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6 山田雨惠

終章6 山田雨惠

  ──隔週,星期一的早上,陸奧同學沒了頭髮。

  不,正確來說是剃掉了。還留在頭上的髮絲,將那顆圓圓的頭染成青色,總覺得是很像菠菜同類的顏色。

  「哎呀,對不起喔,我說謊騙你們。」

  個性倒是沒什麼變。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他的頭突然變成這樣,教室裡當然是一片譁然。看大家幾乎接受他說「因為很熱啊」的說詞,看起來像是真的沒有交心的朋友。我是這麼想的。

  這樣的陸奧同學把我們三個人帶到三樓的連接走廊,低頭道歉了。現在離早上開班會還有十五分鐘,幾乎不會有人經過這裡。

  「其實你不用道歉沒關係,不過你已經沒事了嗎?」

  雪開口詢問很像班長會問的正經問題。只見陸奧同學難堪地抓了抓後腦勺。他的另一隻手抓著原本戴在頭上的棒球帽,也已經無力地下垂。

  「嗯……在那之後,我一邊想著你們說的話,一邊走回家,結果小太郎看到我沒有吠,我想說那就這樣吧。」

  我本來在心裡想著小太郎是誰,不過因為看過照片有印象,所以想起來了。是出現在bob上傳的影片中的大狗。哦哦,我今天好像一大早就頭腦清晰耶。

  我心情大好,把屁股靠在牆上問:

  「結果你是怎樣?想死嗎?」

  戶村同學對我拋出責備的視線,但我才不管他。反正陸奧同學不覺得有被冒犯,還願意回答我。

  「我就是不知道啊。不過現在沒有想死了。因為我還不夠偵探,不能死。」

  「……什麼鬼?」

  「就像你們在做的事啊。在找到正確答案之前,要思考各種可能性。我也不是很會表達……不過尋找這件事,也是偵探吧?對吧?」

  陸奧同學以一臉想通的表情把話題拋給我們,戶村同學也慌張地點了點頭。拜託,這個人絕對沒想這麼多。

  不管怎樣,陸奧同學這件事算是告一個段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理了平頭,感覺好像要把「偵探」變成一種宗教,但如果這就是他找到的起跑點,那我不會說什麼。這樣就算解決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她出現了。

  「陸奧同學……」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有個女生獨自從教室棟來到這個連接走廊。她不只戴著一副厚重的眼鏡,還綁著辮子,是漫畫裡也鮮少會看到的文學少女扮相。

  「哎呀?瀨口同學?」

  因為陸奧同學這聲錯愕的語調,我才想到她是向陸奧同學告白,之後被陸奧同學抱住,然後把他撂倒的女生。初芝同學有提過她的名字。

  這位瀨口同學看著陸奧同學的平頭,哀傷地瞇起眼睛。雖然沒有哭,卻擠出一道哭腔。

  「對不起……我明知道你很煩惱,卻沒有勇氣,不敢跟你說話。」

  她讓我們看她拿在手裡的──顯示著bob的社群頁面的手機。

  看到這個,就連陸奧同學都露出明顯動搖的神色。

  「瀨……瀨口同學……妳為什麼會知道這個帳號……?」

  「我平常就會遠遠看著你,發現你拍了很多照片,有的時候還會有上傳的動作。所以我在網路上搜尋類似的照片,就找到這個帳號了。

  vav……是希伯來字母的第六個文字。這是因為在棒球的背號中,游擊手的背號都是六號吧……呵呵呵,感覺好潮。其他還有幾個小帳號,那些是什麼啊?」

  ………………啊──這個女生………………

  「自從跳樓自殺的新聞出現後,你上傳的都是一些令人不安的照片……不過上個星期,發生了什麼事對吧?要是那時候班會早點結束,我就不會錯過了。」

  「那……那個……瀨口同學?妳在說什麼──」

  陸奧同學困惑到了極點,伸出手試圖讓她冷靜下來,他伸出的手卻被用力握住了。也許應該說──被抓住了。

  「陸奧同學,放心吧!我那個時候嚇一跳打了你,可是我都知道!因為我一直都看著你!無論何時,你都不是一個人喔!

