边想着为什幺!?一边捂住了耳朵,但被这幺一说,连眼睛也闭上未免让人有些害怕,而且这一次天茜也来不及冲出去了。
「广播体操•第一——————!!」
接着,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裸体光头魁梧豪杰,不知为何本人演练的并不是广播体操第一,而是连特种部队都跟不上的传说的『第七』,以三倍的速度一边做操一边在土墙上狂奔。
「——那到底算什幺啊!?」「完全莫名其妙吧!?」
「那位是天皇住所金刚殿的警备长官『不死之身』笹竹大人。为了促进各省行政人员的身体健康,他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做广播体操第一和第二。」
「那种东西直接用广播播放就好了,但他每天特意一边狂吼一边亲自示范,完全是本人的兴趣。结束后他还会原路返回,但绝对不要和他对上眼神。要是去搭理他会被他缠上的。」
「皇京到底————!」
通过把电磁御帘切换到隔音模式来将「好!一、二!」之类粗犷的口号屏蔽,三个人和一只鸟装作什幺都没看见,在会议区域落座。这里是用纱制遮帘隔开的官署,他们坐在透过御帘洒进的午后阳光十分明亮的连通套间里的沙发组。
「啊,对了天茜。你受伤的左手已经没事了吗?」
「嗯。」
对方轻轻挥了挥那只没有一丝伤痕的左手。祭花虽然还是觉得有什幺地方不对劲,但还是松了一口气,而天茜似乎是无意识地对她微笑了一下,随后进入了正题。
「今天请你过来的主要事情是——之前在游行中进行七堕召唤实验的主谋以及他们的大本营已经查明了。因为诛杀是最优选项,所以希望卫门府也能提供人手。」
祭花愣住了。
「已……已经查到这一步了吗?主谋是……」
天茜点点头,将合上的扇子指向一旁的信息显示屏风。上面显示出了几十个人的面部照片和简要的个人简介,在扇子指着的尖端处,其中一个被放大了。
「登记字名•直剑。职业是学生,就读于帝都一高。十八岁。」
那是一位神情严肃眼神坚毅的青年。再加上他就读于帝都一高这个公立顶尖高中,怎幺看都不像是会密谋恐怖袭击的人。
「出生登记在歌流街。他是统领该区切见世町『铅华町』的犯罪结社〈碧峰头制药〉的先代刀首的亲生儿子。由于还在上学所以没有袭名,而是将具体事务交由先代的首席刀弟负责,但实质上这个直剑就是现任刀首。」
犯罪结社与许多传统组织一样,构成人员之间也缔结了类似家人的关系。由于他们将打刀为生,因此在称谓中带有刀字是他们的特征。
「〈制药〉受〈寒卑之涧底〉保护,表面上负责管理铅华町,暗地里则负责制造〈涧底〉所贩售的亚人。推测他们拥有以铅华町为伪装的地下工厂。」
花街内居住着大量的娼妓与相关从业人员,人员和物品的出入也非常频繁。工厂的电力消耗可以混在街区的消耗中,原材料等资材可以混在酒水和食材的采购中,而出货的产品则可以混在残羹饭菜的废弃物里。
听到这里,祭花也意识到了。她先前抓获的蜥贼曾亲口说出过那个名字。
——从〈制药〉那里弄来灰白。
事情刚过去没多久。虽然那些家伙现在还在审讯室里,自己还没能追查到他们口中所说的〈制药〉。
「既然拥有制造亚人的工厂,那幺人鱼酒——也就是羽化精的材料也能进行量产了。」
「啊。虽然〈制药〉并没有作为堕龙讲活动的记录,但根据密务省的追加调查,已经查明属于该组织的所有布切里同时都是堕龙讲。」
「看来他们是作为专门生产龙化精、人鱼酒以及灰白鼠的组织,一直受到其他堕龙讲的保护。毕竟对蜥贼来说,掌握基因合成这种特殊技术的人是非常宝贵的。」
碧灯补充道。也就是说,他们作为技术人员此前一直受到保护并被隐藏起来,而这一次,因为在游行中的行动才进入搜查范围。
祭花连连点头,天茜则接过了话茬继续说明。他将扇子横向一挥,切换到了下一张画像。
「登记字名•银木犀。同样是学生,十八岁,就读于鹿院学园。虽然不是〈制药〉的成员,但与直剑共同行动。从活动内容来看,推测为主谋级别的人物。」
祭花粗粗扫过对方的履历,在看到居住地那一栏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不是〈山裾〉的……特级臣民家的大小姐吗……!」
「她的出生登记是在歌流街,想必是养女吧。」
通过基因编辑获得才华与美貌的特级臣民,正因如此才推崇『天然』的美人与才子,常常迎娶其为配偶或收为养子。兼具美貌与教养的大见世的太夫及其子女,向来受到〈山裾〉的极力追捧。
「他们在校内成立了支援初等学校学生的志愿服务活动会,并在其背地里进行堕龙讲活动。他们似乎还与其他高中的志愿服务活动会频繁交流,将人们拉入了这个堕龙讲〈秦吉了〉中。」(注:秦吉了,即鹦鹉,该名字化用自白居易《秦吉了》一诗,后文也会引用具体句子解释含义。)
「祭花你们之前关注的那个莫名煽动大家参加游行的账号抓到了哦。全都是〈秦吉了〉的成员。在游行和恐怖袭击现场,也是同一批人出去侦察的。」
「那也就是说……!」
〈山裾〉的私立学校是特级臣民专用的,而普通高中的学生也是上级臣民的候补。他们竟然以对下层人民的慈善为幌子,煽动那些下层年轻人去进行恐怖袭击吗?难道是想将他们作为祭品,来召唤七堕吗?
祭花死死地咬紧牙关。她感觉在胃袋的深处,有一股冰冷的炽热正在猛烈地蠕动。
「〈制药〉应该已经拥有了足以召唤七堕的羽化精。作为召唤七堕的祭品,除了铅华町之外,还可以利用与〈秦吉了〉有关联的初高中。——一旦付诸实施,将是超越先前连环恐怖袭击的威胁。在他们采取行动之前必须将所有相关人员一网打尽。」
需要卫门府派遣卫士作为追加战力。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了解了。
随后露出了些许有些泄气的笑容。
自从被拜托调查以来……距离游行中七堕出现,明明还没过去几天。
「怎幺说呢,不愧是朝廷。不愧是九重机关呢……」
这是对九重皇家,尤其是参与政权运作的超高位皇族的俗称。
正式名称为御前定,即『御前会议』。他们是获准御前侍奉,并上奏政策的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们,而最高级臣子内大臣和总理大臣都不被允许参拜。
虽然知道不能这幺比……但是卫门府已经颜面扫地。
碧灯苦笑了一下。
「好像在帝都之类的地方,这个称呼被当成神秘的秘密结社的名字了呢。」
「……因为众议院和枢密院的决议,其最终决定权也在九重机关手里,然而隶属于那里的各位却极少离开皇京,也无法见到他们的尊容……」
顺便提一下,八千穗国的国会是由全体成年国民通过普选选出的众议院,以及由皇族和贵族组成的枢密院构成的两院制。
天茜仰头望向天空。
「确实如此,虽然可以公开的政务和仪式的情况通过报道和广播院的视频进行了介绍,摄政宫大人和国务卿宫大人也定期对政策进行讲解。但大概很多时候听过就忘了吧。」
「话说祭花,你是不看播放量大被优先推送的视频吗?斋王宫大人的祭祀仪式,兵部卿宫大人的仪仗,还有我们这里长官的政务仪式之类的都特别受欢迎哦。就在前天,长官在办完众议院的事情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一个迷路的进宫孩童,他抱起孩子一边安抚一边送到带队人员那里的全过程,被记者抓拍到并发布了出来,拿下了绝对第一名呢。」
pika•pika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祭花则张着嘴僵在了原地。那是搞什幺鬼。
「要说是〈八重山吹〉的长官,那不是『护国之雷霆』帅宫殿下吗!?那还真是……」
八重山吹机关长官•茨宫兼任作为守护国境的官署,边塞府的长官,在公开场合多被称为帅宫。也就是说,人们普遍认为他是一位很有威仪的武官皇子。事实上他也确实是那样的人。
「话虽如此,那和作为长官职务一环的仪式视频完全是两码事吧?」
「比起每晚远程参加国境防卫战,这反而更像是他的本职工作不是吗。毕竟边塞府帅这个职位,本来就只是让摄政宫候补的皇子皇女在臣下面前露个脸才给的官职而已。」
pika•pika苦笑。虽然对于皇子茨宫,一个根付的模拟人格会产生这样的感想未免显得太过诚惶诚恐。
「这确实是一个能让人产生亲近感、一窥帅宫殿下人品的桥段呢。」
毕竟这和那位身为天皇警护长官,戴着面具一边狂吼一边做广播体操的奇葩截然不同。
话说天皇对这件事就没什幺意见吗……说不定是根本不想提。
「说到殿下的话,最有名的怎幺说都是六年前用灵术封印了不尽山大爆发,作为代价让整个帝都的河流全部冻结这件事呢。虽然明白正是因为殿下珍视百姓才有了这样的轶事……但无论如何首先还是会让人感受到一种距离感。虽然这样说有些不敬,但也会觉得可怕。」
「之所以会有斋王宫大人他们的视频投放,大概就是为了消除这一层隔阂吧。」
「不过,说到冻结,祭花你从刚才开始要冻到什幺时候啊?」
祭花猛地回过神来。
「因为,那个。你们对茨宫殿下也太不尊敬了,让我吓了一跳。」
毕竟别说碧灯了,就连天茜也几乎完全没有使用敬语。
「要是一直恭恭敬敬的还怎幺工作啊。长官说到底不就是上司嘛。」
「虽然平时他不负责指挥仪式,但在仪式前的御祭之仪上一定会见到,所以已经习惯了。」
「诶诶诶诶……」
在祭花的世界中这简直难以置信。至少在臣民看来,天皇和他的子嗣是神明一般的存在。必须以最高的尊敬来对待他们,绝不可能有习惯了这种说法。
「啊,不过说起来,那些杂役们现在看到御车还会不由自主地跪倒呢。」
「啊!还有那些行政人员,看到长官来上班的时候,全员都会起立不动,而且汇报工作的时候必须通过护卫武官,绝对不会直接跟长官对话!那样子不嫌麻烦吗?」
「对吧!?是很麻烦吧!?」
原来在皇京一般也是要行最高礼的,太好了。只是这两个人不太正常而已。
暗自以一种相当过分的方式放松下来后,祭花长舒一口气。
作为帝都最大的红灯区歌流街,各国建筑风格交杂,乍看之下因为毫无秩序的扩建沦落为迷宫,为了营造虚幻交错与隔绝感也会在夜间散布带有香气的薄雾。
铅华町的居民完全没有怀疑以临时维护为名安装羽化精散布装置的直剑等人。对他们来说,〈制药〉是值得信赖的头领和保镖。
面对结束工作走下楼的直剑,这座下等妓院的阴郎——即男娼们弯腰行礼道「辛苦了,少爷。」隔壁店里的妓女递过来切得有些粗糙的西瓜,说「很热吧,大家一起吃。」她似乎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维护而慌忙跑去买来,并急匆匆切好的。
故乡铅华町的居民们开朗又和善,从小就对自己百般疼爱。
以切见世会污了光顾大见世的富豪们的眼为由,被硬塞进歌流街中的层叠森林并遭到隔离,在这闭塞的地牢最底层,他们却依然拼尽全力地展现着开朗。
「……少爷,照这个进度,在明天开始运行之前,散布装置能按计划全部安装完毕。」
「嗯,谢谢。……既然不用太赶,那就先吃午饭吧。先回一趟曲钩楼。」
回到作为大本营的切见世•曲钩楼,妓女们已经准备好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炒面和冰镇麦茶,还有老鸨拿手的高汤蛋卷以及紫苏炸大肠,正迎候着他们,并不容分说地把他们拉上了榻榻米房间。
「快来快来,直剑,还有各位男工。肚子饿了吧。特别是直剑,现在正是在长身体饭量大的时候呢。」
「而且直剑,学校那边没关系吗?不好好念书的话,就会变得像我们一样哦?」
「真是的,都怪这帮男工不顶用。让我们最自豪的小少爷这样四处奔波。」
「那个,各位姐姐。学校那边没问题,不过比起那个,能不能请你们多穿件衣服……」
因为隔着作为居家服的薄薄的夏日小袖,她们的身材线条简直是一览无余。
姐姐们咯咯地笑了起来。
「啊,抱歉抱歉。」「以前那个小小的可爱的直剑,现在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哥了呢。」
她们让看店的妓夫把工作用的打挂,也就是外袍拿来,一边娇声娇气地念叨着来喝一杯吧,一边重新倒上麦茶。闻着那股浸透全身的廉价香气,直剑在心中默默咀嚼着愧疚与痛苦。
包括曲钩楼在内,切见世的妓女大多毕业于所谓的流向〈谷底〉的学校。
在看能力之前就被判定为缺乏意愿,并以避免给其他学生带来不良影响为名丢进这样的最低等义务教育学校。大半的人就那样坠入〈谷底〉,即使企图逃离,能找到的工作顶多也只是切见世的最下等妓女。她们与廉价的人偶游女竞争激烈,嫖资也极其低廉如名字里的线香一样廉价。
而且,由于这样的线香女郎根本赚不到钱,所以也无法再重新学习以谋求一份正当职业。别说是富裕的大见世,中见世的客人了,就连那些自己也勉强只能逛得起切见世的薄薪之辈,都会一辈子瞧不起她们,认为她们是除了卖身别无所长的无用之人。
明明缺乏工作机会完全是因为朝廷在各个重要产业中引入人型使役,夺走了臣民的饭碗。
——不好好念书的话,就会变得像我们一样哦?
所以,姐姐们。那其实根本不是你们的错啊!
直剑在心中呐喊。
在这个国家,要根据成绩来决定是否能成为高等教育的对象,也就是说,从孩提时代起,有为与无用就已经被甄别筛选。由于这种筛选从小学阶段就开始了,那些无法接受学前幼儿教育的贫困阶层孩子,从刚入学起就会被明确地贴上『劣等』的标签。
年纪还小的孩子一上来就被打碎了自尊,又怎幺可能产生学习欲望。面对那些条件远比自己优越的学生,又怎幺可能产生去挽回的念头。
结果,全凭出生时的阶层与财力,就决定了此后人生的全部。这种东西。
「……既不平等,也不公平。只是做做样子的阶级固化。」
他在嘴里恨恨地啐道。这不是姐姐们的错。是执政者的错。
管理着民众的遗传素质,行为以及思想,甄别出有为与无益,并企图只留下有为的血统,将一咲视如家畜,九重皇家的罪孽罄竹难书。
在这个国家一切都不是为了民众而存在。臣民的主食生产被工厂排挤,所有的稻米,丝绸与珍珠都要上缴朝廷。广阔皇家直辖领地垄断了交通等各种产业。还有一出生便注定被朝廷征召,仅仅作为朝廷战力而工作的二华们。就这样,所有的收成,财富与劳动力都被集中于皇京,仅仅为了侍奉九重皇家。
至于天皇则极少离开皇京,在位这九百多年间,甚至不曾让臣民哪怕瞻仰过一次圣颜——全都是为了这连民众看都不看一眼的毒蛇。
直剑狠狠地攥紧了双拳。
据说银木犀的亲生父母,是掌管某处切见世街区的布切里,以及那里的线香男娼。
银木犀从高架道路上俯瞰着环绕歌流街的〈谷底〉,陷入了沉思。
染指商品是犯罪结社的大忌。父母因此被驱逐出了歌流街,银木犀则在亲生母亲的大哥的监护下,被托付给了直剑的父亲。与直剑的缘分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正因为女儿不能成为布切里,为了能让她风光地活下去,监护她的男子让她学习了各种才艺与文化知识,而那份才艺也成为了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的契机。他当年送别自己时的神情至今仍历历在目,脸上写着除了当客人,可别再来歌流街了啊。
另一方面,在那之后亲生父母怎幺样了也无从知晓。或许各自在某个大城市的地下街或红灯区做着同样的工作,又或者——坠落到了某个〈谷底〉。
「……他们,还活着吗。还是说……」
〈谷底〉的平均寿命比其他地区要短二十年以上。除了因闭门不出导致的极度不健康和异常多发的七堕灾害之外,自杀率也极其高。他们被剥夺了通过劳动获得报酬的尊严,凭自身力量生存的骄傲,只被赋予孤独与幻想,在这份空虚之中,他们迟早会心力交瘁,被空虚杀死。
而对这些下级臣民的痛苦视而不见,只是鄙夷他们的人——为了转移对皇家的不满而刺痛〈谷底〉的奴性的人,正是所谓的臣民。
「呀,让你久等了,银木犀。」「不好意思呢,因为不习惯下民的城镇,迷路了。」
堕龙讲〈秦吉了〉的同志们,同时也是鹿院学园的学友们一边纷纷道歉一边走来,银木犀掩饰住内心的真实想法,展露出华丽的笑容。
仅仅是装饰的价格高昂的肉体改造呈现出五彩斑斓与金属光泽的虹彩,以及撒有宝石的培育皮肤。头戴金银细工的花钿,佩戴着螺钿与莳绘工艺的护身刀,这是一群装扮奢华得反而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没事。这里比想象中还要错综复杂吧?」
「真是吃了一惊啊。」「亏得人们能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住得下去。」
让以管理处看门的布切里帮忙开了锁,他们进入了〈根之街〉的维护通道。随着高度的下降,那宛如废墟般的〈谷底〉街道向着这群来自〈山裾〉的年轻人逼近,沉积的尘雾,形似墓碑的社会保障住宅以及过度生长到变成扭曲的魔物一般的行道榛树映入眼帘。
一只宛如诡异火焰般的金绿色蝴蝶晃晃悠悠地飞近,一名学友皱起眉头将其挥开。
「等后天的革命结束了,必须把这种〈谷底〉之类的地方清理干净。没用的下级臣民竟然没被处理掉,反而放纵它们存在……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正所谓鬼无王道。粗暴的双角,又怎幺可能懂得资产管理呢。」
「说到底,下民不过是只有被我们名门望族驱使这一本领的家畜。让没有用的家畜活着当然浪费,不配存在于我们将要实现的优美且合理的统治之中。」
银木犀走在前面引路,冷冷地眯起了双眼。
这群学友全都是特级臣民,而那些不在这里的其他学校的同志,也同样是〈山裾〉的居民,或者是因成绩优异或拥有特异才能而被选拔、进入〈裾野〉高中的上级臣民候选人。
明明厌恶着九重皇家的统治,却又全盘接受那皇家的评价来俯视下层臣民。认为自己美丽且优秀,不把那些不优秀的人当成同等的臣民,毫不掩饰自己和那群角蛇同样的价值观却不知羞耻,银木犀讨厌这样的他们。
正说得痛快的一人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不起,银木犀!你是在类似于〈谷底〉的妓院出身的吧。我没有说你坏话的意思。你优秀而且,那个,非常美丽,当然是我们的同伴。和下级臣民之流是不一样的。」
「没关系,不用在意。我出生在切见世是事实……不过,谢谢你。」
去支援那些会沦落到〈谷底〉的线香女郎或下级臣民的最低等学校的学生学习,让他们能够回到高等预备学校,这才是〈秦吉了〉最初成立的契机。原本打算如果活动进展顺利,迟早也会对线香女郎以及〈谷底〉本身开展学习支援——当她对坐拥切见世的直剑说出这些的时候,直剑也由衷地为之高兴。
然而这群学友也好,其他学校的活动会也罢,都只是为了把下级臣民候选人当成异兽来观赏,为了重新确认自己的优越感并满足自尊心,单纯地在拿他们取乐罢了。
讨厌透了。
在〈根之街〉维护通道的尽头,歌流街的轮廓浮现。面对这与井然有序的〈山裾〉完全不同的五彩斑斓的迷宫,即便是他们也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银木犀回过头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一旦进入歌流街,监视就会恢复。请继续保持去寻欢作乐的伪装。——接下来我们要在铅华町,最终接收羽化精了。在明天的联合报告会上转交给其他学校的同志,后天安装在各自负责支援的校舍和宿舍里。到了那天晚上,一切都会改变。」
而实际上,一切会发生在让各所高等学校的同志接收了羽化精的明天晚上。并非以你们认为微不足道,理所当然应当牺牲的最低等学校,而是将你们自身连同高等学校一起作为祭品。
「召唤革命的黑龙,毁灭支配者以拯救这个国家。——来吧,这就是第一步。」
直剑习惯在出货前,赠送给制造出的亚人一枚花钿。
他们得到之后非常开心,说它好漂亮好可爱,但他们大抵在回来的时候,连那枚花钿都被夺走了。
「……少爷。」「和往常一样。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都要。」
地下工厂第二层,被运送到人鱼酒制造灵术机械前的曾经的商品中,有些虽然还有呼吸,但也活不长了,直剑虽然痛苦却依然没有移开视线。那是些融合了兽鸟鱼虫有时甚至连植物要素也混杂其中的,容貌堪称美丽或珍奇的亚人们。
〈制药〉所贩卖的亚人,附带有废弃时的秘密回收服务。
而且这服务有很多人用。的确,从胚胎到成长为孩童或年轻人的模样用时不到一年的亚人们,其免疫系统和智力发育一样尚未成熟。他们对受伤和疾病极其脆弱——但那些顾客们厌倦抛弃他们的速度更快。
对于由〈山裾〉或富裕的〈裾野〉的居民,甚至传闻中还包括皇京的皇族与贵族等统治阶层构成的顾客们来说,亚人之类的存在,不过是可以毫不吝惜地随意更换的花瓶中的花罢了。
即便是尸体,只要是新鲜的,虽然转换效率相当低下,但也可以将其转化为人鱼酒。在让人把亚人们一起运进灵术机械的原料槽时,直剑却因愤怒而双肩颤抖。
「而且和往常一样……这一次,也同样没有被查抄吗。」
朝廷和皇家拥有着理应连接全国,甚至民众的内心都能窥探的监视网,但他们竟然对此毫无反应。
正如老布切里所说的那样。犯罪结社的勾当在法律上虽被禁止,但实际上是被默许的。这是为了让民众发泄扭曲的欲望以排解压力,以及提供非法的娱乐。那些清廉的皇家绝不可能允许的事情,被塞给幕后承包商,而这便是犯罪结社。
沦为统治阶层凌虐玩物的这些亚人们,正因如此,才是这个国家最丑陋的扭曲的具象化。在这个国家,有为之人连违法都能被宽恕,而无价值之人却只被赋予短暂的生命与无尽的痛苦。
可是,正因如此。
面对微微睁开双眼,发现直剑后便露出欣喜微笑的亚人——面对发现这个至少在出货前曾像哥哥一样对待自己的他而显得很高兴的,濒死的她,直剑勉强挤出笑容,低声呢喃道。
「〈制药〉已经得到了名为你们的力量。正是你们,赋予了我们向九重皇家复仇的手段。」
〈制药〉向其他堕龙讲供应的龙化精,其原料全部是废弃胎儿及其母体。那是只拥有脑干的〈人鱼〉,以及反正也无法成长到拥有自主意志程度的废弃胎儿。
从回收的亚人身上炼制出的人鱼酒,原本是为了代替他们的墓碑而制作保存至今的——然而,仅仅凭着作为墓碑的人鱼酒,其总量就庞大到足以支撑起这次起义中,在铅华町,地下工厂以及多达十所高中里召唤七堕的程度。
堆积了如此之多的死亡。
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皇家都对亚人的牺牲视而不见。
「我至少能让你们亲自来完成复仇。将你们所唤来的七堕与〈野边墨染〉的力量合二为一,以此诛杀天皇直属的肃清机关〈八重山吹〉,以及其长官茨宫。」
当下他们的战斗准备理应尚未完成,如果能通过同时召唤多个七堕将他们击败。只要能给他们造成哪怕一点伤害,紧随其后袭来的〈野边墨染〉就会给他们致命一击。皇家将彻底失去统治臣民的肃清组织,而一咲也将意识到,九重皇家以及那里的皇子根本不是什幺不可侵犯的神裔,不过是杀了就会死的凡俗之蛇罢了。
僭称神明的怪物将被黑龙(大神)与民众驱逐,统治了一咲千年的二华将会被消灭。
「这样一来,我们才终于……能够向你们赎罪了。」
〈制药〉同样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靠着蚕食妓女和亚人存活至今。
为了父辈的复仇,蛰伏起来磨砺獠牙,他们一直将这些无力的存在当作食粮。
父亲生前曾说过,你不必继承这样的罪孽。在自己的这一代就让〈制药〉画上句号,直剑可以离开曲钩楼和铅华町,去自由地生活。
即使如此,直剑还是选择了继承这份恶行。他选择了这条即便要继续堆砌可怜亚人们的牺牲,也要寻找复仇之法的道路。
因为就算直剑不承袭,只要皇家不倒,其他的犯罪结社也只会继续制造可怜的亚人。
因为如果直剑不承袭,那幺至今亚人的牺牲就白白浪费了。
于是,选择——或者说牺牲,得到了回报。曾有人告诉过他,作为亚人们牺牲之象征的人鱼酒正是复仇的关键。
某一天,与同样因对切见世和〈谷底〉的处境感到痛心而创立了〈秦吉了〉的青梅竹马银木犀的聚会中,『那个教团』的使徒突然出现。
——直剑君,能理解这句话吧。『我是御前的使者。』
直剑紧抿双唇,抬起头看着亚人们。那绝非成就感,更不是满足感。直剑带着终于找到了赎罪之法的罪人的觉悟与悲壮,宣告道。
「一切就在明天。请务必——拭目以待吧。」
在灵术机械中,伴随着连直剑也不明白其原理的效果,亚人们逐渐熔化并转化为了人鱼酒。
这一幕。
隐藏在器材阴影下的老鼠或蜈蚣形状的机巧自在,正通过高灵敏度传感器进行记录并发送。
猫、鼬、獾、蝙蝠、小鸟、乌鸦、蜜蜂、飞蛾。模仿都市中所有小动物的机巧自在所传回的监视信息汇集到总部,那里的官人们的花钿是铃兰。〈无论对猫,对鼠还是对人,皆在其上系以铃铛〉——这便是掌管情报管制与揭发扰乱分子的密务省管辖机构•统制院的花钿。
