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伊迪丝大人，这是明日的警备部署！」

「外围兵力薄弱。增派擅长探测的人手」

「使徒大人！请让我等也出征啦啦诺亚吧！！」

「圣灵骑士团另有重任。静待命令」

穿行于古城简朴走廊的我——圣灵教使徒末席伊迪丝，正对接连前来报告与请愿的骑士们下达指令。

即便在圣灵骑士团领地的大本营圣域，繁忙程度也丝毫未减。

但——近日驻留此地、持续治愈众人的圣女大人的辛劳，我必当竭力分担！

斗篷下的兽耳因自豪感微微颤动。

行至通往圣堂的石廊入口，我举起左手。

「到此为止。后续事宜稍后禀报。各司其职。」

『遵命！』

圣灵骑士们齐声应和后散去。我将手贴上彩绘玻璃。

天际划过闪电，雷声轰鸣。

……骑士们的请愿，我并非不能理解。

暂且不论实力悬殊的上位使徒们，参与啦啦诺亚共和国作战的尚有使徒第五席伊布希努尔与第六席伊夫鲁。

对我来说那两人只要上了战场就不可能有败北可言。

是否该再次向圣女大人与使徒首座阿斯塔殿下请缨出征啦啦诺亚？

「伊迪丝大人」

沉思之际，身后传来难掩紧张的少年声。

我收回抚窗的手转身。

「使徒候补伊莱奥斯——你不是因为『仪式』的后遗症不得不卧床休养吗？」

平伏在地的是身披兜帽灰袍的鼠族少年。

受洗礼前的名字是库梅。

他是韦恩莱特王国东都兽人族的一员。

其父——鼠族族长约诺在奥尔格伦动乱期间为圣女大人尽心斡旋。

此子虽资质平庸，却另有价值。

「虽仍隐痛，但卑贱之躯已无大碍……请过目」

伊莱奥斯保持跪姿递上书简。

谦卑的措辞，大抵是因圣灵教内兽人族仍遭蔑视之故。

我接过信函速览——似是来自先遣至啦啦诺亚共和国首府工房都市「塔巴萨」的约诺与猿族族长尼西基的联名书状。

并附新晋使徒第四席泽尔贝特·雷尼耶的署名。

报告的内容十分详尽。

『天剑』亚瑟·罗德林肯、『剑圣』利德雷·林斯特、『缺陷品的钥匙』——可恨的狼族艾伦，于工都大铁桥与伊布希努尔、伊夫鲁交战。

此役中，对方不仅施展『苏生』『光盾』『水崩』『坠星』四大魔法。

更是击溃了移植魔兽『针海』残躯的杰拉德·韦恩莱特。

几乎同时——圣女大人近侍薇奥拉·科科诺耶殿与使徒第三席莱维·阿特拉斯殿率别动队，强袭了统治啦啦诺亚百年的艾迪森侯爵家。

成功夺取封印要器魔剑『北星』。

以及——【英杰杀手之冰龍】的复活。

计划的第一阶段成功了。我将书简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不愧是首座大人的策略。奥兹瓦尔德·艾迪森也没察觉到自己庇护的女儿——伊佐尔德·塔里托已皈依信仰吧。退守传说百年前被遗弃的旧都、企图重整旗鼓的动向也如预期」

「是。不过……阿斯塔大人吩咐需警惕王国的动向。」

听闻伊莱奥斯的话语令我感到强烈的不快，不禁蹙眉。

脑海中浮现北方洛斯特雷之地对峙时，史黛拉·霍华德那张端正的面容。

那女人！

虽听闻她是『缺陷品钥匙』的弟子，但区区『公女殿下』竟随行至啦啦诺亚，试图以净化魔法妨碍禁忌魔法『故骨亡梦』！我若是亲临战场，岂容她肆意妄为！！

更何况——『复活的【冰龍】被未知冰魔法冻结。施术者不明』？

传说中拥有绝对冰抗性、在百年前建国战争中吞噬无数豪杰的龍竟遭冻结……彼方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带着疑虑向使徒候补下令。