  ……啊,對了。大概是因為我每天都有去露臉,小太郎不會對我叫了喔。隔壁的婆婆也誇我,說我是個會好好打招呼的小姐──」

  我往旁邊一看,雪鐵青著一張臉揪住戶村同學的衣袖。

  「戶村同學……這個人是真正的跟蹤狂──」

  「噓!還是別跟她扯上關係比較好……!」

  戶村同學小聲回答,接著拉著小雪,覺得自己該走了,試圖離開現場。儘管陸奧同學釋出求救的眼神,他也搖頭表示這不是偵探的工作。就只是──不斷左右搖著頭。

  對此,我──笑了。

        ◇

  陸奧同學的委託就這麼解決,過了幾天之後。

  這天班會時間拉長,教室裡籠罩在一片躁動的氣氛之中。

  每個人按照座位順序起身走向講台,然後從分成男女兩邊的箱子中抽籤,再回到座位。竟然在這個IT革命的時代搞這種有夠原始的儀式。

  我們的班導最近搬家,今天又請了半天假去處理手續,所以今天也是我們的Saya老師主持大局。聽說放有紙籤的箱子也是她自己做的。

  抽完籤之後,大家不是高興就是沮喪。初芝同學還發出慘叫。但因為是她,所以沒人理就是了。

  至於我──比起抽到什麼籤,還有令我更在意的事。

  自從在屋頂跟陸奧同學談過的那天之後,戶村和就莫名狂妄。不知該說他冷淡還是冷漠……不對,我才沒有被他無視。可是就算我跟他說話,他感覺也愛理不理,甚至捉弄他,他也沒什麼反應。

  我沒有頭緒。正因為沒有,我去問了小雪,她在啞口無言之後,這麼說:

  『妳是說真的嗎……?你隨便看人家的手機,還在跟姊姊的通話中亂入,強詞奪理地要他請妳吃冰……這些都是會讓人家疏遠妳的行徑。』

  『奇怪?可是妳也沒有阻止我看他的手機吧?』

  『總、總之!妳必須好好道歉……不然可能很快就沒機會了。』

  …………機會啊。

  我回想著跟妹妹的對話,往坐在右側的戶村同學一瞥。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過他一臉認真地看著黑板,坐在戶村同學另一邊的雪也一樣。黑板上畫著仿照教室座位的配置圖,每個位置都寫著號碼。

  上面的號碼與紙籤的號碼相對應,抽到的人就要移動到那個位子。

  換句話說,今天是換座位的日子。從今天起到秋天,都要坐在那個位子。

  抽籤順序輪過來了,雪離開座位。她一瞥鄰座,然後往講台走去。

  我在這個時候踢了跟平常一樣一臉消沉的戶村同學的腳。

  「唔……幹嘛啦?」

  我雖然沒被他無視,但他的反應果然還是很冷淡,真是不可愛。

  「你一直看著Saya老師,小雪會吃醋喔。」

  「才不……!啊……我是在看黑板啦……!」

  他差點大聲叫出來,急忙壓低聲音。這種反應才是平常的戶村和。

  「而且……我跟雪同學又不是那樣。」

  「誰知道喔。她不是在屋頂上抱著你嗎──很軟吧?」

  「唔……那也是……我說了,要是我跑到扶手外會很危險,所以她只是想阻止我而已。」

  說歸說,戶村同學的臉頰已經明顯看得見一抹潮紅。當然,這很正常。被我家妹妹那麼對待,世上沒有男人會沒有想法。

  多虧戶村同學因為意料之外的事慌了手腳,這才總算變得比較好說話了。

  「………………我問你。」

  「……怎樣?」

  「你在生氣嗎?我是說……因為我說你戀姊。」

  「什麼跟什麼……妳不用管我姊啦。我跟她說過了,妳只是坐在我旁邊的女生。」

  是喔──一道雜音隨著我吐氣掠過腦海。真是不可愛……

  「不然你的態度為什麼會這樣?你對小雪就很正常。我們都只是坐在你旁邊的普通女生吧?」

  雪好像遲遲不知道要從箱子裡抽出哪張紙籤,花了很多時間。我看著正在苦戰的妹妹,耳邊傳來只是坐在旁邊的普通男生的麻煩嘆息。

  「我真的……沒有生氣。我只是很討厭。」

  「討厭什麼?」

  「……妳啊,妳在面對陸奧同學的時候,一直到最後都是冷眼看待吧?在屋頂上的時候,就算他跨越欄杆,妳也不覺得怎麼樣。」

  「你是說,我這樣很冷漠、很噁心?」

  時常會有人這麼說我。常常聊天的朋友突然就說「像這種事,妳要更放在心上啊!」之類的話。即使對方是突然這麼跟我說,應該也是從平常就看不慣我隨便看待不感興趣之事的態度,因為此刻超過了容忍的界限,才會這樣吧。就跟花粉症一樣。

  但我又有什麼辦法。我就是沒興趣啊。就是覺得不好玩啊。就算責備我,我也搞不懂啊。

  可是戶村同學不一樣。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覺得妳好像也是這麼不重視自己,所以覺得很討厭。進化論?還說什麼……不管失敗還是滅絕,妳對自己也是抱著這種態度吧?所以像那種時候……就算跟可能會去死的人產生共鳴,妳也不覺得怎麼樣。」