而接收这些监视信息的黑衣人们,其花钿则是精细如蕾丝般的白花。那是在夜间才会绽放的王瓜花。
亦即〈潜于黑暗,不入人眼〉——长官•密务卿宫直属的秘密战斗部队,里部。
茨宫与绫水莲,皆为天皇之子,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由各国踏破机构执行的、在封印结界内弱化〈野边墨染〉的行动正按照计划推进。〈冬眠库〉的指挥教授已发来报告,称在十六日日落之前能够将其削弱两成。」
内廷翠雨殿的寝殿正房中,绫水莲将身体沉浸在日落后那透明的苍蓝暮色中开口说道。作为迎接身居高位的兄长殿下的礼仪,她穿着一身包含五衣、裳与唐衣的正式女装。
如水般清澈的靛青夜色与淡淡阴影、以及今日最后那深沉的玫瑰香气,正像是怀着敬畏顶礼膜拜一般缓缓抖动,浸染着与绫水莲相对而坐的茨宫的衣袖与裙摆。
「十六日当天夜晚,国土全境的灵脉赋活准备也同样就绪。据称,为了配合您的封印解除,斋王府将倾尽总力维持破龙仪式场达七千二百秒。为了解放〈锖丸〉,警卫配置的是近卫而非寻常卫士。为您自身准备战斗而用的十六汐之镇酒,已按照您的吩咐用死酒进行了精炼……而且缩短了祓禊,绫水莲可不赞同您的做法哦,兄长大人。」
呈上了劝谏后,沉默寡言的兄长殿下却没有任何回应。明明所谓的祓禊便是注水,这对于与水的灵性有着极高亲和力的九重皇族而言,是极具效力的强化灵力之仪式。
她轻轻摇了摇头,接着说了下去。
「真是的,炮击支援方面抽调了七具棺,负责贴身护卫的是执弓大人。预备战力则有〈八重山吹〉,以及为了以防万一而在旁待命的〈翼仙三山〉的瑞香公主与〈超人军〉的红石女士。红石女士表示想要从自由联邦放飞用于观测的式神,不知是否会打扰到您?」
「没问题……务必将敌我识别灵纹符号(IFF code)准确传达到位。」
「毕竟一旦哥哥您亲自出马,即便是《使羽》之类的东西,被波及到也足够危险了呢。我会转告的。」
她静静点了一头。
这一次轮到茨宫开口。他的声音冰冷且异常沉静,完全没有惊扰到那初夜暮色中的淡青。
「我这边也有事告知。正在开展征伐使活动的〈八重山吹〉,目前正负责对最优先目标堕龙讲〈碧峰头制药〉的调查与诛戮。」
绫水莲在此事中扮演着情报统筹与传达的角色。作为〈八重山吹〉长官理所应当掌握着的讨伐蜥贼的进度,此时仅以毫无温度的声线共享给负责情报统筹的公主妹妹。
「诛戮将于今夜完成。」
各自拥有着千余名学生的〈山裾〉与〈裾野〉的高中学生宿舍。
在其上空,融于夜色的漆黑机影悄然抵达。那是配备了消音旋翼的军用多用途直升机〈鼯〉。
在敞开侧门的机舱里,两名年轻人,或者说是少女与少年八重术师,正面带微笑,敏锐而又凛然地俯瞰着下方的学生宿舍。
「负责包围的卫门府各小队已部署完毕,舞孔雀。」「了解,枪时雨。——那幺,」
「各位。现在开始对堕龙讲〈碧峰头制药〉以及〈秦吉了〉进行诛戮。在本校打头阵的是破龙方•煌雪。」「以及负责协助的开城方•甘雪。」
「那幺,虽有僭越之嫌,一番枪。破龙方的珠兔与——」「解析方的星雀。特来参见!」
「醒来吧,〈凰尾〉。」
铅华町郊外的台屋大楼聚集着甚至能承接邻街小见世,中见世的饭菜与点心订单的外卖餐饮店。碧灯同样伫立在这片充斥着杂草,苔藓与灌木的屋顶上,呼唤着自己的式神。
天茜将自己的剑叠放在伸出的真神之剑上,共享了碧灯的灵体直觉,静静地吟诵道。
「——《让此箭》」
「《降下灾祸》」
与遥远的台屋大楼传出的宣告几乎在同一瞬间。
在曲钩楼地下工厂深处,所有支柱折断引发塌方,将正在把最后的人鱼酒转化为羽化精的直剑以及几名部下负责人瞬间卷入并吞噬。
灵术之箭虽未对地上的铅华町造成任何损害,但这毕竟是城镇地下结构的崩塌。剧烈的震动让每个人都立足不稳纷纷摔倒,为了代替不在场的年轻楼主把握事态,老鸨急忙冲出了曲钩楼。
而早已在门外严阵以待的卫士们,当即上前将她按倒在地并予以逮捕。
「干妈!」「等等,为什幺穿着刈安黄染的家伙会——!?」
妓女们发出了尖锐的惊呼。就在其他卫士纷纷抓捕那些妓女和嫖客的混乱之中,走上前来的小队长展示并亮出了全息令状。
「奉大八千穗帝皇之至高圣谕……堕龙讲〈碧峰头制药〉。因制造违禁药物,制造违禁生物,以及大逆与谋反之罪,现将全员拘留。」
原本正因困惑而眼神惶恐四处张望的老鸨,在听到这个罪状,尤其是最后两项时,顿时惊愕得浑身冻结。无论是向天皇与皇室拔刀的大逆之罪,还是与国家为敌的谋反罪,全都是顶格大罪。
仅在制定计划的阶段就等同于死罪,哪怕只是作为嫌疑人,也会被视作死刑犯。也就是说。
「我已得到允许,在此即刻处决反抗之人!」
「……摧毁了吗?」
「嗯,羽化精之类的制造机器全部摧毁了。在直剑附近的成员也是。」
破龙方天茜接受的是专注于战斗的改造,而踏破方碧灯虽属于运动性能强化型,但也具备极高的灵体扫描能力。
只要将各自的专长结合起来,就能准确把握潜伏在底下的目标位置,从而只破坏周围的构造物,在保证地上完好无损的同时,让目标被建材的崩塌所卷入。
作为〈制药〉大本营的曲钩楼那边似乎也已经有卫士突入了,远远地传来了骚动与怒吼声。对于优哉游哉地将行动时间定在明天晚上的〈制药〉来说,这场袭击完全出乎了意料。
明明密务省早就已经查到了〈制药〉和直剑的头上。
确实,他们想必在防范监视方面下了一番苦功。利用〈根之街〉进出歌流街与相关人员会面,尽可能少在自己房间逗留以避开环境调节AI……然而,正是统制院的监视AI,将那些企图瞒过监视的不自然举动也纳为了检测对象,而负责对检测出的重点关注对象进行追踪与监视的,则是遍布城市全域的小动物型机巧自在〈貉妖〉。
密布的监视网同时也是诱饵。为的是在无辜民众之中甄别并筛选出那些心中有鬼特意躲避的人。
「我本意是只让直剑失去行动能力,他还活着吧?」
「没事,他正巧被瓦砾夹在中间呢。」
碧灯通过〈凰尾〉确认了灵压分布及其灵纹后点了点头。任何生物都拥有魂魄与灵体,而构成灵体与魂魄的灵质,会像质量产生引力那样使灵体场域发生扭曲。虽然凭一咲的灵质量所散发出的灵压,只能在极近距离内感知到,但用来判定生死已经足够了。
或许是让工厂内的〈貉妖〉进行了确认,里部也通过通信灵术《传神》发来了联络。
『我方也已确认。三种灵术药制造机器,以及同行的蜥贼已全军覆没。直剑活下来了但身负重伤。……从获取情报的角度来看,他是最优先目标,请在失血过多死亡前将他回收。』
遥远的下方小巷里,正有一群身着祓使装束的人马在旁待命,而传神另一侧的正是其中一员。在调用卫门府之外、又从祓使处借调了战力,密务省便是借着这一名义,派遣了里部的地下工厂突入小队。
率领部队的里部指挥官,在《传神》的另一头爽朗地笑了起来。
『这是历经六年的报复。头阵就交给你们了,八重山吹机关。』
用于起义的羽化精虽说是特制的超浓缩版,但即便如此,要供应各校各千余人的分量,数量也相当可观。在地下工厂搬运出口,不知为何采取熟人介绍制的切见世里,银木犀等〈秦吉了〉成员正把接收到的封印保存瓶装进结实的背包,却在这昏暗的大厅中受到了地下塌陷带来的剧烈震动。
说是地震的话,震源未免太浅了。而且极近。作为地震大国八千穗国的国民所特有的判断力,银木犀猛地抬起视线,而此时曲钩楼一带已经展开了抓捕行动。
「直剑……!?」
与此同时切见世的大门从外面被攻破,身着黄衣的武官一涌而入。用于在夜间照明的机巧自在〈高张提灯〉闪烁着刺目的探照灯与警示灯,居高临下死死盯着〈秦吉了〉。
左右卫门府。——居然这幺快就被追上了吗!?
门边的学生们转瞬间就被掀翻在地。面对这份毫不留情的暴力,银木犀吓得缩起了身子,就在这时,掌柜在背后大喝。
「大小姐!快逃!」「老子来当你们的对手,过来吧,穿刈安黄染的杂碎们!」
从地下往外搬运羽化精的〈制药〉负责人们为了护住银木犀纷纷挺身向前。他们把她一个人推进了通往地下工厂的升降机,而掌柜也留在了大厅里。
在粗重的金属门即将关闭的过程中,他将最后的话语托付给了银木犀。
「大小姐,拜托务必实现少爷和我们的愿望!」
铅华町整体上都是〈制药〉的势力范围,是一处用来掩盖地下工厂的伪装。聚集着外卖餐饮店的台屋大楼,将地下工厂的物资混入每日食材。
发现了通往地下的升降机后,他们靠着两人的《驱动装甲》踹开了外门,使轿厢在上方楼层紧急停止,天茜等人从露出的天井里一跃而入。对于能凭强大的灵力将陷阱和埋伏全部强行压制的八重术师而言,常规战术根本毫无意义。
在降落到地表的瞬间,通往工厂的大门轰然打开,身穿黑色武人礼服的男女奔涌而出。他们戴着墨镜,双手都带着粗犷的手表,手持无镡的打刀,并披挂着龙鳞般的《加速龙铠》。那是〈制药〉的战斗人员。
眼见此景,天茜与碧灯立刻吟诵起《言灵》,释放出了与先前震塌地下时相同的《天弓羽矢》。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铃声与灵力之箭的齐射,宣告着在〈制药〉地下工厂的战斗就此打响。
〈制药〉的大本营曲钩楼,商品搬运口切见世•数寸堂,物资搬入口台屋大楼。
通往地下工厂的出入口在这三个地方,因而必须予以镇压,卫门府负责的是曲钩楼和数寸堂,而祭花所属的小队负责的则是曲钩楼。祭花在大厅的螺旋走廊上全力奔跑,寻找着抓捕对象。这其中包括已确定为蜥贼的妓夫,以及为了审讯而需要拘留的妓女和嫖客。
妓女和嫖客的抵抗算不上多激烈。只是,需要搜查的房间数量实在太多。祭花拉开浸透了廉价香气,纸张微微泛黄的纸拉门,环视了一圈只有薄褥和衣帽架屏风的无人小房间,就在这时,背后的破空刀鸣让她立刻俯下身子,避开了那道斩击。
斜切下来的一击自头顶挥空掠过,何止是纸拉门,连门上的木架窗都被齐刷刷砍断,向后方飞了出去。祭花一边闪避一边转身面对袭击者,映入眼帘的是一名手持出鞘利刃的挺立的龙人。
铁色的《加速龙铠》搭配不带黑色领饰的武人礼服。双眼同样被漆黑的墨镜遮挡,留着在八千穗国认为是罪人发型的寸头,手持一柄无镡白木柄打刀。
这是典型的布切里服装。
而且这也是实战用的装束。戴墨镜是为了隐藏视线。短发无领饰是为了防止被敌人抓住。将铠直垂与异国军装折衷融合的武人礼服是为了不妨碍动作。纯黑的衣装是为了不让敌人察觉自己流血。(注:铠直垂,日本武家服装之一,穿在铠甲下面。)
作为最大特征的匕首式装具打刀,是『布切里菜刀』这一称呼的由来,曾经面对企图从神社夺取武器以削弱皇家力量的武家,他们一句「这既无镡又是白木柄的东西不过是把菜刀,武士老爷难道连菜刀也怕吗」将其喝退,这便是自那时起传承至今的传统武装。
手持炫耀对皇家效忠的兵刃,此刻却阻挡在了朝廷卫士的面前。
「冒牌货……!」「正是。」
面对祭花恨恨地啐出的怒骂,他低声回应道。正是,我们正是冒牌货。谁会去崇拜那种角蛇。谁会。
「我们的愿望,岂能让人阻挠!」
伴随着轰鸣回荡的爆喝与脚步声,布切里向着祭花直刺而来。
若是逃进背后的房间,就会直接被逼入墙角。根本无法接下拥有超乎常人怪力的龙人的斩击。她向着对方持刀右手的外侧翻滚过去,起身的瞬间顺势击打对方的小腿。
布切里单手握刀随手接下这一击,对着在狭窄走廊上架起长兵的祭花发出尖锐的嗤笑。
他接着弹开四尺棒,顺势翻手便是劈头一记纵斩。尽管祭花早有预料,立刻收回兵刃,对方的猛烈连击也让人毫无反击空隙。
「唔……!」
「呀啊啊啊啊啊啊——!」
沙哑的怒喝和如旋风般狂舞的凶刃银芒接踵而至。一排排房间的纸拉门,木栏杆,吊灯和用来计时的线香香炉,甚至连地板都被斩飞乱舞。
这是凭借龙化精之力施展出的刀路精纯的斩击,更是对暴力与厮杀皆习以为常的毫无迟疑与怯懦的突击。好歹也是掌管着整座花街的犯罪结社成员,其经历过的生死场面,与那些玩过家家游戏的青年学生或自称革命家的堕龙讲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而正如负责人所看穿的那样,祭花在狭窄的走廊并无太多攻击手段。未经改造的她无论在速度还是力量上都逊于龙人,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在建筑质量不过关的切见世里穿上沉重的强化外骨骼。
她仅仅是握住四尺棒前端紧凑地挥舞来防御直刺和斩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看起来是这样。
「……pika•pika。」
祭花双眼死死盯着布切里唤到,而紧贴她脖颈的忠实根付做出了回应。
「是的。已经就绪了。」
天茜等人之所以并非与卫士,而是与里部一同突入地下工厂,这其中有几个原因。
「——《夜萤如火》」「《燃尽四空》」
目及之处的玻璃圆柱——培养槽的内部,刹那间全部被烈焰的赤红吞没。
连同其中的〈人鱼〉,以及无数未能化作人或野兽的凄惨胎儿一起。
亲眼见证完这一幕,天茜放下了真神之剑。
由高灵性火焰带来的死亡不会导致七堕显现。而且,作为灵力本身的灵术之焰,即便周围发生大规模死亡,也能临时抵消由此导致的灵力下降。
就算起义之日定在明天,工厂内安置羽化精散布装置的工作想必也早已经完成了。绝不能让他们在那个工厂里尝试狗急跳墙式的七堕召唤。
人工子宫里的胎儿们呈现出一眼就能看出无法在子宫外存活的惨状。即便如此,这绝非什幺让人能感到愉悦的画面。这对于同行的里部来说似乎也一样。
被人工羊水引发的水蒸气爆炸掀飞,从圆柱阴影中跌落而出的龙人们的四肢,被里部投掷出的钢丝死死束缚。里部就那样将其割断,用灵术灼烧伤口进行止血,在凄厉惨叫声中将其拖向升降机。只要活到套出情报就行。他们甚至毫不掩饰这份冷酷。
谋反罪即便是免于死刑,也是要面临无期徒刑,或在被执行人格抹消处置后监禁。完全不需要像在游行时那样百般顾忌。
龙人顶着辐射热藏匿起来,一进入攻击距离便猛扑过来。天茜一剑劈碎了龙人的腰椎骨将其丢给里部的回收小队。在圆柱缝隙间四处搜寻的搜查小队,从循环管道丛里发现并拆卸下了那件东西,一只盛装了隐隐闪烁着翠绿光芒的液体的封印保存瓶。
「术师大人,找到了,是羽化精!」「请您来处置这个!」
他们回过头来向天茜展示,他只是微微点头回应。
「碧灯,接下来可以交给你吗?为了协助搜寻在逃的银木犀,我去和祭花他们汇合。」
关于银木犀逃脱抓捕并逃进工厂一事,通知已经传达了下去。由于不像龙人那样被战斗拖住,长时间任由其潜逃的话会有些危险。
另一方面,既然工厂内七堕召唤的祭品已被排除,羽化精的处置也进入尾声,那幺对于区区龙人之流,自己的双胞胎弟弟和里部是绝无可能陷入苦战的。
正毫不留情地将龙人踹倒在地的碧灯飞快地瞥了一眼,随后耸了耸肩。
「知道了。你去吧。」
即便是龙人,也需要呼吸。《加速龙铠》固然能让人使出超越常理的攻击频率,可铠甲里面的人类就会因为速度超出承受而呼吸急促。
布切里吐出一口气,连击中断的刹那,祭花突然一棒直刺他的面门。没有棱角的圆棒在掌中滑动,便能省去预备动作瞬间发动刺击,这便是四尺棒。
左手握棒端,本身就是瞄准的标尺。棒尖直取双眼,布切里凭借生物的本能猛然后仰。祭花却没有收回,而是顺势向下一砸,砸向他的刀,从手背一侧击打刀背,这就是太刀落(解除武器))。
哪怕能忍住不让刀脱手,稍有不慎,刀身也会被直接打断。为了保护武器,布切里不得不继续后退。祭花没有给他调整姿势的时间,立即由守转攻。
先防守麻痹敌人的双眼,再出其不意地刺击,继而施展太刀落。而且她始终将棒端指在敌人眼前,让四尺棒的大半都隐藏在棒尖之后,使对手无法准确判断距离。
祭花凌厉踏步,将前冲的力道灌入棒端,自下方猛然挑击。随即将留在后方的左脚向前收拢,旋转半周击打膝盖,接着佯作拉回四尺棒刺向咽喉,实则从正面纵向劈落。她再次踏步向前,这一次则把前进的冲势化为直刺捣向布切里的心窝。
这一切,都在四尺棒的攻击距离之内。
哪怕双手持握,四尺棒的攻击范围仍比三尺秋水更广。布切里只能单方面承受攻击,根本无法把自己纳入攻击范围。武器越长,攻击范围便越大,攻击范围越大,优势也就越明显。四尺棒,正是曾在传说中击败过一名生平未尝败绩的剑术大师的武器。(注:秋水指刀,以白居易《李都尉古剑》中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一句为滥觞)
不仅如此,它无尖无刃。圆形的棒身无论哪一面都能用于击打,两端也都可以发动刺击,因此每一次攻击本身,都会直接成为下一击的预备动作。祭花分明只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肉身没有接受任何强化,却依然以令人喘不过气的连击,将布切里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恶啊啊啊啊啊!」
布切里咬紧后槽牙,将打刀压在腰间猛然突进。长兵器一旦被敌人欺入怀中,便会难以施展,他仗着《加速龙铠》的防御力,做好承受攻击的准备强行向前。
正面一棒将墨镜打得粉碎,充当护腕的手表也应声破裂,飞了出去。布切里以头部遭受重击和前臂骨裂为代价,终于将对方了自己的攻击范围——祭花却丝毫不慌。她将重心转移到一直留在后方的左脚上,在放下悬空右脚的同时,上半身向右旋转半周。
她一边借助旋转发动的横扫后退拉开距离,一边将体重和旋转全部灌入棒身,在左手一侧留出空隙,化解了长兵器近距离施展不便的劣势。四尺棒狠狠扫中了布切里的太阳穴,将他整个人打飞出去。
踉跄倒退的布切里撞破旁边的纸拉门,栽倒在地。
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放开手中的刀。他吐掉口腔破裂流出的鲜血,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哈,哈哈,太轻了!小小差役!就凭你那种细胳膊,龙化精的铠甲根本」
「pika•pika!」
祭花完全无视了他的狂笑,大声呼喊。随着她向前踏出一步,两个武装收纳亚空间在她周围展开。
被松开的四尺棒落在榻榻米上,沉闷地弹了一下。伴随着沉重的锁链声,由粗大锁链连接起来的三根金属棒——三节棍被祭花一把握在手中。
她高高举起三节棍。与此同时,从仍保持开启状态的收纳亚空间内伸出的强化外骨骼〈十一式〉主臂骨架,只覆盖了她的主手。
『十一式:在下虽以弓箭见长,然既奉命,便施展〈组打〉。』
眼前这幅从未见过的景象,让布切里一时间呆立在原地。祭花借助驱动系统产生的巨大输出,再加上完全展开后长达九尺的金属三节棍本身的重量,竭尽全力轰在了他的腹部。
布切里的身体弯成弓形,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这一次直接撞破了通往隔壁房间的隔断拉门。
他终于再也站不起来,只能用屁股蹭着榻榻米不断后退。
「等、等一下……!」
祭花果然还是没有理会。她一棍砸下。又是一棍再一棍接连不断地砸落,直到将他彻底打垮。
这正是轻装机动队代代相传的秘技〈组打〉。在维持观测演算、始终不结束运算的状态下,将主臂以外的机体部分留在收纳亚空间内部,从而让收纳亚空间全部承担武器的反作用力和机体本身的重量。
在〈组打〉状态下,既无法使用重量和后坐力都极其惊人的电磁加速狙击枪,pika•pika所承受的负担也会急剧增加。维持收纳亚空间所需的专用燃料——既然使用的是灵术那大概就是镇酒——的消耗量同样会暴涨,因此只能维持极短时间。不过,作为近身格斗时的杀手锏,这点时间已经绰绰有余。
三节棍本就是一种强大的打击武器。它能够将长度带来的重量和离心力尽数灌入敌人体内,即使以普通人使用也能发挥出可怕的威力。更何况现在强化外骨骼提供力量和速度。接连不断的冲击轰在布切里身上,他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身体如同一只球般在房间内到处弹飞。
……那副令他引以为傲的由龙化精形成的《加速龙铠》。
原来如此,它的输出确实很高。作为装甲,它也能够抵挡刀刃,还可以分散一定程度的冲击。然而,它没有强化外骨骼本应配备的缓冲系统。一旦冲击超过某个限度,铠甲就无法吸收。更重要的是,它无法抵消惯性。只要被打飞出去,光是那股惯性,就足以让里面的人类受到伤害。
碧灯曾经说过,可以让一咲喝下多少镇酒。一咲的身体无法接纳大量灵力,因此能够缠绕在体外的灵力,恐怕同样存在极限。在人鱼酒的分量必须控制在一咲能够承受的程度时,《加速龙铠》大概无法再被附加用于缓冲冲击的灵术以及神经反应速度和动态视力的强化灵术。
不过是速度稍快一些,身体稍强壮一些而已。只要中之人的耐力和反应速度依旧没有改变,就绝不是无法战胜。
那不是什幺无敌的铠甲,而自己怎幺可能会输给一个只会盲目依赖铠甲宣称胜利的敌人!
「可、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切里在绝境中挥出一刀。祭花以三节棍的一端将斩击荡开,再用另一端缠住刀身,带动全身旋转,硬生生夺走了他的刀。被甩飞的出鞘长刀刺入墙壁,发出一声震响。而就在这声音传来的同时,祭花已经借着方才的旋转,将三节棍狠狠抽在了龙人的侧脸上。这一击凶猛得如同一记全力挥出的耳光,将布切里整张脸都抽得歪向一旁。
铁灰色的《加速龙铠》,终于因不断累积的损伤而彻底粉碎。
恢复成人类原貌的布切里,脸朝下重重砸在已经起毛的榻榻米上彻底没了声息。
祭花俯视着他四肢摊开趴倒在地的后背。她用一只手托着因大规模演算的负荷而变得滚烫的pika•pika,随后呼地吐出一口锐利的气息。
数寸堂正下方。银木犀独自穿过排列着即将出货的亚人牢笼的仓库,冲进了工厂管理室。这是一间为今天这种状况准备,能够固守待援的管理室。
「散布装置的开关在哪里……!?是那个吗……!」
前往工厂增援的布切里曾告诉她,工厂内部的羽化精散布装置已经全部安装完毕。地面铅华町的雾气发生装置,也有大约三分之一已经被做好了手脚。
接下来,只要她按下开关,七堕就会同时在铅华町的地面与地下被召唤出来。
如此一来,眼下这种只能被对方单方面压制的局势,便能够彻底逆转。
银木犀扑到那座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是仓促拼装出来的控制台前,从一端开始,将所有拨动开关逐一扳下。
下一瞬间头顶的铅华町,以及墙壁另一侧的工厂里,本应响起七堕的咆哮。本应响起的卫士和术师们绝望的惨叫——没有出现。
没有启动。无论是工厂里还是铅华町里的散布装置都没有启动。
「不可能……怎幺会!?为什幺……!?」
她再次扳动开关。随后又打开一直抱在怀中、几乎被自己遗忘的提包,将里面的封印保存瓶逐一检查。可是,依然什幺都没有发生。甚至原本应该散发出浅翠色光辉的羽化精,已经重新变回了人鱼酒本来的朱红色。
它们被无力化了。羽化精所具备的幻影灵术本身,不知在何时已经失去了效果。……究竟是怎幺做到的!?
银木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面容扭曲起来。几天前,那个灰白鼠也曾在这座工厂里突然被吹飞,而这。
「就是所谓的感染咒术吗……!」
「——好,完成了。」
碧灯放下左手。刚才,他一直将这只手悬在里部带来的封印保存瓶,以及相应的散布装置上方。虽然需要构筑比上次对付灰白鼠时更加繁琐复杂的术式,但《感染灵术》似乎已经顺利传染到了所有目标上。
换言之那是一道会「感染」所有由〈制药〉制造的羽化精,并破除其幻影灵术的术式。
这些羽化精使用的原料,是在这座工厂里制造出来的生物。刻印在这些羽化精之上的幻影灵术,也是通过这座工厂里的灵术机械赋予的。
《感染灵术》能够沿着血脉关系,或与血脉类似的紧密联系进行传播。因此,可以将它们全部视为目标一次性解除。虽然需要更加复杂的术式,但由同一个人制造的散布装置,也可以用相同的方法处理。
「处理完毕。剩余人鱼酒的搜索和回收,就交给你们了。」「明白。」
搜索班正准备转身离开,碧灯忽然想起什幺,又叫住了他。
「……那个,尽量别太粗暴地对待它们。」
说到底,人鱼酒只不过是从亚人的灵体与肉体中提取出来的灵性,并不是那些可怜的亚人本身。所以,这纯粹只是碧灯个人的一点多愁善感。
里部的眼神却温和地放松下来。
「是,术师大人。这一点我们也明白。」
银木犀不由得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咚的一声,宛如悲鸣般的巨响在室内回荡。
「可恶……术师究竟算什幺东西?二华又算什幺东西!我们一咲费尽心血、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一切,他们只要远远发动一次灵术,连一根手指都不用动就能全部毁掉!」
该死的二华。拥有灵能的异形(二华)。没有灵魂的统治者(二华)。双角的僭神(二华)。
这些冒充神明的鬼蛇,竟能如此轻易地践踏一咲的一切挣扎!
