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讀讀者者的密室
第五話 讀讀者者的密室
田草菖蒲老師是我們的副班導,也是國文老師。她才剛上任,聽說也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
老師大學剛畢業,還很年輕,而且外表有些娃娃臉,是個美女。不過她總是戰戰兢兢地環伺周遭,給人一種陰沉的印象。她說自己會手腳冰冷,所以穿著鬆垮的針織衫。也因為她駝背,走在路上看起來就像出現在大白天的幽靈。
另一方面,她講課很仔細,而且淺顯易懂。因為年輕加上個性柔和,學生都很喜歡她。
尤其是雨惠和琴之橋這種直來直往的女孩子們──
「啊,是Saya老師。」
「Saya老師,妳的頭髮好毛燥。梳整齊啦。」
她們還幫老師取了綽號。因為名字是※「田草菖蒲」,所以叫「Saya」。講好聽一點是關係親密,講難聽一點是被看扁了。其實這也沒什麼好佩服的,但憑她那副毫無霸氣可言的模樣,也難怪會這樣了。(編註:日文拼音為Tagusa Ayame。)
現在這位Saya老師就坐在我面前。
這裡是放學後的教室。夏天的日照較長,橙黃色的陽光溫吞地模糊了原本立體的輪廓。光是坐著不動,汗水就幾乎浮現,我想一定是因為這股熱氣,又或者是因為這種奇妙的狀況。
我、雨惠和雪同學坐在各自的位子上,老師坐在我前面的座位,借用向同學的椅子坐著。教室裡沒有其他學生,只遠遠聽得到管樂社的演奏如潮水般一波波傳來。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田草老師動不動就摸著那頭看起來像睡到翹起來、其實是燙成大波浪的黑髮,一臉緊張地看著我。
自從我們變成這種狀態之後,已經持續沉默好幾分鐘了。
雨惠在我的左側,心情愉悅地看著自己的指甲。她看著琴之橋同學幫她塗的指甲油,但並不是多顯眼的色彩──她說「我又沒興趣弄得像魔女那樣,而且小雪也會發飆。」──我自己是看不太懂。
雪同學坐在右側,她似乎沒想到老師會過來,看起來一臉茫然。換言之,她的狀態跟我很像。
──沒錯。這位彷彿身後有陰影的老師,竟然會來對我們提出「偵探」的委託。
聽說是之前午休的時候,她聽見雪同學在當偵探,但當時還以為是聽錯了。後來她在常去的圖書室不經意地詢問圖書委員津木同學,才得知我們實際上解決了幾件平凡無奇卻又弔詭的麻煩問題。
「我聽說你們在幾乎不可能的狀態下,解開了謎團或犯人的身分。」
看來津木同學稍微誇大解釋了我們在做的事。
所以今天國文課結束後,田草老師來到我這邊,說她有事想商量,請我們放學後留下來。
就在我快要受不了這陰沉的靜默之時──
「對不起……突然叫你們空出時間。我明天有一件實在抽不開身的事……」
田草老師總算開口。面對我這個學生,視線卻是由下往上,而且這句道歉聽起來是發自內心。
「不會……」
就在我接著要說「老師不必道歉……」時,雨惠探出身子介入。
「有事?難道是跟男朋友約會之類的?」
看來她已經看膩自己的指甲了,她把身體探到我的桌上,就這麼盯著老師的臉。老師別開雨惠的視線,同時左右搖著頭。看她這樣不停動來動去,莫名像個孩子,讓人覺得格外柔弱。
「呃……不是的。明天放學後,運動社團的一年級生們要打掃游泳池,可是原本負責監督的老師突然有事,所以我要去代為監督。」
「啊,對噢。開放游泳池的季節就要到了嘛。」
雨惠天真地笑著說道,那張笑臉,根本就是個小孩子。這幾天天氣開始變熱,她慵懶的程度比平常還要嚴重。
先不管游泳池。
「老師,我跟妳說……雖然初芝同學他們說我們是『偵探』,但其實只是順勢這麼做而已喔。我們沒有能力處理大人的問題……」
「啊,你誤會了……」
老師撥起厚重的長髮露出的臉孔,那是一張沉著又柔和的面孔。眼睛有點下垂,憂愁陰暗的印象或許就是她的真面目吧。
她此刻沒有我平常坐在後排座位感覺到的那麼陰沉……近看才知道,她是個很漂亮的人。要是不叮嚀自己別不小心看呆了,感覺就會被雪同學瞪……
「我想商量的是高中生的事。」
畢竟是當老師的,說話方式雖然婉約,聲音卻聽得很清楚。話中帶有以現在來說算是古風的女性用詞,是很恬靜的美聲。
「是有其他學生跟老師商量嗎?」
這是雪同學問的。她將老師的委託解釋成受到他人私下諮商,所以代替那個學生來問問我們的意見。
不過老師不斷搖頭,那頭看起來很重的頭髮就這麼左右晃動。
「也不是這樣……是我高中時的事。」
「啊──我想起來了,Saya老師是這所學校的校友嘛。」
雨惠靠在我的桌子上,用手撐著臉頰,仰望老師如此說道。
「對……我在校時是文藝社的人。」
「文藝社……?有這個社團嗎?」
雨惠疑惑地歪著頭,我和雪同學則是雙雙嘆了口氣。
「當然有啊。社團說明會也有看到。」
「受不了……雨對自己沒興趣的東西就毫不關心。」
「這不是廢話嗎?看了那種寫滿文字很像翻開河畔石頭後,在裡面扭來扭去的蟲子般的書,豈不是會生病嗎?對吧?」
雨惠好死不死,偏要徵求國文老師的同意。田草老師不習慣面對這種常態性野放的學生,她看起來真的很不知所措。
「世上或許有些人有密集恐懼症……山田同學有嗎?如果是這樣,保健室可以諮詢──」
「請老師別理她。她只是痞。」
「哦?戶村和,你現在是怎樣?想打架嗎?」
雨惠叫著「怎樣?要幹架嗎?」並作勢拍打我,我則是言出必行地無視她,繼續對話:
「那麼……老師是想商量高中時發生的事……?」
……我畢恭畢敬地這麼說話會很奇怪嗎?我沒什麼信心。可是我不像雨惠那樣有跟老師像朋友一樣來往的天分,所以說話不禁變得很死板。
「對……就像我剛才說的,我當時是文藝社的社員。我想商量的就是文藝社的事。」
田草老師總算停下擺弄頭髮的手,並正面看著我。我的身體因為那道視線帶來的緊張或某種類似的情緒而顫抖,雖然她的眼神本身沒什麼魄力。
「我希望你們能幫忙找出我那天消失的原稿。」
「老師是說……原稿嗎?」
首先反問的人是雪同學。老師點了點頭,開始娓娓道來:
「對……我當時高中二年級,有在寫小說。寫的種類有很多,像是私小說、奇幻寓言……也有挑戰過推理小說,雖然後來寫得不順利……」
「一心一意羅列文字的興趣,這會不會是什麼病……?」
雨惠發出真心替老師擔心的語調。大概是與自己的認知對照後,只覺得那是一種精神病吧。
我想老師應該沒有當真,但她臉上浮現一抹彷彿會消融在夕陽中的笑容。
「我的家境並不富裕……所以讀書跟創作算是最便宜的娛樂。」
…………好難做出反應。這下就算雨惠再厲害也難以回應了。
「……那……那麼老師說,妳消失的原稿是……?」
雪同學無法忍受這般尷尬,催促田草老師繼續說。現在變更話題是最好的選擇。
「是短篇小說,為了要刊登在文藝社每年在文化祭推出的社刊而寫的。我一年級的時候還不懂流程,所以沒有寫。那是我第一次寫要給大家看的小說。」
文化祭,那是每年秋天慣例舉行的活動。我們※入學才幾個月,自然是還沒有經驗。(譯註:日本開學是四月。)
「當時我……夢想著總有一天成為作家,就能過著不勞而獲──說錯了,是過著靠版稅過活的日子,才會面對稿紙下筆……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所以刊登在社刊上的原稿,算是野心的第一步。」
……從老師現在抑鬱的模樣,根本無法想像那副飢渴的心思。話說回來……
「老師剛才說稿紙……妳當時沒有用電腦打字,然後投稿在網路上嗎?」
當時沒有像KAKUYOMU那樣的免費網站,可以寫、讀、傳播小說嗎?不對,就算類似KAKUYOMU那種站在使用者的視角,而且擁有高度洗練效用的網站是獨一無二的東西好了,網路很久以前就已經普及,照理說應該會有網路小說文化才對。
面對我的疑問,老師又露出滴落在咖啡中的脫脂牛奶般的笑容。