「去把书简呈予圣女大人吧。伊莱奥斯，你也随行」

庄严礼拜堂的入口前，一位白发白须的老骑士以直立不动的姿势伫立着。

圣灵骑士团团长『不屈』的戴尔。

对圣女大人抱有极深崇敬、值得信赖的老人。

周围的骑士们从举止来看也是精挑细选出的精锐吧。先前被圣女大人治愈的女骑士身影也在其中。

最早注意到我们的老骑士动了动白眉。

「这不是伊迪丝大人吗」

「有紧急事项需禀报圣女大人。治疗是否已经结束？」

「是，就在方才。此刻正在静心祈祷中」

老骑士平静作答，骑士们随即向左右整齐列队。

当施加在厚重门扉上的结界逐渐解除时，我发出指示。

「在我们出来前不许任何人进入」

『遵命！使徒伊迪丝大人！！』

圣灵骑士们情绪高涨地齐声回应。

——这些人并不知道我是半人半魔的前战斗奴隶。

当得知尊贵使徒的真面目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玩弄着这般妄想，我简短回应。

「感谢圣灵骑士们的献身」

将厚重的门扉开启到仅容通行的程度时，眩目的光芒跃入眼帘。

沐浴在那光芒之下，双膝跪地祈祷的尊贵少女身姿令人不禁屏息。

用手势指示伊莱奥斯关上门扉后，我单膝跪地。

「圣女大人，打扰您祈祷的时间实在万分抱歉」

身着连帽纯白长袍的救世主大人察觉动静，转过了身。

「伊迪丝」

而后以比任何人都美丽的微笑向我靠近。

「！圣、圣女大人！？」

被白玉般的手抚上脸颊的瞬间，全身发烫颤抖不止。

看着如此狼狈的我，圣女大人轻笑出声。

「又摆出可怕的表情了呢？来，笑一笑吧」

「是、是……」

面对这位大人毫无招架之力。

当手掌离开脸颊，我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寂寞，于是掩饰着这般僭越的心情垂首递上信函。

「这是啦啦诺亚的最新报告。请您过目」

「谢谢。从你的表情看来——成功与失败并存呢？」

圣女大人略带困扰的声线掠过耳际。

我在脑海中对着斯特拉·霍华德发出诅咒。下次见面定要杀了她。绝对要杀了她。

——左肩传来温暖。

猛然抬头，发现圣女大人正将手搭在那里。

「但相信一切终会顺利。......总是让你们承担重负，实在过意不去」

「绝无此事！」

开口瞬间兜帽滑落，兽耳与角暴露无遗。羞耻感袭上心头，慌忙低头。

我、我竟在圣女大人面前！这是何等失态！？

「失、失礼了。但绝无此事。能侍奉圣女大人是我等的荣耀，是存在的全部意义」

云开雾散，圣堂内充盈着温暖的阳光。

察觉到圣女大人屈膝的动作。

「谢谢你，伊迪丝」

抬头时手被牵起。

兜帽旁垂落的修长灰白发丝流转光华。

「我能做的虽不多，但这句话足以支撑我从明日继续努力」

「......如此厚爱，实在惶恐......」

泪水自双眸滚落，模糊了视线。

为了这位大人的话，万死不辞！

圣女大人起身呼唤仍在门前匍匐的鼠族少年。

「你是被托付给阿斯塔的——使徒候选伊莱奥斯对吧？」

「！像、像我这样的人的名字居然记得......？」

『要记住每个见过的人』——幼时被这样教导过。你常为我传递书简呢」

圣女大人轻抬左手，温和的光芒包裹了伊莱奥斯的身体。

「......痛楚消失了......？」

使徒候选在兜帽下竭力睁大双眼。

『大魔法刻印的疼痛无法治愈』——想必在教皇厅被反复灌输过这样的教条吧。

创造奇迹的圣女大人握紧胸前吊坠。

「让大魔法寄宿己身本是苦行。更何况『苏生』『光盾』『水崩』『坠星』......以及啦啦诺亚的『炎灭』。你将要让五道大魔法寄宿体内。至少让我尽此微力」

前代『大魔法保管库』杰拉尔德·韦恩莱特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若非此人，恐怕难以将『苏生』『光盾』的残渣有效刻印给使徒候选们与部分圣灵骑士。