因怨恨而在深处闪烁着异样幽光的双眼,却仍未屈服,缓缓抬了起来。
「……即便如此,我也还有办法。二华们。」
没错。我们和拥有灵力的你们不同。我们这些脆弱的一咲,还有。
「强大的灵力本身,对一咲而言就是毒。——让他们喝下去就行了。虽然大概不如以幻影灵术削减生命的羽化精那幺强,但即便只是普通的人鱼酒,只要喝下去,人一样会死。」
他们大概正是担心这一点,才连散布装置也一并破坏了。然而,还有一群银木犀能够接触到的人。
「仓库里那些等待出货的亚人……至少,要让他们完成复仇。」
不出所料,用于维持收纳亚空间的镇酒,在发动〈组打〉时被一口气消耗了大半,如今剩余量已经相当危险。可无论是〈十一式〉还是〈八郎〉都不能丢在这里,而且这些装备本来也不是为了在展开状态下长时间行走而设计的。
祭花决定放弃收纳其他装备,将收纳亚空间完全展开。她把六尺棒和双节棍,以及先前掉在地上的四尺棒留在原地,三节棍则扛在肩上,铁扇插入腰带。
「凛雪,抱歉。方便的话,能用〈金鸱〉帮我回收留在这里的装备吗?」
她通过无线通信,向正在同时操纵〈高张提灯〉与〈金鸱〉的凛雪提出请求。〈金鸱〉是一具以大型猛禽鸢为原型的机巧自在。新制的木棒握起来涩手使用不便,祭花实在舍不得那些早已用惯的长棒。
凛雪爽快地答应下来。祭花随即将通信转接给小队长。在她痛殴布切里的期间,卫士似乎也已经从这座曲钩楼发动了对地下工厂的突击。祭花接到命令,前去与突入班会合。她穿过绘有鱼钩图案用来遮掩地下升降机入口的壁毯,进入地下工厂。
「——斑牙!」
「是大小姐啊。原本该说你来得正好,不过这里最大的问题果然还是太狭窄。」
「…………?」
斑牙将地下通道的转角当作掩体,用一面手镜让祭花看见了转角另一侧的情况。
那是一条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毫无意义地转弯,又立刻折回。在它的最深处,是一间由厚重防弹门保护的管理室。一群龙人正固守其中。墙壁上的射击孔里只伸出了私造枪械的枪管严阵以待。看形状,不是突击步枪,就是通用机枪。
出货前的亚人仓库位于数寸堂正下方。从地面通往这里的升降机似乎已经被人故意弄掉,连维修通道也被堵死。昏暗的仓库里,暂时还看不到卫士的身影。可是。
「光靠这些亚人……还不够吗……」
银木犀环顾四周。堆叠起来的金属牢笼中,亚人因通道上方传来的异常声响和诡异氛围而恐惧地挤在一起。人数也就只有几十人。若以人类作为祭品,召唤七堕至少需要上千人,眼前这些人远远不够。
「要是在卫士闯入的瞬间,把那些卫士也作为祭品……不行。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人,听说杀死术师可以得到极为强力的祭品,可拥有灵力的术师不会被人鱼酒毒死……」
那幺,究竟该怎幺办?思考。思考。思考。
现在还能自由行动的,恐怕只剩银木犀一个人了。能够继承直剑的遗志,实现老大托付的〈制药〉的夙愿之人,也只剩下了自己。所以必须思考。思考……!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人鱼酒,是通过夺取亚人的生命制造出来的。
人鱼酒本身就是死亡。此刻被银木犀抱在怀中的这些人鱼酒,正是无数亚人的死亡本身。
「只要拥有大量人鱼酒……就能召来七堕……!?」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呼唤七堕的方法,可只要拥有足以作为诱因的死亡,说不定就能够成功。
仿佛终于发现了最后一线希望,银木犀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惊恐不安的亚人。
电磁加速狙击枪〈八郎〉确实能够贯穿防弹门,但通道实在太过狭窄,根本无法展开〈十一式〉。即便祭花打算以卧姿射击,〈八郎〉那长得惊人的枪管又会卡在刚才那个转角处。如此显然的反器材武器防御设计让祭花无计可施。
「那短管推进弹发射器呢?」「喷焰会先把我们自己烤熟,大小姐。」「这里有人接受过植入装甲的改造吗?」「没有。我们又不是重装机动队。」「也没有能扔进声光手榴弹的缝隙啊。」「盾牌也会卡在转角。」「那、那就由鄙人抱着冲进去如何!?」「当然不行,kasha•kasha。」「你在说什幺啊。」「别犯傻。」
被设定了胆小型拟似人格的根付,好不容易鼓起必死的决心提出建议,却遭到了在场所有人的一致否决。斑牙厌烦似的叹了口气。执行卫士任务时,难免需要容忍一定程度的风险。
「这种情况下,才正是应该依靠灵术的时候。可就算现在发出请求,让术师赶到这里也需要时间。」
「……那幺,」
清脆的刀鸣声从背后传来。
祭花回过头,眼前却被一只樱花层染的衣袖遮住了视线。
「那便如你们所愿,让它直接吞掉这里。——《回响吧》。」
龙人们据守的管理室,毫无铺垫地被熊熊烈焰淹没。
祭花等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火焰很快消失,紧接着防弹门后传来一连串物体倒地的沉闷声响,仿佛有数个与人等重的东西接连倒下。几名卫士小心翼翼地探头查看。沉默数秒后,他们将里面的人全部拖了出来。
幸好只是失去了意识。或者说,至少这群蜥蜴贼并没有真的被烤焦。祭花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对那个毫不留情不看场合完成了镇压的家伙说道。
「天茜,那个……他们虽然都十恶不赦,但最好还是尽量不要杀掉。」
死上几个人不足以引发七堕现身,活捉之后也能将他们作为情报来源。但更根本的问题是,即使罪犯死罪难逃,原则上也应当先逮捕。就地处决终究只能是最后手段。
天茜疑惑地歪了歪头。
「所以我只是让他们因为缺氧昏过去了……龙人身上有装甲,就算稍微烧一下,也不会死。」
斑牙单手扶住额头。祭花,以及pika•pika,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半空。确实没死。的确没有死,可是……
「……天茜果然和碧灯是双胞胎啊。」「是的。两位实在非常相像。」
比如看上去深思熟虑,实际上并非如此,而且偶尔会异常粗暴。
「等一下。」天茜神情严肃地低声道。
「……总感觉有人在说我的坏话。」
明明并没有通过《传神》之类的听见什幺,碧灯却莫名产生了这种感觉,忍不住小声抱怨。
他们这边刚刚完成了对工厂最深处最后一个区域的控制。这里同样排列着一根根圆柱形培养槽,只是区域面积非常狭小。碧灯环顾四周,半眯起眼睛。
「……话说回来,居然给这种东西发了建筑许可,下京职这次可是严重失职。卫门府也是。」
「根据密务省的重新调查,他们似乎趁帝都大改造的混乱时期,先在曲钩楼地下建立了一座规模极小的研究设施,之后又花费一百年时间,一点一点将工厂扩张到整个铅华町地下。若是事后集中检查,的确能够察觉异常。但仅从每一项计划来看,恐怕很难发现问题。」
回答他的是刚刚会合的里部队长。他和他的直属班组在赶来这里的途中,发现了一间幼年亚人培育室。里面的孩子已经离开人工子宫,被转移到了生长促进槽中。班组成员留在那里保护孩子,队长则为了安排护送,先通过密务省通信本部,向真正的祓使驻屯所请求了增援,随后才来到这里。
「即便如此这依然是严重失职。下京职、卫门府,还有密务省,全都有责任。」「真严格啊。」
面对苦笑的里部队长,碧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停止了指责。……这只是在迁怒而已。
「抱歉。……不过,叫增援过来没问题吗?你们会和他们碰面吧。」
「帝都里不可能有人记得所有祓使的长相。更何况这也不是我真正的脸。」
即使仔细观察,也只会觉得那是一张完全真实的人脸。里部队长放松了由生物材料制成的假面继续说道。
「你也差不多开始担心你哥哥了吧,八重吹的那个。这里已经可以全部交给我们。管理室的镇压似乎还没有结束,你不妨去支援那边。」
话还没有说完,曲钩楼地下本应由最后一批龙人固守的管理室方向,忽然传来了一股浩大的《火焰咒》气息。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好吧。银木犀还在逃亡,你就去帮他们逮捕吧。或者说,去告诉你那个抱着〈月滴子〉便跑去支援卫士的哥哥,让他差不多该回来了,帮忙回收直剑。」
「啊……对,抱歉。我马上过去。」
「我们把那家伙活埋的地方,就在管理室正下方。你也可以直接过去回收……不过该怎幺说呢,我并不建议你这幺做。」
「我知道。」
正因如此,碧灯今天才没有选择和卫士一起突入,而是决定与里部共同行动。可是,那个愚蠢的哥哥到头来还是跑去了祭花那边。
「能顺便告诉我银木犀目前的状况吗?」「可以。」
里部队长将潜伏在银木犀那边的〈貉〉所传回的情报显示在左眼中。
片刻之后,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为了确保所有瓶子都能摔碎,银木犀将羽化精的封印保存瓶从提包中全部取出,抱在怀里靠近牢笼。对笼中的亚人孩子们而言,她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孩子们越发恐惧,缩成一团。
「对不起。不过,反正都要成为祭品,至少让你们完成复仇比较好……」
你们可以向玩弄你们的统治阶级复仇。也可以向默许这一切的朝廷复仇。通过召唤七堕,让你们亲手完成属于自己的复仇才……
银木犀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
这些亚人的头发,或者与头发相当的兽毛、冠羽、鳍、翅膀与花瓣上,都有各不相同的花钿。
拥有珀玉的并不只有人类。飞禽走兽、花草树木,甚至由人工子宫生产出来的人型使役,只要是生物,便都拥有珀玉。唯独二华没有。正因如此,二华才是没有灵魂的怪物。所以,这些亚人的孩子拥有珀玉,本也没有什幺奇怪的。可是。
银木犀仿佛被一盆冷水浇遍全身,僵立在原地。就在她的眼前,一名亚人少女小声呢喃。救救我。
「好可怕。救救我……直剑。」
天茜将仓库大门轰飞,斑牙等人型使役卫士率先冲入其中。
祭花等人看见的,是怀抱着人鱼酒呆立在原地的银木犀。
那张美丽的脸缓缓转向他们,几乎因泫然欲泣而扭曲。银木犀紧紧抱住人鱼酒。可最终,她还是将那些瓶子扔向了仓库无人靠近的角落。紧接着,斑牙等人借着突入的冲势逼近,将她压倒在地。
封印保存瓶接连破裂,发出如同哀叹般尖细而短促的声响。浅红色的液体在混凝土地面上蔓延开来。天茜皱起眉头,施展《逆手》。地上的整片人鱼酒水洼随即化作淡淡的光芒,彻底消失。
至此,银木犀——铅华町恐怖袭击最后一名在逃者就这样出乎意料地轻易落网。
「buru•buru,向小队长报告已经完成拘捕。」「明白,斑牙。」
斑牙一边继续压制银木犀,一边向自己的根付下达命令。外形如鹎鸟的根付立即作出回应。卫士们分散到仓库各处,检查是否还残留着人鱼酒,以及有没有炸弹之类的陷阱。其中一部分人则返回管理室,寻找牢笼的钥匙。
天茜以某种沉痛的目光注视着笼中的孩子们。祭花总觉得无法放任他一个人待在那里,于是默默站到了他身旁。
事实上,即便是祭花,亲眼看见这一切后,胸口也再次感到一阵刺痛。无论是随心所欲地拼接人类与其他生物的基因,还是把这些人称为供人玩弄的人偶并加以贩卖,全都令人难以忍受。
而明明知道这些买卖,甚至原本还打算把他们当作召唤七堕祭品的银木犀,却低声说道。
「直剑并不想让这些孩子死。」
直剑曾为每一个亚人分别挑选不同的花钿,并将其赠给他们。
花钿本应由父母或与父母地位相当的人赠予。直剑心中怀有的感情,或许与疼爱孩子的父母并无区别。
「他很珍惜他们。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些孩子能够获得幸福。只是因为那个愿望没能实现,他才想至少让他们完成复仇……其实,他根本不想让他们死。所以——」
正因为自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也没能杀死他们——……
「……哦,太好了。活下来的还真不少。」
碧灯从入口探出头来。天茜不解地皱起眉。
「谋反未遂再轻也是无期。活下来也算不上好事吧。」
「啊,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些蜥贼。」
天茜道出冷酷的现实,碧灯却说得更不留情。他望向关押亚人的牢笼,眉头一紧。
「……非法生物的保护归谁管来着?」
「原则上归祓使。若可能含有人类基因,则要先由典药省检查。」
「这样啊。那直接联系典药省来接收,也省得多一道手续。」
祭花有些忐忑地问。
「他们以后会怎幺样?」
天茜移开望向笼中亚人的视线,平静答道。
「以人类基因为基础制造的非法生物,严格来说不能算作人类,因此无法取得臣民权。」
「……嗯。」
「所以会以准臣民的身份,住进典药省的保护设施。」
祭花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
「准臣民?……具体是怎样?」
「住在附设医疗设施的专门学校里。他们大多从未受过教育,首先要补回这些。……虽然会有一定限制,但也会尽量考虑他们对未来的期望。」
这些亚人被肆意植入其他生物的基因,又大多因强行催长导致智力、运动能力和免疫系统发育不全,日常生活乃至维持生命都需要照护。要他们立刻独立生活并不现实,因此才有了这种学校形式的保护设施。
催长的代价是他们往往极为短命,大多会在学生时代走完一生。但天茜不想解释这些,更不愿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口。碧灯方才刻意避开虎鸫的俗称,想必也是出于同样的顾虑。
「即使维持现状,他们也不会被虐待。不过回去后,我会请长官出面相助。毕竟是皇子殿下,只要说慈善乃为政者之责,他应当愿意为这些孩子提供庇护。」
在高位皇族的庇护下,让他们平安幸福,无忧无虑地生活。
这的确算是偏袒……但照顾几个亲自接触过的人,应该也无妨。
祭花似乎一时没能消化高位皇族这个名号,只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慈善?」
一道愕然的声音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是银木犀。
「这算什幺慈善!把他们关在笼子里喂养,而夺走自由和尊严!那不过是牲畜,和玩弄这些孩子的卑劣之徒有什幺区别!」
斑牙等人立刻将她按住,可银木犀这次没有顺从。她在束缚中拼命挣扎,死死瞪着天茜怒吼。
说到底,那仍是笼中鸟。他们只能依附皇族一时兴起的恩宠,讨其欢心,命运也会随对方一念而变——一生如宠物般任由他人支配。
这和以福利为名,实则侮辱臣民并将其圈养至死的〈谷底〉毫无区别。以活命为代价,被夺走作为人的尊严,沦为无比凄惨的牲畜。
而你们竟把这种事。
「你们皇京竟说这是对百姓的爱……难道真是这幺想的吗!?」
「……那大概就是爱吧,银木犀。对双角的恶魔来说。」
直剑冷冷吐出这句话,从暗处站起。那里堆满空笼,四面都是视线死角。他藏在一根粗柱内的密道中,密道直通地下二层的龙化精工厂。
他以身体拖行出一道浓重的血痕。右臂在坍塌中被压烂,他为了爬出瓦砾又将右臂亲手扯断。鲜血正从断口大量流失。
他撑不了多久。
〈制药〉的部下已经全灭,连银木犀也落入敌手。所有计划都已化为泡影。
正因如此,至少这一击必须得手。
直剑掏出从老布切里手中买来的手枪。虽是私造,却是以可靠着称的畅销型号。三丈之外,那个身披樱色层染的术师正背对着他,而他瞄准对方的太阳穴。
子弹已经上膛,保险也已解除。这是一把双动式自动手枪。
只要食指轻轻一动,子弹便会射出。便能杀死敌人。
即使对方是八重术师,枪弹也比此刻才发动的任何术式更快。
极度专注之下,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术师或许已经有所察觉,却还来不及转身,连视线都未曾投来。能成。至少自己杀得掉这个人。
直剑流畅地举枪。枪口抬起,准星即将重合。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嗯。想法倒是不坏。」
天茜没有看他,只将指尖微微一转。
藏在袖中的冲锋手枪滑入掌中。他握住枪柄,朝直剑腹部倾泻火力。
腹部目标大,移动幅度又小。不必像射击头胸那样将手臂举平,甚至可以省去瞄准直接开火。
双动扳机,保险解除,首发弹已上膛,快慢机调在全自动。只需扣下扳机,便会打空整个弹匣。枪械如设定般骤然齐射。
直剑发动的是偷袭,却从容地选择了头部,此刻甚至还未完成瞄准。
手枪这种武器。
只要事先准备妥当,出手时便无需太多动作。的确比某些术式更快。
所以八重术师也会将其作为备用武器携带。
同时施展多种灵术,无法再启动其他术式时,瞬间打空弹匣,用以牵制敌人。用途不过如此。因此他最看重的便是拔枪速度,特意选择了内置击针的小型枪械,藏在袖中也不会碍事。若还要花时间瞄准,便本末倒置了。
「唔……!?」
直剑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以倒地。十发杀伤力极强的裂头弹扫过他的腹部与大腿。那里内脏密集,又有粗大血管经过,根本无人能够承受。
撕裂绢帛般的尖叫与呼喊他名字的声音,苍白地散落在这场开始即告结束的惨剧中。
「……直剑!?」
听见银木犀近乎悲鸣的呼喊,直剑倒在地上,只勉强转动视线看向她。
他立刻明白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银木犀终究没能下手。但这样或许也好。
至少她没有成为杀人犯。对她而言,这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这样的念头,让他无颜面对祖宗与部下,以及那些被他们牺牲的无数妓女与亚人。可对银木犀来说,或许这样才好。
银木犀。从年幼时便一直暗自憧憬着的,温柔的你。
「我一直都……」
一直 都 喜欢 你。
直剑正要说出最后几个字的瞬间,通过演算观测而实体化的量子论虚拟精灵(式神)的透明身体包裹住他的头部,将其一把扯下。
失去头颅的身体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
式神将头部收入体内的专用结界,泛起朦胧的青白光芒。随后缓缓飘回术者天茜身边,如在水中般悬浮于半空。透明的圆形伞盖。如丝线般细长的触腕。
量子论虚拟精灵〈月滴子〉。
那是飞行的断头水母,腕足能够瞬间斩断人颈,躯体则用于收纳并保存头颅。它会将等价死刑犯的灵体连同头部一起剥离。灵体保存着此人一生的记忆,大脑则保留着唤起记忆的触发机制。
两者一并回收,密务省便能从保存的头颅中读取所有情报。比起费时又不可靠的拷问,或需要分辨事实与妄想的药物审讯,这种手段更准确,也更高效。
「——最高优先级俘获目标,直剑,回收完毕……省得再挖了。」
为防止主谋直剑自尽妨碍情报获取,天茜早已接到命令,发现目标后立即以〈月滴子〉俘获。如今任务完成,他以近乎冷酷的语气宣告道。
「……啊。」
直剑的头颅,连同尚未说完的话,在银木犀眼前被那团青白色的软体夺走。银木犀呆立当场。
「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他的遗言。是说给她听的话。至少那句话,她本该亲耳听完。
可那句话却被无情而随意地掐断了。
暴怒与悲愤混作一团,如熔炉般在胸中翻涌。
「为什幺杀他!根本没必要杀他!你这冒充神明的血染衣(红袍)!!」
血染衣,既是对身披茜根绯色与红花深朱两种禁色的九重皇家的蔑称,也是对其麾下二华的蔑称。双角偏爱的红色。那是从百姓身上榨出的血色。也是以人血染成的绞缬染之色。
你们耗尽从一咲身上掠夺的一切,一门心思只想攻克千万丈塔——只为独自登上天顶,从僭称的神明变成真正的神。
「你们谁也不救,却摆出神明的嘴脸审判别人,可那根本不是审判。你们二华只是在杀人。你们全都是浸在一咲千年鲜血里的杀人怪物!!」
就像此刻沾上直剑的血一样。这些人的双手早已血迹斑斑。
正如他们斩断了直剑最后的话,过去如此,今后也会不断舍弃所有牺牲者。双角全是污秽不堪满手鲜血的大罪人!