「因為當時家裡沒有電腦……我在學校學過,基本操作是沒問題,但不太會打字。其實我現在也不太行,我用生日當密碼,還被講習老師告誡……說只有我跟上了年紀的馬頭主任會這樣……」
「我很抱歉……!」
「沒關係啦,戶村同學……重點是,我不會用電腦,也沒有影印備份,所以原稿只有一份。」
「原來如此,如果是手寫原稿,一丟失就是巨大的損害。」
這代表那份原稿沒有備用品和備份。創作於我就只是在筆記本上隨手一撇的程度,但姊姊因停電,導致電腦強制關機,結果漫畫檔案整個報銷時發出的慘叫,已經深深刻在我的耳裡。親手寫的精心作品消失,打擊想必很大吧。
田草老師似乎想起了當時的事,她垂下眼角、輕輕點了頭。
「是啊……不過如果是因為意外或過失才不見,那倒還好。比如忘在電車上,或是潑到飲料,那我就會死心,可能還會靠記憶再重寫一遍。但事情並不是這樣。」
「意思是……?」
我小心翼翼地反問,只見田草老師那雙蓋在瀏海下的陰暗雙眼,閃出灰色的光輝。
「為了刊登在社刊上,我本想打進電腦,順便練習打字……結果原稿就在前一刻從社辦消失了。」
──當時的文藝社包括老師,總共有八個社員。三年級生有三個人,二年級生有三個人,一年級生則是兩個人。當時正是網路小說蓬勃發展的時期,所以有創作慾的人都聚集在社團。
基本上所有有意願的人都能投稿,並刊登在社刊上,不過由於有篇幅限制,要是投稿內容過多,就會調整頁數。當年很多社員都投稿極短篇故事,因此二年級的田草菖蒲能使用的頁數幾乎不受限制。
「大家決定,如果頁數不夠,只要讓社刊變薄就好了,所以我也寫了不是很長的短篇故事。」
原稿會在社團內部傳閱,最後才用電腦定稿,所以沒能複印保留。當時電腦已經普及,用文字處理程式寫原稿已是常態,所以用稿紙書寫的人,只有老師一個。
至於要登在社刊的作品,按照慣例,會由三年級生寫下短評。社團中的三位學長姊也已經針對老師的原稿寫好了評語。
其中一個人是前任社長•岩田早苗。她是所謂的文學少女,是個性格穩重的女性。她擁有文藝比賽的得獎資歷,是個才女,也很會照顧人,所以卸下社長一職後,依舊持續幫助社員進行創作。田草老師當時也很喜歡她,談論到這個人時,可以從老師的口吻感覺到對她的強烈信賴和崇拜。
另一個人是前任副社長•午貝尚武。他的外表不像姓名那般勇猛,是個巴掌臉的柔和男子。個性溫柔,所以主要受到女性社員青睞,女生們常常向他詢問讀後感。田草老師也曾經請他看過自己寫的推理小說,對方卻以「故事和手法很有趣,可是線索太少,看了解決篇還是不太能接受」,委婉地遭到否決。這個人在一年級的時候,曾得過網路上的某個文學獎,但本人似乎對作品不滿意,未曾拿出來給田草老師這些學弟妹看。
最後一個人叫沓原龍一。是外表跟個性都很神經質的一個男社員,他跟午貝先生相反,總會以艱深難懂又抽象辛辣的意見評論他人的作品,所以大家都很怕他。他也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因此鮮少出現在社辦。他這個人愛挑剔,唯一會敞開心房的朋友就是午貝學長,如果文藝社有什麼聯絡事項,都是透過午貝先生進行。
──但是這三個人的評論沒有刊登在社刊上。
「因為我的小說不見了,沒能刊登在社刊上,所以他們的短評自然也從此不見天日。不過我有拿到事先印出來的份,從那件事以後,我就一直保管著。」
這張是我影印下來的──田草老師一邊說,一邊遞出折好的白紙。坐在老師正面的我接過那張紙,用眼神確認後將它打開。一看我就知道了,上面寫著作品短評,有稍微提到內容概要。
我大略掃過去,然後抬頭,詢問比內容更讓我在意的事。
「這就是……尋找消失原稿的線索嗎?」
「對。距離我畢業之後,已經過了很久,社辦不再是以前的模樣,知道當時狀況的人也已經所剩無幾。只有這個短評保留當時的風貌,是僅存的線索。」
「可是作品評語跟原稿消失有什麼關聯嗎?」
雪同學繼續發問,不斷拍打著我的肩膀的雨惠則是點頭如搗蒜。
田草老師屏息之後,首先深呼吸,接著回答:
「因為……有機會把我的原稿從社辦拿走的人,就只有寫了這些短評的三位學長姊。」
聽到這句話,雨惠停止拍肩了。
在我們談話之際,氣溫不知不覺上升。老師脫下已經成了註冊商標的針織衫,放在大腿上。從短袖上衣當中穿出的纖細手臂,在陽光的照耀之下,顯得很是白皙。
「意思是……老師的原稿被某個學長姊偷走了?」
整件事一下子變得詭譎可疑,我在緊張之中這麼確認,只見老師曖昧地飄移視線。
「我不知道是不是被偷。也有可能我的小說因為某種理由無法刊登,就這麼處理掉了。但我想說的是,在我的原稿消失的時間,有可能進入社辦的只有這三個人。我想想……如果要按照順序說明──」
「啊,先等一下。」
雨惠突然制止老師往下說,惹得老師眨了眨眼,道出「咦?什麼?」的疑惑聲。雨惠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然後來到雪同學身後豪邁地說:
「小雪,脫。」
「呃?啥!?」
也難怪雪同學會突然發出狂叫。她以一副「妳想幹嘛?」的眼神瞪著雨惠。雨惠無視啞口無言的我和老師,她豎起了食指,好像要開始講什麼大道理。
「接下來的證詞正不正確很重要對吧?為了讓Saya老師能多想起當時的事,妳的制服要借給老師穿啦!……嗯,我就好心一點,免妳全脫,只脫外套就好了。怎樣?」
「什麼道理啊……?而且要借的話,借妳的不就得了?」
反正我們的身高又沒什麼差──雪同學這麼說著,極為理所當然地表示抵抗。只見雨惠故意嘆了口氣。
「很可惜,我的衣服罩不住老師的胸部。我沒有可以搖的胸部啊。」
「妳……妳不知羞扯地說些什麼啊……!」
當下要忍著不去比較雨惠和老師的胸部,需要很強的意志力。但其實也不用特地確認,當老師脫下擋住身體線條的針織衫後……該怎麼說呢?很有存在感的田草老師,以及雨惠那苗條的體型,兩者衣服的規格明顯就不一樣。
關於這一點,雪同學則有一副凹凸有致的身材,令人難以想像她們是一對雙胞胎。老師應該也能輕鬆穿上她的外套。
「事情就是這樣,快脫,脫吧。」
「我說妳啊…………算了,沒差啦。」
雪同學似乎不想再爭論,浪費彼此的時間。她立刻起身,脫下外套遞給老師。面對這樣荒謬的走勢,田草老師訝異不已,但最後似乎是被動的個性勝出,於是她伸手收下外套。
田草老師小心地穿上,避免留下皺褶,然後環視我們三個人,有些難堪地小聲說道:
「果……果然很怪吧?都已經老大不小了……」
「不不不,可愛,很可愛。」
「一點也不怪。」
雨惠從後方抱著雪同學,笑著誇讚老師,雪同學也認真地陳述感想。老師抱著懷疑俯視自己的身體,然後看向了我,彷彿想做最終確認。該怎麼回答呢──迷惘的我,以平常面對跟老師年紀相仿的姊姊的語調回答:
「反正不必用年齡決定衣著,衣著也不會決定年齡……我覺得很適合乾乾淨淨又質樸的『田草老師風格』,很好看喔。」
我有一個難搞的大姊,和一個過度卑屈的二姊,每當被她們詢問衣著感想,我都是不耍小心機,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而且絕不讓步。因為即使揣測姊姊的心思,也不會有好事,她只會隨便找點理由延長這場無意義的時裝秀──而且大多數情況都會選第一件穿出來的衣服──
事實上我也是真的覺得簡潔、幹練的制服很適合老師。
順帶一提,我從未批評過姊姊們的服裝。因為我家的姊姊們不管穿什麼都很好看。
見我目光筆直看著她回答,老師露出跟姊姊們不一樣的反應。她有短短幾秒時間瞪大了眼睛,接著別開視線,發出不適合那張柔和面容的彆扭聲音:
「你在捉弄我吧……你這樣不太好喔。」
哎呀?怪了……如果是姊姊,都會在稍微抱怨幾句後,開開心心地出門啊,而且現場感到不悅的不只有這位當事人。
「……嘖。」
「你這個人有時候很無恥耶……」
雪同學冷眼看我很正常──她好像認為光是誇獎女性就是個輕佻男子──可是連雨惠都咂舌是怎樣?難道她期待我會更加不知所措嗎?還是在陌生女性眼中,我剛才的回答等於性騷擾?
