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不完全偵探

第六話 不完全偵探

  這位是我的同學──陸奧游擊手Short,只要聽過一次,就不會再忘記的名字。

  這在所謂的閃亮名字中,已經算是很低調的了,不過本人相當難為情,自我介紹時都會說:「我的名字很丟臉……朋友都叫我陸奧或是陸陸。」

  可是他卻喜歡花俏的打扮,總是穿著大號又鬆垮的連帽外套。他的頭髮偏長,所以看不太出來,但其實耳朵穿了好幾個耳洞。言行舉止也很輕浮,在男生之中,是個很會耍寶的人來瘋,在好幾個團體中來去自如。在女生之中,就是個會說些輕浮、很像在搭訕人的言語,然後被笑的人。

  他長得高,但偏瘦,看起來有點不太健康。不過他都用那張沒什麼心機的爽朗笑容彌補,給人的印象很好。不管做什麼,他都不會死纏爛打,待人爽快這一點就是大家喜歡他的理由吧。

  他的生活態度不嚴謹,雖然總是在快遲到時才進教室,卻不是個壞學生,老師們也總是面帶苦笑地放過他。

  有一次,大家瘋傳隔壁班的女生對他告白了。這件事不知道是從哪裡走漏了消息,不過傳開的想必是初芝同學她們。一定是這樣。總之,唯有告白這件事傳得眾所周知。

  問題在於,那個女生跟陸奧同學並未有交往的跡象。所以大家都猜她被陸奧同學甩了,顯得很無地自容。大家都以好奇、同情還有嘲笑失戀的眼神看著她──陸奧同學對誰都能輕鬆攀談,而且不吝誇獎別人,所以在女孩子之間很受歡迎──

  這個時候,有個看不慣這種情況的人出現了。那就是班上女生的領袖──琴之橋鞠。雖說是隔壁班的人,琴之橋同學還是看不慣一個女生被人當成玩物觀賞的氣氛,所以追問陸奧同學,想讓真相大白。

  「哎呀,其實就跟大家說的一樣啦。」

  陸奧同學爽快承認自己被告白。他臉上掛著非常輕薄的笑容,甚至散發出「有人問,我就放心了」的氛圍。然後他移動腳步,前往隔壁班,把那個女生叫了出來。

  瞬間惹得眾人環視。在對八卦趨之若鶩的學生們豪不客氣的視線中,他這麼說:

  「上次真是抱歉喔。我有很多喜歡的女生,所以我本來想說,再挑一下。可是……現在不是被傳開了嗎?我開始覺得麻煩了,所以決定跟妳交往。請多指教啦。」

  陸奧同學若無其事地這麼說,然後張開那件過大的連帽外套擁抱那個女生。下一秒,現場發出「唔噢」的呻吟。因為那名女生氣得給了他一記重拳。

  發生這件事之後,世間的認知就這麼反轉。換句話說,被甩的人變成是陸奧同學。從此以後,陸奧同學的形象被定型為愛得意忘形的丑角,那名女生則是擊退變態的被害者,成為了英雄。

  這件事我是從雨惠那裡聽來的,所以可能有大部分都是胡謅。不過我隱約覺得,陸奧同學是以自己的方式體貼那名被甩的女生。因為我覺得他沒有這麼笨。

  當然了,他也有可能純粹是個沒神經的笨蛋。不過就算如此,從他在事後還是沒被人討厭、嬉皮笑臉地度日來看,他在本質上應該是個很會做人的人。

  是個跟我完全相反的陽光精明男孩……這是我原本的想法。

  「對不起,早上我亂了方寸……戶村同學,可以打擾一下嗎?」

  當天午休,一張適合掛著笑容的清爽臉龐因為緊張而蒙上陰影,他頂著這張臉來找我說話,看起來判若兩人。他平常都是笑臉迎人,總是出現在教室或走廊,讓人搞不懂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吃飯。

  「啊,嗯……」

  說到緊張,我也是一樣。開學之後過了幾個月,我現在也多了幾個像是津木同學或久賀同學這些可以正常說話的男生,但還是不習慣跟習性差這麼多的人交談。

  而且他一大早就跟我說什麼朋友要自殺了。

  我和雪同學在那之後想盡辦法才讓他冷靜下來。結果……

  『啊,不是,抱歉……這件事也還不確定…………我整理過後再跟你說吧。』

  他用這種極度吊人胃口的說法,就這麼走進教室。而現在,在這個前提之下,他在午休時間來到教室最後一排──順帶一提,田草老師因為心慌,早上班會時,說話拚命吃螺絲──

  「哦,這不是游擊手Short同學嗎?怎麼啦?你找這位陰沉少年有什麼事?」

  此時連便當都懶得拿出來的雨惠,真的是沒在跟我們客氣。若無其事地說出對方感到自卑的名字,還不忘貶低我。

  「要談早上的事嗎……?」

  在我瞪著雨惠時,雪同學這麼問道。陸奧同學則是曖昧地點了點頭。

  「啊,對……沒錯……可是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啊……

  我們幾個人只覺得傷腦筋,可是就這麼面面相覷也不是辦法。

  「我想想……總之,你可以把事情從頭告訴我們嗎?」

  我是覺得如果是自殺這麼嚴重的問題,那就不應該找我們,但如果還在猶豫,聽聽看也沒差吧。我也不忍直接拒絕已經開始鑽牛角尖的他。

  幸好,坐在我前面的向同學,習慣在午休時間跟別班的朋友待在一起,短時間內不會回來。陸奧同學跟向同學也是朋友,毫無顧忌地借了他的椅子,面對我們坐下。

  就在雨惠自顧自地打開便當盒時,陸奧同學斷斷續續開始闡述。他的表情不禁讓人覺得,他平常的輕浮、開朗就像假的一樣。

  「從頭……嗯。首先,我有在玩一種分享照片的社群網站。」

  那是我也知道的有名社群,姊姊有在這個網站註冊,我的手機也有安裝APP,可是我的那位姊姊是極度嫌麻煩的人,所以很少打開來玩。

  「帳號是什麼?告訴我嘛。」

  雨惠還是一樣,無論男女都是近戰對付。陸奧同學平常都是主動追求女孩子,面對這句實在是太過天真的詢問,反倒讓他不知所措。

  我這麼說他可能不太好,不過在我看來很輕佻的陸奧同學卻抗拒說出自己的帳號。雨惠也在嚼著炸雞的同時,倍感意外地眨了眨眼。

  但如果不讓我們看帳號,話題便無法繼續進行,所以他在猶豫之下,把帳號告訴我們了。

  「哦,沒想到挺藝術的嘛。」

  正如雨惠所說,陸奧的社群帳號中,幾乎都是風景或是街上的動物。每張照片都有標註攝影地點和充滿婉約詩意的短文。我還以為他的帳號會充滿陽光的朋友們玩咖或是上相的料理。

  「話說回來,你的追蹤人數怎麼這麼少?光是班上的同學,感覺應該會有十幾個啊。」

  另一方面,雨惠看著我的手機,然後提出疑問。她的上網流量已經快要到達極限,所以不想用自己的手機讀取照片──因為這個理由,她探出身子,把頭靠在我的肩上。從亞麻色的髮絲間可以窺見她的耳朵,耳朵線條美得嚇人,我要很努力才能忍住目光不被吸走。

  先不說這個。雨惠說得對,陸奧同學的帳號只有四位追蹤者。他這麼善於社交,這人數實在太少了。對此,他只是曖昧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告訴學校的人,REIN群組中的人我是都有加好友,可是這個……是私人帳號。」

  「什麼私人帳號……」

  明明沒有用來做什麼工作,這樣會需要分開嗎?我的朋友不能說很多,也不怎麼玩社群網站,所以實在不太懂這種感覺。

  陸奧同學不知道是不是察覺了我的疑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繼續說:

  「這個真的是用來給碰巧找到的人互相追蹤的帳號。我們都不會拍到臉,所以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如果是網路上的關係,的確會如此。就像希洛克馬席馬羅那樣──我轉頭望向雪同學,結果和她四目相交。

  比起四目相交,一想到我們在同一個時間點想到一樣的事,就覺得有點難為情,我急忙把視線挪回陸奧同學身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這些追蹤者當中,可能有人想要自殺?」

  「……現在已經不在這上面了……不久之前,我們還有互相追蹤,就是這個帳號。這個人最近都上傳一些很怪的照片。」

  陸奧同學迅速操作手機,皺著眉頭把螢幕給我們看。只見螢幕上已經不是剛才那個帳號,現在這個的追蹤對象和追蹤人數都是零。該帳號就以這樣的狀態顯示於檢索畫面。

  上頭是vav這個用戶投稿的照片。這個人跟陸奧同學一樣,都上傳了具有藝術性的照片,並附上一句簡短的文字。

  □06/06 Sat 11:25(Within a month)

  ──照片上是公園某處的鐵柵欄,是一張小鳥被夾在歪斜的柵欄之間,已經化為白骨的照片。羽毛黏在已經乾癟的皮肉上,給人一種莫名頹廢的印象。大概是被貓玩弄成這樣的吧,只有臉皮開肉綻,已經裂開的鳥喙已被無情地撕碎。

  短文是「鳥會飛根本是騙人的」。

  □06/11 Thu 17:34(Within a month)

  ──這是一張在手工藝教室做的那種小丑人偶掉在路邊的照片。圓鼻子已經脫落,被像神經一樣的線條拉著。照片不知道用了什麼濾鏡修改,夕陽的顏色顯得更加濃烈。螞蟻四處攀爬,可能巢穴就在附近,形成紅黑的斑點,給人一種異樣的感受。

  短文是「這是所謂的受人發洩」。

  □06/17 Wed 16:45(Within a month)

  ──這是一張果實落在地上爆開的照片。好像是李子,果實已經潰爛,紅色的果肉從內側衝破果皮、四處飛散,弄髒了柏油路,並染上色彩。因為是特寫,看起來也像已經糜爛的動物屍肉。

  短文是「牛頓無視了蘋果的死」。

  □Today Thu 08:11

  ──這是一張欄杆跟上方扶手的照片,是看不見底部的金屬直條欄杆。欄杆的另一邊,是一片灰色的天空。

  短文是「以鐵網來說,太低了。無法防止人逃亡」。

  最新一則投稿是在今早。

  光看這個人最近上傳的照片……原來如此,感覺已經病了。照片本身是很美、很漂亮,但正因為如此,更感覺得到一絲冷意。

  「嗚哇……你害我在吃飯的時候看到討厭的照片了啦。這樣根本吃不下了。」

  雨惠佯裝掃興,將視線轉回自己的便當,用筷子夾起切成薄片的番茄。她說得對,那張在荒野摔爛成兩半的李子照片,確實詭譎到讓人食慾盡失。問題在於,其實根本不必看那種東西,雨惠原本就討厭吃番茄。