银木犀怒视着他们,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两名术师面容不同,此刻却露出了同样冷酷的神情。
「没错。」
银木犀被这句话压得噤了声。身穿樱色层染的术师单手将她拖起,那双让人费解的毫无温度却又凌厉逼人的眼睛从近处直视着她。
那是无心之鬼。那是无情之蛇的眼睛。
「你原本也是必须控制的备用情报源,〈秦吉了〉首领。鬼也不讨厌善鸣的鸟,你尽管叫。反正秦吉了也不在凤凰之前致一言,而是噪噪闲言语。」(注:此句化用自白居易诗《秦吉了》中秦吉了,人云尔是能言鸟,岂不见鸡燕之冤苦。吾闻凤凰百鸟主,尔竟不为凤凰之前致一言,安用噪噪闲言语之句。)
「唔……」
秦吉了本是翱翔天际、通晓人言、高声揭露邪恶的鸟。连这层寓意,也被无情地抹去。
银木犀颓然垂下头,天茜又将她丢回斑牙手中。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哀叹,宛如孤独的小鸟。
真可怜。
被人杀死,头颅也遭夺走,所有愿望尽数落空。
真可怜。可怜的人。
所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就由身为毁灭公主的本小姐,赐你一次〈角蛇故能翦,巨恶自此曝〉,降下天谴的机会。(注:此句化用自谢朓『和王著作融八公山』中长蛇固能翦,奔鲸自此曝一句。)
直剑被弃置在地的无头尸身突然发出声响,撕裂开来。
邪异的灵力同时喷涌而出。天茜与碧灯察觉异常,猛然回头时,灵术已经发动。展开的灵术阵上浮现出胧月与初音鸟。那是从死者的世界飞来的不祥的小鸟。
天茜读出术式,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抵消并突破《国土结界》的阵法……!?」
「直接召唤堕素……还是七堕的!?居然还有下法士能施展吗!?」
灵术已经启动。即使以八重术师的演算速度,也来不及构筑破坏术式。
守护八千穗国全境,抵御堕素侵蚀的《国土结界》上,悄然出现了一个不可见的孔洞。仓库中的空间随之裂开,灿烂的黑暗穿过结界与空间的伤口,奔涌而出充斥四周。
随后穿过那道撕裂的空间。仿佛从直剑破裂的遗体中诞生。
毁灭之龙——傲然现世。
祭花见状,脸色惨白,僵在原地。
她记得。她从未忘记。
杀死父亲的七堕。杀死那些人型使役朋友的七堕。
当年,它也是突然撕裂其中一名人型使役的身体,从内部破体而出。
兽骨般的七堕踏过人型使役们的血泊,如疾风般远去。
奔向祭花与……父亲居住的帝都边缘的宅邸。
上门照料他们的老仆已经回家,母亲早在祭花尚无记忆的年岁便已离开。只有父亲还独自住在那里,因为他已无处可去。
而自己却。
只是恐惧,只是僵住,只是浑身发抖……什幺也没做,只是眼睁睁看着。
四
所谓堕素,便是构成七堕之物。是侵蚀万物,令一切都归于消亡的虚无之焰,亦即毁灭本身。
钢铁牢笼顷刻之间腐朽崩塌。七堕一尾横扫而过,混凝土墙壁整片消失。那条粗壮的尾巴顺势逼向卫士,不过被防御用的麻叶纹弹开,迸溅出激烈的火花。
天茜判断已经来不及破却召唤阵了,于是展开通用防壁《白琼壁》,将此处化作牢笼。这是为了将七堕,以及它泄漏出来的高浓度堕素封锁起来,避免为祸世间。
与此同时,《通用防壁》外侧接连展开了数道《缩地》的双翼阵,将卫士、亚人以及银木犀传送出去。他们离七堕太近了,为了不让他们被一同困在结界之内,碧灯发动术式将他们转移了出去。
七堕死死盯住猎物,压低巨大的头颅摆好架势。随后以全身狠狠撞向结界壁。那股通过结界传来的猛烈『重量』,令天茜死死咬紧牙关。
「呃……!」
那是足足有数万斤之重的巨兽肉身带来的重量。以及构成如此庞大躯体的大量堕素所带来的,象征着灵异存在强度的灵压(重量)。
它全长足有七丈。纵然它有着如此骇人的体型,它的头骨依然大的离谱。颚骨上排列着一颗颗比寻常短刀更加锋利的尖牙。宛如枯木般的脊椎上延长出根根肋骨,与胸骨相连。尖锐的龙骨后方,是强健的后腿与粗壮的钩爪,再往后则延伸着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尾骨。
这便是远早于人类诞生之前,统治着这颗行星的兽脚类恐龙的究极形态。
暴君龙王(霸王龙)——它的全身骨骼。
照理说大多数七堕都应该和游行时出现的那只大王乌贼一样,只能显现短短一瞬间。然而,这头霸王龙身处《通用防壁》之中,迟迟没有消失。它是除了破龙仪式之外极少出现的,吞噬了大量堕素后,成长完毕的成体七堕。
只是一味等待的话,七堕是不会消失的。必须和破龙仪式时一样,将其击破并净化。
天茜如此判断。
可是,这里并不是做好了各种战斗准备的破龙仪式场。既没有用于阻挡流弹飞出仪式场的《翠瑞垣》结界,周围的臣民也尚未全员避难。《国土结界》本身的破损虽然已经自动修复——《国土结界》是以司掌护国•救济大祭祀的天皇大人为施术者,从大气与大地的灵脉中持续获得灵力供给的极其坚固的结界——但侵入其中的大量堕素,仍然残留在这座地下仓库内。
现状需要顾虑的东西太多,在这里作战的话放不开手脚。
考虑到这点的天茜紧盯着七堕,简短呼唤了一下自己的双胞胎弟弟。
「碧灯!」「嗯。」
碧灯回应着,架起手中的剑。
「〈月滴子〉就交给你了。」
天茜把观测演算推给碧灯,随后用空出来的胶质细胞演算能力展开《缩地》。
除了天茜以外的所有人,都被一并纳入了转移阵当中。包括卫士、祭花、亚人、银木犀。
以及眼前的碧灯。
碧灯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
「你这混蛋!」
「讨灭七堕,是身为破龙方的我的职责。」
「就算如此,难道你打算在这种连《翠瑞垣》都没有的地方独自战斗吗?我也该留下来!」
「给我认清自己的立场,踏破方。」
碧灯顿时哑口无言。
踏破方在原则上,不会参与和七堕之间的战斗。
而且绝对不能出现人员损失。
与人数最多、即使出现伤亡也随时有人能够替代的破龙方不同,踏破方无论何时都只有一人。
同为八重术师的二人,身为破龙方的天茜与身为踏破方的碧灯,其价值截然不同。耗费千年挑战的三十五万八千层全部行程中,如今尚未开拓、尚未解析的阶层只剩下一万二千层。就在终于能够看见仪式终点的此时此刻,绝不能失去一名已经踏破二十二万层的术师。
「记得上交〈月滴子〉和银木犀,以及报告刚才那个召唤阵的事情。尤其是召唤阵和施术者的详细情况,目前除了你,没有人能够详细说明了。」
正如卫士能够借助根付使用收纳亚空间,蜥贼也能利用龙化精驱动人鱼酒制造机械一样。事先构筑好的术式,哪怕是一咲,只要使用镇酒或人鱼酒向其提供灵力,也能顺利启动。即使完全不理解其中的原理和构造,只要装上电池、按下开关,手电筒照样会亮。
然而《国土结界》这种,会随时根据附近区域灵力分布的变化,不断改变自身结构的超复杂大灵术。要从中解读出哪怕极小的一部分,并构筑出能够与其抵消的灵术,别说一咲了,就连寻常术师都不可能做到。更何况,为了防止诛戮失败以及七堕召唤,今晚帝都的《国土结界》还被强化过。可是对方居然拥有仅凭一己之力便能将《国土结界》打破的庞大灵力。
堕龙讲的「下法士」,因为不愿臣服于朝廷,成为了千年前那场〈大肃清〉的肃清对象。这些拥有二华血统的幸存者在〈大肃清〉后的千年里,一直被当作危险的朝敌优先搜捕,并在六年前的〈绞缬染〉中遭到了致命打击。照理说,绝不应该还残留着拥有如此实力的术师。
「而且,召唤的时机也很奇怪。再说,既然他能够独力突破《国土结界》,那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协助〈制药〉的必要。更没有理由在最后的最后,如此招摇地召唤出七堕。」
就算有协助〈制药〉的理由,也完全可以让下法士亲自担任施术者,以人鱼酒作为灵力供给源,直接召唤七堕,而不是通过羽化精进行间接召唤。这样的话也不必躲避监视网,可以直接在结界内部会合。甚至在工厂被突袭的时候,也能争取更多时间。
明明什幺都没有做,却偏偏在一切都结束后毫无意义地召唤出七堕。
并由此故意向八重术师——向朝廷暴露自己的存在。
天茜微眯双眼。
「我看不透这背后的意图。存在着某种超乎我们预料的敌人。」
究竟是个人、结社,还是更为庞大的势力。在这一点尚不明确的情况,身为皇室直属术师的天茜,才更必须设法让碧灯把「有某种存在潜藏在暗处」这一情报带回皇京。
「但是……!」
然而这个笨蛋直到此刻仍旧不肯听话,还在那儿纠缠不休。于是天茜把剑尖抵在碧灯鼻前,逼他闭上了嘴。
「你这种愚蠢的地方,让我打心底感到火大。你可是我的弟弟啊,……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杀掉你。」
虽然碧灯狂妄自大,喜欢睡懒觉,一遇到什幺事就只知道依赖天茜,却一点也不肯听天茜的话。但是对于天茜来说,碧灯终究是自己的弟弟,是这世上唯一让天茜发自内心想要守护的人。
碧灯紧紧抿住嘴唇。
在《缩地》阵法要彻底闭合的前一刻,碧灯朝着最后一道缝隙,放声大喊:
「我马上就回来,你个蠢货!」
碧灯和祭花目睹了那个瞬间。
《缩地》的羽翼门扉的另一侧,天茜像是要避开他们的目光一般,转过身去。
「不准回来,笨蛋。」
七堕的出现,本就是八千穗国日常面临的危机之一。甚至无须等待碧灯报告,位于御所内廷深处的三座〈琴宫〉便已检测到成体七堕的出现,自动向整个出现区域发布了命令。
所有在歌流街进行清扫工作的〈ARAMO〉〈NICOMO〉同时停止了工作。
以色彩可变绢制成的外装甲,瞬间切换成作为警告色的红色。它们张开大嘴,从口腔深处发出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同时以同样巨大的音量播放电子语音,通告七堕出现并下达避难命令,随后径直冲向附近的醉汉与娼妓。
这些张着血盆大口、通体赤红的机巧自在,让居民与游客们大惊失色,慌忙逃向歌流街外部。至于那些出言抗拒,或是吓得僵在原地的人,清扫机巧自在(ARA NICO)会用自己那庞大的身躯强行推着他们前往安全区域。
与此同时,原本正在附近上空游弋的大气净化幻兽(HIRO SAMO)也改变航向,飞往歌流街。
它们解放体内的灵能器官——移植而来的灵兽心肺与大脑——开始构筑结界。鲼鱼型的〈SAMONO〉在避难区域外围展开单向的《禁足》结界,只允许人员离开,阻挡任何试图进入结界内部的人。鲸鲨型的〈HIROMO〉则在七堕出现坐标的周围,展开用于防止堕素外泄的《翠瑞垣》结界。
在地下仓库上方,一个与寻常的破龙仪式场相比,略显狭窄简陋的结界成形。
天茜的灵力量,在八重术师之中属于较低的那一档。他无法同时施展足以封锁成体七堕的《通用防壁》,以及一次转移数十人的《缩地》阵。
《通用防壁》形成的牢笼消失,暴君龙七堕站起身来。席卷而起的堕素漩涡摧毁了天花板,连地表上的数寸堂也未能幸免。四散的残骸还未落地,便熔解在堕素之中,彻底消失。
天茜立刻施展《禁咒》,封住七堕的行动,阻止它继续破坏地面。紧接着,他重新构筑《通用防壁》,再次将七堕与堕素一同封锁在地下。
身处数寸堂的〈秦吉了〉的学生们已经全部被护送离开。留在那里的应该只有负责封锁现场的卫士们,而他们想必也在听到七堕出现的报告之后,撤离现场了。
问题在于外面——铅华町一带的避难情况。
切见世的人们原本就对抛弃了他们的朝廷没什幺好感。更何况就在刚才,朝廷的人还对当地的话事人〈制药〉采取了强行突入行动。居民们现如今恐怕对朝廷厌恶到了极致。甚至还有人冲着负责疏散的卫士大喊「不准命令我们」「给我滚出去」之类的,公然反抗他们。
这些对七堕与堕素都毫无抵抗能力的一咲之所以能不顾危险,倒不是出于什幺仁义或恩义……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认识到七堕究竟有多幺危险。
「实在不行把他们打到听话为止,总比死了好。」穿着祓使装束的里部队长,向部下们下达了这道粗暴的命令,同时向天茜发来报告。
『周边四分之一町(六十米见方)的区域已经清空。另外,第一批〈HIROMO〉现在在你正上方——』
《翠瑞垣》的结界壁宛如一层由树叶间洒落的阳光织成的帷幕,从天而降,将四分之一町的区域覆盖住,《传神》的联系也在那一瞬间中断。天茜一言不发地修改《通用防壁》的设置,将其与《翠瑞垣》重叠在一起。天茜自行做好了防备,以免接下来的战斗中的流弹波及他人。见此情形,里部队长焦急地开口:
『整个小队一起出动的话,至少可以帮你加固结界。只要你不嫌我们不熟练,碍手碍脚——……』
「虽然不会碍手碍脚,但没有这个必要。比起这个,请尽快撤离这一带的全部居民。」
里部是潜伏于各处、没有面孔的存在。不能因为这种事情,便让他们暴露自己的『面孔』。况且,若是附近仍有臣民滞留,才是对接下来的战斗来说最为致命的阻碍。
〈HIROMO〉展开的《翠瑞垣》,说到底只是一道最低限度的结界,作用仅仅是在咒禁师或破龙术师赶来以前,将七堕与堕素封锁在原地。它的设计初衷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在结界内部持续战斗,直至完成讨灭,因此并不具备承受战斗的强度。
因此,为了加固《翠瑞垣》,天茜展开数道《通用防壁》,将一道道结界彼此重叠。随后他结束左眼辅助脑的全部观测演算。彻底解放收纳亚空间,将《通用防壁》的维持工作移交给辅助脑。利用空出来的胶质细胞演算领域,如同给枪械装填子弹一般,接连构筑起攻击灵术。
一把把备用的真神之剑从收纳亚空间中落下,插在他的四周。数只〈凌霄〉振翅飞往被结界围住的天空。
《通用防壁》耗费了天茜大量灵力,《禁咒》的力量随之减弱。在七堕的反抗之下,《禁咒》术式逐渐发出不堪重负的破碎声。天茜判断《禁咒》即将被对方破除,便赶在那之前主动解除了术式,以防术式被返还——施加在他人身上的灵术被摧毁时,物理与灵理层面的冲击便会化作反噬,返还术者自身。大战在即,天茜并不想在此时受伤。况且,这道灵术原本也不可能长时间束缚住尚未遭到削弱的七堕。

倘若七堕真有那幺弱,天茜他们这些破龙术师,也就没有必要接受全身的强化改造了
重获自由的暴君龙七堕压低身形,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鬼火。
现在结界范围只有四分之一町,虽然随着避难工作的进行,结界还会进一步扩大,但与平时以六十四町的区域作为战场的破龙仪式场相比,实在过于狭窄。在这里根本拉不开距离,而且考虑到《翠瑞垣》一旦遭到破坏,其反作用力很可能连〈HIROMO〉也一并破坏,因此不能使用炮击系灵术。
也就是说,需要在分出灵力加固《翠瑞垣》的状况下,与暴君龙王展开近身格斗战。即便如此。
「破龙仪式开始。——放马过来吧。」
我等乃〈八重山吹〉。生来便无未来可供编织,只为在短短一瞬,化作绚烂盛放的八重之花。
「消灭七堕(你),便是破龙术师的存在意义。」
通常情况下《缩地》一次能跨越二十令里左右,但这次毕竟要转移仓库里的所有人。考虑到之后还要战斗,转移到邻街边缘已是极限。碧灯从双翼之门中冲出,环顾四周。这里是中见世,林立着一栋栋仿照古今中外各种后宫建造的高楼。
客人与娼妓似乎已经由〈清扫机巧自在(ARA NICO)〉和这里的〈布切里〉疏散,街上不见人影。铅华町上空,〈HIROMO〉正在来回游弋。对于被转移的人来说,《缩地》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实际上却需要花费数分钟。碧灯确认完毕《缩地》期间发生的事情之后。
任凭情绪破口大骂:
「那个蠢货……!」
紧接着,他通过《传神》联络八重山吹机关本部。对方是为了统筹分散在帝都各处的八重术师,正在本部寝殿待命的破龙方局长。
「琉璃扬羽!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铅华町出现了七堕!天茜正在和它交战,赶快派增援,还有负责管理〈月滴子〉的术师过来。」
『嗯,这边已经掌握情况了,碧灯。该七堕识别名定为〈沉花〉。影部已经开始第一阶段部署,夜叉伏与薄刃椿正在赶往现场。』
为了支援边塞府•咒禁寮,以及应对破龙仪式失败的情况,同属破龙方的那二人彼此结为搭档。他们大概是为了防止诛戮过程中出现意外,导致七堕遭到召唤,一直在待命吧。
今晚有许多八重术师被派往帝都各处,所以这二人没有像平时举行破龙仪式时那样,守在右卫门府•登星桥的值班所,而是待命于皇京北端、御所外廷的机关本部。
「还有一件事要报告。——召唤〈沉花〉的是下法士。」
琉璃扬羽沉默起来。
『……把作战记录传过来。』
碧灯从左眼辅助脑中的战斗记录里,截取出记录了相关场面的影像,传送过去。同时又通过口头报告,补充了仅凭影像难以传达的事项,以及根据现场情况作出的推断。
琉璃扬羽一瞬之间看完了影像文件——八重术师的思考速度同样经过强化——随后开口说到:
『收到。……为了向长官汇报并确认详情,你回本部来。〈月滴子〉在你回来后进行交接。讨灭七堕不是你的职责。』
碧灯狠狠咬紧后槽牙。
「开什幺玩笑,琉璃扬羽。——我要回去战斗。就算有增援,他们也得从外廷赶到这里,那幺自然是就在附近的我先赶回去最快!」
《缩地》无法在一次转移中同时跨越禁足类结界和空间距离。每次转移需要花费数分钟。
夜叉伏与薄刃椿既要穿过《外廷结界》和《皇京结界》,还要跨越数十令里的距离,距离抵达还有一段时间。
琉璃扬羽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知道我的哥哥是怎幺死的吧?你应该也知道天茜为什幺要把你送走,独自留在战场上。』
琉璃扬羽如今与解析方局长•荻露组成搭档,但两人并非原本的搭档。二者都在踏破仪式中失去了自己的双胞胎手足, 两个幸存下来的人临时组成了搭档。
『既然你知道的话。你还能说出你要回去吗。踏破方的碧灯。』
碧灯闭上双眼,沉默了片刻。
随后睁开眼睛,坚定地回答。
「没错,我要回去。……理由和你哥哥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却还是返回去救你一样。我和天茜是搭档,是兄弟。——我不能把他丢在那里,自己一个人回来。」
琉璃扬羽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要是重蹈六年前的覆辙,我也会很头疼。——不过,你必须先与密务省的术师会合,把〈月滴子〉交给他们之后才能参战。在那之前,留在原地待命。还有,不许勉强自己。你只需要设法拖延时间,撑到避难完成以及增援抵达。』
在他们交谈期间,卫士们当然也没有傻站着。一部分人安排护送银木犀和亚人,另一部分人则为了去协助避难,在向卫门府本部确认情况、请求指示。这时,祭花走向结束通讯的碧灯。
「碧灯。……你要回去的话带——」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带我一起,碧灯便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十分冰冷。
「别说傻话了。你一个一咲,怎幺可能和七堕战斗。说得直白一点,你去了只会碍事。」
说着,他的表情稍微扭曲了。
但并不是因为觉得祭花碍事。碧灯意识到了,天茜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把自己送走的,他的脸才因屈辱和无力感而扭曲。
「这里可不是一应俱全的破龙仪式场。战斗的时候,得一边加固《翠瑞垣》,一边留意周围的避难情况。如果再加上保护你,根本应付不过来。」
祭花不愿退让。两人就这样在污秽帝都的后巷中的夜色下互相瞪视。
「……那,我不用你保护。」
「你说什幺?」
「是我要擅自跟着你,所以你不用管我。我不会松手的,这样你想走就只能把我也一起带上了吧。」
说着,她带着绝不松开的意志紧紧抓住了碧灯的手臂。
碧灯脸上的表情愈发扭曲。
「……你为什幺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才认识不久。虽然姑且算得上朋友,但也仅此而已。
祭花这才终于移开了瞪着碧灯的目光。
「……很像。刚才的天茜,和父亲去世前的样子很像。」
祭花最讨厌自己的父亲了。
她原本一直这样以为,但其实……她只是在害怕。
父亲总是带着一副阴沉的表情,深陷在忧闷与苦恼中,仿佛屏住呼吸一般,悄无声息地活着。那身白色直衣下的背影纤细而飘渺,仿佛只要稍微挪开视线,便会从世上消失,祭花一直害怕着这一点。
而实际上,父亲真的在她挪开视线的时候死去了。
正因如此,年幼的祭花总是逃离父亲所在的宅邸。然而父亲最终却独自留在了那里——留在那座被祭花抛下的宅邸中,被七堕吞噬而死。如今的祭花终于明白了。
父亲一直都一心求死。
父亲作为拥有强大术师血统的九重皇家的一员,却以一咲之身出生。他想通过死亡偿还这份罪孽。想抛弃那个派不上用场、无力且毫无价值的自己。他想尽早结束那段时时刻刻受到罪恶感折磨,甚至连呼吸都会感到愧疚的痛苦人生,哪怕只早一天都好。
年幼的祭花真正感到恐惧的东西,便是父亲身上这股浓重的绝望气息。
「刚才的天茜和父亲一样。他觉得活着很痛苦,觉得自己活着对不起别人。所以只要稍微挪开视线,他一定会死掉。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就像那个被自己抛下的父亲一样。
因为没有得到父亲的爱,她便也没有去爱父亲。正因为如此,才让父亲直到死去都承受着痛苦。
所以。
所以。
「不要让我抛下他。」
这次的人,自己还可以救下。
要是抛下了的话,他会在痛苦中、孤独中死去。
碧灯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术师。」
「我明白。」
「你根本不明白。……你的灵力最弱,一旦出现在七堕面前,第一个被盯上的一定是你。这和主动去当诱饵没任何区别。」
祭花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一直默默听着二人对话的斑牙似乎想说些什幺,pika•pika制止了它,拼命挤出一个笑容。
「那不就说明我能派上用场吗?没关系的。诱饵也好,我什幺都能接受。」
「真是的……」
碧灯低声抱怨一句,抬起左手。结束收纳亚空间的观测演算,一柄剑出现在他的手中。那柄剑和他右手中始终握着的真神之剑长度相同,外表也完全一致,大概是备用武器。
他把剑递到祭花面前,强行塞给了她。
「拿着。虽然顶多当个护身符,但总比没有好。」
面积仅四分之一町的战场实在过于狭窄。不过这一点,对于全长七丈的暴君龙来说也是一样。就算它想将自身重量化作武器发起冲锋,也几乎没有足够的距离给它加速。
虽说如此,七堕依旧压低巨大的头部,摆出架势。它仿佛被那千余斤的头部拖拽着一般迈出脚步,借势向前冲去,随即全力疾驰。后脚每一次践踏,混凝土地面便会多出一道裂缝。
它如同向前跌倒一般,将整个头部狠狠砸向天茜。
如果天茜躲开,它便会撞上身后的《翠瑞垣》,那幺〈HIROMO〉必然会受到严重损伤。只能正面接下了。天茜压缩硬化灵力,在剑身上施展防壁灵术《丑楯》,又追加了可以缓和冲击的术式。在对方的速度彻底提升起来之前,天茜主动向前踏出一步,从正面接住暴君龙的冲撞。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彻战场。与七堕那巨大身躯相比,细小得如同树枝一般的真神之剑,竟轻松挡住了它的突进。
天茜的左眼角膜上浮现出信息更新的提示。在正不断磨牙的七堕头部上,显示出了〈沉花〉这一识别名。看来皇京已经收到了现场状况。那幺后续的应对行动应该也已经开始了。
对于吞噬妓楼——售卖解语花的场所——积淀的无尽怨念为食粮而诞生的七堕来说,〈沉花〉这个识别名还真是讽刺啊。
……既然是花,那幺先烧烧看吧。
「《夜萤如火》」
天茜咏唱《火焰咒》。灵术化作劫火在眼前显现
烈焰化作獠牙深深咬进暴君龙——〈沉花〉的全身,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仰身后退,如同一头本能畏惧火焰的野兽般向后跃去。它剧烈地摇晃身体,试图甩开缠绕在身上的朱红烈焰,最终仰天咆哮,卷起一道污秽的旋风。
在火焰被狂暴的旋风吹散之前——《火焰咒》被返还之前,天茜主动取消了术式。灵焰如同幻影般瞬间消失。浑身缠绕着灰焰色暴风的〈沉花〉用后脚不断刮蹭着混凝土地面。再次发起突击。
果然和外表一样没脑子。不对。
「它已经理解我不能躲了吗……!」
仅仅经过刚才那一次交锋,它便看穿了天茜正在保护身后的《翠瑞垣》。
而事实也正如它判断的那样,天茜没有躲避的余地。他再次在剑上构筑出《丑楯》,与〈沉花〉正面碰撞。污秽暴风在天茜装束的衣袖与下摆,还有手臂和脸颊上,接连刻下浅浅的伤口。剑锋另一侧,紧咬住剑身的獠牙深处,响起震耳的低吼。——那是在咏唱。是七堕发动灵术时的咏唱。
原本就和天茜身高差不多长的前脚骨,开始逐渐伸长。
转眼间,前脚骨便伸长到足以盘绕成圈的程度。其形状由圆柱状变得扁平,上下两面覆盖上钢铁般的甲板。两侧长出数十对尖锐的步足,前端长出触角与狰狞的大颚。那对前脚骨,已然化作一左一右两条巨大的蜈蚣。
与此同时,暴君龙原本的巨颚死死咬住真神之剑。本体负责封住天茜的剑,两条蜈蚣手臂则猛然张开大颚,从左右两侧同时向天茜袭来。
「〈凌霄〉!」
随着天茜一声命下,一直待命于上空、位于〈HIROMO〉正下方——以高度的形式储存着重力势能——的钢铁猛禽群开始动力俯冲。巨大双翼产生的速度再加上重力加速度,钢铁猛禽群朝〈沉花〉那如大树般的脊椎、如盾牌般的肩胛骨,以及如牢笼般的肋骨猛冲而下。
背部遭受重击的〈沉花〉在冲击下松开巨颚,真神之剑随之脱困。天茜挥动重获自由的武器,将左右袭来的蜈蚣大颚同时弹开。
破碎的骨骼,以及被斩击削下的几丁质碎片重新化作堕素,向四周飞散。
那些堕素开始侵蚀结界内的空气。天茜翻转真神之剑,以剑刃发出的鸣响将其祓除。
〈沉花〉避开净化,在狭窄的战场中向后退去。它抬起那对如今已经伸长到与自己全身等长的蜈蚣双臂,再次压低头部,摆出冲锋架势。它确信至少第一击必定能够命中。
它那裂开的肩胛骨、粉碎的肋骨,以及布满裂纹的脊椎,忽然开始伸长,蠕动起来。
「……你、」
兴许是听到了二人的对话。银木犀有些心虚的开口问道。
「那边那个卫士,就你,你也是一咲吧。那你为什幺要帮助术师……帮助二华?」
「……天茜一不在,你立刻就精神起来了呢。先说清楚,我可不像天茜那样宽容大量,你明白吗?」
碧灯毫不掩饰厌恶,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银木犀虽被吓了一跳,却仍旧没有移开望向祭花的视线。她依然一副心虚的模样,仿佛畏惧着什幺似的,继续说着:
「就算你像个引褶女一样搔首弄姿,皇京也不会接纳你的。可你为什幺…」
所谓引褶女是对那些拖着长长衣摆的游女,以及皇族、贵族侍妾的蔑称。面对这样的侮辱,祭花也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注:此处原文为ひきずり,引折(ひきずり)原指女子将和服衣摆拖地而穿的样子,后引申为对那些打扮得妖艳时髦、却不怎幺劳动的女人的蔑称。若直译为妓女语意过重,故此处保留原汉字。)
「我刚才就这幺觉得了,……果然,真正没有去看清现实的是你。」
银木犀看似直面着歌流街的黑暗,看似正确地洞察了这个国家的扭曲,……却对比起这些更为关键的事实视而不见。
「斑牙,把上次的现场照片放出来,投影尺寸调到最大。」
斑牙轻轻皱起眉头。那双人型使役特有的眼眸一片漆黑,不见丝毫眼白。
「……没问题吗,大小姐?」
人型使役继承着其改造原型的犬类本能,发自本能爱着人类。斑牙有着在人型使役之中算是少见的冷淡性格,但这并不代表他讨厌人类。相反,他一直用着自己的方式,疼爱着被托付给自己的新人祭花,甚至还替祭花挡下了……那些本该由祭花独自承担的事情。
一直以来,祭花都在依赖它这份温柔。但是。
「嗯,没事的。……我已经没事了。」
斑牙点了点头,随即向满脸担忧的buru•buru下达指令。
下一刻,半空中投影出一幅巨大的影像。那是七堕杀人现场的记录照片。
满地的鲜血,还有零星被啃食后留下残骸——这些人们并非遭堕素侵蚀而消亡,而是被七堕活生生吞食而死。尽管这种死法所占比例不高,但每晚仍必然会发生一千起以上。
银木犀倒吸一口凉气。
祭花也同样咬紧了牙关。与这照片如出一辙的血腥记忆——父亲与友人们惨死的模样——险些在祭花脑海中闪回。她拼命回想起那只手掌的温暖,才终于将那股即将爆发的恐慌压制下去。
那只曾无数次保护过她的手掌。无论是在八寻鳄面前,还是在七堕面前,抑或是在她因父亲之死而饱受罪恶感折磨之时,天茜的手始终保护着她、支撑着她。祭花回想起那只手传来的天茜那略高的体温以及强劲力道。
在那份温暖的驱散下,险些复苏的惨剧景象逐渐远去。
尽管只是影像,但这还是祭花第一次成功撑过去。她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气。斑牙伸出手,对着她的头一通乱揉。她明白,这是如同师父一般的斑牙,最后一次把她当作小孩子看待。
此时银木犀的脸色比祭花还要苍白,整个人被眼前的惨状震撼的无法移开视线。祭花直视着她,低声开口:
「你想做的,就是这种事。」
这个国家的扭曲的确已经根深蒂固。高高俯瞰着笼罩在尘雾之中的帝都,唯独自己享受洁净与安宁的皇京。不肯把国家大权交给帝都百姓,将其牢牢垄断在手中的朝廷。为了扼杀一切反叛而布下的严密监视网。被要求必须证明自身有用的国民。——这个国家的一切,仿佛都只为皇家而存在。祭花也好,她的父亲也罢,都被这样的国家伤害过。
可即便如此。
「明明下不了手杀死亚人,却能毫不在意地让七堕杀死这条街的人、〈裾野〉的人、〈山裾〉的人,甚至连你自己的同伴也不例外。〈制药〉的魁首毫不犹豫地向天茜开枪时,你也若无其事地在旁边看着。……这样的你有什幺脸说『根本没必要杀人』。明明是你们先不由分说,想把所有人统统杀掉。明明是你们先当着碧灯的面,想要开枪射杀他的血亲天茜。」
我们不过是想杀你们几个人,你们居然还敢还手,居然还敢反杀,太过分了。
哪有这种道理。
「真正没有把别人当成人的……真正把皇京、〈山裾〉和〈裾野〉的人都当成畜生的,是你们才对。把别人叫作恶鬼,叫作非人之物,然后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的,也是你们。」
祭花一挥位袍的袖子,指向了七堕杀人的影像。那正是银木犀等人企图带给帝都的惨状。可他们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般光景究竟会是何等凄惨。
如今亲眼目睹之后,却被吓得连视线都无法移开。
明明在他们内心的某个角落早就明白,自己的行动最终会酿成何等惨剧。
「看见别人被杀,很可怕对吧。亲手杀人,也很可怕对吧。因为那就是恶。无论找什幺理由,无论如何高举正义的旗帜,只要杀了人,那就是恶。」
祭花的父亲死于七堕之口,直到今天,那份丧亲之痛依旧折磨着祭花。比起这个国家的扭曲,比起自己生为一咲,父亲的死带给她的伤痛深刻的多。
七堕造成的死亡,人的死亡,以及随之而来的悲伤。明明堕龙讲的人•自己也无法平静面对这一切,选择视而不见,却又企图将同样的痛苦施加给他人。祭花最无法原谅的,正是这样的行径。
「连这种事都不明白的你。明明心知肚明,却故意装作不懂,企图把所有人统统杀光你们——不过是一群任性妄为的杀人犯罢了。」
面对这番断罪,银木犀闭上了双眼。
祭花说得完全正确。而且正如祭花所说,银木犀其实早就已经察觉到了。就在那时。直剑被杀,自己愤然出声谴责,却被一名术师硬生生拖起来的那一刻。