「不過……的確有種很懷念的感覺。升上二年級之後,不管是這身制服還是社團活動,我都覺得自己習慣……應該說覺得自己融入了。」
當我還在煩惱時,坐在我對面的老師哀傷地瞇起眼睛。看來事情(意外地)如雨惠所料,制服對接下來要說的事起了誘導的效果。
統整穿著制服的田草老師說的話後,大概如下:
在社刊即將截稿的某天放學後,當時田草老師前往社辦,要讓三位學長姊閱讀她寫好的原稿。三年級生正忙著準備大考,已經從社團引退,不過還是斷斷續續有在參加活動,比如投稿至社刊,甚至替學弟妹評文,這都是傳統。
話雖如此,跟學期剛開始的那幾個月相比,他們的出席率已經大幅降低,原本就不怎麼過來社辦的沓原先生,更是已經好幾個月沒出現。
那天很罕見地,三個人都有造訪社辦。社刊畢竟即將截稿並交稿,他們為了替自己的原稿進行最後確認,並替學弟妹評文,才會來到社辦作業。
當田草老師來到社辦提交寫好的原稿時,岩田小姐就在社辦裡。
「岩田學姊在不久之前才辭去社長,她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是我憧憬的對象。畢竟我是在一年級的時候,看到她因為入圍文藝比賽在全校朝會上台接受表揚,才決定要參加文藝社的。」
岩田小姐跟平常一樣笑著歡迎田草老師,然後收下原稿。
『辛苦妳了。只有妳用手寫,很辛苦吧?我偶爾也會用稿紙寫,本來是想刺激從大腦轉換成文章的手法,可是一習慣電腦就不是很順利了。』
她用手輕撫稿紙上的文字,該說她這樣很有文學少女的風範嗎?總之說話方式跟別人很不一樣。
『我會在明天之前看完,然後寫下評語。午貝同學跟沓原同學要幫忙班上的活動,他們說結束之後才會過來,不過他們會認真評文。』
「岩田學姊說完便把我的原稿放進平常的文書資料夾,然後收在書架上。我也必須回班上幫忙,所以馬上就離開社辦了……不對,其實班上的活動一點也不重要,我只是無法忍受別人在我眼前閱讀自己寫的東西而產生的壓力,所以才會逃走。」
田草老師靦腆地說著,看起來真的就像回到穿著制服的年紀。
大概過了四十分鐘,岩田小姐要回自己班上露臉的同時,午貝先生交替進入社辦。午貝先生看了以田草老師為首的所有學弟妹的原稿,做完為了寫短評的筆記,接著回到班上,然後直接回家。
午貝先生離開後,沓原先生也馬上來到社辦,據說他已經好幾個星期沒來了。他遵照午貝先生留下的字條,看過學弟妹們的原稿,然後替全部四份作品寫下短評。接著他跟回來社辦的岩田小姐一起關門窗,將社辦鑰匙送回教職員辦公室,之後就回家了。
隔天早上,田草老師第一個前往教職員辦公室報到。經過昨天一個晚上後,她無論如何都想修改那份原稿的某個地方,所以想請老師開社辦的門。就是會有這種事嘛──當時擔任文藝社社團顧問的老師笑著爽快答應,就把鑰匙借她了。但當她前往社辦──卻發現已經找不到原稿。
「剛開始我以為是哪個學長姊放錯了,沒有放在老地方,可是不管我問誰,他們都說沒有換地方放……啊,正確來說,沓原學長是午貝學長經由簡訊問的。學長也有給我看那封簡訊,上面寫著『我沒動。就放在老地方。』」
沓原先生要考的學校門檻很高,變得比較忙碌又神經質,所以後來也找不太到人。聽說他文化祭當天也缺席了。
年輕的田草老師腦袋一片混亂,找遍了整個社辦,其他社員也有幫忙找,但最後還是沒找到原稿。只剩岩田小姐拿來放原稿的文書資料夾空虛地留在書架上。
如果相信那三個學長姊的說詞,那就是沓原先生寫完短評、在他跟岩田小姐關閉門窗回家時,原稿都還在現場。但不知道為什麼,隔天早上卻消失了。
按照常理思考,會覺得是最後一個看原稿的沓原先生拿走的,但根據事後確認的說詞,離開文藝社社辦回家的途中,沓原先生的手上並沒有任何東西。他當時也沒穿著外套,所以不可能藏著帶走。
這個證詞來自田草老師的同學,對方當時就在文藝社社辦前,準備文化祭要用的東西,所以沒有懷疑的理由。順帶一提,對方還說在午貝先生離開到沓原先生過來為止,應該沒有任何人進出文藝社社辦。
此外,社辦裡沒有碎紙機或裁紙機一類的東西,所以犯人也不可能不留原型,直接把原稿處理掉。再來就剩下窗戶了,可是窗戶外也有正在準備文化祭攤位的學生,要是有異狀,應該會立刻察覺。
換言之,文化祭準備期間這樣一個環境,營造出扭曲的難解狀況。
岩田小姐覺得自己有責任,說她會去求廠商,盡可能延後交稿時間,極力勸說老師重寫。可是──
「我已經……整個人沒力了。雖然那只是五十張四百字稿紙份量的短篇故事,卻是我當時用盡全力寫下的故事……而且那時年紀還小,沉迷了好幾個星期催生出來的東西消失不見,讓我覺得簡直就像是世界末日。」
老師寫的作品是一篇幻想童話,有個女孩子獲得魔法鐮刀,靠著收割他人的夢想,做成花束販賣。帶有夢想顏色的花朵都有著罕見的美麗之處,總會擄獲見者的心。
夢之花確實美麗,而且讓人醉心,但沒有香氣,無論澆多少水,還是會馬上凋零,然後化為土塊。因此後來沒有人造訪這個女孩子的花店,女孩在傷心之際,用鐮刀割下自己的頭。
女孩的頭被夢之土塊埋沒,然後發芽,開出一大朵花,馥郁芬芳的香氣傳遍城鎮。鎮上的人非常喜歡那股香氣,紛紛來到花店要買花。這時女孩子的頭重新長出來,將花分給每個人。她不斷割下自己的頭變成花,當她把花分給鎮上所有人後,魔法鐮刀便粉碎,成了那種花的種子──故事大概是這樣。
「細節我都忘了,也不記得為什麼要寫這種故事,我大概是想用詩意表現創作吧。因為我當時很煩惱,覺得自己只會模仿喜歡的作家……可是經過這件事之後,我也不再寫小說了。」
就這樣,本是老師野心第一步的原稿,只有三個人看過便消失了。想必如字面所示,令她「失意」吧。
午貝先生很神奇地拜託老師再忍一下,他會繼續找下去。但若是把事情鬧大,影響到文化祭或學長姊大考,也並非田草老師的本意,她因此放棄繼續追究消失的原稿。
話雖如此,每當她造訪社辦,還是會四處翻找。但到頭來依舊沒找到,文化祭就這麼過去,最後還是高中生的田草菖蒲漸漸地不再前往文藝社。
「──這件事發生之後,我不管面對什麼事都變得很消極……我想不出學長姊盜取原稿的理由,而且大家雖然個性有點怪,卻都是好人,我漸漸開始討厭懷疑他們的自己……在這樣的惡性循環下,我跌落谷底,慢慢變成一個陰沉的人。我還因為不敢跟學長姊見面,連他們的惜別會都沒有出席喔……很差勁吧?
你們看,現在也是。我在講座老師的介紹之下,因為這裡剛好有空缺,才來這裡教書,可是實在擺脫不了這副死氣沉沉的模樣,所以我明白大家為什麼會瞧不起我。」
「沒、沒有這回事啦!」
因為硬是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老師已經被負面能量吞噬,雪同學急忙道出否定的話語。但老師還是抓著雪同學借她的制服衣袖,向我們示意──
「現在還被當作更衣人偶……」
「啊…………」
我忍不住語塞,跟雪同學一起瞪著雨惠。這下雨惠的神經再怎麼大條也不禁退卻,她頂著落在臉頰上的冷汗,輕鬆笑著說:
「這就代表妳有多備受疼愛啊!證據就是──你看,這位無名偵探戶村和說他保證會解決這件事了!」
…………──啥!?
「雨惠……妳幹嘛自作主張接下委託啊!」
我忍不住發出大叫,雨惠卻絲毫未動搖,回給我一個坦率到令人訝異的笑容。
「可是你看嘛,都聽到這裡了,總不能拒絕吧?」
「這……」
或許是這樣沒錯。老師幾乎內化自信、熱情──或是被稱作青春的東西──埋頭苦寫小說,結果卻徹底失去了那樣東西。然後抱著這份喪失,來到了此處。
一想到田草老師縮起肩頭、抱著教材,每天規律地走在走廊上,我就覺得……確實值得從現在開始幫她解開原稿消失的謎團。可是──
「可是……就算妳這麼說,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根本不能保證會找到……」
「其實我已經不執著在原稿本身了。」
老師筆直看著我,她用比剛才稍微強勢的口吻說:
「只是,如果你們真如津木同學所說,是宛如小說中的『名偵探』,我想你們或許能替我找到當時真正失去的東西……我忍不住有了這種期待。對不起,我這麼強人所難……」
但強勢歸強勢,當老師說完,她的視線和聲音已經通通落在地板上了。
……………………
我看向雪同學,知道她跟我有著同樣的表情,卻沒看向雨惠。因為不用看我也知道,她一定是一副「看吧」的得意神情。
「──不會。我們可能沒辦法順利解開,但我們會接下委託。
不過,我們只是沒有名字的無名偵探喔。」
老師抬起頭來,口中呢喃著什麼。我猜,她應該是說「無名偵探?」吧。
──幾分鐘後,因為田草老師還有工作要忙,我們互留聯絡方式後,她回到了教職員辦公室,教室裡只剩下我和雙胞胎。
「換句話說,老師把原稿交給岩田小姐之後,就只有那三個學長姊輪流造訪了社辦。」
雪同學按照時間先後順序,在黑板列出原稿消失前後發生的事,然後拍拍手,拍掉粉筆灰。
在我們傾聽田草老師說出事情原委時,教室已經被染得鮮紅,受到夏日夕陽的映照,我們都熱到滲出汗水。即使把窗戶全打開,微風也無法慰藉已經倦怠的肌膚。
現狀如此,所以雨惠已經懶到無法再思考了。剛才明明強勢地接下委託,現在卻已經明顯沒了幹勁。
「啊…………我看就把最後一個看原稿的沓原學長當成犯人算了啦。因為他是最後一個作證原稿還在的人。」
雨惠把雪同學、我還有她自己的桌子──也就是教室最後一排的三張桌子併排在一起,然後躺在上頭。她按照慣例脫下襪子、光著腳,沒半點矜持地伸展開來,睜著空虛的視線仰望天花板。
我已經稍微開始習慣她這樣了,即使如此,不是家人的異性肢體就這麼攤在我眼前,還是不免讓我心慌。但才想說她就像個死人一樣癱在桌上,卻又不時策動雙腳離開桌子,好散發悶在大腿內側和小腿肚的熱氣。
我硬是讓自己專心在田草老師的委託上。
「不對啊,沓原先生離開社辦的時候,兩手都沒拿東西。總共有五十張稿紙,一定很有份量,沒穿外套的沓原先生根本拿不走吧。」