  雨惠察覺到我懷疑的視線,笑著把番茄拿到我面前。

  「來,啊──」

  「等……別鬧……為什麼要我吃啊?」

  「沒有啦,我看你一臉很想吃啊。來來,請吃,不用客氣。」

  雨惠發出嫵媚的聲音,依舊不斷把番茄推給我。我先聲明,區區番茄,我也不是不能幫她吃,可是要我用她的筷子,而且還讓她餵就……

  話雖如此,如果硬是揮開,感覺番茄就會掉到我的制服上……就在我感到無比困擾時,一張從旁出現的嘴直接吞下番茄。

  想當然耳,是坐在另一邊的雪同學。她在我因為她的臉靠太近而暈頭轉向前就先退開身子,回到座位坐好。她以非常不悅的表情咀嚼,想必是在氣姊姊如此沒規矩吧。

  相對地,雨惠不懷好意地笑著,並將筷子放進嘴裡。

  「哎呀,小雪,妳有這麼想吃番茄啊?」

  雪同學沒有被挑撥,而且不知為何,她側眼瞪著我,而不是雨惠。

  「戶村同學……陸奧同學是真心來跟我們商量事情,現在可不是跟雨卿卿我我的時候。」

  「不是,我才沒有卿卿我我……」

  「一件事的有無,全憑第三者的觀測而定。」

  ……她這麼一說,我也只能低頭不語。

  「抱歉,陸奧同學……」

  「不會……有求於人的是我,所以你不用道歉……」

  陸奧同學發出不知所措的聲音。看來他不只對雨惠傻眼,看見雪同學隱約釋出了殺氣,也讓他心生畏懼。

  我為了改變現場氣氛,以飛快的速度說話,接續了話題。

  「事情我都瞭解了。這位……vav?的確是有點病態。可是光看這些就說這個人可能會自殺,會不會太武斷了?」

  這話可能不適合由我來說,不過正值多愁善感年紀的少年少女,或多或少都會萌生這種心情吧。而且從這個人投稿的時間來看,是學生的可能性很高。

  陸奧同學點了點頭,接著說:

  「對……可是前一陣子不是有個跳樓自殺的新聞嗎?」

  就在不久前,新聞報導有個高中生原因不明自殺,我也聽過這件事。但在陸奧同學提及之前,我完全忘了。因為我沒想過要死,覺得這件事跟我無關。

  「你看,vav也有上傳照片。」

  □05/13 Wed 19:58(Within two months)

  ──這是一張開了很多視窗的電腦桌面照片。音樂播放程式和修圖軟體等程式包圍著刊登學生跳樓自殺的新聞的瀏覽器。一臉嚴肅的少年照片上有著「死亡的五木三世同學(十七歲)」的文字。

  短文是「前一個號碼。接下來就是……」。

  「剛才那些感覺很不吉利的照片,就是從這天之後開始增加。如果只是單純惡劣的興趣那就算了,可是有太多有關掉落和屍體的照片了……」

  「是維特效應啊……」

  雪同學低喃著,雨惠聽了,不解地歪頭。

  「威廉特?」

  「是維特效應……指被自殺新聞影響,自己也跟著想死的現象。」

  「哦,還有這種東西啊。還真的是什麼東西都有名稱耶。」

  雨惠說得完全事不關己。她正津津有味地發出咀嚼萵苣的聲音。

  但陸奧同學跟雨惠相反,激動地探出身子。

  「對,就是這個!我很怕……他因此被影響,然後想不開。因為他從前陣子開始就上傳了很多很灰暗的照片。」

  「這我是懂啦……可是你要我們做什麼?」

  我的疑惑愈來愈大了。我知道在這種看似嚴重卻無法肯定的情況下,他無法求助任何人。可是我們又能做些什麼?

  只見陸奧同學咽下一口唾液,說出他真正想委託我們的事。

  「看這些照片內容,我知道他一定住在這一帶。搞不好還是這所學校的學生……所以可以請你們也看看其他照片,然後找到這個人嗎?」

  「這樣感覺好像變態跟蹤狂喔。」

  這種說法太過露骨,不過雨惠說得沒錯。隨意刺探他人的隱私,這是偵探的黑暗面。

  「不過是否為跟蹤狂,也要視跟對方的關係而定啦……」

  雪同學接了話,然後看著陸奧同學。

  「陸奧同學跟這位vav是什麼關係?如果你們很熟,要不要傳私訊看看?」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想到確實如此。我記得這個社群網站可以傳送訊息給互相追蹤的人,就算沒有追蹤,也能在照片底下留言。

  但面對這個指摘,陸奧同學失落地垂下肩膀。

  「就是……辦不到啊。我跟vav是因為有共同追蹤的對象──藝人或是攝影師等等──才會發現彼此,然後互相追蹤。可是vav就是這個調調,他不會跟我打招呼或是留言,我也沒傳過什麼給他。」

  我大概搞懂這個意思了。都在玩社群網站了,卻還這麼被動,可能是互相矛盾,不過就是有人不敢裝熟跟別人攀談。

  「vav的照片跟我的感覺有點像,很有共鳴。我們雖然沒有用文字聊過,卻會在彼此的照片上按『讚』……連我自己覺得拍得不是很好的照片,他也會按讚。不覺得這樣很棒嗎?」

  「……我好像懂。」

  以付出很多心力製作推理小說介紹影片,播放數卻拉不上來的雪同學來說,一定感同身受吧。她的眼神顯得非常迫切。

  陸奧同學說到這裡,臉色原本已經逐漸恢復平時的開朗,這時卻再度消沉。

  「可是他最近的照片和短文都有點可怕……而且之前也播過我剛才說的跳樓自殺新聞,所以我鼓起勇氣傳了訊息給他。我說『你是不是累了?不嫌棄的話,可以找我訴苦。請把我當垃圾桶吧。』……大概就是這種感覺的訊息。」

  「然後呢……?」

  「就被封鎖了……」

  嗯……說真的,我覺得vav這個人太羞澀了,不過陸奧同學當時已經對這個人放了太多感情,想必打擊很大吧。

  「所以我現在是用一個新的帳號在看vav的投稿……可是他卻愈來愈詭異。所以我想設法找到本人,直接確認他是什麼狀態。如果他很有精神,那我不會再做什麼,也不會再跟他見面。」

  當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便以膽怯又走投無路的眼神看著我。

  「我聽初芝她們說了,你們解決了很多麻煩事件對吧?我也聽說你們抓住了Saya老師的把柄,所以才能進游泳池玩耍。」

  ……這其中好像有什麼天大的誤會,不過我想陸奧同學應該是把委託的概要都講完了。至於為什麼他會知道是我們在游泳池玩耍──應該說是被雨惠拖下水──呢?雖然我對此感到疑惑,現在就先別管了吧。

  我和雪同學四目相對,看到她的眼中有著和我類似的色彩。我知道陸奧同學很認真看待這件事,也懂他擔心的心情。但這是我們這種普通學生應該接下的案件嗎?這個擔子太重了。

  另一方面,我也不覺得會有大人只因為擔心vav反覆上傳這種抽象的投稿就展開行動。就在我難以下決斷時,雨惠扭開早上買到現在才開啟的寶特瓶蓋,然後這麼說:

  「可是啊……為什麼不能自殺啊?」

  「這……因為……身邊的人會難過啊。」

  我雖然反射性回答,卻也知道自己說了某種少根筋的話。想當然耳,雨惠無法接受這個答案,困惑地眨了眨眼。

  「是嗎?命是自己的,自己喜歡怎麼做就怎麼做啊。」

  「……那麼山田同學的意思是,vav自殺也沒關係嗎?」

  面對陸奧同學這道無力的提問,雨惠聳了聳肩。

  「與其說沒關係,我是想探討不能這麼做的理由啊。只憑你覺得這樣不好就做出跟蹤狂行徑,對方鐵定也受不了吧。」

  我不太清楚這種說法在道德倫理上說不說得過去,不過卻是個合理的意見。這是我的想法。

  我不小心贊同了雨惠的意見,坐在我旁邊的雪同學疲憊地嘆了口氣。

  「如果要思考為什麼不能自殺,那太複雜了。不過如果是『為什麼不想讓他自殺』,那就很簡單了。

  首先第一點,人類本來就會迴避死亡。一受傷就會用痛覺給予警告,同時覺得大多數毒物很難吃。一旦病原細菌進入體內,即使會使身體不適,依舊會讓體溫升高,以便殺死細菌。我們的身體生來就有這些機能,隨著成長,便會養成避開疼痛、苦楚以及難吃的事物。結果就促成了恐懼、厭惡『死亡』。

  第二點,人類擁有強烈的共鳴能力。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會感同身受,也就是把他人的情感當成自己的。

  如果把這兩點合起來思考,人類對於他人的死亡,會覺得就像自己死亡一樣,進而想要避免,所以當然就不希望他人自殺了,只是這樣罷了。」

  人類「與生俱來」對死(死因)反感。

  而且人類擁有共鳴能力。

  所以包含自殺,對他人的死反感──真是個單純的論述。但正因為單純,更有剛健樸實的說服力。

  「人心這種東西,充其量就是把化學系統換個說法而已。就是因為人們以尊嚴、倫理等形容詞加以修飾,才會變得愈來愈偏頗。」

  雪同學還是老樣子,凡是能用道理說明的事,就真的很冷漠。反過來說,她對雨惠或是對我流露的感情,就是她無法用自己的道理完整分析的部分吧。

  雨惠聽著妹妹說的話,一口接著一口大灌寶特瓶裡的運動飲料,然後嘴巴隨著啵的一道破裂聲,離開了瓶口。她用肩部的制服擦擦留在嘴唇上的液體,爽朗地笑著說: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什麼都知道的小雪,淺顯易懂。換句話說,為了我自己,別人休想自殺,對吧?」

  「嗯……算是吧。」

  「那就來找吧。」

  ………………?我、雪同學,還有陸奧同學,都一臉莫名地看著雨惠。結果雨惠卻露出默默守候學習能力差的幼子的表情。

  「我是說!來找這個bob吧。他可能會覺得困擾,可是既然你們的……那什麼東西?化學?系統?讓你們看不下去,那也沒辦法啊。」

  面對這一席稍嫌瞧不起人的說詞,雪同學煩躁地冒出青筋,我也吐出死心的嘆息。畢竟這個情況本來就難以拒絕,而且連雨惠都有了幹勁……我根本無法違逆。

  即使如此,這次事件的開場,卻比田草老師那時多了更多憂鬱。

  由於還要吃飯,午休時我們也沒有繼續詳談,就這麼來到放學時間。

  今天放學前的班會也是由田草老師主持。其實班導下午就來了,但機會難得,就交給田草老師累積經驗了。田草老師在緊張之下,多少顯得僵硬,不過跟之前相比,已經明顯開朗了許多,大家也是一致好評。

  「今早的事……沒問題了嗎……?」

  老師在離開教室前,來到我們的座位詢問,她想必很介意「自殺」這個單字吧。老師笑起來很好看,不過皺著眉頭的愁容能帶出她這個年紀的成熟韻味,很有魅力……話雖如此,我也不該無端讓她擔心。

