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4

序章4

  「戶村偵探事務所」。

  **車站西口徒步五分鐘,不需預約,歡迎直接前往。

  外遇調查、品行調查、尋人、法人關係調查,乃至尋找走失寵物,我們來者不拒,一律受理。

  我們秉持高效率、遵守法令、收費透明原則。說到偵探時,或許會給人負面印象,但敝事務所標榜賓至如歸,工作人員也個個和藹可親──

  ……什麼賓至如歸啊?客群明明是一些想調查見不得光之事的人,這樣反而讓人不敢上門委託吧?

  我抱著這個想法,視線離開手上的手機,就這樣筆直往上看,仰望教室的天花板。午休時間已經過半,吃完午餐的同學們開朗的聲音若有似無地在空氣中交疊,然後被天花板反彈,落在我身上。

  已經是接近夏天的季節了,制服的西裝外套開始讓人覺得肩膀沉重,所以我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離換上不同季節衣物的日子也不遠了。

  我的手機上顯示的頁面是我爸經營的偵探事務所網站,我聽說這是幾年前有個擔任事務所行政工作的人,剛好有設計網頁的資歷,所以就拜託那個人製作了,不過這段愚蠢的標語應該是出自我爸之手吧。

  這個網站雖是家業的網路招牌,這幾年卻沒在更新。我也有好一段時間都忘記它的存在,但現在會沒由來地打開來看是有其理由的。

  ……偵探到底是什麼啊?

  因為我的腦中突然浮現這一道疑問。

  如果一直過著普通的高中生活,照理來說不會碰到這種問題。追根究柢,說到「偵探」這個詞,人們首先想到的會是虛構故事的人物,以現實層面來說,是一種偏向非主流的職業。

  但是本人我──戶村和,卻被幾個同班同學當成「偵探」。

  並非因為父親就是偵探這種單純的理由……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但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因為我在開學典禮之後的自我介紹不小心說出自己是偵探的小孩,後來才會有懷疑男友劈腿的女孩子來找我調查。

  這種請託根本強人所難,但委託人是在班上女生中最有人望的琴之橋同學,我實在無法拒絕。最後我獲得兩名同學的幫助,私下和平解決了這件劈腿疑雲。

  從此之後,我便成了「偵探」。

  想到此處,我低下頭,掛在手機上的吊飾就這麼映入眼簾──那是一個貓熊吊飾,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前幾天送我的東西。

  我一想到送我吊飾的人,腦袋和表情就漸漸變得有些混亂。

  但既然我現在面對的東西是貓熊小吊飾,那就只是個看著吊飾卻一臉詭譎的可疑人物。所以我努力讓自己面無表情──這時候,一道活潑的聲音傳進教室。

  「──真是難以置信。妳怎麼會把手帕忘在教室啊?洗手的時候沒手帕,那不就沒意義了嗎?」

  「因為睡覺的時候,口水會弄髒制服,我就把手帕拿來墊了啊。雪把手帕借我不就得了。」

  「……沒人會在廁所借手帕吧?感覺好髒。」

  「什麼?才不髒咧。我們的基因一樣啊。」

  「這跟基因無關──等……妳的手濕濕的,不要抱我!」

  兩個女生進行著不會有結果的爭論,摟摟抱抱地走進教室。

  這兩個同班同學有著相同的面容,但留著截然不同的長髮和短髮。長髮女生此時靠在短髮女生身上,正用對方的外套擦手。

  看她們的臉就知道那是一對雙胞胎。留長髮的是姊姊山田雨惠,短髮的則是妹妹山田雪音。她們的身體緊緊相貼,看起來就像一對感情融洽的姊妹。但是……

  「雪,妳看。只要有家人之間的牽絆,沒有手帕也能過活啦。」

  「我才不要一個會在上完廁所後用妹妹擦手的姊姊……!」

  雪音使勁想推開對方,同時以有些認真的語調表示要斷絕關係,雨惠卻始終不正面回答。她們兩個人一直都是這個調調,生性認真的妹妹都在生氣了,愛胡鬧的姊姊卻還是只顧著捉弄她。