「什麼……不然就是岩田小姐快速塞進書包裡帶走了吧?」
既然有五十張稿紙,就有一定程度的厚度,不過還是能在一瞬間迅速塞進書包。就算沓原先生在場,但岩田小姐要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帶走,應該也不難。
又或者,沓原先生把原稿藏在岩田小姐的書包裡,離開社辦之後,再用某種方法回收。再者,就是他們是共犯。
午貝先生走了之後,沓原先生還有原稿可看。所以假設午貝先生是清白的,那麼就現有的情報來看,這兩個人就是……如果可以用這種說法,他們就是嫌犯。
「追根究柢,問題在於為什麼非得偷走社刊的原稿?」
雪同學回到自己的座位,以表情斥責姊姊慵懶的模樣,同時開口:
「這次是不是只能從動機來鎖定犯人了?」
「就算妳這麼說也沒用啊……線索就這麼一丁點。」
我一邊嘆氣,一邊往下看向留在手邊的白紙。這是那三個學長姊看完田草老師消失的原稿留下的短評。
我看乾脆死馬當活馬醫,直接聯絡這三個人算了。反正時間過了這麼久,犯人說不定兩三下就會招了。只要調查畢業紀念冊什麼的,應該會有當時的聯絡方式──……我是這麼想啦,但在討論之下,決定把這個當成最後手段。
再說,要一個見都沒見過的學生突然聯絡人家,就各方面來說,難度都很高。一來失禮,二來可能會覺得你是詐騙而不理你。如果是老師,或許就有辦法聯絡,但她可是那個因為社刊事件連學長姊的惜別會都不去參加,從此跟文藝社保持距離的田草老師。就算要跟學長姊們接觸,要是沒有什麼肯定的要素,她也沒勇氣質問人家吧。
說到底,老師想要的既不是原稿也不是道歉,而是「答案」。我想對她來說,只要有這個就夠了吧。她對我們的要求也僅止於此。
「總之我們仔細看看這些短評吧。說不定會發現什麼……雨,別礙事。如果妳沒幹勁,要回家也行喔。」
「什麼……小雪好冷淡……世界明明這麼熱……」
雨惠被雪同學敲了敲頭,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盤腿坐在自己的桌子上。我把紙張攤開,放在空下來的桌子上,三個人輪流看。
雨惠實在是太懶了,所以我單手拿著筆記本充當扇子幫她搧風的同時,逐一看過紙上的內容。紙上的短評如下──
『給田草菖蒲學妹 岩田早苗
主角從收割他人夢想──也就是從奪取到自裁、流放、結果,然後播種……這是一篇將創作的苦楚比喻成自然活力的精心作品。否定模仿的自己,將扼殺定義為創作,是個充滿痛楚與力量的寓言故事。鐮刀壞了嗎?鐮刀壞了嗎?身為擁有筆耕之志的人,一定都要時常這麼詢問自己。
整篇文章能窺見以田草學妹特有的纖細文筆渲染成薄命女郎文體,愈看愈能品嘗到幻想的歡愉。諾思洛普•弗萊將文學比喻成「一場由作者帶來言語、讀者賦予意義的野餐」。在妳籃子中滿滿的符徵,非常有魅力,足以讓我的符旨前往任何地方。讓我還想再跟妳一同野餐。
如果硬要挑出缺點,就是明明是一篇童話幻想故事,文章和世界觀卻太過僵硬,讓人不知該怎麼定位現實所在,因而感到困惑。有必要描寫女主角把販賣他人夢想後的所得拿去當日沖銷嗎?此外,以買賣股票維生,並沒有簡單到能以被動收入來形容。就某種意思來說,妳的故事太過「夢想」。希望妳用心在更腳踏實地而且樸素的文章上,並擁有這樣的人生觀。
請妳今後也繼續大展妳特有的文采,讓文藝社開出一朵偌大的花。』
『給田草菖蒲學妹 午貝尚武
這篇故事的類別是幻想文學吧。女主角天真的模樣很可愛,同時毫不猶豫收割他人夢想的殘酷,也描寫成她「純粹」的一面。最後的下場是自殺,但我解讀成是一種「成長」,否定過去的自己,這也是一種轉生。
開花過程的痛苦、枯渴、死、回歸塵土以及結果,這些都描寫得很細膩,感情也非常豐富。我想包括我的大部分創作者,一定都會對妳寫的故事產生共鳴。
硬要舉出缺失的話,就是作者似乎對股票有興趣,但佔了太多故事篇幅。它切斷故事前後的走向,進入較為現實──卻又太過「夢想」──的情節,所以看到一半,漸漸無法投入,這點比較遺憾。這部分應該可以全刪掉吧?
但這些所有的好壞,都是表現出田草學妹原創性的作品。我也必須效仿岩田同學,持續詢問自己才行了。』
『給田草菖蒲學妹 沓原龍一
今年的社刊作品都是童話或奇幻作品,妳的這篇也不例外。妳把現實的試煉和懊惱寄託在寓言故事中,試著在故事當中克服,這我當然不會否定。讀書是一場冒險,而創作是以自身的血描繪出的世界地圖。然而儘管妳的短篇故事精湛,有讓人忍不住讚嘆的部分,故事情節卻是頹廢地驕縱自己。方正的結構也讓個性不復存在,妳堆砌著自己的怯弱,就這麼呈現給讀者。
形式主義所說的間離效果之所以有其價值,是因為它擁有極度銳化的主觀意識和勇於表現,可說是野蠻的蠻橫,妳的作品卻沒有這兩種特質。我感覺不到妳想用言語征服眼前這座自然風貌的意志。
這篇故事沒有作者的言語。不要被自動化的日常生活牽著鼻子走。文藝是一種可以獨自征服世界的手段。不要鬆懈,繼續用妳的言語征服一切吧。』
我們大略看過後──我和雪同學同時面面相覷。我們兩人的眼神無力地交會,都表達出了這樣的想法:
──老師,原來妳這麼想要錢啊……?
總覺得有點哀傷,但這應該跟原稿的去向無關。所以雪同學也沒說出口,直接繼續討論。
「看了這些……大概可以猜出是什麼樣的故事,卻猜不出會被偷或是被處理掉的理由耶。」
「應該說……這個感覺有點難懂耶。」
雨惠還是一樣,顯得很慵懶,不過該看的還是姑且看完了。
「什麼野餐、※福馬林的,為什麼評論都要用這麼麻煩的詞啊?就說『好看!』或是『無聊!』不就好了?」(編註:日文的形式主義與福馬林音似。)
儘管我覺得這樣太粗暴了,卻也沒辦法具體反駁。但雪同學跟我不同,她還是一樣頭腦清晰。
「也不能這樣啊。如果不確實拿出有根據的基準和出處,只說『這篇小說就是無聊,是垃圾』,那像這種垃圾般的感想才真的會充斥在各種評論上。為了保護作家不被這種不講道理的評論傷害,能被稱作『評論家』最基本的要求,就是有辦法照著文章脈絡正確使用艱深詞語的人。」
原來如此,我同意。雖然有種本末倒置的感覺,但世間就是這個樣子吧。儘管有些消極,雨惠卻也點頭同意了。
「是喔……總覺得好麻煩喔。這些人不惜念這麼多書,也要對別人寫的書品頭論足嗎?」
「就是因為有人想看,妳說的品頭論足才會變成一份工作啊。」
雪同學算是個感情起伏很大的人,可是講道理時,卻可以從頭冷到尾。她面對一個問題,能不能將感情切割清楚,會讓她的反應呈現兩極化。我想這也是因為她過於認真的個性吧。
雨惠一臉了無生趣地看著這樣的雪同學,然後以疲憊的聲音繼續說:
「而且到了這個姓沓原的人,他寫的東西根本讓人看不懂……然後只有這個人沒寫到股票耶。」
「會不會是太過庸俗了,覺得不值一提啊?」
「如果是我,倒是最想看那段耶。」
……嗯,我跟她一樣,是有點興趣。
我跟雨惠爭論時,雪同學滑著手機。她的手機跟雨惠是同一款,不過雨惠掛著黑貓吊飾,她則是使用印有白熊這個角色的手帳型手機套。雨惠看了,挑起單邊眉毛。
「小雪,妳是怎樣?一直唸人家,自己卻在玩手機。」
「我才沒在玩……因為田草老師說學長姊們在比賽得過獎,我想說搜尋一下。」
「結果如何?」
我把臉湊近白熊手機詢問,雪同學瞄了我一眼後,斷斷續續唸出螢幕上的資訊。
「我用『岩田早苗、文藝、比賽』搜尋……我看看,這個有我們學校的名字,應該是吧?她的確有在公家機關跟報社合辦的比賽上得名。上面說她國中時遇見一名留學生朋友,然後分離。她用自己跟這個朋友都很喜歡的文豪小說當成基底,將兩人的邂逅和分離寫成文學作品,然後得獎。但沒有更詳細的情報了。
至於午貝尚武先生……老師說他的網路小說有獲獎,可是我找不到。可能當時是用筆名或網名投稿。」
「啊,筆名好像是『恐貝尚武』。」
我之所以答得出來,是因為我手邊有當時的社刊。我聽完老師的話後,先去上了廁所,順便跑到圖書室找來的。正好今天是津木同學值班,所以馬上就找到了。
不過「恐貝尚武」的文章並不是出現在田草老師陰錯陽差沒登上的那年社刊,而是前兩年,也就是午貝先生一年級的時候。幸好我當時想說或許可以拿來參考,真是做對了。
「只有這年用筆名,後兩年都是用本名寫文章啊。只有第一年寫小說,剩下兩年都是散文類的,所以他應該是分開使用吧。」
「啊,我用『恐貝尚武』找到了。不過不是老師說的網路小說比賽的頁面,而是比賽當時設立的匿名留言板的歷史紀錄。這好像是一個極有可能出版書籍的大型比賽。
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不過午貝先生的得獎作並未出版成書,時至今日都尚未公諸於世。但同一屆的得獎作花了幾年時間都有出版。」
至於沓原先生,他只有幾個被登錄在大學論文資料庫中的作品,再來就沒下文了。如果岩田小姐、午貝先生他們現在依舊進行著文藝創作,大概是用了筆名吧。
不過……我們只有這樣曖昧的間接情報,實在無法下定論。我的心中湧現一股不同於只用推理小說封面推測犯人時的焦慮感。
面對停滯的現況,就連我們都無法保持專注力了,更別說不知何時重新躺回桌上的山田雨惠,根本已經累癱在那裡了。
「唔嗯…………總覺得這次很不好玩耶……不管怎麼挖,也只會挖到一些深難字詞嘛……我問你們,大家都這麼喜歡看這一行一行的文字嗎?」
雨惠真心發出疑問,卻不知道為什麼淚眼婆娑地仰望我。那水潤的視線讓我有些心動……不行了,她根本派不上用場。
「妳正經一點啦……就算對妳來說莫名其妙,對田草老師來說,卻是足以扭曲人生觀的大事件耶。」
「這我知道啦,可是這麼熱…………都怪天氣這麼熱不好,是天氣……」
雨惠說完之後,有好一段時間都閒得發慌地抓著我的領帶擺弄並發著牢騷。塗了指甲油後,她的手指比平常還要美豔,就這麼跟領帶交纏,慢慢往上。
當她的手指來到頸邊──卻突然坐起身子。因為她是抓著領帶起身,瞬間勒緊了我的脖子……唔噁!?