  到目前為止,還算不上是事件。我一這麼解釋,她也就放心了不少。

  「要是有什麼難處,可以隨時跟我商量喔……雖然我可能不夠可靠。」

  儘管已經大幅改善,卻還不是完全擁有自信。老師就這樣離去,身穿鬆垮連帽外套的陸奧同學接著走進來。雖說今天是陰天,天氣不是很熱,但看來這是他非常喜歡的衣服。

  他二話不說就拿出手機給我們看,似乎非常著急。

  「你們先看看這個。我把可能會是線索的照片挑出來了。」

  看他如此積極,倒是讓我感到很錯愕,但這就代表他有多麼拚命了。我們三個人輪流看他的手機也很麻煩,所以乾脆請他說出日期,我們自己檢視。

  從這些照片來看,這個人確實住在這一帶沒錯。常去的書店和咖啡廳都距離這所學校只有幾個車站。像是他一年前上傳的鴨子划水影片,就是在我小時候遠足去過的公園池塘拍的。

  至於年齡,也知道一個確切的數字了。三年前的這個時候,有一張他在生日時和雙親去服飾店的照片。照片上拍的是服飾店的看板,他很高興終於找到合身而且設計也很喜歡的衣服。

  那是他最一開始投稿那段時期的其中一張照片,而當天他滿十四歲。

  我仔細看著那張照片,陸奧同學的連帽外套的袖子就這麼闖入我的視野。那件外套上的商標就跟照片的服飾店看板一模一樣。

  「你們看,這個牌子跟我身上的連帽外套一樣對吧?我就是因為這樣才跟他有共鳴。」

  是這樣嗎?我都沒發現。我也必須對服裝講究一點才行了……不然感覺會被雨惠嘲笑。話說回來……

  「這個時候有很多正面的照片耶……」

  在服飾店照片前後的時期,都是正常國中生會上傳到社群網站上的照片和影片。

  □07/09 Sun 12:19(3 years ago)

  ──這是一張快攝照片,有個孩子從身旁快速跑過去。

  短文是「他突然從旁邊跑過去,嚇了我一跳。幸好沒撞到」。

  □08/01 Tue 14:02(3 years ago)

  ──這是一張映照著從神社鳥居往後延伸的陡峭階梯照片。鳥居上掛著寫有神社名稱的匾額。我對這個名字沒印象,說不定是旅行途中經過的地方。鳥居左右兩側有賣炒麵和串燒的攤位,不過因為時間還早,客人不是很多。

  短文是「我也想拍晚上的景色,但會人山人海,沒辦法」。

  □08/12 Sat 16:45(3 years ago)

  ──這是有隻狗在某個民宅庭院裡興奮奔跑的影片。這個人從正面拍下這隻大型犬,最後弄得鏡頭全是狗毛。

  短文是「隔壁家的小太郎。但一點都不小」。

  □08/20 Sun 10:14(3 years ago)

  ──這是遙望某個沙灘的照片。來玩海水浴的客人撐起的海灘傘,就像五顏六色的花朵一樣。海之家立著可能是地名的旗子。

  短文是「好懷念。下次什麼時候能游泳呢?」。

  這樣的照片持續一年後,他投稿的頻率驟降。即使如此,他還是會時不時投稿,不過主題風格莫名變得很成熟。

  □07/25 Wed 14:20(2 years ago)

  ──這是在遙遠的天際劃出一道弧線的飛機雲照片。一起入鏡的窗框就像畫框一樣。

  短文是「今天看得很清楚」。

  □12/20 Thu 13:12(2 years ago)

  ──這是放在雪白桌子上的塑膠杯和文庫本的照片。那本書是埃里希•凱斯特納寫的《飛翔的教室》。

  短文是「其實我沒什麼興趣,但很閒,就看了。看了之後覺得很有趣」。

  □02/08 Fri 16:01(1 year ago)

  ──這是一張包覆在夕陽黃色陰影下的花壇照片。紫色番紅花的花瓣大大展開,豔麗得就像剪裁上去的一樣。

  短文是「是時候道別了」。

  沒有詳細的說明,短文也很簡潔,無法判斷是什麼事。這段時間之後,投稿又回到以前的路途風景或動物照片。

  要說變化的話,就是十二月的投稿之後,這個人似乎養成了讀書的興趣,一次買了大量的書籍。他會在二手書店或網路蒐羅,而且每次都會拍照。

  □03/19 Tue 13:12(1 year ago)

  ──這是一座封面被曬紅、主要是文庫本的書山照片。絕大多數是兒童文學、青春小說,不過也有推理小說穿插其中。

  短文是「我把不能穿的衣服全賣了,變成新的手機和書」。

  □04/12 Fri 14:03(1 year ago)

  ──是某個河畔的照片。總覺得這個河堤的樣式好熟悉,是附近的河吧。在河面躍動的陽光四散成星星的形狀。

  短文是「去書店,順便散步。我還是不習慣」。

  這個時候的照片畫質很明顯變好。大概就像他上面說的,他把眾多的衣服拿去賣,再用那筆錢買了搭載高檔相機的手機吧。

  在那之後,直到那件跳樓自殺的新聞出現為止,都是穩定、有情調的照片。唯一不變的是沒有人物和食物的照片。他應該有上學,但也都沒有校舍的照片。

  ──這樣粗略看下來,線索也就我剛才說的這些。我將視線別開滿臉期待看著我的陸奧同學,結果跟雪同學對到眼,雙方都無力地嘆了口氣。

  「就算知道年紀跟大概的行動範圍……光是這樣,要鎖定還是很難。話雖如此,如果是馬上就能看出的個人情報,陸奧同學早就知道了吧。」

  「……看來需要一個新的視角。」

  「不然去問這方面的專家吧?」

  爽快地說出這句話,然後靠在我桌上開始打電話的是雨惠。不過她再誇張,也是用自己的手機。

  「啊,三原?妳現在忙嗎?──既然這樣,我想請妳也幫我問一下美術社的人……」

  看來她是打給正在社團活動的三原同學。三原同學是美術社的人,因為一些機緣,我們跟社團成員打過照面。

  拜託你們看看我等一下跟妳說的社群帳號裡的照片,如果有發現什麼,再跟我說──雨惠簡短說明後,就先掛斷電話了。接著抬頭咧嘴一笑。

  「三原說會去問問學長姊。」

  「她還在忙社團,總覺得過意不去……」

  三原同學和美術社的人願意幫忙,我並不訝異。以前我們曾經幫忙解決發生在他們之間的小麻煩,他們因此感激在心。即使如此,牽扯到學長姊就讓我過意不去了。

  她在十幾分鐘後有了回覆。雨惠接了電話後,打開擴音器並放在桌上,好讓我們都能聽見。

  『──是偵探嗎?我們看過你們說的照片了,雖然只是大概看過。』

  就算透過電話,我也聽得很清楚。這副嗓音和口吻雖然落落大方,卻不是還留有一點稚嫩的三原同學的聲音,而是感覺就像拿著砂紙放在喉嚨那種沙啞的嗓音。這讓我一陣驚慌。

  「是……是竹林學姊嗎?」

  竹林七子。她在美術社中是類似王牌的三年級學生,是個莫名給人野生野獸魄力的學姊。其實她沒有這麼恐怖,但我就是莫名怕她。

  『美法今天請假,所以由我當代表回答你們吧。』

  古根美法學姊是美術社的社長,是個文靜、有溫柔大姊姊感覺的人。如果可以,我跟她說話比較不會緊張啊……

  「那麼學姊,你們有看出什麼端倪嗎?」

  這種時候有天不怕地不怕的雨惠在真好,她說話的方式隨便得彷彿自己是美術社的可愛學妹。而竹林學姊也是,面對這麼會裝熟的學妹,沒有一絲困惑,雲淡風輕地回答:

  『我不是偵探。無法做出什麼推理,但我就指出一件單純的事實吧。這個掌鏡的人,拍攝的高度很低。不對……從最近的照片看起來,身高應該比我高,可是剛開始的照片很明顯視線很低。

  如果要舉例,我想想……小孩子穿過身旁那一瞬間的照片,以隨手拍攝來說,鏡頭捕捉小孩側臉的角度太過平行了。他可能原本就蹲下,但我覺得其他照片的視點全部都一樣。像狗的影片也是,那隻狗突然跑來,他卻能穩穩地拍到正面。』

  經學姊這麼一說,那個時期的照片確實視點都很低。沙灘的照片是在堤防上或是某處拍的吧。

  「意思是掌鏡的人身高很矮?」

  『誰知道,我無法判斷。』

  面對我的疑問,竹林學姊爽快地放棄。她並不是棄之不顧,而是個性原本就劃分得很清楚。

  『這就是我們發現的事。還有問題的話,你們再來問…………喂,金尾,你要走可以,收拾乾淨再走。』

  竹林學姊後半部留下叮囑社員的聲音,就這麼掛斷電話。學姊的為人就像她的聲音一樣令人畏懼,從她的外表看不出來,不過她其實很會照顧人。我反射性對著雨惠的手機一鞠躬。

  「視角較低啊……感覺會是個有力的線索,不過該怎麼活用呢?」

  「我再看一次照片。」

  當雪同學死盯著自己的手機──無計可施的沉默瞬間降臨。

  檢視完社群帳號這個唯一的情報來源是好事一件,但照片如此有主題性,就很難查到他的隱私了。這本來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要說出這種話是很簡單,可是既然已經接下委託,我就想盡心盡力地做。

  話雖如此,我也只能不斷反覆看著照片就是了……

  我和雪同學對著放在桌上的手機大眼瞪小眼,雨惠則是不知道在沉思還是在發呆,位在前方的陸奧同學大概是閒得發慌,他突然站了起來。

  「啊…………我去廁所,順便買點喝的回來吧。我請你們。」

  「咦?可是這樣……」

  「沒差沒差,就當成委託費用吧。」

  被他用如此輕鬆的態度堅持請客,反而讓我覺得拒絕也不太好。

  「那我要鞋櫃那個自動販賣機的香蕉歐蕾。」

  雨惠毫不客氣地迅速點單,還順勢舉手。雪同學和我點了同一個自動販賣機的咖啡歐蕾。

  「那我走了~」

  「……啊,我也去一下廁所。」

  想到接下來要喝飲料,體內的水分隨即流過我的自律神經,讓我突然有了尿意。我被雨惠那聲隨便的「慢走~」送出教室,接著來到走廊。

  窗外是一片陰天,將走廊染成整面的灰色。突出牆壁的樑柱邊角,宛如上了一層淡墨,營造出非常可怕的恐怖電影小道具質感。

  「……真是讓人鬱悶的天氣。」

  我隱隱覺得不太自在,脫口這麼說道。走在前方的陸奧同學轉過半邊臉笑著說:

  「會嗎?太晴朗很熱,不覺得很像有人在罵你嗎?」

  「罵我?」

  已經夏天了,我可以理解天氣熱到讓人厭煩,可是被人罵是什麼感覺啊?