  「………………」

  「當妳問『為什麼不能自殺』的時候,我說過了吧?因為身邊的人會傷心什麼的……說到底,那就是結論啊。」

  戶村同學正眼看著我,然後又將視線挪回前方。

  「要是妳不在了,我會難過,所以我希望妳能多少重視自己一點。希望妳重視自己還有妳眼前的人……不然的話,我覺得很可怕。

  我一直很想對妳說這些,可是難以啟齒……所以態度才會顯得很差。抱歉了……」

  …………………………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你在跟我告白嗎?」

  「唔──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戶村同學終於按捺不住,發出一聲大吼並站起身。教室裡因為換位子,悲喜交雜,熱鬧不已,所以他這樣並不引人注目,可是從講台走回來的雪卻因此錯愕地停下腳步。

  戶村同學刻意清了清喉嚨坐下,我於是擺弄著柔軟的嘴唇繼續追擊。

  「什麼嘛,真可惜。我還想說,你要是承認,要我跟你交往也行的。時間保證為期一週。」

  「誰要那種東西……」

  戶村同學頑固地不肯看我,我則是繼續盯著他的側臉捉弄他。倒是回到位子上的雪見狀,不滿地看著我們。

  雪抽到的號碼是「三二」,戶村抽到的號碼是「三」,我抽到的號碼是「二一」。

  換句話說,我們完美地打散了。算了,反正也不用每次都固定坐得很近。

  我拿著自己的東西,準備換位子。說是這麼說,班會結束之後就要回家,所以我已經把大部分的東西放在櫃子的書包裡了,手上沒多少東西。

  戶村同學的口袋放著手機,掛在手機上的吊飾落在外頭,貓熊玩偶就這麼無聲晃動著。

  在移動到各自的座位前,我們只是彼此互看。我們是碰巧坐在一起的三個人,碰巧被雙胞胎包夾的戶村同學,現在只是這個碰巧要結束罷了。而這一時的碰巧,催生出偵探與冒險,只是這樣而已。

  但我之所以覺得無法釋懷……是因為戶村和錯了。我好歹也是有重視自己的。

  話雖如此,社會的規定總是無情。我們以陰沉的表情分別,迎向自己新的座位。

  這時候,我卻被叫住了。

  仔細一看,是琴之橋鞠鞠率領的女生團體。鞠鞠秀出看起來像是某種票券的紙籤,靈活地閉上一隻眼睛。

  不到三分鐘,我又回到原本的座位了。

  換言之,是教室的最後一排,靠窗座位。這是鞠鞠的跟班和我換籤的結果。

  而且我和妹妹中間隔了一個座位,坐在同一排。因為我們四目相交,我揮了揮手,結果她馬上別過了頭。

  我後來聽說,她是跟春日井同學換籤了。是春日井同學主動說要換籤,一問她理由,她說:「妳問這個問題真笨耶。因為這樣比較實用啊。」

  也就是說,是鞠鞠跟春日井同學提及此事,她才因此答應換座位。

  這是一場陰謀。

  全班串通好要繼續利用無名偵探,而這場陰謀的魔爪,當然也襲向了最後一個人。

  圖書委員津木同學交換了好幾次,才弄到我和雪中間的座位紙籤。然後交給戶村同學,問他能不能收下。

  Saya老師本該監督這種露骨的交易,但她假裝忙著收拾籤筒,不愧是內衣顏色成熟的大人。

  戶村同學以複雜的表情低頭看著紙籤,彷彿自己受到了惡魔的誘惑,然後看向我們。

  小雪以像緊張到無法呼吸,又像充滿不安的表情看著他。至於我……是什麼樣的表情,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總而言之,就這樣──

  才一眨眼功夫,我和雪之間的座位就有人坐了。

  「……你來了耶。」

  「是啊……嗯。那個……請多指教。」

  「好。嗯……請多多指教。」

  「小雪覺得這樣換位子好嗎?感覺很黑箱耶。」

  「我……身為班長,只是跟眼睛不好的春日井同學交換而已。」

  「好好,就當成這樣吧。」

  「我、我才不是──」

  「雪同學,冷靜一點……」

  「啊哈哈哈,多虧有和在中間當牆壁,才能擋下小雪鬧脾氣,謝啦。」

  「誰鬧脾氣……還不都要怪妳愛鬧。」

  「唉…………我是不是不該決定坐在這裡啊……」

  我們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開始一如往常的對話、發怒、嘆息。

  所以我想,那個一定會像平常一樣找上門。

  在旁人眼裡無聊透頂,但根據不同的角度,卻是會讓人欲罷不能的謎團。擁有這種謎團的委託人一定會上門,這個地方已經逐漸被定義成這種人會來的地方。

  我不是陸奧同學,不過這裡是偵探再加上偵探所找到的地方。因為我們做了選擇、如此期望,才會不顧一切地再度來到這裡。

  我看著開始抱怨的妹妹,以及以疲憊的表情傾聽的鄰居,重新鄭重地許下願望。

  希望明天也能當偵探……

The Reversi in the Last Row of the Classroom

Book #2

The Adventures of NoName Sleuths

or: We Lack the Ditective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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