「咳……雨、雨惠,妳幹嘛啦?像平常那樣想到什麼好點子了嗎?」
沒錯──就某種意義來說,就跟平常一樣。
「Saya老師有說明天放學後的事吧……」
我們以期待的眼神看著雨惠,她則是瞬間瞪大雙眼,道出飛往常理無法理解的彼端的發言:
「好!進游泳池推理吧!」
◇
隔天放學後,召集運動社團一年級生去打掃游泳池的工作,比我們料想的還早結束。這就是昨天田草老師說她要代班監督的那件事。
我們在前往游泳池途中遇見田徑社的久賀同學,據他所說,游泳社的志工已經在昨天大致先把枯葉和泥巴清完了,所以省了很多功夫。
因為這樣,從放學之後到必須離校的時間為止,多出了很多時間,我們也就不必趕著過去。
漆成涼爽天藍色的露天游泳池才剛打掃乾淨,完全一塵不染。不過裡頭還沒放水,只留下拖把拖過的水跡,底部還是濕的。同時──
「沒有水是很遺憾啦……不過這樣也很壯觀耶。舒服舒服!」
山田雨惠就站在沒有水的游泳池正中央,心滿意足地雙手交叉在胸前。
「要我說啊,夏天就不該穿什麼制服。學校根本是在拷問我們。」
雨惠就如同她所說,別說制服了,甚至沒穿運動服。
──她特地在上學之前就先穿著學校指定的泳衣。泳衣外面再穿上襯衫,這樣確實很涼爽。
「制服要是那種不人道的東西,那還得了……」
一邊走近雨惠一邊低聲吐槽的是她的雙胞胎妹妹•雪同學。
「唉……真是的,為什麼連我都要這樣……」
我不知道她說的這樣是指身為班長卻闖入開放前的游泳池?還是打扮得跟姊姊一樣,在泳衣之上穿著制服?不對,就算穿著同樣的衣著,她因為害羞而抱緊自己身體的模樣,讓她看起來跟姊姊完全不同。
「小雪,妳抱怨歸抱怨,還是乖乖穿著泳衣耶。」
「因為……我沒辦法放任妳暴衝啊,而且要來這裡的話,衣服可能會弄濕。」
雨惠的目光毫不客氣地從頭到腳掃過她這個語出反駁的妹妹,然後瞇起眼睛「哦哦」了兩聲。
「話說回來,妳的身體還是一樣很有料耶。人家常用『兩腳書櫥』來比喻,我看妳是前凸後翹的『兩腳葫蘆』吧。」
「誰是葫蘆啊!而且兩腳書櫥的書櫥也不是指身材──」
雪同學老老實實地對著雨惠說教,同時上前要抓住她,雨惠卻大笑逃竄,就是逮不到人。
我在稍遠的地方看著她們兩人。我打著赤腳,身上穿著運動服和短褲。雨惠是有叫我穿泳衣來,但我就是不太想──我想這應該是所謂的「常識」作祟──總之我穿著弄濕了也能替換的衣服。
雨惠天真無邪地在游泳池底部來回跑動,活潑得令人無法想像她昨天放學時像個殭屍一樣。從泳衣底下穿出的纖細手腳不斷躍動,就像在跳芭雷舞一樣。
另一方面,雪同學在這個稍有不慎就會滑倒的地方顯得有些膽怯,以僵硬的腳步追著姊姊,那副模樣也很有風味。她將雙手放在身體前方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往前,看起來就像個稚嫩的孩子。但她的體態卻一點也不稚嫩。
「唉唉……我才剛當上老師沒多久就強勢地公私不分了……」
而在場的最後一個人,就是身為委託人、僅限今天放學後負責管理游泳池的田草菖蒲老師。她沒能扛住雨惠昨天跑到教職員辦公室對她的強硬談判,被迫答應讓我們在打掃過後進游泳池玩一段時間,是個可憐的犧牲者。
老師穿著市售的運動服蹲在游泳池邊,她的表情原本就沉重,現在又更加陰沉了。
「這樣真的好嗎……?」
「沒差沒差。令和可是惡魔微笑的時代喔。」
雨惠不知道什麼時候擺脫了雪同學,嘴裡說著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並拿起放在老師身邊的水管。水管前端裝著噴嘴,是可以直接變成水龍頭操作的類型。
「事情就是這樣──首先就讓小雪冷卻吧!」
雨惠拉開噴嘴開關,強力的水柱頓時噴出,直接噴在追過去的雪同學身上。當雪同學發出「呀!?」的尖叫聲時,我也反射性地跑到她身邊。因為她在驚嚇與水壓的攻擊下,眼看就要摔倒了。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即時用雙手撐住差點跌個四腳朝天的雪同學。硬把人拉起來反而危險,所以我慢慢地讓她坐下。
「喂,雨!很危險耶!」
「抱歉抱歉,我沒控制好力道。」
雨惠這次拿著水勢已經變小的水管往自己頭上澆水,並且道歉。她應該是真的有在反省,卻又笑著露出開心的神情。
……受不了,她是小孩子喔?我俯視癱坐在我腳邊的雪同學,秉著想跟她一起苦笑的心思──卻頓時語塞。雪同學的襯衫一下子就濕透,緊貼著裡面那件泳衣。因為襯衫透明得若有似無,使得深色的泳衣顯現出悖離日常生活的色彩,清楚刻畫出身體曲線。
眼前的光景嫵媚到我都想感謝自己竟有克制不要直視的理性。
「戶村同學,謝謝你……喂,雨!妳給我差不多一點!」
雪同學本人似乎尚未理解自己的現狀多麼具有衝擊性。又或者,她對於雨惠的憤怒,已經勝過要糾正我的視線了。
「好啦好啦,小雪。難得有這個涼快的環境,我們就先冷卻腦袋,接著努力解謎吧。這也是為了放我們進來的Saya老師啊。」
雨惠將手指伸入髮絲,撥開濕透的頭髮,然後宣布開始今天的偵探工作。
「──所以啊,我昨晚躺在床上打瞌睡的時候,稍微想了一下。」
雨惠坐在泳池邊緣晃著腳,並從坐在她身邊的田草老師手上接過平板電腦。這是老師的私人物品,裝有透明的防水外殼,裡面已經輸入好可能會在這次事件派上用場的資料。
「昨天我們談到關門窗時,不在現場的午貝先生是清白的,但其實也不一定吧……不對,我覺得他反而很可疑。」
「為什麼?如果是午貝先生拿走的,要怎麼解釋為什麼在他之後看的沓原先生會留下短評?」
道出疑問的是抓著襯衫衣襬、要把水扭乾的雪同學。我跟老師也點了點頭,雙雙看著雨惠。只見雨惠把水管對著自己的頭,噴了點水花回答:
「其實我昨天在聽Saya老師說話的時候,搞不太懂什麼是『文書資料夾』。」
「噢……如果是學生,或許有些人沒有用過吧。那是一種不用打開開口,直接把文件夾在裡面的文具。雖然有點不一樣,妳就當成類似L夾的東西吧。」
田草老師仔細地說明。其實我也沒用過。昨天我還以為是信件夾之類的別稱,聽一聽就過去了。
雨惠輕輕點頭,又繼續說:
「嗯。我昨天也用手機搜尋,找到了類似的東西。不過其實排在搜尋頁面前面的是電腦用語。」
我看雨惠的手指不斷敲著平板電腦的邊角,覺得自己好像知道她想說什麼了。說到電腦的資料夾,就是為了便於分辨儲存在硬碟中的每一項資料而分類存放、類似箱子的東西。
「……妳是說,沓原先生有可能不是看紙本原稿嗎?」
雨惠手裡拿的水管噴嘴「噗滋」一聲噴出水來,直擊我的顏面。
「說得沒錯!」
「哇噗……既、既然我答對了,幹嘛還用水潑我啊?」
「這是恩惠之雨。雨惠小姐獨家的喔!」
雨惠以隨便到嚇人的口吻如此說完,轉頭看向老師。
「老師,我問妳喔。妳問沓原先生原稿的去向,他說『我沒動。就放在老地方。』對吧?」
「也不算說,他是傳簡訊……啊……」
「沒錯。假設午貝先生當時留下『放在平常的資料夾裡』的訊息,沓原先生會不會覺得是指電腦的『資料夾』呢?沓原先生很少出入社辦,從那個時候開始,也很少有人會寫在稿紙上了。如果他不知道Saya老師是用稿紙寫,就有可能沒去檢視存放紙張的資料夾。
而且就算其他社員看到留言也不會起疑,就算起疑了,午貝先生也能找藉口,說是他講得太模棱兩可了。」
「但如果是這樣,沓原先生看的原稿又是什麼?」
這是雪同學問的。她不斷眨著眼睛,大概是從髮梢滴落的水進入眼裡了。田草老師見狀拿出毛巾,並對著她招手。