  「對。感覺很像有人在說『天氣這麼好,去外面運動』。有種被責備的感覺。」

  你看嘛,因為我很弱啊──陸奧同學現在這副淘氣的模樣,的確很適合灰色的走廊。他平常給人一種總是無所事事地追著聚光燈跑的印象,所以讓我感到很意外。

  「你看嘛,我的名字不是跟棒球有關嗎?」

  我有一瞬間無法吸收這個突如其來的話題,不過馬上就懂了。

  「對啊,游擊手Short。」

  「對。現在已經有很多小孩不是很懂棒球了,所以我念小學的時候,每次自我介紹,大家的表情都很怪。連學校的老師都問過我『為什麼寫成游擊手,卻要唸「Short」呢?』我那時候覺得很生氣,想說明明是老師卻不知道Short嗎?可是現在想想,沒興趣的人就不會知道吧。在棒球的守備位置裡,※游擊手就叫Short。」(譯註:全名是Shortstop,日文簡稱short。)

  「我好像是看棒球漫畫知道的。」

  我小時候主要只看姊姊買回來的漫畫。地穗姊大多買少女漫畫,運動漫畫絕大多數都是天和姊買的。

  我好像知道他想要說什麼了。

  「你們家是棒球世家嗎?家人逼你打棒球,所以你很討厭?」

  如果是這樣,我就能理解他不喜歡晴天的理由。如果父母喜歡運動,從身體還沒成熟的幼年期就逼他運動,他會討厭在外玩耍也很正常。

  不過陸奧同學停止腳步、聳了聳肩。

  「嗯,算是吧。他們毫無疑問喜歡棒球,可是沒有那麼斯巴達啦。我也喜歡打棒球啊……不過,我本來就不是有望成為選手的人。」

  「是嗎?你明明長得這麼高。」

  「……不是長得高就好了。」

  看陸奧同學張開手臂,俯視自己消瘦的身體苦笑,我就知道我說錯話了。不懂就不該隨便說這種話。明明有些人因為體質而不擅長運動,我實在太沒神經了。

  雖說我跟陸奧同學不太熟,經過這簡短的對話,我對他的印象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他開朗、四處跑跳,跟任何人都能表面友好。我原本極其失禮地認為他樂在其中,但他說不定其實是個非常纖細的人。

  「我就很羨慕你,有當偵探的才能。」

  陸奧同學再度開口時,已經恢復原本輕佻的笑容了。但這次卻輪到我的表情蒙上陰影。

  「我才沒有那種才能……事情之所以能解決,幾乎都是雨惠和雪同學的功勞。」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我只是個空有『偵探的兒子』這個名號的人形看板。不過……偵探的才能這種東西,還是沒有比較好。這份工作要挖掘、揭穿他人的隱私……不是什麼好工作。」

  田草老師雖然那麼說,但一想到要像爸爸一樣用那種方式來賺錢,我還是無法感到自豪。

  「是喔?感覺很好玩啊。」

  「很好玩……?」

  「對啊。你跟那對可愛的雙胞胎爭執的時候,看起來很充實喔。而且琴之橋同學他們也很感謝你。」

  「……是……這樣嗎?」

  被人這麼一說,我的胸口湧出一股酥麻感,我想應該是喜悅這類正面含意的情緒吧。可是──

  「那也只是碰巧順利解決而已,要是做得太過火,也會因此傷害到別人。我明明知道這一點,卻還是繼續做這種事……這讓我有點害怕自己。」

  最近不必因為拗不過雨惠或雪同學,我也逐漸無意拒絕委託了。我大概中了「傾聽他人煩惱,然後解決問題」的毒吧。這是個危險的徵兆。

  陸奧同學察覺我的擔憂並非裝模作樣,聲音沉了下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啊……」

  「vav是不是也抱著什麼鬱悶的心情在上傳照片呢?」

  說實話,我原本覺得他會不會是因為正處於「多愁善感的年紀」。我都會為了只是麻煩而並非不幸的家庭問題煩惱了,就別提其他人會有多麼嚴重煩惱的人生了。但即使如此──

  「就算這樣,因此要自殺也不太好吧?」

  我就是覺得沒什麼真實感。心情一直飄在空中。

  「人會這麼簡單就死掉嗎?」

  陸奧同學「啊……」了一聲,感覺像是懂了,又好像不是。

  「……戶村同學有住過院嗎?我以前住過。」

  「咦?住院……沒有耶。」

  「不然奇妙的復古老旅館也行。在所有人都熟睡的半夜,不知道什麼機器會一直發出『嗡……』的低音。」

  「噢……嗯。這我好像懂。」

  我跟家人外出旅行時住在旅館裡,當我半夜醒來,發現周遭一直有一道彷彿翻攪著內部深處的機械聲。不知道是空調還是冰箱,總之是一種在自己家裡沒體驗過的感覺。

  聽到我這麼說,陸奧同學放心地笑了。

  「啊,你懂嗎?太好了,因為用講的實在很難講清楚……其實那個啊,簡單來說是一種震動。」

  「震動……」

  因為移動造成空氣傳導,然後形成聲音。像家電或醫院的機器,都是因為放在堅固箱子內的機械產生各式動作,進而晃動箱子表面,才會發出低沉的聲響。所以只要用手按住箱子,聲音就會停止。

  「沒錯。上下左右不斷來回,不到零點一公釐的震動。要是在晚上醒來,這種聲音就會在腦內迴響。

  醫院不是比其他地方有更多人死掉嗎?往右震動就是活著,往左震動就是死。而我們病人就在中間,每天聽著那種聲音。人只要過著這種日子,就會覺得死離自己一點也不遠。」

  陸奧同學以輕鬆的語調說著,卻讓我無法做出回應。

  那是一種適應生死界線變得曖昧不明的能力。即使我瞭解雪同學說的「人與生俱來就不會想死」,卻從沒想過陸奧同學說的這些。

  令我害怕的並不是陸奧同學所說的話,而是無法理解他想表達的感性。就連跟我同班、平常為人開朗的陸奧同學都有這種生死觀,那麼我們根本無法想像在社群網站另一頭只能窺視到一角的vav,又會因為什麼契機做出什麼事。

  然而陸奧同學卻有著真實的不安,他害怕拍攝詭譎照片的vav,會因為他人自殺而追隨其後。

  「陸奧同學,你覺得vav就像那樣……已經分不清生和死了嗎?」

  「……嗯,是啊。」

  我頓時感受到內臟傳出一陣冷顫,陸奧同學卻只是點了點頭。

  「所以我才想快點找到他。」

  我們不知道vav是不是想尋死。可是我覺得陸奧同學感受到的「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們上完廁所後,陸奧同學獨自去買飲料了。都走這麼遠了,我是有說我也一起去,但陸奧同學卻要我繼續調查vav,我只好打退堂鼓。

  就這樣,我回到教室後,看見的是──滑著我的手機的雨惠。

  「呃──喂,妳幹嘛隨便用我的手機啊!」

  我急忙趕過去要搶下我的手機,雨惠卻輕鬆避開,然後放在自己的胸前。這麼一來,我就難以出手了。雨惠一派輕鬆地看著我因進退兩難而顫抖的手,繼續低頭檢視手裡的手機。

  「借個手機而已,有什麼關係嘛。啊,難道有不能被人看到的東西嗎?色圖之類的。」

  她用纖細的手指玩弄著掛在手機上的貓熊吊飾,試探我似地說道。好了,不要欺負貓熊。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啊。」

  我出聲抗議,但在這種狀況下,男生不管說什麼都無力回天。

  ……如果是平常,雪同學就會制止,現在之所以沉默不語,是因為她正專心檢視社群網站嗎?還是在等待姊姊檢查我的手機裡到底有沒有不檢點的東西呢……不,應該是前者,一定是這樣。

  「如果你沒有做虧心事,借我又有什麼關係。」

  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時,雨惠笑嘻嘻地啟動了某個APP。

  「好了,我來看看…………嗚哇,你的收件匣都只有『地穗姊』和『天和姊』這兩個寄件人耶…………啊啊……對不起喔。」

  然後尷尬地把手機還給我了。

  幹嘛啦……道什麼歉啊。不要一臉「世界上真的有戀姊情節的人」啦。

  「我、我也沒辦法啊。我爸跟姊姊都不會出門買東西,所以我才會有很多跑腿訊息啦!」

  「是喔……好啦,家人之間感情和睦是件好事嘛……」

  「妳又不是什麼大人物,少回答得好像很體貼……!」

  這是怎樣?明明沒做什麼壞事,卻覺得自己好悲慘。當我感到無地自容時,雪同學突然出聲:

  「啊……對了。能不能也跟你的姊姊商量看看?她是不是也懂照片跟視覺上的事?」

  經她這麼一說,地穗姊的確有號稱取材用的巨大數位相機──雖然她很少外出,根本沒用過幾次──說不定她對照片也很懂。

  問題在於我該用什麼名目請她看照片呢……算了,隨便啦。

  「那我出去打個電話。」

  就在我拿著手機要站起來時,有人抓著我褲子上的皮帶,害我整個人往前傾倒。是雨惠。她的表情從假好心的體貼,變回了平常的小惡魔笑容。

  「沒差,無所謂。你不用客氣,就在這裡打吧。」

  「咦?不……可是這……」

  「哎呀呀?為什麼打電話給姊姊要這麼害羞呢?難道你會變成幼兒腔?」

  唔……這女人。看來她今天是想徹底用戀姊哏來虧我了。雖然受她挑撥讓人很火大,但要是現在逃走,以後就會一直被她笑。

  所以我故意粗魯地坐回椅子上。然後如她所願,打電話給姊姊。現在這個時間,她有時會去洗澡,所以也有可能不會接──

  但不知是幸或不幸,我整整等了八聲響鈴後,地穗姊接電話了。

  『小……小和……?這應該不是市松老師偽裝號碼打過來的吧?』

  市松老師是姊姊常去擔任助手的少女漫畫家,聽說是個常以非常亂來的行程為由,提出非常亂來要求的人。

  「世上才沒有會做這種偽裝的老師啦……是我啦,是我。」

  『詐欺……?』

  「不是,我是和啦……是妳跟天和姊的弟弟,喜歡的食物是鋁箔烤香菇。」

  『噢……真的是小和。你從以前就很喜歡吃大姊主廚做的心血來潮香菇料理。你很少在這個時間打電話給我,所以我想說是怎麼了……啊,我剛才有傳訊息給你,今天晚餐我想吃中華涼麵。』

  「我有看到,但我不是要問這個──」

  我感覺得到雨惠樂不可支的視線,以及雪同學充滿藏不住的好奇心的視線。我被伴隨壓力的視線夾擊,依舊隨口說「我跟朋友在玩從社群帳號讀取情報的遊戲」,然後請她幫忙看照片。