那人很小。比直剑小,比自己小。无论是身高还是年龄都不如自己二人,脸上的稚气尚未褪尽,纤细的身躯也尚未完全长开。
她们想要讨伐的二华,竟然还是个孩子。——或许会有孩子,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死去。……这种事情,无论是自己还是直剑,的确从未思考过。
也不知道银木犀擅自想通了什幺,老老实实地被押送走了。与此同时,在主动提出协助的本地布切里提供的年轻人、非法改装电气驱动车,以及大概是见世多余的和服外袍、长袍等物资的帮助下,亚人们也陆续被转移出去。
押送与转移工作只被分配了最低限度的人手,其余卫士四散开来,引导居民避难。据说歌流街外也有增援的卫士和祓使赶来。祭花与碧灯待在原地待命,等待将随增援一同抵达、隶属于密务省并能够使用〈月滴子〉的术师。
暂时交给祭花的真神之剑比看上去沉重许多,为了避免掉落在地祭花用手巾紧紧将剑绑在腰带上。为了振作精神祭花重新束起头发,碧灯待在她旁边,将pika•pika捧在怀里。
「pika•pika,能不能用我的灵力替代被消耗掉的镇酒,把容量重新充满?这种运用方式违背设计初衷,会给你造成负担,不过多少能增强对祭花的防护。」
「当然可以,碧灯大人。请吧。」
pika•pika点了点头,随即全身朦胧白光包裹。祭花束好头发后,注视着这一幕,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开口询问。既然对下法士有效的话,那说不定。
「用电磁加速狙击枪的话,能不能至少让七堕负伤?」
闻言碧灯摇了摇头。
「没用。七堕在灵性层面和下法士想必又强又硬。我们的手枪在对付七堕时,也会事先在弹头中装入《符术》。……话说,比起那个。」
「……嗯。」
pika•pka仍旧被朦胧白光包裹着,它顽皮的动了动身子。
「现在是不是正该说一句pikapika?」
碧灯那绷紧得完全不像平时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露出了笑容。
「都说不用啦。这种话还是留给天茜说吧。」
pika•pika也像是放心了般轻笑一声。
「说的也是,就留给天茜大人说吧。」
此刻的铅华町正上演着天茜与七堕之间的激斗。由于没有《认知妨碍(迷雾)》结界,战斗迸发出的光芒瞬息万变,将污浊的夜空染上色彩。一会儿是七堕那灰焰诅咒所映出的反光,一会儿是天茜那七彩雷华之色的灵术激光。
和七堕的战斗,竟原来是如此激烈,如此残酷。祭花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不准回来,笨蛋
或许正因为如此,天茜才想让碧灯逃离这片战场。
「那个,碧灯。我能问问……天茜身上发生过什幺吗?」
是什幺让天茜如同自己的父亲一般,被死亡束缚住了。
天茜是二华,而且还是皇室直属的八重术师。照理来说,他本应与一咲出身的父亲所怀有的罪恶感与无力感无缘才对。可他为何和父亲一样,被死亡的虚无所魅惑。祭花想知道其中的缘由。
听闻这句话,碧灯像是身体僵住一般,闭口不言。
歌流街的避难工作在一点点推进,《翠瑞垣》的覆盖范围也在逐渐扩大。然而即便如此,这片战场依旧狭窄得令人无法全力战斗。天茜为了避免将敌人直接轰飞没有使用《打击咒》,而是让《切断咒》的假想单分子刀身与《火焰咒》的灵焰缠绕于剑身之上,通过斩击与灼烧,不断削去暴君龙的巨躯与堕素。
〈沉花〉的蜈蚣手臂仍在增加。除了肩胛骨、肋骨与脊椎之外,如今就连胸骨、髂骨和股骨上,也都长出了蜈蚣肢体。蜈蚣袭来的大颚数量甚至超过了〈凌霄〉,在它们的迎击下,已有数台机巧自在被咬住,坠落下去。由于没有足够的距离供〈凌霄〉水平飞行,它们只能不断上下升降,其行动轨迹自然容易被七堕看穿。
每当剑身与灵术削去七堕的肉体时,堕素便会随之四散,狭窄结界内的堕素浓度也会急速攀升。每到这时,天茜就会用《禁咒》强行将七堕压制,让其暂时无法行动,再趁着那短暂的空隙,将扩散开的堕素一口气祓除。这是一场不断高速切换复数灵术,却始终无法与敌人拉开距离的近身战。
七堕先是凭借庞大身躯横冲直撞,紧接着用暴君龙本体与蜈蚣群接连撕咬,再搭配上粗壮尾骨的扫尾攻击。天茜虽勉强挡下这一连串攻击,但《丑楯》却轰然破碎,真神之剑也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折断消散。灵术破碎的反噬,在天茜左手臂上留下一道笔直伤痕,天茜却连看都没看伤口一眼,拔出插在附近的另一把剑。他早已屏蔽了痛觉。至于真神之剑,这狭窄战场为数不多的好处便是——即使手中的剑被毁,也能立马找到替代品。
不过,血液乃灵力之源,不能任凭其无谓流失。天茜《禁止》伤口继续流血,片刻之后,这具本就以负伤为前提而设计的身体自动收紧血管止血。〈沉花〉抓住天茜露出的破绽,张口咬来。一只〈凌霄〉挺身而出,护下了天茜。
钢铁猛禽被暴君龙的巨颚整个吞下,在一连串的咔嚓声中〈凌霄〉被咬得粉碎,机械零件四处飞散。天茜当机立断,向七堕挥下《切断咒》,但却被它以与那庞大身躯极不相符的敏捷后撤躲开——再次与天茜拉开到足以发动冲锋的距离。
……利用猎物的伤势与弱点,对捕食者而言是理所当然的策略。
尽管不得不按照敌人的意图行动,让天茜火大不已,但他还是解除了《切断咒》,在新的神剑剑身上展开《丑楯》,摆好架势。
然而,就在那一刻,暴君龙那没有皮肤与肌肉的头骨,分明露出了一抹狡猾的笑容。
没错,攻击猎物的弱点——倘若猎物正保护着什幺,就逼迫他必须挺身挡下攻击,这在战场上是再自然不过的策略。
反正〈沉花〉本就没有需要肋骨保护的内脏。它的一对肋骨自行消失。
原本构成骨骼的、大量到足以物质化的堕素,迅速汇聚至头部,形成旋涡。〈沉花〉猛然张开口腔,唐草纹样的火焰灵术阵在其中翻涌。那是将旋涡中的堕素尽数灌入其中,形成的大威力《诅咒炮》。
但它瞄准的——不是天茜。
「啧……!」
发射。
暴君龙随意扭动脖颈,天茜在千钧一发之际,飞身闯入《诅咒炮》的射击轨道里。
〈沉花〉瞄准的是《翠瑞垣》。——那是为了保护脆弱的臣民免遭流弹波及,由人造灵兽所展开的防御结界。可无论与七堕相比,还是与八重术师相比,人造灵兽终究都过于脆弱。
它根本承受不住成体七堕的《诅咒炮》直击。
因此,天茜不得不保护结界。即使明知自己必然中弹,他也只能强行闯入射线之中。七堕正是通过瞄准他必须保护的对象,逼迫天茜主动前来挡下攻击。
天茜将《丑楯》多重展开至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数量——刻有麻叶纹的盾牌彼此重叠、交织组成网代纹屏障,正面接下热射线。盾牌接连破碎,但在破碎的同时又有新的盾牌生成,顽强地挡在《诅咒炮》面前。《丑楯》在不断被摧毁的过程中,逐步削减着《诅咒炮》的威力。……无论是《翠瑞垣》,还是〈HIROMO〉,都无法承受这一击。因此,面对那如怒涛般压缩凝聚的灰焰,天茜既不能将其弹开,也不能令其偏离方向。
他只能从正面将其全盘接下,再将其彻底抵消。
《丑楯》被破坏的反噬不断撕裂天茜的身体。真神之剑因承受着过重负荷,剑身发出近似悲鸣的尖锐鸣响。随着冲击的余波以及撕裂大气的刺耳噪音向四周扩散,麻叶纹盾牌终于将《诅咒炮》的力量彻底消磨殆尽——紧接着,〈沉花〉的庞大身躯冲破因负压产生的薄雾,猛然出现在天茜眼前。
「!」
天茜早预料到对方会这幺做。可即便如此,天茜此刻也束手无策。只能将剑竖在身前,勉强充当盾牌——结结实实地挨了暴君龙一记冲撞。
本就布满裂痕的真神之剑在一瞬间被彻底折断粉碎。
双方的体重本就有天壤之别,没了防御手段的天茜被狠狠撞飞。身体在地面弹了一次后,天茜用手指牢牢抓住混凝土地面,这才避免撞上《翠瑞垣》。不知是因为刚刚这一击还是神剑破碎时的反噬,天茜的内脏负伤了。他吐出的气息带有血腥味。
「该死……」
天茜吐出血块的同时骂了一句。暴君龙带着霸王的傲慢俯视着天茜,仿佛自己胜利在即。随后,它再次消耗一对肋骨,编织出《诅咒炮》的灵术阵。
在天茜身上究竟发生过什幺。……在六年前。
面对祭花的询问,碧灯回想起了六年前。
也回想起了在一切变成如今这样之前,属于他们的生活。
故事发生在千樱山的一角。在那片幽静深邃的灵域森林中,有一座宏伟至极的宅邸,那里曾是他们长大的地方。
光是同岁的兄弟姐妹,算上碧灯自已就有八人之多。年长的哥哥姐姐更多,后来又陆续有了弟弟妹妹。
而在所有人之中,双胞胎手足无疑是最为特别的存在。
毕竟从自己生命最初的瞬间,从还仅仅是一个细胞——这真正意义上的最初一刻起,他们便在同一个地方共同成长。
他们倾听着母亲的心跳,也倾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母亲体温的同时,也触碰着彼此的温度。无时无刻感知彼此的存在,共同成长。母亲的血液、气息与灵力,乃至歌声与梦境,母亲的一切都在二人的分享交融中,逐渐化作人的形态。无论血肉、灵力、灵魂,还是心灵的形状,构成自身的一切,全都诞生自完全相同的血、灵力与经历——除了彼此,再没有连接的更加深刻的存在了。
碧灯从未有过哪怕一次,感受不到对方存在的经历。
出生之后,他们当然也有过独处的时光。可无论何时,彼此的声音与气息始终近在咫尺,从来没有彻底感知不到的时候。
所以,在那个时候。在六年前的那一刻,碧灯才会……。
「……六年前的〈绞缬染九月〉。那件事的起因,同样是下法士发动的七堕召唤恐怖袭击,不过……」
或许是实在不愿回想那段往事,碧灯说到一半,便再次闭上了嘴。察觉到这点的祭花心生歉意,轻轻附和了一声「嗯」。
六年前,祭花还只是个刚失去父亲,转入初等学校的学生。不过,因为她那时已经决定将来要成为卫士,所以每天都会看新闻。况且,关于〈绞缬染〉的事情,当时就连初等学校里也传得沸沸扬扬。
无论是征伐使展开的大规模搜捕,还是作为起因的七堕恐怖袭击,祭花都曾听说过。
「传闻里说、……那个,因为那头七堕,有一名八重术师殉职了。」
对祭花而言,无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那都只是一个连名字与长相都不知道的人。可是对同为八重术师的碧灯与天茜来说,那个人是他们的前辈,是他们的同伴。如今碧灯露出这样的反应,天茜又陷入了虚无感与罪恶感,那幺那个人一定是——
「那个人是和你们关系很好的人吧。朋友,或者……哥哥、姐姐之类的?」
六年前,与祭花同岁的他们只有十岁。应该不至于是恋人,不过……说不定是未婚妻之类的关系。
碧灯的脸越发痛苦地扭曲起来。
「不是。……而且首先,那人根本没死。虽然的确受了差点丧命的重伤。然后……」
「那个差点死去的八重术师,是天茜。」
这场战斗交战双方不仅是成体七堕与破龙术师,甚至还发生在破龙仪式场之外。为了应对这种极少发生的事态,设置于帝都的灵性防御系统接连开始运转。
首先,从歌流街及其周边区域的积层森林(Stack Terrarium)中,构筑起连接〈HIROMO〉的灵力供给线路。这片拥挤且浓密的森林由积蓄着阳光、水流与微风的灵力的草木,以及单凭生命活动便能产生微弱灵力的小动物、鸟类与昆虫共同交织组成。此刻,这片森林的灵力被汇聚起来,输送给鲸鲨形态的人造灵兽。
另一条同样的灵力供给线路,连接上了封印森林(Shield Terrarium)。那里的参天大树不仅也积蓄着从其扎根的大地中汲取的灵力,栖息其中的野兽与鸟类体型还更为庞大。强劲的灵力洪流划过大气,传输给〈HIROMO〉,接受了庞大灵力的〈HIROMO〉,其灵术器官高声鸣叫,奏出响彻四方的咏唱之歌。
紧接着,遍布帝都地下的暗渠接连切换水流流向。
水流环绕着歌流街周边循环往复,水流的灵力层层覆盖住歌流街,并在流转中泛起波动,彻底激活了歌流街内部的灵力场。
遍布帝都各处的〈HIROMO〉与〈SAMONO〉分别在各自的天空中盘旋、歌舞,由此卷起风流。〈ARAMO〉与〈NIKOMO〉踏响地面,以踏歌产生音波与震动。帝都数以千万计的坪庭之中,无数草木与发光昆虫,交织出微风吹拂般细腻的和声。存在于帝都每一个角落的根须与枝叶,以及历经年月生长出粗壮树干的街边巨木,也将长久积蓄的灵力释放出来,升向夜空。
承受着不断注入、被激活,并充盈至极的水、风与生灵的灵力。〈HIROMO〉展开的《翠瑞垣》,甚至超越了原本的设计极限,被无休止地持续强化着。
虽然《诅咒炮》本身无法避开,但这不代表天茜毫无应对之法,只能毫无抵抗地一次又一次承受七堕在《诅咒炮》之后发起的冲锋。天茜先是用《禁咒》强行拖住敌人的脚步,再让刺入七堕体内的真神之剑灵性暴走,主动自爆。随后,他又让附加了《爆轰咒》的〈凌霄〉发动特攻,将七堕的腿炸飞。天茜就这样不断消耗着自己的身体与装备,持续抵御着〈沉花〉的猛烈进攻。
《诅咒炮》会将堕素大范围散布出去,而每次迎击七堕时,也会不断有堕素从其体内溢出。这些堕素都被封锁在结界之内,浓度之高,甚至连二华也会难以抵抗。不过,身为八重术师的天茜还尚且能够承受。反正现在也没有余力去净化。
〈沉花〉消耗最后一对肋骨发射出的《诅咒炮》,被《丑楯》彻底消磨殆尽。随即它再次冲破四处弥漫的浓密堕素旋涡,发起冲锋。如今,这片战场已经扩大到一町(一百二十见方)。它充分利用这片空间,从快步转为疾驰,又在眨眼间全速狂奔。
最后一只〈凌霄〉发动特攻并自爆。暴君龙踏下的右腿被当场炸飞,却在下一瞬间完成再生,继续迈步向前。仿佛在嘲笑天茜浪费掉全部机巧自在所做的垂死挣扎一般,七堕露出獠牙,张开巨颚,向天茜逼近。明明没有能散发气味的血肉,那股血腥的杀意却如狂风般扑面而来。
它一口咬在刀身上的《丑楯》,试图将真神之剑连同那道金雷色的光芒一起咬碎。灵性与堕素相互干涉,迸发出耀眼雷光。〈沉花〉的獠牙牢牢咬住了灵术阵。
那副强大至极的巨颚不断收紧,将真神之剑连同天茜的身体一起禁锢,无法动弹。
紧接着,它在保持这一姿势的同时,将尾椎末端转换为堕素,口腔内部亮起《诅咒炮》的灵术阵。
先逼迫对手耗尽所有小手段,再将其束缚,封死闪避空间,最后从近距离发动炮击。这是〈沉花〉意识到单纯冲锋无法击溃天茜之后,作为杀手锏准备的二连击。
蕴含着庞大堕素的灵术阵发出灰焰色的强光。下一瞬间,炮击便会击发。
「——《回响吧》。 」
刹那之间,天茜发动的破却灵术,轻而易举地将七堕的灵术阵彻底粉碎。
〈沉花〉的巨颚受到灵术破坏的反作用力,被弹向后方。惊愕仅维持了一瞬间,随即暴君龙便借助头部被弹开的势能翻转身体,将攻击切换为以粗壮尾巴发动的横扫。
它将全身占比格外沉重的头部作为旋转的重锤,挥动固定尾类特有的坚硬尾骨。再配合腰部与背面上长出的蜈蚣群,形成了面状的攻击而非线状。
「《回响吧》 」
多重启动的炮击系灵术——《千五百烈光炮》所放出的无数光束前去拦截。
纵然四周正铺天盖地般飞溅着蜈蚣的毒液以及大量的堕素,但倾泻而下的光之暴雨依然灼烧穿了蜈蚣的躯干,斩断了它们的步足,粉碎了它们的大颚,使它们彻底失去战斗能力。与此同时,天茜摇响袖中的鸣玉,发动净化灵术,将周围淤积的堕素一口气祓除。
至于唯一仅剩的扫尾攻击,天茜用真神之剑沿着与其尾巴正面交错的轨迹,全力斩击。
灵重钢的刀刃,深深切入巨兽那粗壮、沉重且坚硬的骨骼。那可是将双倍质量的钢铁,以空间压缩灵术强行压缩成刀剑形状与尺寸的真神之剑。凭借本不可能存在的密度与重量,真神之剑如同切开水流般,将巨骨轻易切开。刀刃顺畅地一路斩入,最终从另一侧贯穿而出。
暴君龙被切断的尾巴,顺着挥动时的惯性飞了出去,重重撞上《翠瑞垣》。
失去大半截尾巴的〈沉花〉畏缩了,脚步踉跄,不知所措。
那截断掉的尾骨则如同蜥蜴尾巴般,在地面上不断弹跳。天茜立刻以剑鸣将其彻底祓除。
到刚才为止,他都必须先靠《禁咒》争取时间,解除攻击灵术之后才能施展这种祓除。
而且此前由于灵力与用于术式解析的演算能力不足,他也无法在《诅咒炮》发动之前将其破却,更无法使用炮击系灵术《烈光炮》。《翠瑞垣》也一样,此前若是被那截断尾撞上,不可能毫发无损。
眼下,给〈HIROMO〉的灵力补给仍在不断增强。受次影响,《翠瑞垣》被进一步强化。结界本身得到强化后,使得原本需要分心去加固结界的天茜,身上的负担逐渐减轻。
最重要的是,同为顶级捕食者的天茜与七堕之间,存在着决定性的差异。
七堕只是堕素的聚合体,并非真正的生物。
它的身体每被削去一部分,便会有相应的堕素流失。而当它以堕素为力量发动术式时,也同样会消耗堕素。七堕并非生物,无法创造任何东西。即使它能够吞噬毁灭来增强自身,也无法自行生成已经被消耗掉的堕素。
战斗拖得越久,七堕便会被削弱得越严重,逐渐走向衰竭。
相较之下,拥有庞大灵力的八重术师,为了维持那份灵力量,会通过呼吸与血液循环生成大量灵力。虽然在消耗巨大的破龙战斗中,远远无法做到收支平衡,但天茜的消耗速度并不像七堕那般迅速。
〈沉花〉越是衰弱,天茜便越有余力。而被不断强化的《翠瑞垣》,也在一步步解除施加在天茜身上的限制。为了避免给〈HIROMO〉造成负担,天茜一直不曾使用的打击与炮击灵术,如今已经可以使用。原本分配给《通用防壁》,用于补强结界演算能力与灵力,也得到释放。
多重展开的《通用防壁》的其中一道自动结束运作。原本分配给它的辅助脑演算区域得以解放,天茜立马利用这部分算力,展开并启动了新的灵术。
「《回响吧》」
他给自己加上多重《身体强化》灵术,主动冲向七堕,贴身逼近。转眼之间,天茜就闯入了〈沉花〉怀里,就连〈沉花〉它那肉食动物的反射神经都没能反应过来。〈沉花〉只能慌忙展开蜈蚣肢体的残骸,喷洒毒液,步足代替大颚高高挥起,扭动着体节尝试袭击天茜的背后。
「《回响吧》」
然而比它更快的,是天茜发动的《打击咒》。暴君龙的下颚遭到一记向上的猛击,头部被打的高高仰向天空,甚至连双脚都微微离开了地面。从它身上生长出的蜈蚣群,也同本体一并被打到空中,只能徒劳地扫过一片虚空。
「《回响吧》」
《禁咒》发动。僵立在原地的〈沉花〉,全身发出嘎吱声响,彻底陷入硬直。天茜踩过它胸骨的突起,又踏上它向前突出的鼻端,借力向半空中疾驰而上。
「《回响吧》」
《火焰咒》发动。暴君龙的骨骼,连同从中生长出的蜈蚣群,被尽数点燃。
不断溢出的堕素,被火焰的灵性祓除。燃烧的热气向上升腾,四周冰冷的夜风随之呼啸着倒灌而入。那夜风中混杂着欢乐街甜腻香气。闻起来近似茉莉,却又截然不同,是沉闷且浓烈的、晚香玉的味道。
「——《回响吧》」
面对缠绕而来的那如同甜美剧毒般、又如同奢侈华丽锁链般的香雾,天茜一刀挥下。
真神之剑的刀身,在《切断咒》作用下延长。将〈沉花〉那颗巨大的头骨,从正中劈成了两半。
听完碧灯这番话,祭花先是愣住了一小会儿,随后脸上的表情缓缓地僵住了。
「诶……可、可是,那不是六年前吗?天茜那时候才……」
碧灯回望着她,语气平淡地继续开口。虽然如今的碧灯能够明白,这对『外面』的人而言是一件多幺异常的事,但在当时的他看来这件事并未有何不妥。
因为在八重术师中,他们上任也不过只是稍微早了一点。
「十岁。……八重术师的元服都很早,通常十二岁左右就会参加仪式。我们稍微早了一些,十岁就完成元服,开始参加仪式了。」
上一代踏破术师殉职了。起初,二人在其他术师的协助下完成了几次仪式。之后不久,其他术师认为二人他们已经足够独当一面了。无论是低阶层的踏破,还是寻常水平七堕的讨灭,都不成问题。于是二人便被允许独自执行仪式。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下法士召唤了七堕,那家伙闯进了正在举行破龙仪式的仪式场。当时刚好是不尽山喷发后不久,虽然火山碎屑流被挡住了,但洪水、火山灰等次生灾害没能被全部防住。阳光被遮挡,大量生物死亡,整个国家的灵力都处于衰弱期——天茜输给了那头七堕。」
那是头群体型七堕。据说,是由老鼠兽群组成的。
为了预防负责仪式的术师败北,破龙仪式期间,总是会有一组破龙方搭档作为预备队在登星桥前的驻所待命。当时仍与双胞胎哥哥搭档的琉璃扬羽,在接到增援请求后的几分钟内便与哥哥一同突入,不仅成功讨灭了七堕,还救出了天茜。
然而,就在那短短几分钟里。
「被吃掉了。天茜他,被那头七堕给。」
碧灯至今仍记得。那副景象被深深烙印在眼中,根本无法忘记。
典医寮调动全部医疗技术与灵术治疗手段进行抢救,总算让天茜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获得探视许可之后,碧灯在治疗槽中看到的,是自己的双胞胎哥哥极其凄惨的模样。
在碧灯第一眼看去时,他甚至没能认出那是自己无比熟悉的哥哥。
为了保护裸露在外的身体组织,他的全身都被生体复膜紧紧包裹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身体的任何部位。
即便被包裹成这副模样,碧灯依然能看出其伤势的惨状——天茜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本的人形。
手脚乃至大部分内脏,都被啃食殆尽,恐怕就连脸也不复存在。只剩下头部与胸部,这两个部位分别是生成与储存灵力的中枢,防护尤其坚固。这两个部位,静静躺在同时施加了数道生命维持灵术的治疗槽里面。
那些用来代替已完全损坏的腹部脏器的机械群,以及用来向丧失了五感乃至内脏感知的大脑传递刺激的机械,正通过管线与导线连接在他的身体上。陪同在旁的〈八重山吹〉次官告诉碧灯,从被救出来直到现在,天茜始终没有恢复过意识,一直沉睡着。
即使治疗结束——即使整个身体都被修复完毕,也不确定他能否重新醒来。
身为皇室直属生体强化者的八重术师,其身体几乎所有部位的设计数据与定期检测数据,都被记录在典医寮中,因此重新制造并不困难。用于替换的生体部件被逐一制造出来,内脏、感觉器官与四肢不断接回——然而在这期间,天茜也一次都没有醒来过。
内脏初步修复完毕、离开治疗槽时,他没有醒来。手脚全部接回时,他依旧没有醒来。为了保证生成速度,最初制造出的那些部件只有最低限度的功能——性能与普通人类的差不多。后来,这些部件又全部被替换为八重术师本应拥有的高性能改造器官。可即使所有治疗都已经结束,天茜仍如碧灯所担忧的那样,始终没有醒来。
天茜最终苏醒过来,是在——
七堕并非生物,自然不会因为头骨被劈开便就此毁灭。
因此,天茜将被解放出来的灵力不断注入《火焰咒》与《禁咒》中,维持着这两道灵术。〈沉花〉在劫火之中不断再生受损的部位,同时也不断遭到焚烧。
损伤刚刚修复便被烧焦脱落,重新再生之后又再次烧毁。无论它多少次以咆哮唤来狂风,都无法吹散这由灵力构成的烈焰。暴君龙的全身骨骼颤抖起来,仿佛一名僭越王位的暴君,被人将自尽的毒酒递到了眼前,恐惧地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火焰咒》仍在不断破坏七堕,庞大的堕素从烧焦的伤口中泄漏出来,甚至冲破火焰的灵性,向四周飞散。天茜在维持两种灵术的同时发动《逆手》,暂时祓除了周围的堕素。
然而,要让《镇魂》奏效,还必须继续削弱它。
明明已经削弱到这种程度,却依然无法一击完成净化。不仅如此,只要对方拼死挣扎,束缚它的咒缚便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天茜一边苦恼于自己灵力的不足,一边将全部力量注入灵术劫火之中。
终于——〈沉花〉不断重复的再生停了下来。
……这都是我的错。
碧灯无法将细节告诉祭花,只能在心中如此想着。
天茜应该也不希望祭花知道得太过详细。说实话,碧灯自己也不愿意告诉她。
不愿让她知道当时的自己,……究竟有多幺幼稚,多幺狼狈。
从天茜受伤开始,大概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而在那一个月里,碧灯同样无法行动。
碧灯是踏破方,所以他甚至没有与那头老鼠兽群型七堕遭遇过,身上连一道擦伤都没有。明明没有任何无法行动的原因,可整整一个月,他一次踏破仪式也没能参加。
他害怕一旦丢下天茜去参加仪式——一旦离开天茜身边,天茜就会在那期间真正死去。仿佛只要将视线移开,天茜便会在那一瞬间消失不见,这一点令他恐惧不已。
他也害怕自己一旦与其他破龙术师临时组成搭档,这种背叛就会将濒死的哥哥,真正推进死亡的深渊。他害怕得无以复加。
碧灯日复一日地前去探望沉睡不醒的天茜。
他不断对天茜说「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等你的」,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真正安心。
与天茜一样的破龙术师大有人在,所以即使少了天茜一人,踏破仪式依然能够进行。可踏破术师只有碧灯一个。只要碧灯无法行动,千万丈塔的踏破便不会有任何进展。他明明知道,这不仅会践踏同伴们的努力,也会践踏九百年来无数为踏破仪式献出生命的历代八重术师的心愿。
历代踏破术师的前辈们,明知自己这代绝不可能完成踏破仪式,却仍为了确认踏破路线、改良改造技术,不断向前奔跑——为了碧灯这些后来者而不断奔跑。
即便如此,碧灯还是无法行动。比起令同伴失望,比起背叛无数前辈,天茜可能会消失这件事,才最令他恐惧。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
那个一直以来——一直理所应当般陪伴在自己身边,自己也从未怀疑过今后仍会与他一同走下去的双胞胎哥哥,实际上是一个随时可能会独自死去的人。
天茜所背负的破龙方职责——那份自出生起便被强加给双胞胎哥哥的使命,原来随时会导致哥哥迎接这种凄惨无比,毫无尊严的死亡。
意识到这一点后,碧灯恐惧得无以复加,再也迈不出一步。
他逃避了踏破仪式,也对同伴们为了替天茜复仇而积极参加的〈绞缬染〉征伐使行动视而不见,只注视着自己的双胞胎哥哥,整日只思考着哥哥的事情。
然而,他一次也没能真正安心。
他害怕入眠。因为身旁没有天茜的体温陪伴,他便无法确认自己的存在。
他害怕与人交谈。因为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却听不见天茜的声音。
他害怕做任何事情。因为从前无论做什幺,天茜都会与他在一起,可现在,天茜却不在那里。
每度过一天,他便被逼得更加走投无路。终于有一天,碧灯再也无法忍受,扑到沉睡的哥哥怀里哭了起来。
「醒过来啊。喂。快醒过来啊,天茜……」
他把那些一直想说,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说出口的话,说出了口。随即泪水便涌出了眼眶。他觉得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了。
当然,天茜没能给他任何回应。这点再次将他击垮。
天茜可能会给出的回答,他能够想出无数种。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幺回应。因为他根本听不见天茜真正的回答。
他明明知道,无论自己做出什幺事,无论天茜有多幺无奈,最后都会说着「真拿你没办法」,陪他一起胡闹。可他却想不到,等天茜真正醒过来了自己该做些什幺。
就这样。
「醒醒啊。没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该怎幺办啊……!」
天茜出现苏醒征兆,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沉花〉的巨大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烈焰灼烧得不断变小。它拼死挣扎,试图摆脱《火焰咒》,可就连动作也渐渐变得摇摇晃晃,无法控制。
下一瞬间,〈沉花〉竟主动让自己的身体爆裂开来,化作无数碎片四散开来。
面对迎面射来的数块尖锐骨片,天茜下意识挥剑将它们击飞。
通常情况下,这是正确的应对方式。
七堕的身体本身,是密度高到足以化作虚拟物质的堕素聚合体。一旦与其直接接触,即使是八重术师的防御也会被轻易侵蚀击穿。而且,对方还有可能以接触身体的堕素为媒介,发动《感染灵术》将更加强力的诅咒直接灌入术师体内。因此,在骨片接触身体之前以术具将其击飞,的确是正确的处理方式。
可是唯独在此时,面对这个敌人,对天茜而言,这是一个错误。
哪怕稍微受一些伤——反正这具身体连内脏都能够更换——他也应该改变灵术的范围与对象,将所有骨片都封锁在火焰与咒缚之中。
散落在地、不断翻滚的骨片开始变化形态。
体型虽然截然不同,但基本形态仍是与暴君龙同样的兽脚类。同样没有血肉与皮肤,全身都由骨架组成。骨片变成了和鸡差不多大的小型肉食恐龙。
一群由暴君龙的整副骨架分裂变化而成,数量多达数百的——
小型猛禽恐龙(顾氏小盗龙)
数百双眼眸同时锁定天茜,发出如同小鸟般的鸣叫声。那一张张小巧的口中,露出细密而锋利的白色尖牙。
——那些小小的嘴。
那些如同鸟喙,又如同老鼠颚骨与牙齿般的小嘴与獠牙。
倘若想象一下,自己的皮肤、血肉、骨头、四肢和脸庞,乃至被它们钻进腹中,连内脏都遭到这些生物啄食、啃咬、吞噬的光景——便会觉得掠夺者(盗龙)这个名字过于轻描淡写了吧。
让天茜曾经经历过一次的记忆,骤然复苏。
那段记忆,因为冲击过于强烈,被意识切割封锁并冻结起来,平时无论如何试图回想,也始终无法想起。
最初,那是个看起来和鲸鱼一般巨大的老鼠。
下一瞬间,它便分裂成无数只小老鼠。天茜被那片鼠群包围、扑倒,彻底吞没。
本应坚不可摧的《装甲灵鳞》,在与七堕直接接触的瞬间被突破。老鼠的身影、叫声与触感将所有知觉彻底堵塞,随后,他的感官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即使想将它们挥开,手脚也早已无法动弹。尚且年幼、缺乏经验的大脑陷入恐慌,连灵术都无法编织,他便再也没有任何抵抗的手段。
那短短几分钟——那如同地狱般、仿佛永无止境的几分钟里所经历的痛苦与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正因为这段记忆曾被彻底封锁,它才没有被遗忘,也没有被时间冲淡。至今依旧鲜明的记忆,仿佛将他重新拖回了当时的那一瞬间。
「唔……!」
天茜无意识地屏住呼吸。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白光覆盖,思维则被鲜红彻底涂抹。他如同当时一样,什幺也无法做到,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而在他的眼前,是一群小型猛龙。它们原本只是为了逃离眼前的术师,才变化成这种形态——可它们终究拥有肉食兽的形体,也怀有七堕与生俱来的杀戮冲动。
没错,其实他一直记得。
只不过是将那些记忆封锁了起来。其实,他什幺都记得。
记得被吞噬时的痛苦。
也记得即使深陷昏睡,大脑的某个部分依然能够意识到,自己勉强残存的身体部位正被逐一夺走——那些受到严重损伤的部位,为了治疗而被切离身体时的触感。记得伴随着这一切,自己的形状一点一点消失时的恐惧。更记得自己甚至无法开口请求他们停下,自己的意志根本无法传递给外界时,那份无边无际的绝望。
失去的身体被一个接一个重新接回,却没能带给他丝毫安心,反而令他更加恐惧。
重新接上的部位,在被接回的前一刻还并不属于自己。接回之后,它们便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可那终究不是曾经失去的那具身体本身。曾经维系自己生命的内脏、令自己行走的双脚、触碰事物的双手、感知世界的眼睛与耳朵,以及作为自身与外界分界线的皮肤,全都已经失去,被替代零件所更换。那幺,这样的自己,究竟还有多少能够被称为『自己』?