「如果是數位文章,那就跟紙本不一樣,可以輕鬆不留痕跡地加工吧?只要把別人寫的小說改成Saya老師的名字就行了啊。」
雨惠回答得很乾脆。她說得沒錯。只要對方不是像她那樣的打字白痴,十幾秒就能修改完畢。
「大家都知道,沓原先生的評論都是難懂又抽象。所以他選了一篇內容曖昧的故事,改成Saya老師的名字之後,跟其他學弟妹的作品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裡,這樣就能預料到他會寫出不怎麼具體的短評了……事實上,結果也真的是這樣。」
她說得對,的確只有沓原先生的評論幾乎沒有提到具體故事內容。從他的評論中,只能知道那是一篇傾向奇幻的作品,剩下的都是批評、駁斥作者對於創作的態度。如果沓原先生往年都是這樣,就能事先料想到即使拿別人的小說頂替,他的評論也不會顯得太不自然。
「可……可是,光憑這點,很難說沓原學長看了別的文章,而不是我的吧?」
當我一邊回想著沓原先生的短評,一邊思考時,田草老師強勢地追問雨惠。雨惠於是看著顯示在平板電腦上的三位學長姊的短評,然後繼續說:
「我還有其他根據喔──沓原先生的短評沒有寫到股票。」
「呃…………忘……忘了股票吧。那是我年輕氣盛。我只是查了很多可以輕鬆賺錢的方式……然後想順手用在作品裡而已!」
見田草老師的臉逐漸漲紅,雨惠便拿著水管噴過去。
「呀!?討厭啦……妳做什麼啦……」
幸好老師的襯衫經過防潑水處理,衣料並未吸入水分,而是一滴一滴落下。即使如此,老師還是感到有點不舒服,於是脫下上衣,開始甩下水珠。
雨惠以不懷好意的眼神看著老師說:
「好啦,老師,妳冷靜一點嘛。不然妳再重新看一次沓原先生的短評。在辛辣的評論中,不是還有『故事精湛』和『結構方正』這些詞嗎?」
「經……經妳這麼說,是沒錯……感覺真有點難為情……」
「不是啦,我不是想說這個──」
這時候,擦拭著頭髮的雪同學突然探出身子,握緊了手上的毛巾。看來她已經知道雨惠想說些什麼了。
「岩田小姐和午貝先生的評論都很遺憾地指出主角去做當日沖銷的橋段。既然他們在正面評論中如此批判這個地方,應該代表這裡真的很多餘又累贅。
以評論辛辣聞名的沓原先生根本不可能誇獎這樣的故事『結構方正』!」
雨惠如此斷定後,雪同學這才察覺這個可能性。老師則是在極度羞恥之下抱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
「就是啊…………把想寫的東西一個勁地塞進文章裡,這根本是外行人易犯的典型廢文…………」
「不、不會啦,老師!沓原先生都說那是成為文章個性的東西了!」
雪同學忙著安慰老師,所以就由我繼續往下說了。
「……經妳這麼一說,評論的確是很不一致。如果是文藝社的硬碟,裡面感覺就會有很多還沒發表的短篇小說,這樣就能拿來頂替了……可是不對啊,他有辦法這麼剛好找到沓原先生還沒看過的奇幻作品嗎?」
「誰知道。或許午貝先生就是知道這麼多……又或者那是午貝先生自己寫的小說啊。」
如果真是這樣,只要有符合條件的庫存故事,就能馬上拿來用,也能確定沓原先生一定沒看過。更重要的是,這樣就沒有隨意修改他人作品的罪惡感了。
雨惠拿著水管噴水,點頭「嗯」了一聲。
「應該說,這個可能性最大。午貝先生必須在沓原先生來社辦之前離開。因為如果他要替換作品,重要的就是留下給沓原先生的『留言』。他抓的時間點應該非常緊迫,讓他根本沒有餘力回想別人的作品內容,然後拿來替換。」
「是因為如果他在社辦留到沓原先生來看原稿,卻不提醒沓原先生只有田草老師的原稿是手寫稿,反而不自然嗎?」
「沒錯。正因為留下的是字條,每個人認知不同才顯得有說服力,也能模糊責任歸屬。而且要是社辦裡沒人的時間稍微長一點,就會創造出另有其他犯人的可能性。只要沓原先生寫出按照他所想的評論,他就能待在安全地帶。」
關於後者,因為田草老師的同學就在走廊作業,所以沒能奏效,不過對方的證言也不是建立在始終把注意力放在社辦監視的前提之下,因此也不確實。
不過──我在這時候踩了剎車。
「可是雨惠,妳到目前為止都是以午貝先生是原稿消失事件的犯人為前提進行討論,妳為什麼會這麼懷疑他?」
「這是簡單的刪去法啊。岩田小姐和午貝先生很明顯是照著Saya老師的故事內容寫評論。只有沓原先生一個人寫得很曖昧,沒提到股……故事內容的缺點。所以文章被替換的時間點是在午貝先生之後。」
「這我是知道,可是光憑這樣……」
「當然還有其他因素啊。岩田小姐不惜延長截稿日也要勸Saya老師重新寫一次。如果她因為某種理由偷走原稿,但是叫人重寫之後還是要刊登在社刊上,這樣不就沒意義了?
相較之下,午貝先生的態度卻是『會繼續找,再忍耐一下』。這是已經接受原稿消失的思考模式。
最後是沓原先生,他離開社辦的時候,兩手都是空的,所以他沒有帶走原稿。」
……嗯,她一這樣列舉出來,確實讓人愈想愈不對勁。而且都是由午貝先生負責聯絡乖僻的沓原先生,這件事也對他很有利吧。
可是這麼一來,問題就是……
「先……先等等。為什麼午貝學長非偷走我的原稿不可?」
沒錯,就是動機。面對這意料之外的進展,老師陷入混亂,可是正如老師所說,要是沒搞清楚這點,那就沒有意義。
然而雨惠對此,態度卻是一臉呆滯。
「誰知道。」
什麼叫誰知道啊……
「我才不知道原因咧。這件事已經很多年了不是嗎?我怎麼可能知道當時的人在想什麼啊?我只是覺得,如果要把原稿拿出社辦,應該只有午貝先生一個人辦得到。」
雨惠還是老樣子,對沒興趣的事情就極度不關心。說明拿走原稿的辦法時,明明是那麼健談、開心,一問到動機,卻突然冷卻,只顧著對自己的腳噴水納涼。老師沒體會過她這種亂無章法的情緒起伏,茫然地定格在原地。
我實在於心不忍,於是靠近雨惠,以手勢示意她把平板電腦交給我。雨惠也很乾脆地乖乖拿給我。她在交出平板電腦時,對我拋了個媚眼,感覺像是在說:「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雨惠的腳就在我的旁邊晃動。水順著雙腿充滿活力而且富有彈性的線條往下滴流,然後變成大小不一的水滴從腳尖落下。
雖是幅吸睛的光景,不過我擺脫那樣的誘惑,專注於平板電腦。我照著雨惠的推論,再重看一次他們三人的短評,想找找看會不會有什麼線索。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一件怪事。他們解析完田草老師的作品寫下了評論,然後過了這麼久的時光,現在我們這些人才在拚命解讀他們的評論。
可是不對……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吧。無論是小說、評論還是感想,這些毫無疑問都是人類寫出的作品。既然如此,同樣被人閱讀、解讀、評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重新看過一次,發現沓原先生的評論確實不太對勁。就我聽到的故事大綱,我覺得田草老師的作品無論優點、缺點,都是很有個性的故事。但這個評論卻說「還算精湛,但沒有個性」。
至於岩田小姐的評論就無可挑剔……不對,中間有一段對我而言莫名其妙的詩句,不過她正確抓住作者說過的主旨──從模仿中跳脫。而且該誇獎的地方就誇獎,覺得不好的地方也毫不留情地批判。
有問題的午貝先生的評論也很確實。他剖析故事,點出故事要表達的訊息、指摘缺點,最後也不忘寬慰。看最後的部分,他的短評應該是在看過岩田小姐的短評後才寫的…………嗯?