  『最近學生玩的遊戲可真怪耶。這能拿來畫漫畫嗎……?』

  我可能不該這麼說,不過完全相信我的姊姊絲毫沒有起疑,罪惡感讓我好心痛。回家之後,在可以說的範圍內,跟她解釋一下吧。

  『啊……直到一年前都在中腰位置拍照耶。是用低角度鏡頭的人嗎……可是這樣又太高了。為什麼啊?』

  姊姊用自己的電腦檢視照片,所以能即時把感想告訴我──之所以不時發出啪啪聲響,應該是在吃櫃子裡剩下的仙貝吧──不愧同是在畫畫的人,首先說出和竹林學姊一樣的觀點。

  『……啊,對了。』

  「妳想到什麼了?」

  『之前爸爸說過,最近不管是誰都拿著手機狂拍照,所以部落格和社群網站都是不能忽視的情報來源。尤其活動現場會有很多拍照的人,想找的人被拍進照片裡的可能性也不低。

  你搜尋跟這個人的照片一樣的時間、地點,說不定會發現什麼喔。』

  原來如此,這個辦法的確很有效。雖然是爸爸提供的辦法,總覺得有點犯規,而且做法完全像個跟蹤狂,讓我不是很開心……但既然沒有其他線索,也無可奈何。

  「姊姊,謝謝妳。我這就試試看。」

  『不客氣。要跟朋友好好相處喔。』

  「啊,呃……嗯……」

  姊姊微笑的聲音,讓我忍不住慌了一下,果然不該說謊騙她。我在後悔之中,就要掛斷電話──的時候……

  「啊,戶村姊姊,謝謝妳了。」

  雨惠突然把頭靠過來,笑著說出這句話。當下,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臉是紅了還是白了。只知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什……妳──幹嘛──!?」

  『咦!什、什麼?你的朋友是女孩子?姊姊沒聽說過……那個……你跟她是什麼──』

  「不、我……抱歉,我晚點再全告訴妳!再見!」

  這是我生來第一次用顫抖的手指,不斷按下通話結束的按鈕。

  我感覺到全身冒著汗,首先深呼吸。結果不僅冷靜不下來,反而因為努力想反抗心臟的跳動,結果讓體溫升高。

  我頂著完全靜不下來的感情瞪向雨惠,以發抖的聲音說:

  「妳、為、什、麼要這樣啊……!?」

  「沒有啦,因為你一直很照顧我啊。想說要打聲招呼才行……對吧?」

  儘管我用盡全力板起臉孔威嚇,對雨惠卻完全沒用。她反而露出「又抓到新弱點,太棒了」的表情,笑得樂不可支。

  ……唔,我該怎麼跟姊姊解釋清楚呢?要是她以為我跟女生,而且還是這麼輕浮的人是好朋友……感覺就會害羞得要死。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只能往雪同學那邊看去,以「妳也說她幾句」的期待視線看著她。

  然而平時總會替我譴責這位離譜姊姊的班長,卻以從未顯露的溫柔微笑說:

  「戶村同學……你跟姊姊說話時,聲音變得有點可愛耶。」

  唔……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為了尋求能散發這股幾乎烤焦臉龐的熱能的場所,我直接趴在了桌上。

  「啊,有跟神社還有海邊的照片一樣的日期和地點的照片。」

  我和雪同學順著地穗姊的建議,重新檢視照片後,以日期和地點為線索上網搜尋。絕大多數是正在辦夏季廟會的神社,以及海水浴季的海邊。另外也零星找到了新書發售的書店照片。

  話雖如此,我們也不覺得要找的人會那麼剛好出現在照片裡,就算有,我們也無從找起。然而──

  「難道……是這個人?」

  在不同活動的多張照片中,有個共通而且醒目的人。雨惠嘴裡嘟囔著「哪個哪個?」伸長了脖子看過來,所以我直接把手機拿給她看,結果她佩服地吐出一口氣。

  「啊──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相機當然會低了。」

  那個人坐著輪椅。而且體格很不錯。樣子有點胖,不過如果這是vav國中時期的照片,那他也很高。這張上傳的照片解析度很低,臉看不太清楚,不過從他戴著棒球帽的品味來看,給人留下還很稚嫩的印象。

  有了這麼多特徵,就能確定出現在每一張照片的人都是他了。

  假設這個人是vav,就能解釋為什麼拍攝視角總是很低了。實際上,根據在神社擺攤的人拍的照片,該少年(?)就是坐在輪椅上,用手機拍攝鳥居。

  「對了,他明明去了正在舉辦廟會的神社,卻沒有上去神社境內。去了海邊,卻不去沙灘走走……如果是因為坐輪椅不方便,那就說得通了。」

  換言之,他無法上下樓梯。

  雖然離斷定還很遠,卻有種突然從死路開拓視野的感覺。這時雪同學吐出一口比重較輕的嘆息。

  「如果這個人就是vav,那已經往鎖定身分邁出一大步了。」

  「可是最近一年,照片的視角變高了耶。」

  「應該是傷病好了,可以走了吧?」

  雨惠說得極為隨便,她就用這種輕鬆的口吻繼續說出她的根據。

  「你看,兩年前的七月到隔年年初的照片,都是能在醫院拍到的照片對吧?大概是住院了吧。」

  住院──我因為這個詞頓了一下,然後開始檢視雨惠說的那些照片。

  透過窗戶看的天空,桌上的書,花壇……原來如此,都是些在醫院閒暇時會看到的東西。如果花壇照片附上的短文:「是時候道別了。」是指康復和出院,也符合往後照片的視角變高這點。

  「另外就是這個杯子了吧。」

  雨惠又拿走我的手機,顯示桌上的文庫本和塑膠杯的照片。

  「住院的時候,都會要求你帶一個塑膠杯。因為既然需要住院,就代表身體多多少少出了問題,如果是玻璃杯,摔破會很危險。」

  原來如此……經雨惠這麼一說,這的確是一個毫無稜角的安全杯子。一起出現在照片裡的文庫,也是住院時正好可以殺時間的絕佳探病禮。

  「……這讓我想起去探望爺爺的事。」

  雨惠忽然發出感性的聲音。那雙哀傷抖動的眼眸,不禁讓我的胸口一緊。震動。雨惠也知道陸奧同學說的──醫院的夜晚嗎?然而這樣的哀傷……

  「爺爺只是因為吃太多,誤以為是食物中毒才送醫,他現在還活跳跳的啦。」

  因為雪同學冷淡的一句話,全部化為泡影……我的共鳴能力有夠不可靠。

  此時雪同學彷彿發現了什麼,她摘下了眼鏡,表情很是微妙。

  「像這樣從社群網站查到許多情報是有點好玩啦……但要是上癮就傷腦筋了。」

  「因為弄個不好就會變成候補跟蹤狂啊……得小心一點。」

  見我大大地點頭且引以為戒,雪同學一改表情,露出調皮的笑容。

  「不過……多虧戶村姊姊,一下子往前了一大步耶。」

  儘管受了極大的恥辱,不過有其價值嗎……唉,話說回來,我回家以後該怎麼解釋雨惠的事啊……?

  就在我想起這件令人鬱悶的事時──

  「什麼什麼?你們在說什麼?」

  陸奧同學回到教室了。他雙手各拿了兩個立方狀的鋁箔包,他熟練地分給我們,分完之後,直接把吸管插進他的蘋果汁裡。

  看他那副無憂無慮的笑容,讓我不自覺在畏縮之中,拿起自己的飲料回答他:

  「沒有啦……我們找到可能是他的人了。當然了,現在還沒有他就是vav的實證。」

  「……咦?真的假的……?」

  陸奧同學微微愣在原地,吸管就這麼離開嘴裡。但這也只持續了短短幾秒。

  「太……太神了!你們真的是偵探耶!」

  他緊抓著桌子高聲歡呼,我反射性往後仰,在我身旁的雪同學則補充:

  「戶村同學的姊姊有給我們提示。」

  完全無意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功勞,真的是她的優點。只見陸奧同學誇張地點了點頭。

  「哦,是戶村同學的姊姊。真有一套,專業的創作者就是不一樣。」

  此時現場發出「啪」的一道荒唐聲,這是雨惠把她的香蕉歐蕾鋁箔包壓扁發出的聲音。她已經喝完了啊……我射出傻眼的視線,她卻頂著一張怪臉。單邊眉毛揚起,不滿地看著我。

  「雨惠……?」

  我叫了她一聲,她卻不回答我。只是一個勁地用威嚇的視線看著我。

  雪同學無視我們大眼瞪小眼,逕自向陸奧同學報告調查進度。告訴他這個以前坐著輪椅的魁梧少年可能就是vav,當雪同學說明到相機的視角和有住過院的跡象等根據後,陸奧同學再度誇張地道出讚嘆。

  「噢……果然厲害。沒想到已經知道這麼多了!說實話,我沒想到進度會這麼快……」

  「啊,不過我們沒有實證可以證明這個人就是vav,現在也還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查……」

  他現在這麼高興,一想到之後要是搞錯,就讓我感到不安。但即使我先打了預防針,陸奧同學的喜悅依舊沒有減少。

  「不不不,我覺得很不錯啊。你們很了不起……啊,不過今天已經晚了,要不要明天再繼續?」

  因為他這句話,我才看向窗外。雖然在陰天難以辨別,但看得出太陽即將下山。看來檢視社群網站比我想像的還要費時。

  「如果你覺得無所謂……」

  「沒關係。反正進度比我想的還要快,我們也不知道vav是不是今天明天就會怎樣。所以不用勉強沒關係。」

  他早上和剛才是那麼想不開,現在倒是很乾脆,是因為時間過去、恢復冷靜了嗎?還是意外獲得vav的線索,讓他比較從容了呢?