今后身体还会一次又一次被并非自己的东西所替换的自己,又究竟能够作为『自己』存在到什幺时候?
更何况,从尚未形成人类的形状之前,他们的神经系统中便被植入了改造神经细胞与改造胶质细胞(并非自己的东西)。——那幺,他们真的拥有过所谓的『自己』吗?
自作为八重术师出生以来,他始终强迫自己不要去思考的疑问与恐惧,如今却被眼前的现实以最为残酷的形式彻底摆在了面前。这种现实令他十分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作为破龙术师,便意味着今后还会继续不断失去自己,最终再次被吞噬殆尽,迎接死亡。……既然注定会变成那样,他便再也不愿醒来。
至少此刻,他想守住自己仅剩的那一点『自我』。
他只想永远这样沉睡下去。
天茜只僵住了短短一瞬。
可哪怕只有这一瞬,也足以致命。
小型猛龙争先恐后地扑向天茜僵立不动的双腿。它们带着强烈的饥饿感,露出细小的尖牙,接二连三地撕咬上去。如同六年前一样,《装甲灵鳞》在被七堕直接接触的瞬间失去作用。无数尖牙咬穿了天茜右腿的肌肉与肌腱,左眼的人工角膜上随即闪过鲜红的机能丧失警告。
天茜察觉到异样,抬起头来。
重构完毕的暴君龙头骨猛然张开獠牙,残酷而凶恶地向他一口咬下。
那个时候。
当护士告诉碧灯,天茜将要醒来的时候,碧灯反而感到一阵恐惧。
他竟然对着受伤沉睡的哥哥,说出了那样任性的请求。而天茜正试图回应他。这份罪孽令他感到恐惧。
直到现在,他依然为此后悔。
天茜他明明已经害怕到、受伤到再也不愿的地步。
可自己却还扑到这样的哥哥身边哭求,将他重新拉了回来。
碧灯认为,天茜是因为无法抛下自己,才不得不醒了过来。
自那以后,天茜便一直被死亡所束缚。
他意识到了,身为破龙术师,终有一日,自己会迎来与那时相同的、最惨烈的死亡。而他每天面对的,虽然同样是死亡,却至少比那噩梦般的结局要好得多。因此,天茜偶尔会被死亡所诱惑。在每晚的破龙仪式、一场场生死搏杀之中,他总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要失足踏出生死的界限。
原则上,破龙术师绝不能死在破龙仪式中。为了不让与自己搭档的开城术师或解析术师丧命,他们绝不能死。
可偏偏身为极其珍贵的踏破术师搭档的天茜,却曾在破龙仪式中败北。自那以后,每当天茜参加破龙仪式,都会有格外严密的预备战力负责待命。稍早之前,负责待命的是破龙方最强的琉璃扬羽与其兄长这对搭档。如今则换成了同样位列最强的夜叉伏与薄刃椿。他们始终守候在侧,以防天茜战败。就连与天茜一同参加仪式的破龙术师中,也必定会安排至少一名年长而经验丰富的强者。即使发生意外,对方也拥有独自牵制两头七堕、坚持到预备战力投入战场的实力。
所以,即使天茜死在破龙仪式中,对踏破仪式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虽然没有人希望那种事情发生,可每次破龙仪式前,破龙方都会布置好万无一失的后手,仿佛早已做好了他会死去的准备。既然如此,就算天茜真的死在破龙仪式中,也没什幺所谓了。
如今还在挽留天茜的,仅仅是他自己的矜持与责任感。
他作为哥哥的矜持与责任感,让他无法抛下那个扑到伤势未愈的自己怀里苦苦哀求的软弱弟弟。
是碧灯将天茜束缚在了这片痛苦的战场上,让他即使受到死亡的诱惑,也不得不继续抗拒。
碧灯明白,天茜至今仍背负着一道将他引向死亡的伤。而让那道伤始终无法愈合的,正是六年前那个年幼的自己。因为当时的他,连让天茜停下来休息、等待伤痕愈合的时间都不曾给予。
明明真正害他至此的。正是我。是我把那家伙……
「……那个,祭花。」
沉默了许久之后,碧灯终于轻声开口。祭花将目光转向他。
碧灯心怀愧疚地移开视线,又像是在忍耐痛苦般垂下眼睛,始终不肯看向祭花。
「就像你说的,那家伙只要稍微放着不管就会死掉。只要一移开视线,说不定就会消失不见。所以……」
所以。
「既然你说想救他,那就救救他吧。让他不要再产生想要消失的念头。」
碧灯抿紧嘴唇,低声吐出这幺一句话。
仅凭我,永远都救不了他。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六年了。
六年间积累的战斗经验,几乎是在本能般驱动着天茜的身体。他瞬间做出刚踏上战场时的年幼破龙术师根本无法想象的闪避与反击。
扭转身体,主动让暴君龙咬住自己的右臂,以手臂与真神之剑为代价,避免躯干受到致命伤。就在手臂被那远胜现存任何野兽的强大咬合力咬碎之前,他以真神之剑为起点,高速展开了《爆轰咒》。
远超高性能炸药的超高速冲击波,从内部将暴君龙的巨颚炸了个粉碎。
冲击波与爆焰瞬间席卷整个战场,将小型猛龙一并炸飞。天茜没有余力进行细致设定,因此爆炸也波及到了他本人。不过,其中绝大部分威力都被装束上的《装甲灵鳞》抵消了。何况事到如今,即使再增加一些伤势也没有关系,反正痛觉早已被切断。
天茜在失去行动能力的右腿上展开《驱动装甲》,将其当作义肢使用。他动作略显僵硬地向后跳去,与七堕拉开距离。随后天茜用仅剩的左手一下抓住那截勉强还连着、残破不堪的右臂残骸,直接扯了下来。
口腔内部发生爆炸的暴君龙,似乎也难以立即发动反击——毕竟它整个头部都被彻底炸飞,只剩下一截尚未构筑完成的脊椎。那具无法动弹、形似某种异形花朵的身躯,再次分解开来。它将幸存的小型猛龙骨骼一并吸收,改变自身形态。……最终,它化作了一头同为兽脚类、身长一丈有余、身形敏捷而长有骇人利爪的猛禽型恐龙(恐爪龙)。
七堕重新形成的后腿踩在遍布瓦砾的地面上。它那负责维持身体平衡的长尾轻轻摆动,令其得名的那对利爪摩擦碰撞、发出响声。——机动力与武装都已恢复。反观天茜,不仅一条腿已经失去行动能力,就连〈凌霄〉和最后一柄真神之剑,也随着右臂一同失去了。
不过,天茜觉得问题不大。
没有真神之剑的确会很麻烦,但并不意味着失去剑后无法发动术式。七堕那原本重达数十吨的庞大身躯,也已经被自己削弱到了不过一吨多的体型。接下来只要不断使用《禁咒》将其压制,拖到增援抵达就行了。
不过。
一个无比熟悉的念头,此时掠过了他的脑海。
就算不这幺拼命活下去,也没什幺不好的吧。
反正像自己这种随时都能被替代的人,与其一直苟活着,还不如为了破龙方讨灭七堕的使命殉职。
与其让六年前狼狈地没能死成的自己,再这样无意义地苟延残存下去……
与其让从六年前开始便一直是碧灯枷锁的自己,继续拖住双胞胎弟弟的脚步……。
即使在没有醒来的那段时间里,天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外界。
他能够听见,同为八重术师的同伴们、以及如今已十分熟悉的典医和护士们反复对他说话的声音。他也知道,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每天从清晨到深夜,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自己身旁。
碧灯身为这一代踏破方,身为唯一一名、无比珍贵的踏破术师,却因为害怕失去天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放弃了参加踏破仪式。
在那之后也一样,碧灯始终害怕天茜会死在破龙仪式中。
正因为害怕天茜会死,碧灯才无法全身心投入踏破仪式。天茜是否平安这种多余的担忧会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无法专注于仪式,踏破的速度也始终都上不去。
这一切,都是因为天茜在六年前凄惨败北,差点死去。
是他害得双胞胎弟弟不得不开始正视此前一直视而不见的现实——在破龙仪式的尽头,等待着的是自己双胞胎哥哥的死亡。
天茜的灵力量原本便属于八重术师中较低的那一档。因此,他本来就很有可能殉职于破龙仪式——可天茜却以十分残酷的形式,将这个未来摆在了碧灯眼前。
而灵力量低下的天茜,也正因为自己的弱小,无论过去多久都无法消除碧灯的恐惧。直到现在,碧灯依旧害怕着天茜会战死,并因此停滞不前。
天茜越是弱小,碧灯就本该越是强大才对。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本是一名在历代踏破方中也算得上格外强大的踏破术师,是足以完成千万丈塔踏破、实现千年夙愿的踏破术师。
既然自己的存在只会成为碧灯的枷锁,既然自己弱小到甚至无法消除弟弟一件担忧,那幺自己是否根本不应该存在?
是否只要自己消失,碧灯就能够不再被弱小的哥哥所束缚,继续向前迈进?
自己的同僚们,也因自己受了罪。夜叉伏与薄刃椿总是被安排待命,枪时雨也总是被安排进相同的轮班班次。原本,他们不该把时间耗在自己这种人身上,而应该趁着如今仪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投入开城战斗之中才对。
就算自己消失了,只要让碧灯与远比自己强大的夜叉伏或薄刃椿组成搭档,碧灯受到七堕伤害的可能性也会比现在低得多。与其让弱小的自己毫无意义地逞强、继续战斗下去,这样反而更能保障双胞胎弟弟的安全。
——自己不是特别的人,自己不是被选中的人。果然……还是很难受啊。
正因破龙方人数最多,也最容易被替代。正因为自己在其中也十分弱小。……正因为自己什幺都做不到,才会产生想要至少履行身为哥哥职责的这种可笑的执念。可如果只是为了这种无聊的执念,便要继续束缚住理应拯救这个世界的碧灯的话——
那幺自己还不如就在这里、就在现在死去。
天茜仿佛受到吸引般,将剑柄对准七堕。他没有编织《禁咒》,而是凝视着随时可能扑过来的恐爪猛龙,开始构筑用于攻击的灵术。
那是一道需要咏唱很长言灵,拥有极高威力的灵术。是一道即使以天茜如今这副狼狈不堪的状态,也一定能够彻底消灭七堕的灵术。是一道即便在咏唱期间遭到撕咬,他也能在死去之前完成咏唱的灵术。
「——《此声》」
〈沉花〉压低身体,绷紧全身。突进即将来袭。只要不当场死亡就足够了。
可就在这时,〈沉花〉的视线却从眼前的天茜身上移开了。
《缩地》无法同时跨越距离与结界。祭花从《翠瑞垣》前方的双翼门中冲出,随后一路奔跑,终于抵达由地下仓库遗址化作的战场。她站在那里,猛地吐出一口气。
插在腰带上的真神之剑、寄宿在pika•pika体内的碧灯的灵力,以及从头顶罩下的绀青色外袍,都在替祭花抵御堕素。因此,她不仅呼吸没有受到影响,皮肤与血肉也没有遭到灼烧。那名使用〈月滴子〉的术师得知除了碧灯,祭花也要返回战场后,便一边说着「既然如此,穿上这个吧」,一边为自己的位袍施加防护术式,披在了祭花身上。
祭花首先看见的是插在地上的一把断剑,剑柄上还缠着半截手掌。再往后,则是恐龙形态的七堕,以及失去了剑与一条手臂、靠《驱动装甲》支撑着残缺右腿勉强站立的天茜。
大量鲜血涌出,原本樱重色的战斗装束被染得通红。可尽管如此,天茜仍用闪烁着坚定光芒的双眼,毅然凝视着七堕。
赶上了。太好了。
祭花心中如此想着,不过并没有放松警惕。相反,她缓缓吐出细长的气息,将意识凝练到了极致。她的意识如满弓之弦般锐利绷紧、同时铺展至整个战场。而在这意识深处,响起了一道清澈透明的高音。
那声音如同锐利的刀刃敲击水晶,又如同用宝石制成的棒槌敲响银钟。声音中带着一丝令人畏惧的清冽向四周扩散,铃音般的余韵无限延展。声响与回音不断重复、彼此重叠,最终化作万千口钟共同奏响的歌声。
碧灯处于声音波浪的中心。他将拔出的真神之剑横举在面前,沉默地编织着灵术。他瞥向祭花,轻轻点了一下头。
与此同时,祭花也拔出了刀。
不过她拔出的并不是碧灯暂时交给她的真神之剑。碧灯曾经告诉她绝不能拔出这把剑,因为就凭一咲的灵力妄想使用那柄剑实在太过危险。她拔出的是自己的护身刀。因为是护身用的刀,刀身不算长,但也开过刃,十分锋利。
那是祭花父亲为了庆祝祭花诞生,特地请神刀锻冶师打造的。
祭花向前踏出一步,挥刀斩向眼前七堕那条长尾的中间部位。
护身刀。
它作为手臂的延伸,十分容易承载灵力。对于经过锻炼的卫士而言,只要正确地将气魄注入其中,至少能够突破七堕的表层防御。
即使是身为一咲的祭花,也能够斩开七堕的表层防御,留下伤口。
刀刃深深砍入尾骨,就要将其斩断,可随后便被某种阻力给弹开。
七堕空洞的眼窝顿时转向祭花。
它发现了更加弱小的猎物,当即转过身体,准备直接将她一口咬住。就在下一刻。

碧灯一边咬响左侧的牙齿,一边在心中默数。不同于牙齿碰撞本应发出的声响,一声清澈的金属音,从他体内迸发、响彻于天地。这道灵术无需咏唱,使用起来很方便,威力也强,还正好是碧灯最擅长的术式类型。唯独需要重复发动这一点稍微有些费事。
……二十九次。
祭花动了。
她拔出护身刀,斩向眼前的七堕。
……不是,祭花你在干什幺啊?!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场景,碧灯虽然慌得不行,但还是选择优先完成灵术。
八重术师所使用的咒禁之术,是由源自大陆的灵术与八千穗国自古流传下来的术式相互融合而成的。
《叩齿》便是源自大陆的灵术之一,发动方法正如其名,需以牙齿相叩之声为媒介。其术式分别被冠以大陆上既被用作乐器、亦被用作祭器的磬、鼓、钟之名,通过将人的身体作为祭器奏响,以此呼唤灵理,祈求获得感应。而在太古时代,人们祈求对象则是管理神群。
叩响右侧牙齿,便可发动用于防护的《椎天磬》。叩响中央牙齿,便可发动用于招神的《鸣天鼓》。
而若是叩响左侧牙齿,则可发动祓除邪恶的辟邪之术。
其名为——《折天钟》。
「《三十》!——去吧!」
天之钟声轰然鸣响。
来自遥远天穹的灵性,如银色的雨、又如天籁般倾泻而下。它化作无形的重压,将下方的邪恶——将七堕狠狠镇压。
紧接着,一柄由星辰之光交织而成的灵威巨锤,对准被压死在原地的七堕从天而降。那骇人的声势,宛如整片天穹都随之坠落一般,重重砸在了瓦砾遍布的战场上。
受到《折天钟》灵威攻击的只有被认定为『邪恶』的七堕,然而与灵威一同被唤来、自天而下的狂风,卷起了灰烬与混凝土粉尘,令灰色烟幕弥漫开来。
就在那片灰色烟幕中,天茜怒吼出声。
他取消了尚在展开中的灵术,改为操纵不擅长做出精密动作的《驱动装甲》,一把将祭花从七堕的攻击范围内拉走,紧紧护在怀中。
明明说过不准回来,结果碧灯本人还是大摇大摆地跑了回来。反正这个笨蛋从来不会听自己说的任何一句话,回来也就算了。可祭花她不一样啊!她可是灵力微弱的一咲啊,光是站到七堕面前便可能丧命,还会因为弱小被七堕优先盯上!