  這對姊妹最後終於分成兩路──分別坐在我的左右兩邊。

  ──這裡是教室座位的最後一排,只有從窗戶數來的三個位置有座位,在教室中散發出「從群體當中多出來」的氛圍。我坐在正中間,被這對聒噪姊妹包夾。

  啊!發出這道開心聲音的人是位在左側靠窗座位的雨惠。

  「戶村同學,你今天也帶著貓熊耶。」

  雨惠甩著還沒乾的手──西裝外套做了防潑水加工,所以不適合拿來擦手──看向我的手。她突然靠過來,害我忍不住往後仰。

  明明是像個沒有骨頭的動物般軟趴趴的舉動,但輕輕擺動的頭髮香氣,以及那副爽朗的笑容,卻有著某種魄力,她就是這樣一個毫不設防到幾乎可用暴力形容的女孩子。

  「因為……這是妳難得送我的東西啊。」

  我之所以別開臉龐,是因為不想被她看到我的臉頰發燙。可是就算別開視線,我還是可以清楚感受到她笑得不懷好意。

  「對對,別人的好意就該乖乖領情。真是個乖孩子。」

  「別鬧……──呃,喂,不要用我擦手!」

  雨惠假裝拍我的肩膀,實則是用我的襯衫吸乾手上的水珠。我隔著衣服感受到她濕漉漉的手指,那種感覺讓我發抖。

  「妳不是有手帕嗎?」

  「啊,對耶。」

  雨惠乾脆地承認並抽出收在桌子裡的手帕,接著開始擦手。我看著手帕角落的黑貓刺繡,發出嘆息。

  「真是的……」

  雨惠總是像這樣,豪爽地拉近與人的距離。不只是對我,她對任何人都是這種感覺……應該是吧。總之她輕浮、不莊重,給人總是在慵懶地尋找可以依靠的場所的感覺。

  相較之下──

  「戶村同學,你也有不對的地方喔……因為你平時就太縱容雨了。」

  以冷淡的聲音認真又若無其事地說話的是坐在我右邊的山田雪音。她戴上從盒子裡拿出的眼鏡,同時以手指描繪著放在桌上的文庫本邊緣。

  我反射性看向她,視線正好對上那雙隔著眼鏡的穩重眼神。

  「雪同學,我沒有啊。我又沒有多縱容她……」

  基於本人的期望,我稱呼她為「雪同學」。畢竟兩個「山田」都坐在附近,太容易混淆了,為了方便區分才用了不同的稱呼。

  我用這種叫法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每當我叫出聲,雪同學還是會眼神游移。她好像覺得有些難為情,可是她這麼做之後,連我都不禁開始在意。我們慌張地對看一會兒後,她說出了更無情的話語。

  「你就是有。」

  她對雨惠以外的人說話都畢恭畢敬,除了讓人覺得她有禮,卻也有一種疏離感。

  「你讓她抄自己的作業。就算上課中打瞌睡,還是會若無其事地叫醒她。換教室時,甚至還會幫她拿東西。」

  以雪同學這個成績優秀、品行端正的班長來說,似乎無法忍受如此怠惰的雨惠,以及我助長她如此的態度。我知道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破音,但還是開口反駁:

  「那是她把東西推給我……其他的就……因為琴之橋同學那件事,她幫了我啊。」

  沒錯。琴之橋同學不請自來的劈腿調查在雨惠靈光一閃之下解決以後,我在同學眼中成了類似萬事通的「偵探」。

  從此以後,我就這麼被夾在「能幫上同學真是太好了」的心情,與麻煩事接踵而至的不知所措當中,這兩者都是雨惠帶來的。話雖如此,現在的我之所以沒被女生的小團體指責也都是多虧了雨惠,這也是事實。

  在那之後,要我從絕版小說的封面找出故事犯人這種強人所難的課題,以及解決美術社的畫被毀一事,雪同學的幫助也是不可或缺。她跟外表一樣博學多聞,個性也比看起來還要親切。

  「難說喔……雨這麼黏著你,我看你根本樂歪了吧?」

  「怎……怎麼可能啊……」

  我否定的聲音聽起來之所以很像辯解,是因為我也有著受到雪同學不少照顧的弱點,並不是因為她的指摘有什麼正當性。這完全是莫須有的罪名,然而雪同學的眼神卻始終沒有恢復應有的溫度。

  「下流……」

  「我都說不是了!」

  「也對啦,要抱的話,小雪比較好抱嘛。」

  這時妨礙我們這段無謂爭論的人,是把手帕當成餐廳餐巾摺著玩耍的雨惠,她毫不顧忌地對著妹妹拋媚眼。

  「不管怎麼說,她身體發育的程度就是跟我不一樣啊。」

  「什……!」

  雪同學環抱著自己,宛如要保護自己的身體不被姊姊的視線侵害。

  ……不過她說得對。雨惠纖細的身材就像一隻消瘦的貓,相對的,雪同學豐盈的肉體已經從合身的制服內側隆起。明明是雙胞胎,體型卻有如此差距,我想大概因為是吃的東西不一樣吧──就我截至目前為止看到的,雨惠其實有點偏食──

  「妳又……在這種地方說奇怪的話!」

  「哦,想幹架嗎?」

  雪同學試圖讓雨惠閉嘴,雨惠卻開心地迎擊。我想這大概是她們打從出生以來就一直持續到今天的雙胞胎日常吧。

  ……問題在於,我就坐在這兩個人的中間。

  我差不多已經習慣了,所以迅速拉開椅子退後,以防萬一。但就算這樣,還是改變不了這對姊妹在我眼前互相拉扯的事實。

  「雨真的老是、老是這樣……給我學學什麼是羞恥!」

  「表情不要這麼嚇人啦。不然妳這麼難得的柔軟臉頰會變硬喔。」

  雖然殺氣騰騰的人是雪同學,雨惠在體力上卻有著壓倒性的優勢。雪同學的攻勢兩三下就被她化解。生性認真的人被不認真的人玩弄,看了還真有點於心不忍。

  「妳們兩個,就到此……」

  為止吧──我本想居中協調,因此開口呼喚她們,沒想到這對雙胞胎就像打開了什麼開關,同時看向我,害我根本沒把話說完。

  右側的雪同學首先開口:

  「妳們兩個?戶村同學,你覺得不只雨,我也幹了什麼傻事嗎?」

  語尾雖然上揚以表疑問,卻明顯帶著反諷的威壓。當我不知如何回答的時候,輪到左側的雨惠開口:

  「戶村同學的意思是,雪很愛生氣、很讓人傷腦筋啦。就連現在也是,妳惡狠狠地瞪著他,害他不知所措了啦。」

  雨惠開始擅自捏造我的意見了,這根本是惡質的假新聞。話才剛說完,雪音真的以「惡狠狠」的眼神輪流看著雨惠和我──然後垂下眼睛。

  「……抱歉喔,我就是愛生氣。」

  「沒有這回事啦。」

  我之所以反射性否定她,或許是因為我覺得她低頭的模樣跟我大姊消沉的模樣很像吧。以前每當她很晚才來托兒所接我,總會露出這副表情。只要我想起這件事,胸口就會一陣緊縮。

  「是惹妳生氣的雨惠不對,雪同學沒有錯喔,嗯。」

  我一有了這種情緒,話語就會自動從嘴裡蹦出。我早已決定無論何時都要站在姊姊們那邊,所以對於跟姊姊相似的人,我是壓倒性地支持。

  但就會顧此失彼。

  「啊!你背叛我!戶村貓熊混蛋!你果然是看上了『雪同學』的肉體!」

  雪同學緩緩抬起頭的同時,雨惠伸出食指不斷壓著我的額頭轉圈。她似乎看不慣我用暱稱稱呼她的妹妹,突兀地強調「雪同學」這三個字。

  ……唉,我受夠了。今天也是麻煩透頂!

  「妳說誰是叛徒啊。我又不是妳的小弟……而且也不是貓熊。」

  我揮手吐槽後,視線就這麼和發出「呣呣呣……」聲音的雨惠對上。要是我現在退縮,我們之間的上下關係想必將會無止盡延伸吧。

  不能敗下陣來的戰鬥就在這裡──雨惠用力瞪大原本像水母一樣柔軟的眼神直盯著我,我也努力堅守立場與之對抗──

  「啊……不好意思,在你們忙碌的時候還來打擾。」

  突然闖進來的聲音,讓我們三個人移動了視線。第一個有反應的是雪同學。

  「春日井同學,妳有什麼事嗎?」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自己的座位,正經八百地反問,真不愧是身為班長的優等生……不過春日井同學直到剛才都在遠處看著這對姊妹吵架,看得出來她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這位是春日井愛。我跟她沒說過幾句話,不過我認得她的長相。是我們的同班同學。

  她將頭髮綁在後頸一帶,也就是俗稱的低馬尾,象徵著她對打扮沒有多講究。偏粗的眉毛正好適合那張才華洋溢的臉蛋,散發出某種光鮮亮麗的魅力。

  她滿是顧慮地對著我們道歉,並未針對特定一個人。

  「抱歉喔,你們明明在忙。」

  「啊──春日井同學,妳不用在意。我只是稍微調教一下貓熊而已。」

  雨惠一改面對我的跋扈態度,以和藹可親的模樣向側邊揮著手刀……不用說,她對於狀況的描述,自然是從頭錯到尾。

  春日井同學以一種紳士般、富有理智的口吻繼續說:

  「可是你們不是在談劈腿……這類工作上的事嗎?」

  「不,不是劈腿,是叛徒……但我也不是叛徒啦。」

  我下意識開口糾正,卻因此發現一件事。

  「妳說工作……是什麼意思?」

  我帶著一股不算是不祥的預感──要說是不是不祥也很奇妙的預感反問她。我和春日井同學沒什麼交情,既然她攀談的對象不是擔任班長的雪同學,而是我們三個人,她所謂的工作會是什麼呢?

  「我聽說戶村同學你們在當偵探,所以有件事想拜託你們。」

  ……果然是這樣嗎?以琴之橋同學那個小圈圈裡的初芝同學為首的幾個人很愛聊八卦,她們好像到處跟人宣傳我們會免費解決問題。

  話雖如此,正常的高中生活也不會頻頻發生需要偵探介入的麻煩事。所以我還以為只要放著不管,就會被當成幼稚的胡說八道了……

  然而現狀卻是──已經有第四件委託來報到了。

  但我想只要這次鼓起勇氣推掉委託,狀況就會改變。所以這或許是個好機會,只要雨惠和雪同學對春日井同學想商量的事情沒半點興趣,就有可能達成這個目的。

  我左右各瞥了一眼,查看這對雙胞胎的反應,只見她們都對這件新的問題充滿了期待。雨惠完全表露無遺,雪同學則是沒能好好藏住。

  這一對性格截然不同的雙胞胎,對於奇妙的謎題倒是擁有相同的興致。

  這時候,春日井同學開口說出她的難題:

  「我想拜託你們找貓……啊……不對。在『那邊』是貓,『這邊』要找的是人。」

  「什麼……?」

  我有聽沒有懂地眨了眨眼,所以想也知道,我身旁的雨惠探出身子大叫:「我接受委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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