  無論如何,他這麼說也讓我覺得輕鬆了不少,於是我們迅速開始準備回家。我看見雪同學也悄悄鬆了一口氣。以她的個性來看,這次的委託一定讓她倍感壓力。

  至於雨惠──已經明顯以不悅的視線看著我了。

  突然這樣……是怎樣啊?因為我跟姊姊講電話那件事想生氣的人可是我耶。受不了……妳別以為用別有深意的眼神看著我,我就會理妳。

  「──所以妳是怎樣……?」

  陸奧同學要去公車站,我們就在車站前跟他分開了。當我跟這對雙胞胎來到驗票閘門──我對雨惠這麼說。她一路走到這裡都頂著一張臭臉、嘟著嘴。

  「雨,妳怎麼了?應該沒什麼生氣的點吧?」

  連當她的雙胞胎妹妹有十六年資歷的雪同學也一臉不解。雨惠無疑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人,但這次我根本想不到有什麼契機會讓她變成這樣。

  雨惠輪流注視我和雪同學,然後舉步走向車站擺了一排自動販賣機的地方。我們跟著她走,發現她以大字型的站姿,不可一世地站在有賣蛋捲冰淇淋和最中這類冰品的自動販賣機前。

  「甜筒。」

  然後劈頭就這麼說。看來是在表達「想要我說,就買給我」。

  「不是啊,妳自己買啦……這個比其他商品還貴三十圓耶。」

  「唉啊啊啊~……」

  我自認這句話理所應當,沒想到竟換回這輩子遇過最大的嘆息。

  「出現了,因為三十圓就沒了友情的男人。戶村和充其量就是這麼廉價的男人啦。」

  「是一百六十圓啦…………唉,好啦,知道了。」

  這個價格在當地的便宜超市都可以買兩個份量一樣的了。我一邊想著「好吧,這樣是很吝嗇」,一邊投入一百六十圓,按下甜筒的按鈕。

  我把甜筒拿給雨惠,她還是一樣,像隻戒心很強的野貓那樣直瞪著我,然後慢慢撕開包裝紙。她首先吃下一口,當冰淇淋在嘴裡融化才鄭重開口:

  「我今天要對你們說教。」

  「妳要……」

  「說教……?」

  妳有什麼臉……?我跟雪同學傻眼的聲音,已經勝於雄辯,直接吐槽出聲。但如果雨惠聽得出來,她就不會要求說教對象幫她買冰了。

  「其實啊,我都知道你們趁我不在的時候偷偷卿卿我我了。」

  「「才沒有!」」

  「看,這麼有默契。」

  雨惠聳了聳肩,道出滿是挖苦的語詞,並以危險的眼神看著咬牙切齒的我們。

  「像是戶村同學的姊姊,只有我不太認識,雪還說了什麼翻車魚、視覺之類的話。」

  「不是,那只是……剛好有機會談到這件事……」

  「就是啊。別人的家人又不是那麼常會出現在聊天話題。」

  我們就像在安撫鬧脾氣的幼兒一樣解釋給雨惠聽,但她依舊懷疑地瞇著眼睛。

  「誰知道啊……你們難道不是想當成兩個人的秘密嗎?」

  「為什麼妳會這麼想啊?」

  「…………這怎……這怎麼……可能啊……」

  這個碴實在找得太離譜了,我只能傻眼看待,連雪同學都慌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雨惠有好一會兒就這樣看著我們的反應,並咬著甜筒的餅乾。她的眼神就像是去了獸醫院打針之後不再相信人類的貓。

  「算了……如果只有這樣,那還算好的了。

  可是連陸奧同學都知道戶村姊姊的事耶!為什麼只有我被排擠!」

  她以「這是什麼意思!?」的語氣質問──我跟雪同學卻愣在原地,然後面面相覷。

  「什麼?妳在說什麼?」

  雪同學也毫無頭緒,不斷眨著眼睛。雨惠見我們態度如此,便從喉嚨發出低吼威嚇著我們,我都懷疑她真的變成貓了。

  「嗚…………還想裝傻是嗎?剛才陸奧同學不是有說『專業的創作者就是不一樣』嗎?他為什麼會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啊?」

  ?他有說這種話嗎──我如此回想,然後發現他確實有說。

  『哦,是戶村同學的姊姊。真有一套,專業的創作者就是不一樣。』

  「……怪了,為什麼他會知道我姊是創作者?雪同學,妳有告訴他嗎?」

  我在學校只對雪同學說過姊姊的事。然而她明確地搖頭表示否定。

  「怎麼可能。因為我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她的工作耶。我沒告訴過別人。我可以肯定。」

  我想也是。我也不記得我有在教室提過姊姊。換句話說,不可能有人碰巧聽到。

  「會不會是你對陸奧同學或他認識的人說過?比如田草老師,我看你們感情變得很好。」

  奇怪……雪同學好像變得有點不高興。雖然我覺得這是很常出現的模式,但這實在是太不講道理了。

  「我沒跟別人說過啦!妳們都坐在我旁邊,應該知道吧?妳們知道我根本沒幾個…………朋友……啊…………」

  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悲哀,舌頭也卡住了。最近我是多了幾個可以閒聊的對象,但能不能稱之為朋友,老實說我沒有信心。

  這對雙胞胎看我眼眸顫抖,便知道這是事實,收回了些許眼神中的懷疑。我感覺得到她們對我沒有朋友這件事有著深厚的信賴。混帳。

  「但如果是這樣,這就是個謎團了。陸奧同學要怎麼打破『沒有朋友』的戶村同學的情報密室呢?」

  「畢竟戶村同學就像暴風雪山莊或颱風孤島嘛。」

  「不要用孤島模式來比喻別人的交友關係……」

  雨惠本來就這樣,現在連雪同學都跟著亂說。為什麼推理狂就像碰到樹汁便會群聚的獨角仙一樣,對密室這個概念趨之若鶩啊?

  雨惠「喀喀」咬碎剩下的餅乾,一口吞下之後,以審問的口吻詢問:

  「你剛才說,你提到姊姊的工作是在今天早上?」

  「對啊……現在想想,今天過得還真長。」

  早上我被雪同學帶出教室,聽她說了影片的事,我也就順勢說出姊姊的工作。一回到教室,便在走廊遇見田草老師,隨後陸奧同學就來哭訴他的朋友或許會自殺。感覺好像已經很久遠了。

  「是喔……是在哪裡說的?」

  雨惠不可一世地把雙手交叉在胸前繼續發問,我張開嘴巴,就要回答她的時候──

  「在樓梯間啊。」

  雪同學搶先回答了。正確說來,是在通往屋頂的門前,不過也差不多啦。

  「……你們一大早就單獨去樓梯間,是在做什麼?」

  「說說話而已……這需要過問嗎?」

  既然我已經答應影片希洛克馬席馬羅的事要保密,我就什麼都不能說。雨惠察覺這奇妙的氣氛,她歪著頭,懷疑其中有內情。

  「好可疑……你們不是在做什麼下流的事吧?」

  「誰會啊!」

  「不不不,你都跟小雪獨處了,總會想做吧?我就會。」

  雪同學一語不發地捶了姊姊的頭。

  雨惠依舊掛著那張嚴肅的表情,為了替被打的自己反擊,她抓住雪同學的上臂,開始細細品味手上的觸感。

  「好啦,先不管你們有什麼秘密……陸奧同學會不會當時聽到你們說話了呢?而且早上你們幾乎是一起進教室的吧?」

  「會是這樣嗎?我是覺得不太可能。」

  頂樓的屋突處窄成那樣,根本沒有空間可以躲人。如果他是在我們後面才上樓,不管怎麼弄,應該都會聽到腳步聲。至於屋頂外面,那也不可能。頂樓那扇門的門把已經用鐵鍊綁著牆上的鐵鎖,我看到上頭還用密碼鎖鎖住。

  可是陸奧同學除了當時,還有別的機會得知姊姊的職業嗎?

  嗯……一個跟主題無關的難題蹦出來了。今早陸奧同學在屋頂附近的可能性啊……嗯…………今早的屋頂…………

  ……嗯?奇怪?怎麼了?總覺得不太對勁。我順手拿出手機,打開APP。

  然後逐一檢視照片,確認蓋住思緒的蓋子是什麼,結果發現了一樣東西。

  不過……會這麼剛好嗎?假設不是碰巧,我根本不懂這個代表了什麼。

  「……怎麼了嗎?」

  雪同學總算甩開雨惠,上氣不接下氣地問我,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低頭沉思了。我抬起頭看著她,在陰天的夕陽下與昏暗的室外,雪同學的表情讓我想起在頂樓提及上傳影片的她。

  突然之間──

  我的腦袋裡發出之前雨惠說過的「鏘的一聲」,我知道那種現象發生在我身上了。

  但如果是這樣,陸奧同學為什麼……──不對,我得先確認清楚才行。

  「抱歉,我有東西忘記拿了,我要回學校。」

  當我回過神時,我已經對她們兩人說了謊,隨即轉身離去。

  「什麼?戶村同學?」

  「既然他落跑了,代表果然是淫穢之事嗎!開家庭會議了!」

  雨惠這聲大吼讓車站前瞬間寂靜無聲,接著雪同學直接賞了姊姊一拳。

  我假裝不認識她們,就這麼逃走了。

  ──接著迎來隔天的放學。

  「哈囉,那我們繼續吧。」

  班會結束後,陸奧同學與三五成群走出教室的同學相反,來到教室最後一排。連帽外套這個註冊商標不斷擺動,他的表情開朗,不過很認真。然而──

  「?怎麼了?」

  見我們三人從位子上站起,陸奧同學一臉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想說今天就去別的地方吧。」

  「畢竟是要談vav的個人隱私。還是以防萬一。」

  「呃,噢……也對,沒錯。」

  聽到雪同學這麼說,陸奧同學曖昧地點頭之後,跟著我們離開教室。

  天空晴空萬里,跟昨天大相徑庭,走廊的牆壁反射著橘色的太陽光。光線強到讓人抗拒,要闖進那道光中,還真需要一點意志力。

  我們的目的地是總共三樓的校舍──再往上爬的樓梯。陸奧同學察覺到這點,腳步因此停下一次。但看我們若無其事地往上走,他也乖乖跟上了。

  「……今天要在這裡談嗎?會不會太窄了?」

  正如他所說,這個頂樓小空間堆了很多備用桌子,很有壓迫感,是個難待的空間。就連光線也幾乎射不進來。

  「嗯。所以我們出去寬敞的地方吧。」

  我簡短回答,然後抓住通往屋頂的門──上頭鎖著鐵鍊的密碼鎖。

  ──當我轉到正確的數字時,鎖發出「喀嚓」一聲解開,鐵鍊就這麼無力下滑。門鎖變鬆之後,輕輕鬆鬆就打開了。

  「……你為什麼知道密碼?」

  陸奧同學沒有多驚訝,只是提出問題,回答這道疑問的是被灰塵嗆到的雨惠。

  「咳……Saya老師以前說過啦,她跟馬頭主任都用生日來設電腦的密碼,結果被人唸。」

  而眼前這扇鐵門上貼著「有事上屋頂,請找馬頭」的紙張。再來只要看學校官網的教職員名冊,就會查到主任的生日了。

  重點是,就算不是從田草老師聽到提示的我們,只要試試人家常用的密碼,都能輕鬆獲得答案。順帶一提,只要從外面讓門維持半開,然後把鐵鍊弄鬆到可以從外面轉密碼鎖的程度,就能製造從沒打開過的假象。