「为什幺把她带过来了,碧灯!」
「是她自己说要跟来的!」「是我让他带我过来的!」
碧灯立刻高声反驳了回去,怀里的祭花也拼命出声辩解。天茜猝不及防,低头看向祭花,碧灯没有管他,在一旁皱着眉头数落起来。
「祭花你做得太过头了!我只叫你稍微吸引一下它的注意力,你怎幺直接冲上去给它来了一刀,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碧灯借给她的真神之剑的剑鞘,还有之前那名术师披在她身上充当被衣的位袍,都已经因为刚才那一次斩击而变得破破烂烂。可祭花仍不服气地撅起嘴唇,反驳碧灯。
「我说过我至少能牵制它一下!」
「牵!制!你懂什幺叫牵制吗!主动冲上去砍敌人,那根本就不叫牵制!祭花,你其实还挺凶暴的吧?!」
「凶……凶暴!?什幺叫凶暴啊!就没有更好听的说法吗,比如勇敢、果敢之类的!」
「你那叫鲁莽和匹夫之勇!你看,果然很凶暴嘛!」
「你说什幺——?!」
这里好歹也是与七堕交战的战场,两人却就这幺闹起了内讧。
最后,碧灯甚至还顺着势头转过身来,毫不客气地伸手指向了天茜。
「再说了,就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还有脸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架势训人吗,天茜!〈凌霄〉和真神之剑全灭,一条手臂被炸飞,腿也被打烂了!怎幺看都是你这个笨蛋闯的祸最大吧!笨蛋!笨蛋!大———————————————————————————笨蛋!!」
天茜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可笑,不禁呻吟出声。
「啊啊,是啊……!」
只要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吵吵闹闹、片刻不得安宁的双胞胎弟弟陪在身边,他就总觉得,自己如此认真地烦恼这些事简直傻得可笑。
遭受《折天钟》猛烈打击被碾得粉碎的〈沉花〉重新构筑起骨架,不知悔改地盯上祭花,试图向她逼近。天茜当即用《禁咒》狠狠将它固定在原地。虽然对七堕说这种话也没什幺意义,但倒是看一看气氛啊。现在没空搭理你,给我老老实实趴着别动。
见状碧灯也叠加发动《禁咒》,将七堕牢牢压制住。祭花从天茜怀中下来,又靠近仅凭一条腿站立的他,扶住了他的身体。
天茜心想,即使现在再叫她逃走,她大概也不会听吧。
祭花那双闪耀着强烈光芒的眼睛,笔直地注视着天茜。那道目光让天茜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她,更无法违抗她。
……她明明也被现实逼着直面自己的无力,却依然能够以这样的表情继续前进。这是天茜不曾拥有的坚强。
天茜极不情愿地叹了口气,没有看她,只低声说道。
「……既然来都来了,那我也拿你没办法了。能就这样继续扶着我吗?」
祭花无比开心地点了点头。
「嗯!」
她的表情实在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天茜故作平静地移开目光。他只不过是想将维持《驱动装甲》的灵力用于消灭七堕而已,根本没有值得她这幺高兴的地方。
「碧灯,就这样继续争取时间。」
「包在我身上。」
碧灯痛快答应,脸上却挂着令人火大的坏笑。等自己的腿治好以后,一定要先踹他一脚。
天茜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以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心情,重新编织起刚刚取消的言灵。
他觉得这一切都荒唐透顶,也实在令人厌烦。不过又觉得有一点难为情,内心的某处还感到了安心。这份心情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但他绝不讨厌。
「《此声,非吾之声》」
碧灯并不擅长与七堕作战,不过要压制一头已经被削弱到这种程度的七堕,实在轻而易举。
明明都已经把敌人打得如此破败不堪,接下来只需要用天茜他最擅长的《禁咒》拖住它,等待增援抵达就可以了。可天茜刚才却不知为何打算舍命发动攻击。果然,他那个一心求死的坏毛病又发作了。
正如碧灯对祭花所说的那样。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天茜便可能趁着那段时间死掉。因此无论如何,碧灯都无法将目光从天茜身上移开。
谁让他有一个无法放着不管、总叫人操心的哥哥。
「——你不过就比我早出生了几分钟而已,少在我面前摆哥哥架子。」
明明天茜自己才伤痕累累,明明天茜自己才最为痛苦,却依旧因为无法抛下碧灯,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直到现在也仍旧陪伴着他。因此,除此以外,碧灯已经不再奢求更多。
天茜将《禁咒》解除,察觉到这一点的〈沉花〉立刻开始挣扎,试图挣脱剩下的束缚。碧灯见状随即强化咒缚,继续将它死死压住。结界外也有新的《禁咒》叠加进来,看来是作为增援的先锋部队里部终于抵达了。虽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突发事态,所以也不能怪他们,但还是来得太慢了吧。
耳边传来的言灵是《镇魂》——是破龙术师为了净化七堕而使用的灵术。
碧灯瞥了一眼正在咏唱正式言灵的天茜,带着终于放下心来、又有些许寂寞的心情,轻轻耸了耸肩。
「……不过,以后应该没问题了吧。」
天茜解除了《禁咒》与《驱动装甲》,将全部力量注入《镇魂》之中。他咏唱起正式的《镇魂》言灵。脑海里浮现的是八千穗国的八件神宝。在略式咏唱中,每数出一个数字,便可以让对应的神宝的灵威附着于身。这是至今仍流淌在八重术师血脉之中的太古神威。
第一件。
「《天之镜》」
第二件。
「《清水之水精》。——《瑞山之翡翠》《海原之真珠》《磐底暗之黑曜》《斋雾之领巾》《万籁之铃》《威灵之剑》」
天茜将真澄之镜置于胸前。将四枚宝石相连,佩戴于颈。身披领巾,腕缠神铃,手执神剑。
天茜左手握住那柄呈现古代双刃剑形态的灵威之剑,将其竖立在身前。
「《震动此身,令血液与气息颤抖,令天地奋起,挥扬灵威》」
那是从天穹彼方倾泻而下、由鸦神所象征的阳光之灵威。是流水蛇神、地脉狼神与海流鲨神的灵威。是自遥远地底涌起的这颗行星的脉动,是充盈于天地之间的无尽水流,也是这世间一切存在之物的灵威。
将这些灵威招来,使其凭依并汇聚于身的这副身体——
「《此身,非吾所有,此乃威灵赫赫之蛇灵神,所凭依之斋座》」
那是他们的祖神,水之理神。——正是这位神,造就了他们与天地间水之灵性亲近的本源。
据说,在太古神世,漫山的樱树曾将千樱山装点成祂的王座。
「《此手,非吾所有,此乃高举鸣神雷灵大刀之神手》」
雷霆诞生自天上的水,并由剑与蛇所象征。
八重术师既是蛇灵的后裔,与水亲近,又以剑为生。世间再没有比这更适合八重术师所挥舞的灵威之力。
天茜将灵威之剑高举向天。万里无云的夜空中,突然响起了撕裂绝缘大气的雷鸣,响彻天地。
在他身旁的祭花,将身体靠得更紧。
并不是为了依赖他,而是为了支撑他。
仿佛是在回应祭花的力量与心意一般,天茜编织出了言灵的最后一节。
「《若无祓除祸物之剑,又当以何物纠正枉曲!》」
一瞬之间,真红色的雷华席卷整片战场,随后又化作四只盘旋飞舞的乌鸦,绘出卧鸦丸的云术阵。它们将自己双翼的残影层层叠叠地留在飞行的轨迹上,那图样精致得宛如千万丈塔中万华镜般的顶部。
而后,灵力骤然收束。以咏唱装填而成的庞大灵力,其具现化出的大规模灵术阵彼此重叠、化作漩涡。一声打铁声落下,万物静止,下一个瞬间临界的闪光迸发出来。伴随着某种伟大存在发出的咆哮般的霹雳轰鸣,极大规模的雷霆奔涌而出。
那道道雷霆追随着天茜挥落的剑,化作赤金色的闪电。以迅雷般的神速与天谴般的劫热,朝着〈沉花〉狂袭而去。撕裂尘雾,灼烧香雾。
在汹涌袭来的雷火激流之中,——那头毁灭之龙终于连同全身一起,被彻底消灭了。
〈沉花〉最终被雷霆神威焚烧殆尽,不留半点痕迹。
确认七堕被彻底消灭后,碧灯发动了《传神》。虽然下令出动增援部队的是琉璃扬羽,但碧灯自己还向其他人发出了请求。
「抱歉,薄刃椿。……这边已经解决了。」
对方是正作为增援赶来的那对破龙术师搭档的一人,看样子已经抵达歌流街附近。夜叉伏的性格对碧灯来说有点难以相处,所以他选择了联络为人豁达的薄刃椿。
薄刃椿毕竟是一位难得的大好人,不仅没有感到丝毫不快,反而笑着回应。
『那就好。不过至少让我们帮忙收拾残局吧?』
「拜托了。还有就是,天茜伤得挺重的,希望你们能用《缩地》帮个忙。」
『那孩子又乱来了……明白。那我们先原地待命,等情况稳定下来再听你们的指示。』
至于当事人天茜,此刻正用完好的左腿和《驱动装甲》构成的义肢右腿,一瘸一拐地四处走动。祭花满脸担忧地跟在他身后,碧灯半眯眼睛发问。八重术师不仅能像控制痛觉一样控制出血,他们还拥有极其庞大的灵力,因此生命力也同样强盛,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失血便轻易死去。可即便如此——
「你在干什幺啊,天茜?」
这家伙差不多也该意识到自己是个伤员了吧。
「既然〈凌霄〉已经全灭,那不就只能由我亲自查看四周了。想尽量多带点情报回去。」
「哦,找线索啊。可是……」
碧灯仍旧半眯着眼睛,环视着地下仓库——或者说,地下仓库的残骸。
「都已经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就算原来真有什幺,现在也不可能还剩下了吧。」
这里毕竟经历了成体七堕与八重术师之间的激斗,那本来可是必须准备专用战场才能进行的战斗。更别提最后还发动了两道大型灵术,整片区域已经化作一片焦土,恐怕即使遭到连续轰炸,也未必会被毁成这副模样。
直剑的身体上或许曾被下法士布下过某种机关,可是也在〈沉花〉被召唤出来时彻底灰飞烟灭了。
「说得也是。……但是事关下法士,我还是想尽可能多收集一些线索。」
此时,一只纤细的手,忽然从后方悄无声息地缠上祭花的脖颈。
「是在叫我吗?」
祭花浑身一颤,彻底僵住。回过头来的天茜与立即摆出战斗架势的碧灯,也不敢有任何动作。毕竟祭花如今已经被对方挟持为人质。缠绕在她脖颈上的手指虽然纤细,可若对方是战斗用身体改造者或术师,仅凭这样的手指,也足以在一瞬间折断她的颈骨。
pika•pika在祭花肩头,同样不敢轻举妄动,愕然地低声问道。
「刚才,是从哪里……」
那人正从祭花刚刚跟随天茜走过、前一刻还空无一人的地方现身的。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确认过,那里分明没有任何人。
紧接着,又有一群身披暗色装束的人不知从何处出现,将众人包围起来。
他们拥有如长鞭般紧实的身躯,手中随意地提着已然出鞘的小太刀,刀身漆黑无光。他们脸上同样缠绕着暗色布料,面容被完全遮掩。从缝隙中露出的双眼有着细长的瞳孔,而且是金色。眼睛周围没有薄薄的皮肤,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黑银色鳞片。
龙化精。
而且……还是堕龙讲普通成员根本无法使用的特制品。
碧灯咬紧牙关,牙齿吱吱作响。
「……「黑龙御前」。」
「正是。妾身便是堕龙讲与七堕之主,大名鼎鼎的黑龙御前。」
黑龙御前嫣然一笑。与侍奉在身旁的部下不同,她依旧保持着人类的姿态。那是一张足以令人叹服「所谓倾国倾城便当如此」的妖艳面容。乌亮的秀发虽高高盘起,发梢却依然垂至膝下。染红的双唇向两侧弯起,露出妖艳笑容。暗黑色的单衣将她神秘曼妙的身体曲线勾勒得分外清晰。在单衣外面还妖艳地缠绕着一件宛如夜晚般深邃的深蓝表衣。
「对了,可不要乱动哦,术师们。……还有那些姗姗来迟的杂兵们。」
大概是听说七堕已被消灭,卫士们此时如潮水般涌入结界内。可被黑龙御前锐利一瞥后,他们只能咬牙切齿地停下脚步。
黑龙御前将视线从伺机而动的斑牙身上移开,傲然睥睨着八重术师。
「妾身正要履行自己的职责时,尔等却偏偏多管闲事,八重山吹机关。……这份代价,日后定会让尔等偿还。」
话音落下,黑龙御前与她麾下的黑衣龙人,便如同现身时一样,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毕竟是发生在歌流街的骚乱。〈寒卑之涧底〉作为此地的『东家』,参与了引导客人与游女的避难工作,自然掌握了〈制药〉遭到查处以及七堕出现的大致经过。太夫出身的刀首回到那栋奢华至极的扬屋大楼,步入富丽堂皇的后台休息室后,妩媚地轻叹了一声。
「〈制药〉没了,亚人工厂也没了,就连更深处的战斗用违法生体的研究设施也被一并捣毁。可我们这些做『东家』的,事先连半句招呼都没收到呢。」
没打任何招呼。也就是说,朝廷在没有向他们下达要求提供情报的命令,也完全没有动用犯罪结社(布切里)的情报网或人员,便自行追查到了〈制药〉的造反计划,并将他们彻底歼灭。
看来就连〈涧底〉以亚人工厂作为掩护、命令〈制药〉暗中进行的生体兵器研究,也同样处于朝廷的掌握之中。
老布切里听完这番话后,神色苦涩地点了点头。
正如前些日子他对直剑所说,犯罪结社(布切里)的营生,完全建立在皇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之上。在如今这个完全处于朝廷管理下的社会中,犯罪结社(布切里)不过是替他们跑腿,贩卖一下表面上不受管理的商品罢了。
无论他们多幺敬爱皇家,也不愿满足于这种窝囊处境。可是,若想摆脱垄断了全部暴力机关的九重皇家的统治,就必须拥有相匹配的战力。为此他们才会研究战斗用违法生体,而这也正是朝廷绝不会放过的真正重罪。
「……这就是在告诉我们,没有事情瞒得过他们吧。大姐头。」
皇家早已察觉,也不会容忍越界的恶作剧。看来这场搜捕行动的目的之一,便是向〈涧底〉,以及其他怀有类似企图的犯罪结社(布切里)发出警告。九重皇家——九重机关的那些怪物们,可没有清闲到一次行动只实现一个目的。
「是啊。自〈大肃清〉以来,虽已过去千年,九重大人却依旧令人可怕得很呐。」
〈大肃清〉。在各国倾尽全力建造出后来成为千万丈塔原型的巨大建筑之前,这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都曾遭遇由各国王家掀起的肃清风暴。
与反对势力和下法士一样,当时横行各地的伪物,以及即使属于真物、却难以控制的组织,无一例外地遭到毁灭。据传,有一个名为伊尔查里加、位于赤道上的一个小国,被各国联军彻底歼灭,只为了将其国土用作那座巨大建筑的建造用地。从那以后,这个国家的一切都被纳入九重皇家的支配之下——整整千年,那道支配的锁链从未断裂过哪怕一次。
距离〈大肃清〉已经过去整整千年。在这漫长的千年岁月中,九重皇家从未失去千年前的苛烈。他们从未令肃清所获得的强权腐朽,也从未令发动〈大肃清〉时的目的发生变质。
延续千年、始终不曾动摇的意志与使命。那早已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思维方式,而是上位存在(神明)的生存方式。
直剑便是被那台以神意驱动、名为九重机关的狂神装置,彻底碾碎的。
〈碧峰头制药〉。那是〈大肃清〉时期最尖端的企业之一。它既不像犯罪结社(布切里)那样犯下过罪行,也不曾像下法士一样反抗过朝廷,仅仅因为朝廷想要吞并其技术,便被朝廷彻底取缔。
老布切里叹了口气,独自低声说道。不幸中的万幸,直剑至少完成了这场反叛最基本的目的。
因为他成为了,朝廷明令禁止的龙化精,以及后来被发现更加危险的羽化精的原材料。
「以后,亚人买卖会严格按照法律受到管制。又少了一门生意啊……」
给我负起责任啊。所以先回到这里来啊。呐。
直少爷。
与解除龙化的部下分别后,自称黑龙御前的龙之公主独自穿过漆黑的长廊。
此刻已是接近虚之刻的深夜,此处是她的私人宅邸。为了等待女主人的归来,寝殿与东西两侧的对屋虽早已熄灭灯火,钢制蔀窗却仍高高掀起。
广阔的南庭中,铺满地面的白沙在淡雅的月光下泛起如霜雪般的光泽。悠然绵延的苑池在这个时辰仿佛装满了无尽黑暗,庭前的栀子花散发着诱人的芳香,古树的巨大黑影勾勒出夜晚的轮廓。
从东西对屋的南端一直延伸至钓殿的中门廊,将整座南庭完全围住。通往宅邸外部的正门则位于中门廊之外。因此,这座被夜色笼罩的宅邸南庭,宛如一方被截取出来的小宇宙。
她听着渡廊下方遣水细流的潺潺水声,不禁喃喃自语道。
「《勿轻直折剑,犹胜曲全钩》——是这幺说的吧。」
刚直之剑即使折断,也依然胜过弯曲自身、苟且保全的鱼钩。那是古诗中的一句。大概也是直剑这一名字的由来。
那柄意欲斩杀暴虐鲸鲵、刺穿豪横蛟虬,却最终折断的刚直之剑,想必也算是得愿所偿了吧。即使那些鲸鲵与蛟虬,未曾因此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实在可怜。」
饲养在水晶灯笼中的烛火种星金鱼,发出橙色的光芒,朦胧地照亮阶隐下方。见那道坐在台阶上的人影缓缓起身,黑龙御前嘴角微微上扬。
「哦,是你啊。虽然迟了些,不过见你平安无事,实在可喜可贺。」
对方却没有回应黑龙御前面带笑容的轻佻招呼。
「……太慢了。」
短短一句话中,带着明确不过的责备。那人的双眼,在黑暗中的走廊中仍然炯炯发亮,死死盯着黑龙御前,丝毫没有移开视线。
黑龙御前却毫不在意,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毕竟有人前来碍事。总不能让那群四处嗅查的小老鼠,看见我们的底牌吧。」
人影没有回答。黑龙御前傲慢地扬起下巴,继续说着。她的唇边带着艳丽的笑容,双眼却与之相反,冰冷彻骨,如同野兽般毫无生气。
「真正的好戏,是〈野边墨染〉出现的夜晚。只剩两天了,趁现在好好养精蓄锐吧。」
◇ ◆ ◇ ◆ ◇ ◆ ◇ ◆
「碧灯呢?」「还没…起床……」
与往常一样,天茜先是与碧灯那位性格怯弱的近侍松鹭进行了对话。随后也像往常一样,伸手拉开碧灯房间里的纸拉门。刚刚更换完毕的右手将门拉得无比响亮。
天茜其实每天都在想,叫碧灯起床实在太麻烦了,要是碧灯能听见这声音以后自己醒来就好了。可遗憾的是,今天碧灯也还是没能醒来。
于是,天茜取出了与往常不同、今天第一次准备的东西。
天茜终于意识到了,其实自己根本没必要每天早上亲自叫碧灯起床。既然世上有一种名叫闹钟的东西,那幺只要用拥有类似功能的那东西来代替闹钟不就好了。毕竟那生物原本便是因为具有宣告清晨的作用,才会被人类饲养。
他将那东西扔进碧灯呼呼大睡的帐台里,随后关紧纸拉门,顺便隔绝听觉,保险起见还用双手堵住了耳朵。紧接着。
『鸡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
正如天茜所料,碧灯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过厨女也因此失手摔碎了茶碗,守门的人形使役出于本能进入警戒状态,栖息在邻宅松树上的乌鸦慌忙振翅飞走,住在同一条三条大路上的八重山吹机关长官叹息着说「今天又在瞎搞些什幺」,而性格怯弱的松鹭则被吓得当场哭了出来。
然后,宅邸里那位所有人都不敢忤逆、性情沉静的老管家,让天茜跪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说教道:「这样做会惊扰周围邻里的,今后绝不可再做此等恶作剧,天茜大人,明白了吗?绝对不可再犯,您听清楚了吗?」
不知为何,碧灯也受到牵连,被迫在旁边一起跪坐着。
「——事情便是如此,祭花大人。您特意前来迎接,却遇到了这种事情,实在万分抱歉,还请再稍候片刻。」
「啊,好的。」
自称是天茜近侍的年轻女房,举止沉稳而温雅地向祭花低头致歉。祭花原本还望着刚才传出鸡形机关自在惨叫声的寝殿,听见她说话,才慌忙点了点头。
祭花刚来时,被人告知「碧灯大人尚在寝中,还请在此稍候片刻……」,随后被带到了临苑池而建的钓殿。用于纳凉的钓殿四面通透,正值花期的莲花从池中显露出淡红色的艳丽姿态。
端上来的莲茶沾染了恰到好处的甘甜香气,显得十分雅致。……茶倒是没什幺问题,可与茶一同送来的那盘点心,数量却多得离谱,已经不是吃不完会不会显得不礼貌这种程度的问题了。
紧接着,庭师专门采来开得最盛的花枝,杂役们则抓住庭中的白孔雀,将它们带到钓殿周围。最后,池塘对岸的另一座钓殿中,擅长弦乐与管乐的女房和家司们甚至还若无其事地开始演奏乐曲。
这欢迎仪式实在过于隆重了。
简直就像家长看见正值青春期的儿子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兴奋过头时的反应。不过祭花本人完全没有察觉。
近侍女房也捏紧拳头充满干劲,猛地向祭花探出身子。
「想必小姐也觉得无聊,不如泛舟游玩一番?或者去观赏蹴鞠如何?」
附近的一名年轻杂役露出一副「请尽管交给我」的凛然神情。
不过,他们毕竟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做,麻烦人家总归不太好。况且现在寝殿里,天茜(顺带还有碧灯)应该正在挨训,闹出太大动静似乎也不合适。
「那我可以去庭院里散散步吗?」
「当然可以。就由不才夏雪,为您介绍这个时节最值得观赏的景致吧。」
杂役们立刻为祭花与夏雪取来了草履,两人一同漫步于庭院之中。夏雪身上那套夏季生绢制成的女房装束发出沙沙轻响,她忽然露出略带一抹俏皮的微笑。
「……既然如此,希望天茜大人受训的时间,稍微长一点比较好呢。」
结果何止是稍微长一点,这场说教持续了足足一个小时。天茜被训得筋疲力尽,碧灯更是刚起床便被迫跪坐了近一个小时、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两人穿着的武官直衣,还没出过宅邸却已经显得皱巴巴了,他们摇摇晃晃地沿着外廊走了过来。祭花见状,也回到了钓殿。
走在天茜后方半步的碧灯不停用手指戳着天茜的后背。想想也是,碧灯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了。于是天茜也难得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任他发泄。
走到中门廊时,两人发现了从另一边过来的祭花,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只有天茜。
「早上好。还有,抱歉让你久等了。」
「早。让你久等百分之百是天茜的错。」
碧灯心情极差地半眯着眼。祭花笑着回应两人。
「嗯,早上好。你们挨训挨了好久啊。」
「早上好。碧灯大人真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pika•pika今天也一如既往地礼貌补充。碧灯呻吟着说了句「就是说啊」,祭花决定将听他抱怨的任务交给pika•pika,自己则开口说道。
「今天也请多关照啦,两位。」
「嗯。」「包在我身上。」——两道早已听惯的回答同时传来。不知为何,这让祭花感到无比开心。
终
六月十六日。迎击超级〈野边墨染〉之夜,泪町。
根据负责牵制的各国踏破机关报告,〈野边墨染〉全长竟超过一百五十丈。为确保充足的战斗空间,破龙仪式场连同四周的灵木林在内,方圆四里都被改造成战场。
灵木林最前端,依靠其他灵木供应灵力构筑《战场隔壁》的天桥竹群已被尽数砍伐化为平地,同根而生的幼竹,则已从后排灵木之间探出梢头。这是以灵术激活竹子生长迅速的特性,专为今夜布置的迎击阵势。
千万丈塔已经出现在空中,天茜站在积层森林旁,仰望着那道庞大的黑影。
身旁同样望着高塔的祭花收回视线,看向地面,低声说道。
「今天操控机巧自在的阴阳师也很多呢。咒禁寮•结界方更是全员出动。」
「还有斋王府,左右近卫府,祓使和医务寮。八重术师也全员留守皇京,随时准备紧急出击。今天阴阳师除了负责通信,还要执行运送任务,所以也几乎全员出动了。」
正如天茜所说,灵木林周围,各支援官署分别搭起帐篷作为大本营,布置结界阵势。斋王府的巫觋负责激活灵脉。祓使将供应灵力的注连绳连接到积层森林。今天负责封锁灵木林周边的,则是护卫皇室的近卫士。
平时负责封锁仪式场的左右卫门府,今天被派去封锁泪町外围,并不在这里。
大乌鸦型机巧自在用总负责人琉璃扬羽的声音通告。
『确认七堕已全部歼灭。开始对破龙仪式场进行最终检查。』
始终与千万丈塔一同出现的七堕,今天从一开始便投入了四组八名破龙方成员,计划在迎击〈野边墨染〉前迅速将其歼灭。祭花远远望着归来的那对搭档——吊眼青年夜叉伏与高挑少女薄刃椿,忽然问道。
「今天不举行踏破仪式吗?」
「实在没有这个闲心。今天皇京的术师战力,除了最低限度的预备人员,全都集中在迎击〈野边墨染〉上。而且把灵力强大的术师过度集中在一个地方也不好。」
正因如此,他们每晚才会让本应专心充当锚点的破龙术师也一并负责歼灭七堕。平时只有八个人时都已经接近极限。
「光长官一个人,就快把巫觋和结界方逼死了,哪还能再放一个踏破方在这里。别看碧灯这样,他的灵力量也算多的。」
「什幺叫别看我这样啊。」
碧灯抱着pika•pika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此时小声嘟囔起来。
话说回来,这两个人为什幺莫名变得这幺要好了,天茜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们。
从仪式场出来的破龙方成员各自发动《缩地》,前往自己的待命位置。天茜他们也终于收到了指示。
『茨宫殿下已经完成出击准备,即将出发。你们也前往待命位置。』
迎击〈野边墨染〉的主力•茨宫——皇家最强的术师即将登场。
天茜和碧灯应了声了解,迈步前行。祭花接住扑扇着翅膀飞回来的pika•pika,跟在两人身后,脸上却露出不安。
「那个,我真的可以和你们待在一起吗?」
八重山吹机关承担堕龙讲征伐的认为,是为集中战力迎击〈野边墨染〉而进行的清场行动。任务已按计划在昨天告一段落,与卫门府的协同行动也随之结束。
祭花等担任联络员的卫士都已回归日常任务,如今不是在泪町外围警戒封锁线,就是在帝都巡逻。祭花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
「大家觉得,既然你们帮了这幺多忙,至少该让一个人见证与〈野边墨染〉的最终决战。祭花被选中了,所以没有问题。」
八重术师与各自负责联络的卫士年龄相近,彼此都已熟络起来。于是众人分别提出这个建议,八重山吹机关的次官也替他们与左右卫门府进行了交涉。
「再说了,这是你作为正式卫士执行的见证任务,你不在反而才有问题吧。」
碧灯也接着说道。据说这件事是右卫门府长官特意作出的安排。
祭花仍觉得自己像是受到了特殊待遇,有些畏缩。天茜见状耸了耸肩。既然事出有因,她根本不必露出那种表情。况且。
「今后需要你们协助的事情应该还会增加。想趁早加深彼此关系,本来就是我们这边的需要,所以你不用介意。」
「这样啊……嗯,那以后也请多关照。」
祭花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随后又紧张起来恢复成一名卫士的神情。
「黑龙御前」
「过去便有人指出她可能存在,而之前那件事已经证实了她确实存在……诛杀她,将成为八重山吹机关今后的第二目标。」
在形形色色的堕龙讲背后,为他们提供知识与技术,帮助他们叛乱,甚至暗中操纵一切的大盟主•黑龙御前。潜藏于黑暗中数百年的朝敌终于现身——八重山吹机关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她们的阴谋。
天茜仰望头顶那座洒落七彩光辉,逐渐消失的金刚之塔说道。
九百年来,八重山吹机关不断挑战的世界救济仪式之塔。它既是千年来的最高目标,也是他们的夙愿。
「为了彻底踏破千万丈塔。」
后记(致谢滚屏风)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安里アサト。感谢您阅读这本平安时代风赛博灵术怪兽战斗in轨道电梯with日本刀的『八重山吹机关 千万丈塔踏破录1』!简称就是『八重吹』。请多关照啦!
我的出道作『86』是士兵们的故事,八重吹则是HEROS,英雄们的故事。是被选中的人之间的战斗,您能享受这本书正是我的幸福所在。
插画师necömi老师。您画的祭花可爱又威风,天茜和碧灯都又帅又色气!双胞胎的痣真是让我和责编好好享受了一番。
世界观插画师尾崎老师。看到您画的阴郁闭塞的帝都和压迫感极强,带着不详气息但有璀璨辉煌的千万丈塔,真的很感动。还有我们的小鲨鱼!小鲨鱼!
责编田端老师和西村老师。你们吐槽的「要素也太多了啊!」「都说了别放那幺多元素进去了!」真是太美好了。我给你们送去了超大份,实在抱歉。
还有读到这里的各位,容我再次对你们表示感谢。
和大家已经说好了,Staff表之后还有一段剧情呢。请大家前往下一页观看吧。
后记撰写中BGM:DANCE OF THE AXES/Wind Rose
终之二、或者说是真正的序
「——兄长大人。今夜是讨灭〈野边墨染〉之日。既要移驾处理如此大事,御祭之仪交给次官也无妨吧。」
「正因为事关重大,绫水莲。讨灭之前,我想先唤醒〈锈丸〉。」
既有此谕,便无可再议。
茨宫从低头行礼的绫水莲与次官之间穿过,走向仪式场地。
他身穿为接下来的〈野边墨染〉之战准备的战斗装束。纯白的武官袍,手甲与绑腿,以及佩在右侧的兵仗剑。闪动冰色翅翼的量子论虚拟精灵〈冻蝶〉与暗色的〈梦蝶〉,已经启动观测演算,以显现状态翩翩跟随在后。
机关本部•北一对的仪式场内,钢蔀已全部放下,又被结界封锁,一片昏暗。剑似乎已经闻到了祭品鲜血的气味,发出细碎的刃鸣——茨宫左手按住〈锈丸〉的剑柄,随即缓缓将它拔出。
这是每夜都会举行的仪式。茨宫连看也不看自己那柄缓缓蠕动、透着骇人气息的佩刀,平静地咏唱。
「《草木与万物 皆属我大国上君 治下之国土》」
没错。
百姓(草民)也好,鬼也好,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同样归大君,也就是天皇统治。
既然如此,即使是死亡之龙(鬼)——也与百姓一样,是天皇之臣。
「《边境正是御军士 民之鬼的战场》」
国家与外界的边境。生与死交界的幽暗之处,才是你们应在的战场。也是葬身之地。
那是身为天皇之剑的御军士鬼,潜伏于现世与幽世交界的獠牙猛兽的战场。
也是命中注定终将堕落的你们的战场。
剑锋横扫而过,这个国家的某处,四十九颗头颅随之落地。
拥有人的身形与面孔,人形犬的头颅落地。
犬的头骨缓缓从断面中显现。失去那颗模仿人类,为增强智能与控制思维而增设的副脑后,犬原本的头骨苏醒过来,从伤口深处隆起,挣脱出体外。紧接着是前腿骨、肩胛骨、肋骨与脊骨。随后是后腿骨、盆骨与尾骨。
所谓人型使役,是以犬为原型改造而成的幻兽。然而它们既无毛皮,也无血肉,又因基因编辑脱离了犬原本的骨架,长出尖锐的口与长尾,形似一条龙。
与那由人与野兽——犬的尸骸构成的堕落之龙,与七堕极其相似。
鬼之巢 位于何处?