我重新看了好幾次,感覺到一股不同於沓原先生的異樣感。
岩田小姐把故事解釋成「創作的痛苦」,相對的,午貝先生卻認為這是以普通的成長為題。雙方理解不同是無所謂──以小說而言,每個人的解讀方式和感受不同,反倒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在總結的地方,卻寫著「大部分創作者一定會對妳寫的故事產生共鳴」。結尾也是跟創作、獨創性有關的語句。
「……老師。」
我的視線從平板電腦離開,抬起頭來呼喚田草老師。老師見狀,以期待的腳步走來。
「?你看出什麼了嗎?」
「沒有,我是想問……午貝先生明明獲得網路上的文學獎了,後來卻沒有出版。妳知道理由嗎?」
田草老師「噢……」了一聲,接著嘆口氣,將彎曲的食指放在唇邊,做出思索的動作。我這才發現那豐盈的唇瓣上,塗著淺色的口紅。
「我以前沒在用電腦和手機,所以不太清楚網路上的事……不過聽說有人指出那個得獎作品很像某個已經先發表的作品,後來在一陣爭執之後,午貝學長就主動退出了。」
說到這裡,老師慌慌張張地左右擺動手臂。
「啊,不過只是大綱跟作品中的關鍵字有點像而已,完全不是剽竊喔……應該說,這是實際看過的岩田學姊說的。好像只因為這點相似度就在網路上被大肆討論。
這件事發生之後,馬上就到了要做那年社刊的時間,可是午貝學長沒有像前一年一樣寫小說,而是散文。我猜……他應該是走不出來吧。」
之所以不用「恐貝尚武」這個筆名,也是因為這樣吧。
總覺得……這件事一點也不有趣。當然了,不管有什麼理由,剽竊都不可取,也不應該原諒,但原來是一件必須如此慎重商討的事啊。這就是雪同學針對評論家說過的,必須「確實拿出有根據的基準和出處」。
這時雪同學靠近我,看著平板電腦。多虧毛巾,她已經除去不少水氣,不過還是有一束頭髮黏在臉上。
「這個怎麼了嗎?」
「嗯……從午貝先生的結論來看,他贊同岩田小姐的評論。可是他的文章中並沒有岩田小姐說的模仿或是創作等詞語。」
「因為他被中傷的剽竊作,讓他刻意或是下意識……在寫作的時候避開模仿要素嗎?」
就算是社刊的短評,那也是建立在書寫之人的主觀上的「作品」。既然如此,應該也會表現出作者的心思。當然了,這個世界上也存在完全沒有意義、沒有意圖的文章,但我覺得那些沒有意義、沒有意圖就是作者的心思。
「──如果用這種想法來看,我好像就懂了。午貝先生即使升上三年級,依舊沒有在社刊上刊登小說。假設他就是如此介意那個得獎作品……老師寫的那個故事,再加上岩田小姐的評論,可能會讓他以常人不會想到的深意來解讀。」
「你是說……老師的故事就像在告發他剽竊?」
雪同學睜大眼睛,彷彿訴說著我的想法太飛躍了。我也頓時語塞──因為連我自己都覺得很離譜。可是……我把視線移動到田草老師身上。
「老師,妳在寫要登在社刊的原稿之前,有把推理小說拿給午貝先生看,然後被他指出提示太少這個缺點吧?」
「對……所以我覺得自己沒有寫那種嚴謹題材的才能,才寫了類似童話的故事……」
我懂了──雪同學敲響自己的手掌。因為撞擊而從掌間飛出的水滴,反射著夕陽,顯得無比耀眼。
「如果這個前提,跟午貝先生因為無憑無據就被懷疑剽竊作品而大肆撻伐的心理陰影結合,他可能會在根據薄弱的情況下胡思亂想。是這個意思嗎?」
「嗯。他被人懷疑剽竊作品,現在卻有個呼籲跳脫模仿他人的作品要登在他參與的社刊上,而且社刊會持續流傳好幾年、好幾十年。」
雖然現在消息已經是過去式,當時網路上可能還留有「恐貝尚武」這個疑似剽竊作品而中止出版的人名。文藝社內就不用說了,校內應該也有知道午貝先生就是當事人的人。
「萬一學校的學生中,有人放大檢視午貝先生那件事跟田草老師寫的作品之間的關聯,然後大肆宣傳,難保不會重演兩年前對他的撻伐。當不好的想像逐漸膨脹,讓他無論如何都要阻止那個作品留在社刊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理性沉睡後,將會孕育怪物』是嗎……如果是三年級的秋天,也會有面臨大考的壓力……可是,嗯……但我還是覺得……」
這頂多是我從幾條情報當中,強行拼湊出來的臆測。別說聽我說完的雪同學,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真要說的話,就是我以雨惠的假設為基準,硬是想出的動機。
既然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如今也沒有驗證方法。
我和雪同學很有默契地面面相覷,然後陷入沉默。田草老師坐立難安地來回看著我們,看得出來她非常混亂。午貝先生是老師過去信賴的對象,也是在原稿消失事件中最沒有嫌疑的人。她卻讓自己現在的學生刺探他的陰暗面,會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怎、怎麼會……我寫那篇故事並沒有這個意思啊。我甚至不清楚午貝學長得獎的事。」
老師好不容易才擠出的聲音,因為困惑和驚慌而顫抖。雪同學將雙手手指交纏著放在腹部,充滿顧慮地開口:
「一場由作者帶來言語、讀者賦予意義的野餐……寫出來的言語有著什麼樣的意思,全取決於讀者。午貝先生或許是放大解讀了老師原本想表達的話語吧。」
田草老師畢竟是教國文的,瞬間就理解雪同學沒說出口的話。她就如同「沉默」這個詞的字面所述,陷入消沉,默默不語。
──這時候,化為霧狀的水氣噗咻一聲,從頭頂落下。雨惠原本只是默默聽著,現在卻轉動噴嘴噴水。
「野餐啊……我好像突然搞懂了。」
突然被潑濕,讓雪同學的目光再度變得凶狠。但雨惠只是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笑著俯視雪同學,然後把視線轉移到田草老師身上說:
「不管是文章還是事件,其中真正的面貌,都會依據閱讀的人而大相徑庭。
午貝先生在原稿消失時是最不可疑的人,在我看來卻最可疑。以此為前提思考,他就不只是個溫柔、可靠的學長,而是在網路受到撻伐,心靈受傷的軟弱之人。
就算看著同一件事,但要是看法不同,意義就會兩極化。」
「是啊……我也沒想到我會在沒有水的游泳池邊,以這種方式翻出當時的回憶。」
「所以啊,由老師來定義就好了嘛。」
「咦……?」
話題突然回到自己身上,讓老師不知如何反應。雨惠還是老樣子,以不負責任的開朗神情繼續說:
「原稿在令人費解的情況下消失的謎題,我們已經姑且看出答案了,動機也想像得出來。可是做為事件,這件事已經結束。因為時間過去太久了。
所以剩下的只要由Saya老師決定就好了。我們不會有怨言。」
「由……由我決定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看妳要恨午貝先生,還是瞧不起他,或是嘲笑他,再不然就是把人找出來質問……不然乾脆大喊:『什麼嘛,原來手法這麼簡單啊,別在意啦!』然後忘記這件事。選一個妳能接受的方式就行啦。
因為賦予意義的是讀者吧?」
就算雨惠對大部分的事情毫不關心,也不能說得這麼輕鬆吧。如果是我,就會設想老師丟失原稿後一直消極度日的心情,無法這麼對她說話。
面對雨惠這番沒神經的說詞,雪同學平常一定會斥責她,這次卻什麼也沒說。我覺得很是意外,於是看向雪同學。雪同學察覺我的視線,有些尷尬地垂下眼睛。
「當時老師只覺得莫名其妙,無論怎麼思考,線索也實在太少,可是妳現在有思考的基準了。妳有了犯案手法,可以證明『如果是午貝學長,就能拿走原稿』,並以此推測動機,妳已經有思考的依據了。
既然這件事無法客觀裁決,剩下的就只能由田草老師來選擇了吧。看老師覺得這件事應該結束,還是應該繼續。」
相較於雨惠擺爛,釋出「隨妳怎麼想」的態度,雪同學卻主張應該停止原地踏步,並且做出選擇,並催促老師不能模棱兩可。即使兩人同樣把句點交給老師來畫,理由還是南轅北轍。
事已至此,我也已經無話可說了。我們三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田草老師身上,只見老師平常那雙沉著的眼眸大大地動搖──
在靜謐的游泳池邊,突然有一道比木琴還要圓滑的電子音樂響起。
……呃,奇怪?是我的手機。我急忙爬上游泳池,拿起以防弄濕而放在遠處的手機。我看了看螢幕,發現是津木同學打來的。
他要幹嘛?雖然他打來的時機不太對,但我昨天才請他幫忙找文藝社的社刊,無視他也不太好。我就這麼毫無頭緒地滑動接電話的按鈕。
「啊,你好,津木同學。你怎麼──……什麼?」
……………………
「?喂,你在摸什麼魚啊?戶村和!」
雨惠見我把手機貼在耳邊一動也不動,覺得我怪怪的,於是把水管噴嘴扛在肩上,一步一步朝我走來。我轉動僵硬到嘎吱作響的脖子對著她說:
「他說老師的小說有登在社刊上……」
「…………啥?」
雨惠再怎麼料事如神,這下子也整個人傻眼,不小心打開噴嘴開關,就這麼把自己淋成落湯雞了。
「被刊登在我畢業之後的社刊上……?」
驚訝的不只雨惠一個人。事情來到這個地步卻峰迴路轉,就連田草老師也睜大了眼睛,進入失神狀態。
「對……我昨天跟津木同學大致提過原稿消失的事,好像因此引起他的興趣,他就大略檢視過文藝社的社刊了。」