  換句話說,每個人都能輕易不留痕跡進出屋頂。

  我實踐這個事實,接著走出屋頂。當我一從昏暗的室內走到外頭,外頭滿滿的陽光照得我暈頭轉向。那種空間錯亂、彷彿落入天空中的感覺,幾乎讓我暈倒。

  「其實我昨天放學後,在回家之前也來過。」

  我在暈眩恢復前說道,然後往校舍底端走去。我很快就來到結實的欄杆處,把手放在扶手上。現在是晴朗的夏日,金屬製的扶手發出拒絕生物的熱度。

  「因為我想看這個。」

  沒錯。昨天我被雨惠敲詐冰淇淋後,從車站折回學校,確認到的就是這個屋頂的扶手和欄杆的形狀。這是我確實有見過的東西,之所以會記得,是因為昨天有出現在看到的照片上。

  我打開手機APP,顯示出vav最新上傳的照片。

  □Yesterday Thu 08:11

  ──這是一張欄杆跟上方扶手的照片。是看不見底部的金屬直條欄杆。欄杆的另一邊,是一片灰色的天空。

  短文是「以鐵網來說,太低了。無法防止人逃亡」。

  樣式和經年累月鏽蝕的模樣都相同。當然了,這是量產品,全國各地的建築物都有一樣的扶手吧。可是──

  我一邊思考一邊回頭,面對跟著我來到這裡的陸奧同學。他的雙手都放在連帽外套的口袋裡。雙胞胎則是並排站在他的身後。

  「陸奧同學,昨天早上你在這裡吧?」

  「哦。」

  他的回答既非肯定,也非否定,而是帶著笑容、幾乎若有似無的回應。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你知道我的姊姊是漫畫家吧?能聽到這件事的機會,就只有昨天早上,而有辦法在不被我們發現的情況下聽到這件事的地點,就只有這個屋頂。你是不是在拍完這個欄杆、要進校舍的時候,發現了我們在裡面?」

  屋頂的門是很厚,但還是可以感覺到另一邊有沒有人,此外耳朵貼著門,也能聽見對話。我已經在午休時跟雨惠她們證實過這件事了。

  陸奧同學輕輕吐出一口氣,接著閉上眼睛,然後看向雪同學開口:

  「唉……原來是這樣啊。抱歉喔,這原本明明是你們兩個人的秘密。」

  「咦?不是……才不是那樣……」

  雪同學受到意想不到的攻擊,嘴裡吞吞吐吐地試圖辯解。但沒過多久,她便察覺到陸奧同學這句話的意思,因此抬起頭。

  「──這麼說,你是承認了嗎?承認你就是vav。」

  「不不不……不能這樣斷定吧?」

  陸奧同學的臉上浮現苦笑,彷彿在糾正我們。

  「你們昨天不是有找到vav的照片嗎?我又沒那麼胖……再說,根據生日上傳的照片,已經知道他大我們一歲了啊。」

  的確,vav應該大我們一歲,而且陸奧雖然長得高,身材卻纖細。不過──我操縱手上的手機,顯示另一張照片。

  □03/19 Tue 13:12(1 year ago)

  ──這是一座封面被曬紅、主要是文庫本的書山照片。絕大多數是兒童文學、青春小說,不過也有推理小說穿插其中。

  短文是「我把不能穿的衣服全賣了,變成新的手機和書」。

  「這張大概是出院之後的照片,短文上寫著『我把不能穿的衣服全賣了』。既然說是『全賣了』,份量應該不少。如果是明顯穿不下的小孩衣服,用『不能穿』來形容顯得有點怪。應該會用『以前的』或是『小時候的』才對吧?」

  「你的意思是……?」

  「如果只買書就算了,既然金額多到甚至可以換一支手機,應該是處理掉大量不會太舊的衣服。衣服的尺寸突然之間不合,代表體型因為某種理由產生了劇烈的變化……這是我的想法。」

  這是午休時,我跟雙胞胎來到屋頂上,協商之後得出的推論。如果雨惠推測的住院正確,他最長有半年以上的時間都躺在醫院,生了這麼一大場病,體型自然很可能產生劇烈變化。

  「你在前年的下半年住院,因為生病的影響和環境變化,讓你大幅消瘦。而且如果你在考試季長期住院,因此無法參加那年的考試,那麼vav是比我們大一歲的同屆同學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這個年頭,高中重考的人不多,但我查過,並不是完全沒有晚一年的人。

  當然,到此為止的說法全是假設。這只是我們調查vav這個人的社群帳號,思考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結合陸奧同學留給我的異樣感,進而想像出來的結果。

  可是如果昨天早上,陸奧同學就在屋頂上,那麼碰巧處於相同狀況的vav,碰巧拍下相同款式的欄杆,然後陸奧同學又碰巧追蹤了這個人的可能性,應該趨近於零吧。

  陸奧同學一句話都答不出來。他看起來像是在眺望我背後的遼闊天空。我決定姑且把話都說完。

  「──這就是我們以自己的方式給你的『調查結果』。如果其中因為某種理由而有誤解,那你就說吧。」

  「嗯……」陸奧同學以輕巧的語調低吟,緩緩策動腳步,來到我身邊。然後就這麼把身體靠在屋頂的扶手上。

  「假設我就是vav……為什麼還要假裝不是,委託你們調查他的身分?這很麻煩耶。我還要準備其他帳號跟放在上面的照片。而且也要思考我跟vav之間的互動模式,以及被封鎖的劇本。」

  關於這點……其實我隱隱約約想到了理由。但實在太曖昧,讓我猶豫該不該說出口。

  這時候往前踏出一步的是雪同學。

  「難道不是因為你希望別人找到自己嗎?」

  一陣風從屋頂呼嘯而過。雪同學按著就快被吹亂的頭髮,用手當梳子梳理。

  「在匿名的網路上,把不能對身邊的人說的話,說給遠方的人聽,是一件很輕鬆的事,也能因此獲得救贖。可是一旦時間拉長,就會漸漸開始混淆。

  被現實壓力整形的自己,與在沒有束縛的地方自由膨脹的自己。兩者會漸漸分離,不知道哪邊才是本體,也不知道應該以哪個自己活下去……」

  站在雪同學身後一步聽她說話的雨惠歪著頭,一副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的表情。雨惠聽不懂也是應該的。因為她是個表裏如一、靠著在當下瞬間思考過活的人。

  我可以理解雪同學說的話。

  平常認真又死板的雪同學、靦腆聊著推理小說的雪同學,還有在影片中一邊輕快地說話,一邊以華麗的電玩技術擄獲人心的希洛克馬席馬羅,這些都是真正的她。可是卻沒有人知道這些,沒有人知道這些全都是山田雪音。

  所以她才會在空虛、不安之下,決定進行『妖精搖籃』的直播。她知道我有機會看到希洛克馬席馬羅的頻道,在這個前提之下,若說她有什麼故意以那款遊戲、那個角色進行直播的理由,或許就是這個吧──昨天早上,我在頂樓屋突處是這麼想的。

  可是如果我們的想像正確,陸奧同學的人生一定比雪同學還要複雜許多。

  雪同學沒把話說完就陷入短暫的沉默,現場只有吹過屋頂的風在耳邊隆隆作響,以及雨惠一臉了無生趣地用室內鞋摩擦砂子的聲音。

  「唉……」

  這個時候,陸奧同學突然開口了。

  「沒想到遊戲一下子就結束了。我們班上的偵探比我想的還要優秀耶。是我輸慘了。啊……脫口說出戶村同學的姊姊在做什麼就是敗筆嗎?」

  「這是……遊戲?」

  雪同學如此反問,她的聲音參雜著一絲不悅。

  「這會不會太惡劣了?因為我們……戶村同學以為你是真的很擔心你的朋友──」

  「抱歉抱歉。」

  陸奧同學道歉的言語完全沒有重量,就跟平常一樣,是在教室取悅男生、讓女生苦笑的輕佻口吻。

  所以我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完全無法反應。

  嘿咻。

  他突然跨越了扶手。

  說是這麼說,其實扶手另一邊還有一公尺以上的立足之地。陸奧同學就在這個狹窄的地方坐下。那並不是立刻就會掉下去的姿勢……可是……

  呃──現……現在是怎樣?掉下──死……什麼?他要死嗎?為什麼?我們明明只是正常說話啊?

  「你……你在幹嘛?很危險耶。」

  我的話語自然而然變得謹慎,刺激到他就不好了──比起這個想法,恐懼更率先讓我的聲音萎縮。只見陸奧同學咧嘴一笑,回頭看著我。

  「其實我啊……小時候很想當個棒球選手。就跟你說的一樣,因為我爸媽是棒球迷。我念幼稚園的時候,就被逼著看各種棒球轉播,還去幫他們所屬的業餘球隊加油。正常情況下,都會因此被感染吧。

  後來小學的時候,我上體育課突然昏倒,醫生說是心臟的機能有問題。結果我爸媽突然叫我盡量少運動,也不太讓我看棒球和其他運動,所以我因為生病和運動不足開始變胖了。不過因為身高不必要地抽高,如果只看我的外表,就像漫畫裡的孩子王一樣。」

  陸奧同學待在欄杆之外,輕描淡寫地如此說道。我因為混亂和焦慮,根本不太懂他在說些什麼,但當他說出下一句話,我就知道他這是在「對答案」了。

  「之後的事,就跟你們想的一樣了。我的下盤變得愈來愈無力,所以開始坐輪椅……國三的時候,終於來到極限,只能住院治療,然後毅然決然接受失敗風險高而一直迴避的手術。

  結果手術大成功。如你們所見,我平安活下來了,可是漫長的醫院生活以及復健,讓我沒辦法參加考試,所以晚了一年才來讀這所學校。」

  「那……那個……」

  雪同學緩緩靠近,本想說些什麼,但陸奧同學接著開口:

  「我真的變得像另是一個人,我們家隔壁的婆婆從小就很疼我,可是我一從醫院回來,她卻不認得我了。我走出家門跟她打招呼,她還很怕我,不管跟她解釋幾次,她都不信。說什麼『可是小太郎在吠你啊,牠不會吠認識的人』。

  我很失落,可是爸媽安慰我,說我上了高中之後,生活就會改變,也會交到新朋友。我也這麼覺得,我會跟所有人一起重新出發。

  後來上了高中是很好,可是當開學典禮結束之後,在教室被這麼多人包圍,我的腦袋突然一片空白。我突然不懂我是什麼?學校又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因為以前我有坐著輪椅、身體不好的身分,老師和同學也會顧慮到我,我在這樣的環境下,很努力不造成別人的困擾。

  當這些因素突然全部消失,我變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錯了。就算是跟大家一起出發,卻只有我一個人站在『起跑點前』。真奇怪,難得恢復到還算健康的身體了。」

  以雪同學來說,她很介意現在的自己分裂了。但陸奧同學卻是過去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硬生生被截斷,心靈卻維持從前的模樣,在這樣的扭曲當中掙扎。我想這兩者是很相似卻完全不同的問題。