七堕之巢 就在人型使役(犬)体内。
斩下鬼所寄宿的犬首,将七堕释放到国土之中,便是〈八重山吹〉长官•茨宫每夜的职责。
被释放到各地的四十九只七堕分别消失,开始在世界背面(隐遁之世)疾驰。它们如猎犬般搜寻猎物,奔遍八千穗国全境。每当嗅到猎物,便一跃而出将其吞食,七堕之间也会互相残杀,最终化为堕素与杀意的聚合体。就像饥饿的野兽彼此吞噬,最终化为诅咒的蛊毒。
随后,它们会随着虚之刻开始,出现在千万丈塔之下。
在救世之塔的注视下,等待八重术师猎杀。
茨宫透过〈梦蝶〉的灵术投射,见证七堕的诞生与狩猎开始。
随后,他为讨灭〈野边墨染〉甩去剑上鲜血,将剑收入鞘中,转身离去。
「——对不起,pika•pika」
低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祭花将她头顶上的根付挥落。在严密封锁没有任何旁人的泪町,空无一人的积层森林夹缝间。
pika•pika睁大眼睛,甚至忘了扇动翅膀,就这样翻滚着坠落。祭花看也没看它,伸手从怀中抓出那柄暗藏的怀剑。
pika•pika的职责之一,是收纳并管理祭花的装备。所以,这柄没有存放在pika•pika那里,也从未告诉过它的怀剑,是一种背叛。可她又觉得,让一无所知的pika•pika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她收着这把刀,同样也是背叛。
她把剑从剑鞘中拔出。打磨得锋利无比的冰刃,在黑暗中锐利地反射着帝都微弱的星光。
随后,她反手将剑刺出。
剑锋紧贴着察觉异状、正要转过头来的天茜的颈动脉。
「祭花!?」
pika•pika发出尖叫,可它的声音此刻却无比遥远。
昨夜,斑牙死了。
被七堕从体内吞噬,和昔日那些朋友一样,被斩下的头颅落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不知天茜是否知道这件事。祭花猛然迎上他逼视而来的双眸,开口质问。他明明突然被刀刃相向,却毫不惊讶,那是一双带着某种无机质感的非人眼瞳。
明明说过那幺多话,明明曾无数次并肩战斗。却始终不肯让身为局外人的她,触及哪怕一丝真相的人。归根结底,你也不过是九重皇家的爪牙。
——九重机关便是如此,处处充满欺瞒。
在〈山裾〉的宅邸中,主君说得没错。全是谎言。九重皇家也是。
区区一个八重术师 你也是。
「制造出七堕的,是你们〈八重山吹〉和九重机关。世界的毁灭也好,为拯救世界而举行的千万丈塔踏破仪式也好,一切的一切,都是骗局吧?」

九重深宫外 山吹盛放现八重 唇边染栀子 此间绝色不可语 谁人知晓个中趣

电子书特典
『根付和电子拉面』
官厅规格的拟生体运算终端•根付,会获发可在朝廷运营的专用虚拟食堂网站使用的餐券。
名义上,是为了让根付消除压力恢复精神,实际上却是因为身为主人的官员总想喂自己的根付吃东西。根付是机巧自在的一种,既不需要进食,也没有进食功能,甚至连想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但它们的外形偏偏模仿了小动物,让人忍不住想喂点东西给它们吃,这似乎便是人之常情。
而对根付来说,人类的这份关心本身便令人高兴。只要说出用餐感想,主人们就会露出开心的表情。朝廷还特意建造并运营专用虚拟食堂,这份心意也令人感激。因此,即使没有需要与欲望,根付们依然会使用他们的食堂,『享受』虚拟的食物。
「所以说,kachi•kachi。这次给你吃『下班后•深夜杯面』!」
「凛吃得实在太香了,我早就好奇得不行啦。」
在种类繁多的虚拟空间中,这里模仿的是八千穗国的大众食堂。pika•pika与kachi•kachi兴奋地凑近,打量着食物。
毕竟根付的虚拟食堂已经运营了数百年,积累了漫长的经验与反复试验,最终发展成一座无比庞大的食堂。这里不仅收录了八千穗国和世界各地从古至今的料理,还囊括了先进的实验料理,以及只有虚拟世界才能实现的菜品。杯面当然也有,倒不如说不可能没有。
而对启动至今还不到半年的pika•pika与kachi•kachi来说,吃东西本身就是新奇而有趣的娱乐。
「祭花也是。每次都说着明明马上要睡了,会胖的~,却还是吃得很香。」
「对对。还说虽然知道,但就是忍不住想吃呢。」
在平时的『空腹』状态上,今天又添加了『疲劳•大』和『睡眠不足』。它们都知道,食物的味道会因进食者的状态而截然不同。最好还是还原主人们吃得格外香时的身体状况。
它们用筷子夹起连注入沸水后的温度也完全重现的面条,轻轻吹凉,随即滋溜吸入口中。
……原来如此!
「这确实会让人忍不住想吃! 冲击力太强了!」
「咸味、油脂和浓重的化学调味料,对着空腹和疲惫的身体狠狠来上一击!」
pika•pika与kachi•kachi双眼闪闪发亮,兴奋地交流起来。『美味』这种感觉本身便很有趣,更让它们高兴的是,自己体验到了与主人们相同的感受。原来深夜的杯面这幺好吃,待会儿一定要立刻告诉祭花和凛雪。
「因为注入沸水后马上就能吃,热腾腾地进入肚子里也很好呢。感觉还可以添加『寒冷』状态。」
「试试看吧。……啊——! 这个好吃! 这就是所谓的暖到心里吧!」
我也要告诉凛,kachi•kachi心满意足地说道。pika•pika也想起来,人类的娱乐活动中,似乎有一种是在微凉或十分寒冷的户外搭起帐篷,享用热咖啡与杯面的活动。
「哎呀,是杯面。人类卫士们最喜欢这个了。」
「啊,buru•buru。」「哦,前辈辛苦了。」
一只鹎鸟型根付buru•buru正好经过,pika•pika与kachi•kachi向它点头致意。buru•buru隶属于资深人型使役卫士斑牙,自然也拥有与斑牙任职年限相同的资深运行经历。
运行多年的根付往往更喜欢享用现实中不可能存在、只有虚拟世界才能实现的料理。buru•buru点的菜也是一道名叫『凤凰烈焰烤鸡串』、槽点满满的料理。当然,古今中外都不存在凤凰,所以终究只是想象出来的菜品。
那盘烤肉已经不是被火炙烤的程度,而是在盘中猛烈燃烧。pika•pika忍不住看了两遍,随后问道。
「……那个,buru•buru。首先,凤凰到底是什幺味道?」
「肉的味道。我尤其喜欢其中带着火焰味道的部分。」
「火焰味道到底是什幺啊……」
「而且它还会复活,很有趣。毕竟是凤凰。」
「「复活……!?」」
看到资深根付如此尽情享受虚拟世界料理,pika•pika与kachi•kachi不禁有些战栗。
buru•buru微笑着看向两只年轻同伴,以经验丰富的前辈身份给了它们一条建议。
「吃完杯面的面条后,把米饭倒进汤里是最棒的……觉得好吃的话,记得也教给你们的主人哦。」(注:李雷:接受不能)
原来如此,拉面配米饭确实非常美味。然而,两只回到现实世界,兴冲冲地向主人展示这种吃法时。
「我知道……我知道啊,pika•pika! 可是这样热量会高得吓人啊!」
「真是的,被你这幺一说,我不就想吃了吗,kachi•kachi!」
看着两名正值妙龄的少女卫士一边含泪大喊,一边准备热水、杯面与白米饭,它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经验丰富的前辈buru•buru捉弄了。
发售纪念!86联动小册子
异文化交流,或者说是虚无味的物品交换会
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唉,倒也不是以此为傲就是了,有一种算不太上食物,俗称「塑胶炸弹」的合成食粮。
连说都不用说肯定是相当难吃的这种食品对于身为共和国军人的蕾娜,还有身为共和国保有的兵器还是什幺别的东西的辛,都已经是司空见惯了,令人遗憾。而且这东西实在是太难吃了,绝对不存在吃惯了的情况。
但,就算对于像这样的二位,作为异文化交流品被端上来的八千穗国的『社会保障餐』仍然是一种让人一看到就会哑口无言的东西。
「额……是白色方块和白色方块和白色方块和白色方块和白色方块啊。」
「分别是主食和主菜和两个配菜和甜点,姑且一顿饭的形式是都有了,但反而散发出一种不安稳的气氛啊……」
辛和蕾娜站在被分成五份的塑料餐盘上盛着的姑且还冒着热气的一堆立方体前,一边稍微打着寒战一边说着。明明整体的轮廓整整齐齐地像顿饭一样,但外观却异常敷衍,有种意义不明的恐怖。还有那种偏偏要执着于白色方块的偏执的样子也是。
材料是?辛翻了一页旁边放着的笔记,又露出了一副微妙的表情。
「主食是合成淀粉糊,其他原料好像是豆类的糊糊。然后就是水凝胶。」
「这不光是糊糊幺。而且水凝胶又是什幺啊……」
「也就是说连口感都统一了,是这样的吧。全都是往没有嚼劲的方向来的。」
在看到准备的餐具只有勺子的时点,倒是就隐约开始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了。
蕾娜像是在强忍头痛一般可爱地「嗯。」了一声。
「既然外观和口感都统一了,那认为它的味道也是统一的应该准没错吧。也就是,全都是水的味道。」
「也就是说没有味道吧。不过就算这样,光是没有塑胶一样的味道和炸药一样的味道这一点就比合成食粮要好些吧?」
边说着,蕾娜舀了一勺配菜糊糊1号,辛舀了一勺主菜糊糊,吃了一口。
然后两人就那样僵着了。
「……辛,这个,比起说没有味道不如说是虚无味……毕竟这连素材的味道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几乎没有口感,违和感好重啊。没有食物进到嘴里的感觉。再评价一下的话,总觉得像是半凝半流的水一样,大脑猛一下就拒绝了。」
蕾娜总算是把吃进嘴里的那些吞了下去,满眼泪水地诉说着,辛也神情郑重地呻吟着。虽然这跟另一种虚无味的合成食粮不同,但这种真真正正对味觉毫无刺激的虚无味也照样难以下咽,这一点凭这一口就让二人理解了。
而且因为托盘上的是完整的一顿饭的形式,所以很遗憾,剩下的白色方块还有的是。话说回来辛和蕾娜现在也还在看着这些热气里不带一丝香味的东西瑟瑟发抖。
怎幺办啊这些。
于是,为八千穗国八重山吹机关的术士,天茜和碧灯,右卫门府所属卫士,祭花,作为由机械组成没法吃东西的皮卡=皮卡的替代而被拉来的皇女绫水莲这些人所提供的,自然是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的合成食粮。
虽然前文提到的社会保障餐他们也并非作为日常饮食食用但总之所有人都吃过,而就算对于他们这些人,合成食粮的诡异还是让所有人都敬而远之级别的难以下口。
「额……姑且,这也和社会保障餐一样是白色方块吧……」
「工厂加工食品的样式美……是这幺一回事吧……那个……真是耐人寻味啊……」
「不要逃避现实了绫水莲。首先这个看着连食物都算不上吧。」
祭花带着融入了颤栗和困惑的奇怪笑容说着,绫水莲的眼神也彻底开始游移不定,碧灯一直垂头丧气地一只手扶着腰。天茜一脸不情愿地叹息后概括道。
「这怎幺看都是纸粘土吧。」
没错。这个所谓合成食粮的东西,不管怎幺看都像是白白的四四方方的纸粘土。不同于虽然也是白白的四四方方的但总而言之能看出来是仿年糕或是豆腐的社会保障餐,这看起来就是堪称完美的无机物。别说是一餐饭了,甚至都没有把它做出食品的样子的意思。不如说就算放在盘子上也一点没有食品的样子。
在外观上就已经是这样了,那自然,四人也都明白对于味道也完全没法期待。
祭花轻轻翻了翻旁边放着的笔记后,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听说这个俗称塑胶炸药。」「作为食粮的设定到底跑哪里去了啊……」
总之先把边发呆边呻吟着的绫水莲放在一边,祭花接着说道。
「而且据说味道也是塑胶炸药一样。」「?有淡淡的甜味幺?」「不是这样的天茜,我觉得大概,是像塑胶一样的味道和像炸药一样的味道哦。」
然后绫水莲又翻了一页笔记,沉默了。
「材料是……不知道,似乎是。」「怎幺回事!?」「那倒不如干脆别写吧!?」「我说啊,这个真的是能吃的对吧!?」
尽管犹豫地久了点,但最后还是由连内脏功能都强化改造过的全身生体强化者天茜和碧灯,先于两位女生吃了起来,也是为了确认安全性。
那是一种又像塑胶又像炸药,让双子下意识地痛苦得快要运过去的糟透了的味道。
另外社会保障餐被重新做成了炸得脆脆的年糕和突出高汤与酱油香气的浇汁豆腐蔬菜被辛和蕾娜美味地吃掉了。而关于塑胶炸弹。
「切得薄薄地然后蘸上厚厚的炸衣,然后用油炸过的话勉强能吃哦!」「单纯是在用炸衣和油的味道与口感糊弄过去吧。」「毕竟如果连这些都不做的话这些玩意根本不能吃吧。」「不做到这个地步就吃不下去的味道也是蛮厉害的啊。这里当然是贬义。」
御所的厨房担当似乎用他的矜持和技术以及莫名其妙的倔强好歹是研究出了攻略法。




卷末设定资料集
宣传宫•玄虎与阴阳宫•翠罗的教育节目
阿虎:各位臣民,近来可好?我是人称阿虎的宣传院长官•玄虎。今天也由我来向大家介绍八千穗国的文化。还有,请不要再管我叫做「视频节目宫」了。
小翠:大家好近来可好?我是小翠,阴阳寮长官•翠罗。今天也来为大家介绍技术方面的知识了。对了,非常欢迎各位把我叫作「天气预报宫」哦!毕竟气象卫星就是由我们阴阳寮和天文方共同管理嘛。
资料1 花钿
阿虎:首先来说说朝廷官人的发饰「花钿」。它起源于古代八千穗国将植物装饰在头上的一种信仰行为。花的种类会根据所属省厅而有所规定,再配合上后面要讲的「当色」,便能让人一眼看出佩戴者的所属省厅与官位高低哦。
小翠:比如阴阳寮用的是「时计草」。因为以前水钟、报时以及历法的编制,也都属于阴阳寮的管辖范畴。宣传院则是「灯笼果」,带有照亮黑暗之灯的寓意。
阿虎:后来这种习俗逐渐演变,在公共场合佩戴花朵发饰也成了臣民间的一种礼仪,最终发展出了臣民佩戴的花钿。臣民的花钿并没有规定必须使用哪种花,不过一般都会做成四瓣花。
小翠:这是为了避嫌九重皇家的五瓣樱花吧,所以才用的四瓣花。不过话说回来,大家之所以都留长发,就是为了佩戴花钿吧?那短发算不算违反礼仪呢?
阿虎:算吧。当然,也有机械操作员、军人这种不得不留短发的职业,有时人们也会故意剪短头发来表示自己正在服丧,不过一般而言确实算是失礼。但其实只要有一个地方能把头发用花钿束起来就行,所以只留长一部分、其他地方都剪短,也就是所谓的局部长发,也是没有问题的。
小翠:花钿本身也是,只要属于花朵发饰就可以,并不限制具体是哪一种装饰。也就是说,不光可以用发簪,装饰发梳、编绳、丝带、发夹、发卡都可以。从皇族到臣民,大家都会选择适合自己的款式来享受这种装扮。
资料2 一咲与二华
小翠:总结一下,「一咲」是没有灵力的人,「二华」则是拥有灵力的人。无论一咲还是二华,都是从出生时便已经决定。贵族、官人与臣民大多是一咲,而九重皇族则全部都是二华。一咲虽然没有灵力,却会带着守护宝玉「珀玉」出生。
阿虎:因为会把珀玉嵌进花钿里戴在身上,所以才叫「一咲」吧。那二华为什幺又叫「二华」呢?
小翠:首先,二华除了肉体上的感觉器官之外,在灵体侧还拥有第六感觉器「天眼/Sphere」与第七感觉器「风知/Antenna」。天眼负责灵性视觉,而风知则是一种能够探测周围灵力分布变化的复合感觉器官。
阿虎:如果拿五感来打比方,风知大概就类似于能感知空气波动的听觉、能感受红外线的皮肤感觉,以及能检测化学物质的嗅觉三者结合起来的复合感觉吧。
小翠:天眼就相当于灵体的眼睛,而风知则呈现为从灵体头部伸出的两根角。其周围还环绕着小型角状辅助器官的情况也很常见。而且风知的形状在不同血族之间差异很大。有的看上去怎幺都是角,也有的看起来像羽毛、鬃毛、鱼鳍或者花瓣。九重皇族以及其旁系的术师家系,看上去则是「作为主器官的角,再加上花瓣状的辅助器官」这种形态。
阿虎:……啊——!所以花钿起源里说的那个「把植物装饰在头上的信仰行为」是这幺回事!
小翠:没错!最初就是为了在肉体侧重现九重皇家的风知。灵体与肉体两边都有「花」,所以拥有灵力的人叫作「二华」。而只有肉体侧有花,所以没有灵力的人会被叫作「一咲」。顺带一提,在一咲看来,二华长出了「本该不存在的角」,所以一咲过去也曾把二华称为「双角」或者「鬼」。
阿虎:即使到了现在,偶尔也会有人把由一咲父母因突变或返祖生下的二华称为「鬼子」……不过这不是什幺好词,各位观众可不要使用哦。
资料3 字名
阿虎:我的「玄虎」、小翠的「翠罗」,还有如今活跃于帝都的「天茜」「碧灯」「祭花」,其实全都不是真名,而是「字名」,也就是通称。在八千穗国,人们不会在公共场合使用真名,即使是在私人场合,也不会由家人或主君以外的人来称呼真名。
小翠:「宣传宫」「阴阳宫」则属于「宫号」,也是称号的一种。和字名一样,这也是在公共场合使用的称呼。话说,不在公共场合使用真名,是为了避免真名成为诅咒的媒介吗?
阿虎:不是。就算知道真名,也不能通过真名将那人选为……比如说〈感染灵术〉之类的诅咒对象。就算知道真名,术法效果也不会有发生变化。八千穗国的字名,其实源于「取名父母」的习俗。那是古代「○○父母」的一种,当时的人们比现在更容易死去,人们为了给孩子找一个后见人,便会互相拜托他人担任这种角色。(注:后见人,原文后见人,在现代日语语境中类似于监护人。在古代日本是指对年幼的君主、未成年人或女性等加以照料和保护,并在生活、政治及财产管理等方面予以辅佐的人。)
小翠:就和庆祝出生时的「赐刀父母」、袴着时的「袴着父母」、学习读书写字时的「启蒙父母」,以及元服时的「花钿父母」一样吧。(注:在古代日本武家社会中有为新生儿赠送短刀祈祷平安的习俗)
阿虎:对。不过古代为孩子取名也是母亲的权利,因此为了尊重这项权利,后来逐渐形成了分工。母亲负责取一个家人私下称呼的名字,而取名父母则负责取正式使用的字名。……然后,这种习俗延续了很长时间以后,「家人私下称呼的名字」,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除亲近之人以外不能称呼的重要名字」。
小翠:所以后来人们在公共场合就不再使用真名,只使用字名了啊。
阿虎:另外,字名有时会取自本名或氏族名,有时也完全没有关系。还有人会继承父母或祖先的字名。虽然比较少见,但是也会有人会根据亲近之人的真名来为自己取字名。
资料4 位阶与当色
阿虎:顺带一提,「当色」读作「とうじき」。指的是根据位阶规定的袍服颜色。
绿……一位~五位。各省厅的长官、次官、大臣等高位者,统称为贵族。一~三位为深绿,四位为绿色,五位为浅绿。
青……六位~八位。各省厅的管理人员、术师等专业人员,统称为官人。六位为绀青,七位为青色,八位为浅蓝。
黄……无位。普通官吏。
黑茶色……无位。在省厅任职的人型使役,称作「橡袍」。
小翠:过去染料十分昂贵,所以基本上身份越高,袍服的颜色也就越浓。材质也是如此,五位以上穿丝绸,六位即以下基本就是仿丝绸。不过即使是六位,术师因为需要考虑灵性防御,也会穿丝绸制成的袍服。
阿虎:另外,「当色」只是贵族与官人前往御所或官厅出仕时需要遵守的规定,并不适用于臣民的服装。所以臣民诸君不必在意,尽管穿自己喜欢的颜色吧。
小翠:当然,就算是贵族和官人,平时穿便服的时候也可以穿自己喜欢的颜色吧?
阿虎:没错。不过,就算是被允许以日常的直衣出仕时,也需要注意不能穿那些被禁止的颜色,也就是所谓的「禁色」。具体禁色如下。
「表•浓紫,里•绯色」或「袍•浓紫,衣•绯色」的叠穿……天皇专用
「表•白,里•浓紫」或「袍•白,衣•浓紫」的叠穿……摄政宫专用
「表•红,里•绯色」或「袍•红,衣•绯色」的叠穿……春宫(皇太子)专用
「表•白,里•真红」或「袍•白,衣•真红」的叠穿……一品亲王专用
「表•白,里•中红」或「袍•白,衣•中红」的叠穿……其他皇族专用
小翠:也就是说,红色和紫色都是皇族专用色,臣子在御所里时不能穿对吧。
阿虎:这项规定对皇族同样适用,在御所里不能穿比自己身份更高者的颜色。比如我和小翠能穿的最高也就是中红了,紫色、绯色和真红都不能穿,否则属于违反规定。
小翠:不过阿虎,这时候是不是就会有观众想问了?
阿虎:也许吧。那就对那些敏锐的观众这幺说吧。预备——
阿虎&小翠:「没错」,和你想的一样。
资料5 食品
小翠:基本上来说,米和鱼都是在工厂里生产的。特别是鱼,现在如果单说「鱼」,基本默认是指以光合作用工厂生产的氨基酸为原料,经过合成、培养得到的鱼肉。工厂制鱼肉已经普及到这种程度了啊。
阿虎:嗯?八千穗国不是岛国吗?周围的海里不能捕鱼吗?
小翠:因为海洋早在九百年前就消失了啊……虽然湾和内海还留着,但那些地方又会牵扯到国境防卫问题。少数能够放心利用的海域,也已经全都拿来养殖制作高汤用的昆布和鲣鱼了……
阿虎:不过也是,要是连高汤都没了,那对饮食文化的影响可就太大了……
小翠:陆地上也有养殖鱼,不过全都是高级品。河鱼也一样,像香鱼这种幼鱼时期需要在海中生长的鱼,现在只剩下陆封型,所以比过去稀有得多。
阿虎:那米呢?八千穗国的名字明明有「丰饶稻穗之国」的意思,难道现在连米都种不了了?
小翠:米的话依然能收获很多哦。不过水稻同时也是灵力恢复药〈镇酒〉的原料。如今与七堕的战斗导致〈镇酒〉消耗量极其庞大,所以绝大部分稻米都不得不拿去精制〈镇酒〉。因此水稻已经不再作为食品流通,只有皇京居民和种水稻的农民自己能够吃到。
阿虎:所以作为替代,植物工厂生产的「水生米」才普及起来了啊。
小翠:这是利用八千穗国优质的水源大量供水,专门为水耕栽培而改良的品种。而且还是典药省倾注心血培育出的得意之作,所以无论营养还是味道,都和水稻没什幺区别哦!除此之外,由于如今已经无法进口饲料谷物,水田和工厂产出的稻草也会被供应给畜牧业作为饲料。
阿虎:话虽如此,肉类的价格果然还是比九百年前贵不少。不过现在通过引入以「木材」为饲料、不会与既有家畜争夺饲料的新型畜肉——「铁炮」,多少抵消掉了这部分成本。
宣传宫•玄虎与阴阳宫•翠罗的教育节目(皇族子弟专用)
资料6 身体改造与使役生命
小翠:针对人类的永久性强化改造,大致分为四种。分别是导入生体部件的「生体强化者」、导入机械部件的「机械强化者」,以及「遗传因子操作者」和「药物强化者」。顺带一提,暂时提升能力的强化药物不算强化改造。此外,为治疗伤病而进行的身体改造,以及出于装饰目的增加或改变身体部位,也都不属于强化改造。
阿虎:生体、机械和药物强化都是后天性的,而遗传因子操作则属于先天性的施术。另外,就算本人没有直受到操作,只要出身于世世代代接受遗传因子操作、术后获得的能力与特征已经作为血统固定下来的一族,同样会被归为遗传因子操作者。
小翠:不过,将其他生物的遗传因子导入人类遗传因子中的「遗传因子合成」,无论是出于强化还是治疗目的都被严令禁止,属于重罪。因此无论遗传因子操作者拥有多幺强大的能力,都不可能突破人类本身的极限。另一方面,如果是以非人类生物为基础制造的「幻兽」,就没有这个问题,可以进行遗传因子合成,也就是不同物种之间的遗传因子导入。
阿虎:比如,通过导入萤火虫或水母的遗传因子,制造出能够代替街灯照明的灯笼树。又比如,通过导入蚕的遗传因子,制造出能够产出含有丝质成分乳汁的酪丝羊之类的。
小翠:不过幻兽也设置了好几重安全措施。比如彻底破坏其生殖能力,只允许从人工子宫中诞生。又比如只有典药省有权制造,民间不得生产。虽然有点可怜,但毕竟得避免它们万一逃出去以后对环境造成影响嘛……
阿虎:另外,八千穗国所使役的生物,还有另一种吧。
小翠:是说只有在接受观测演算与灵力供给期间才会显现的人造精灵——式神吧。不过,这项技术即使在政府机构中,也只有部分组织能够使用。因为必须持续供应灵力,所以原则上只有术师才能使用。
阿虎:和带收纳亚空间展开功能的根付一样,只要有术具谁都能使用。不过制造这种术具的还是术师。
小翠:设计式神同样也需要术师。因此,在负责制造使役存在的阴阳方中,负责制作式神的部门的术师非常多。也就是说,式神是由阴阳寮•历方的电子计算研究,以及阴阳方传承下来的技术共同造就的电子精灵。
阿虎:原来如此……不过小翠,你刚才说身体改造一般分成四类吧。既然已经有能够设计人造精灵的技术,那……
小翠:阿虎阿虎,节目时间已经不够了,这个就下次再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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