他昨天比較忙,所以沒有餘力調查,不過今天騰出時間了。然後他在原稿消失事件兩年後的社刊當中發現田草菖蒲的小說《莎莉與收割夢想的鐮刀》,沒想到這麼輕鬆就找到了。
「原稿是午貝先生寄送到學校文藝社的,還附上一封信,上面寫著『兩年前,我鬼迷心竅把原稿拿走了。我知道已經無法挽回,但請務必聯絡作者,將本篇故事刊登在社刊上』。」
聽完我的說明,幫雨惠擦頭髮的雪同學不禁歪頭。
「當時老師沒接到學校的聯絡嗎?」
「我畢業時爸爸再婚,所以我們搬家了,又因為跟家人共享折扣而換了手機……說不定學校因為這樣,沒能聯繫到我。」
「然後就這樣拖到今天是吧……聽說剛才那封信的內容,有詳細以文字刊載在編輯後記。」
大概是感覺到有什麼醜聞,所以也不能弄得太顯眼。話雖如此,也不想把整件事情當成沒發生過吧。
──原來消失的原稿在很久以前就出現了。帶走的人如雨惠所料,是午貝先生。動機雖然曖昧不明,但既然沒有特地寫出來,代表午貝先生本人也放不下吧。
田草老師不知道這件事,就這麼升上大學,實習中也沒發現,直到今天才終於發現事實。真是繞了一條漫長的遠路。
就在我想查看老師心境如何,而看向她──發現她在笑。
「啊……哈哈……哈…………啊…………」
那並不是開心的笑,而是神經失靈、充滿痙攣的笑意。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只要我不逃避,事件發生後還是繼續參加文藝社,午貝學長說不定就會對我說些什麼了;說不定我就不會因為大家都說有執照的話,工作便有著落,明明沒什麼熱忱還來當老師了……要是我來到這間學校當老師之後有去看社刊,那就不會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沒有哭。我想這跟悲傷不一樣。她從高中生活的後半到現在,被沒什麼大不了的障礙絆倒,從此一蹶不振。如今她正被這樣的悔恨支配。我也不是多麼聰明的人,後悔就像家常便飯,所以我大概能瞭解她的心情。
但山田雨惠就是一個連這種時候都很我行我素的人。
「可是我很慶幸老師繞遠路、做白工喔。」
她抬頭挺胸這麼斷定。濕透的襯衫黏在身體上,她的身材纖細到讓人難以想像她跟雪同學是雙胞胎,不過那份活力與魅力卻一點也不輸雪同學。
「因為如果Saya老師不是老師,我就不能像這樣在游泳池裡一邊沖水,一邊解奇怪的謎題啦。要是命運稍微錯了位,我就永遠體驗不到這麼好玩的事了耶。」
「這……是這樣沒錯啦。」
關於這一點,我不得不同意。像這樣突然降臨的機緣,實在不可能重現了。我將手臂交叉在胸前點了點頭,雨惠也看著我,不懷好意地「嘿嘿」笑著說道。
「戶村同學尤其應該感謝我。因為這樣你才能在極近距離下觀賞小雪濕答答的兩腳葫蘆模樣。」
「什…………!」
因為她這句話,雪同學這才對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態有了自覺。她被淋了不少的水,襯衫沒有乾燥的跡象,就這麼吸附在身體和泳衣上,勾勒出她的身體線條。雪同學回過神來,俯視自己的身體,頭髮上的水滴因此往下滴流,順著下方鎖骨的曲線下滑。
我之所以會看見雪同學這樣的姿態,是因為聽了雨惠的說詞,反射性看向她的結果,並不是故意的。雖然不是故意的,雪同學卻誤判了。她就像要護住胸部一樣抱緊自己,然後以凌厲的視線回瞪我。
「笨──笨蛋!」
…………她說我是笨蛋。上次被罵得這麼直接已經是小學時的事了。打擊雖然很大,現在的我卻是個高中生。我在這次事件也有所斬獲。對抗不講理的力量,就是言語。
我張開雙手,以歌頌正大光明的心態試著說服她。
「雪同學,要批評人的時候,就要確實提出有根據的基準和出處──」
「吵死了!罵笨蛋是笨蛋就夠了!」
……好。
我一點一點──真的是一點一點──退下,同時感覺到一道視線。只見田草老師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和雪同學──然後又笑了。
但這次的笑意並不是剛才那種生理上的表現,而是從腹部湧現、能緩和周遭氣氛的笑容。
「呵……啊哈哈哈…………我這才想起來。男生真的都是笨蛋呢。」
我才不是……我本想反駁,但放棄了。既然老師笑了,也就實現我原本的心願了。
田草老師把手放到身後,輪流看著雨惠、我以及雪同學,然後仰望天空。帶著濕氣的頭髮反射夕陽,配合著仰望這個動作,發出像生物那樣的光暈。
「說得也是……嗯。沒錯。或許我的確因為原稿消失,結果度過了一段沒有起伏的學生生活。可是多虧這樣,我才能見到你們。
不到游泳池冷靜頭腦就無法解謎的偵探,這在小說裡也沒見過。」
老師一邊說,一邊歪頭露出的笑容,美得與之前那些不如預想的結果一點也不搭調,也美得令我不禁屏息。
「那當然啊。連手機也會因為太熱,導致電池膨脹、無法使用不是嗎?而且我們不是書裡的偵探,而是活生生的人啊。當然要先從冷卻腦細胞開始做起嘛。」
這是雨惠按照慣例卻有著幾分道理的歪理。老師聽了,樂得嘻嘻笑。
「也對。熱到很痛苦的時候,就是淋淋水舒爽的好機會嘛。只要跟你們聊天,就覺得凡事端看自己怎麼想……感覺不管什麼事都能樂在其中。」
看來解開過去始終不懂的謎團後,田草老師已經看開了。她在過去有多麼悲觀,現在受到雨惠隨便到可怕的感召的程度就有多大──但我希望這方面能適可而止……──
「你們可能覺得我這個老師不可靠……不過以後還是請多指教了。」
「沒有這回事啦。」
難得心態變積極了,我希望田草老師能更有自信一點,所以激動地對她說:
「老師總是教得很仔細,下苦功讓大家易於瞭解……所以我很喜歡老師的課!」
「這……這樣啊…………謝謝你。」
我可能太過急躁了。老師一陣困惑,後退了一步,一下子錯開我的視線,一下子又對上。不知道是因為我突然誇獎她,讓她覺得害臊?還是討厭渾身濕透的我會噴出水花濺到她?
正當我如此反省並往後退開時,有一道水流直撲我的臉。這是來自眼神極為冰冷的雨惠的攻擊,我總覺得她冷卻過頭了。
「噗啊!?唔……雨惠,妳幹嘛啊!」
「我說你啊…………區區一個嫩村和,可以不要追求老師嗎?」
「追……我沒有追她吧!?」
真是個天大的誤會。就在我還想繼續對著以冰冷的眼神看著我的雨惠抗議,雪同學的肘擊卻搶先來到我的側腹。力道沒有很強,所以不是很痛,卻讓我一時語塞,回頭看著她。
這對雙胞胎平常都是臉一樣,表情相反,今天卻難得連表情都同步了。
「你嘴上這麼說,卻很積極嘛。」
「咦?不是……這是因為……只要看著老師,我就會想起姊姊……」
其實方向性有點不同,不過沒事就躲在陰影當中的田草老師,真的跟地穗姊非常相似。她的年紀也跟姊姊差不多,這點讓我更想盡力幫忙。
我跟雪同學提過某種程度的家庭內情,我以為她會懂我,沒想到那對已經冷淡半閉的眼睛,卻再也沒打開了。
「我從以前就這麼想了,你這個人有很沉重的戀姊情節耶。」
「嗚哇……把女老師想成姊姊的男生,感覺好像是很不妙的人耶。」
……這話說得有夠過分。我只是希望老師能積極向前看啊……
我把視線移回田草老師身上,尋求她的諒解,可是連她都雙手捧著臉頰,視線由下往上瞪著我。
「你果然是在捉弄我……我都說這樣不好了吧?」
──不行了。現場已經沒有人會正確解讀我的話語了。
「話說回來……你最近很狂妄耶。」
雨惠隨著這句明顯找碴的話語,把水管噴嘴轉到底,水流就這麼吞沒空氣,朝我席捲而來。
「咦?等……別鬧了!我沒帶替換的內衣褲啊!」
我在情急之下躲開,但水攻卻未曾消停。
我懷抱冒著危險的覺悟在濕答答的地上奔跑,雨惠像鞭子一樣甩動噴出的水流,同時追著我。就算會誤射到雪同學和田草老師,她也不管了。
她自暴自棄地灑出的大量冷水在空蕩蕩的游泳池上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老師在逃竄途中被噴到水,然後發出尖叫蹲在地上。我覺得好像看到她的襯衫透出深色的布料,是我看錯了嗎?
「真是的……你們兩個都給我適可而止!笨蛋!」
雪同學擋在老師面前保護著她──她本人也已經濕透,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乾的地方──她的尖聲怒吼,響徹夕暮的天空。
又被她罵笨蛋了……不只雨惠,連我也有錯嗎?
「我來幫你冷卻頭腦,不准跑!居然想泡老師,明明是個適合初學者的人,你太狂妄了!」
雨惠還是一樣,像個孩子王,在謾罵的同時追著我。怎麼會有這麼不講道理的說詞啊?
我仰天感嘆這個莫須有的罪名竟能惹得天怒人怨,不禁怒罵:什麼鬼評論,吃屎去吧。
The Reversi in the Last Row of the Classroom
Episode #5
The NoName Sleuths VS. the Three Critics
or: The Phaethon's chariot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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