  「就這層意義來說,我很羨慕戶村同學。」

  忽然提到我,讓我反射性地指著自己。

  「呃?我?」

  「對,沒錯。你一開學就表明自己家是偵探事務所,迅速建立好自己的形象。你一說出那種話,讓人想忘記都難。而且之後也真的做了很像偵探在做的事。」

  ……原來有人羨慕那個我以為是大失敗的自我介紹啊……

  「你還不是一樣,名字寫成游擊手,卻唸『Short』啊。你也很惹人注目。」

  說這句話的是始終沉默不語的雨惠。她平淡得令人訝異。我還以為她是因陸奧同學的行動感到慌張,進而說不出話,看樣子只是沒有話要說罷了。

  陸奧同學從外側靠著欄杆,笑了出來。

  「也對啦。但頂著這個名字,卻跟棒球無緣,總覺得……連我自己都很討厭。」

  從他說的這些話聽起來,他的父母並不是多麼離譜的人,純粹是把心願寄託在名字上命名而已。然而本人的體質卻令這一切無法如願,成了宛如詛咒的東西。

  「後來我盡力想跟大家當好朋友。我覺得一被排除在外就完了,所以只要有一點共通點,我就會找那個人聊天,配合他的話題,逗他笑。我只想得到用這種方式交朋友。

  我對那個跟我告白的女孩子很過意不去,可是她喜歡上連我都不太懂的自己,那讓我覺得很可怕。後來我順利讓她討厭我了,不過我那麼做好嗎?」

  跟我只差一歲的少年,他過去的人生全被初始化。這跟我當初聽他談論住院時一樣,是令我難以想像的事。我也無法得知他面有難色地訴說那個對他告白的女生時,是什麼心境。

  所以我難以對就在我眼前卻隔著柵欄的他伸出手。

  另一方面,陸奧同學從連帽外套的口袋裡拿出手機,準備用相機拍攝,同時說出意外的話。

  「什麼事都一樣。不管我做什麼,總是覺得不對盤。

  就在這個時候,我在這裡看到了。你們在沒有放水的游泳池裡玩耍的模樣。」

  他說自己從屋頂這裡……啊,那麼──

  「拍下我們玩耍的模樣,然後上傳到留言板的人,原來是你啊!」

  「什麼……太過分了。老師因為那張照片被罵得很慘耶。」

  其實不管怎麼想,都是在玩的我們不好,可是雨惠完全不管這件事,只是嘟著嘴。陸奧同學則是乖乖道歉。

  「抱歉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因為在彩虹中跑來跑去的你們,看起來真的很快樂。那時候,我心想就是這個了。你們在學校當偵探,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只要跟玩著水、從頭到腳都沒被改造過的你們在一起,我或許就會知道『我該怎麼辦』了。」

  「所以你才委託我們……」

  「是要試探我們能不能從社群網站找出『陸奧同學』嗎?」

  「嗯,大概就是這樣。」

  陸奧同學靠著欄杆「嗯──」地大大伸了懶腰,他長長的腳感覺很像下一秒就會從屋頂的邊緣跳下去。

  「可是我失敗了。到頭來是我說溜嘴了,根本是四壞球提前結束比賽。該說一點也不刺激還是怎樣呢……唉……」

  失敗。他這麼說道。語氣明明很輕佻,那嘆息卻令人感到沉重,而且危險。

  「唔……」

  我實在是忍不下去了,也想要越過這道欄杆。因為我覺得要是事情有個萬一,我身在內側,「手根本搆不到」。但是當我將手放在扶手上,卻有股力量從後頭拉住我,害我整個人往前傾。

  我回過頭,發現雪同學抱著我的腰際。如果是平常,我一定會一陣驚慌,但當我看到她的眼裡堆滿淚水,身體就這麼僵在原地。

  「這樣……這樣不行……不行!」

  妳發出這種用力擠出來的聲音……我該做何反應?

  就在我和雪同學陷入膠著狀態時,有個人隨隨便便就走了過來。

  ──當然,就是雨惠。她慵懶地蹲下,隔著柵欄對陸奧同學說:

  「所以跳樓自殺的人會產生維登效應什麼的,是真的嗎?」

  耿直的雪同學還是小聲地糾正:「是維特效應……」,但現在先不管這個。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

  沒想到換回了一個完全在預料之外的答案,就算是雨惠也愣在了原地。

  「不過那個死掉的人,名字的寫法是三世,卻唸作『Third』。所以下一個就換我了──我只是這麼想。畢竟五號三壘手Third的下一個號碼,就是六號游擊手Short了。」

  我聽不太懂──是棒球的規則嗎──但對他來說,卻是一種暗示。儘管他這種說法極為曖昧,卻很有說服力。他現在就是沒有核心骨幹,才會因為這種曖昧而感覺到「說服力」。

  昨天他訴說自己住院時的事是那麼輕鬆,但說不定他有很長一段歲月都在生死夾縫中「震動」。所以他才會「沒有」雪同學之前說的怕死系統,一點小事就會讓他偏向死亡。

  仔細想想,陸奧同學並不是跟任何人都能成為朋友,而是會配合每一個人。共鳴能力、維特效應──昨天才剛聽說的單字,都一個個貼在他的身上。

  這樣的他,之所以會委託碰巧看見的「偵探」,或許是因為這是最後一根宛如稻草般纖細的骨幹,是他往「生」靠攏的震動。

  我在物理上、在精神上依舊無法動彈,雨惠無視我,發出自暴自棄的聲音。

  「啊……既然這樣,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陸奧同學的反應非常戲劇性,他用一副「問得好」的模樣激烈地回過頭。

  「我就是!想問這個啊!我想說,只要讓偵探追查我,你們就會幫我找到我是什麼樣的人──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見他輕易地拋出這麼迫切的疑問,雨惠──

  「這我怎麼知道啊。」

  一刀兩斷就不管了,我感覺得到自己大為惱火。

  「喂,妳在說什麼啊……!」

  當不知道要做什麼的人處在危險的場所時,就不要隨便亂說話啊。但雨惠依舊不管生氣的我,以跟平常在教室說話的輕鬆調調繼續說:

  「什麼都做做看不就好了?這是進化論啊。」

  面對突如其來出現的單字,陸奧同學眨了眨眼。

  「進化論……?」

  「對。所謂的生物呢,會逕自產生各種變化,適合環境就會存活下來,不適合就會死。這個過程不斷反覆,一直到今天。我們從單細胞生物開始起跑,就像在爬梯子一樣,是沒走到死路的生物的子孫。」

  「這我知道啊。」

  「那就簡單多啦。人生也一樣啦,大概吧。如果你覺得現在的形象不適合自己,那就快點放棄啊。失敗、滅絕都沒關係啊,只要其他種類有活下去,那就是進化論了嘛。」

  好像有哪裡不對,或者該說解讀方式也太隨便了,不過這就是雨惠喜歡的「進化論」吧。嘗試所有可能性有它的意義存在,無論失敗還是滅絕,都會給予肯定。

  「如果是大人做這種事,或許一下子就出局了,可是我們勉強還算是孩子啊。要硬派、軟派、興趣、讀書,都可以全部隨便試過一遍,要是失敗了,再選別的事做就好啦。隨便一點。

  這樣總有一天會成功的啦。爬梯子就是這樣啊。」

  雨惠說著說著,話語中愈來愈有力,最後自信滿滿地如此斷定。說完之後,她對著到現在還抓著扶手的我和雪同學,露出一張狂妄的笑臉。

  在雨惠心中,這是個很完美的理論吧。不,就某種層面來說,她是沒說錯,但實在太隨便了。人類的心靈應該會有更複雜的執著才對。

  實際上,陸奧同學現在依然歪著頭,還是無法釋懷。

  「……可以這麼走一步算一步嗎?不會因此更傷心,或是傷到別人,結果碰壁嗎?」

  沒錯沒錯,再多說一點──如果說我沒有這種想法,那就是騙人的。可是雨惠並未動搖。她依舊蹲著,把頭靠在膝上笑了出來。

  「安啦安啦。我也一樣,一直到最近都是不管做什麼,馬上就會膩。做自己擅長的事實在太簡單了,做不會做的事又很痛苦。跟朋友聊天嬉鬧是也不錯,但感情愈好,麻煩也就成正比地多……

  說是這麼說,現在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啊。」

  雨惠的視線前方,是那天陸奧同學眺望的游泳池。池內已經放了水,與放學的陽光結合,顯現出一片蔚藍的水面。

  我和雪同學也跟著往那裡看去,隨後突然感受到視線,原來是雨惠正在看著我們。

  我們四目相交之後,她微微瞇起眼睛。游泳池的殘像彷彿還疊在眼裡,讓她的眼眸晃著一絲藍光。

  「明明只是因為坐在我旁邊的男生一臉消沉,我才會開口跟他說話。

  當你找到答案的時候就是這樣喔,我就是最好的證明。」

  ……………………

  我有聽沒有懂。

  這時的我別說言語了,根本連思考都停止,只是僵在原地。胸口好像有什麼東西塞住,讓我喘不過氣。

  下一秒我回過神,是因為腹部受到壓迫,覺得很痛苦。雪同學依舊抓著我不放,而且用了更多力氣。明明我現在已經沒有越過扶手的意思了。

  這時候,陸奧同學重新盤腿面對我們,他把拳頭放在下巴,仰望我們三個人。他的眼神透露著無神的色彩。

  「這樣啊……山田同學妳們跟戶村同學在這所學校才剛起跑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結果我們三個人都沉默不語。但陸奧同學最後似乎因此被「說服」了。

  「是這樣啊……」

  他感覺似乎放下了,又像鬆了一口氣。看他如此,我探出身子,抓住連帽外套的末端。我只是抓住,並不是把人拉回來,但陸奧同學卻把視線對著我。

  「我問你……這件鬆垮的連帽外套,難道是你在三年前的生日找到的衣服嗎?」

  我們在看生日那天的照片時,陸奧同學刻意靠過來,讓我們看到這件連帽外套。現在想想,他一定是覺得與其等我們發現品牌一致,不如自己主動說出來,比較不會被懷疑。而且既然他都賣掉大部分的衣服了,卻留下這件,代表這件衣服對他來說很有可能具有特別的情懷。

  「對啊。果然看得出來啊……」

  「看吧,我找到了。只要去探詢,就會找到。不管是消失的你,還是以後的你,都會找到。」

  「真不愧是偵探的孩子。」

  「不對。」

  我拋出否定。明確地搖頭。

  「你錯了。這跟父母沒有關係。不對,契機可能是他們給的,可是我之所以會知道這些,之所以會想思考這些事──」

  田草老師說過的話掠過我的腦海。

  『不拘泥於善惡,而是傾注智慧,面對每個與事件有關的人。你們就像這樣,在人類創造出的複雜、怪奇謎團裡享受就行了。』

  「是因為有雨惠、雪同學……還有琴之橋同學、津木同學、三原同學、美術社的人們、春日井同學、田草老師……因為我遇見大家扛著的各種謎團,才開始覺得很有趣。」

  都怪那個最好的證明,我把來到胸口的話都吐出來了。

  「如果這些事,是你從這裡看到的偵探──那你根本不夠偵探我們。完完全全不夠。

  ……所以,就是……」

  我在理不清自己思緒的情況下,一個勁說到這裡之後──結論突然降臨。最後只剩下我貨真價實的真心話。

  「──所以……唉……我這樣很累,所以你回到這邊來吧。」

  他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風呼嘯而過的聲音,以及螺絲已經鬆掉的扶手發出的顫動。

  幾分鐘之後,屋頂已經沒有任何人存在了。

The Reversi in the Last Row of the Classroom

Episode #6

The NoName Sleuths VS. Faceless Portrait

or: Physical Evidence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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