而伊莱奥斯，拥有超越杰拉尔德的亲和力。

圣女大人褒奖使徒候选道。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舍弃故乡东都成为圣灵信徒的献身精神。今后也请继续助我一臂之力。也请转告阳野与西木」

「…………」「......伊莱奥斯」

用冰冷声线呼唤呆滞不语的使徒候选。

若是对圣女大人绝对忠诚的薇奥拉大人或列维大人在场，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是、是......一、一切都是为了圣女大人！！！！！」

终于回神的伊莱奥斯颤抖着将额头紧贴地面。

隐约......极其隐约地，似乎从瞳孔深处捕捉到恐惧之色？

当我心生疑惑时，圣女大人唤了我的名字。

「伊迪丝，要一起祈祷吗？为了这个世界能变得更好些。伊莱奥斯，请将我的赠物与书信带去工都。给薇奥拉与拉维——雷尼尔。还有另一位新的使徒候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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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姆哼姆~原来如此呢♪ 嗯~？”

在月光倾泻的圣堂内阅读书简的我自言自语着，微微偏头。

方才还在哭丧着脸不断恳求『圣女大人请务必休息』的魔狼少女已不见踪影。

「伊迪丝酱虽然超~可爱但也超~顽固。这点最可爱啦♪」

哼着不着调的歌曲，将书简抛向座椅。

巨大穿衣镜中映出灰白色长兽耳与尾巴。胸前的吊坠轻轻弹动。

滴溜溜转了一圈确认。

「目前为止都在计划之内——这样就没问题了吧？阿斯塔」

「自然」

空间绽开黑花——转移魔法阵浮现，传来毫无感情的男声。

现身的共有三人。

使徒首席兼我的共犯者、拥有苍眸的『贤者』阿斯塔·以太菲尔德。

留着黑银长发与银瞳令人印象深刻的『三日月』吸血姬艾莉西亚·考菲尔德。

白发金瞳、拥有纤丽肢体的半妖精，使徒次席『黑花』伊欧·洛克菲尔德。

面无表情的阿斯塔与兴致盎然的艾莉西亚。因长距离转移被从啦啦诺亚召唤而满脸不悦的伊欧。三者迥异的表情光是看着就很有趣。

身披苍蓝镶边纯白长袍的阿斯塔用木杖石突敲击地面。

「艾迪森试图与王国联手、『天剑』『剑圣』出面阻挠皆在预料之中。通过操纵植物魔法结界的兽人族推进『炎灭』回收的进展」

「被他妨碍也无妨？」

琐碎之事根本无关紧要。

鼠人与猿人送达的书简内容中，唯一重要的是这条情报。

『拥有完全冰抗性的【冰龍】被冻结于未知魔法士之手』

这世上能做到此事的唯有我的艾伦。

「……无懈可击。若动员全体兽人族尚在可接受的延迟范围内。伊欧」

「『天剑』与『剑圣』比预期更能干。未交手的『天贤』深浅难测，但下级使徒绝非其对手。『缺陷品的钥匙』的魔法控制能力在大陆也属前十之列。计划外的霍华德姐妹与林斯特之女亦不容小觑」

被阿斯塔点名的娇小魔法士触碰白色魔女帽檐上八片黑花发饰，轻掸同色法衣。金属魔杖悬浮空中不时旋转。

或许因继承了远在人族与长寿种时代之前便征服世界的冷酷妖精族血脉，素来傲慢的伊欧在战况分析方面异常精准。

「呼~嗯……好像很有趣嘛。单靠维奥拉她们会很吃力吧？」

转动黑伞加入对话的艾莉西亚，漆黑礼帽与长裙格外绮丽。这个被创造出来的吸血姬因认可艾伦而深得我心。

生前想必是个好孩子吧。

正因如此——才会在姐姐血战而亡后被阿斯塔收入麾下。

「线人传来报告。『皇都勇者有所行动』——那家伙果然如计划得知了【冰龍】的存在。很快，最麻烦的八大大公之首就会离开领地」

胸怀野望的使徒首席苍眸锐利。

此人始终对十四年前的失败耿耿于怀。

从相遇时便是如此。对自己抱有绝对过度的自信。

——正因如此才容易操控。老师也曾这般评价。

我将内心嘲讽完美隐藏，佯装忧虑开口。

「可万一【冰龍】在复活前就被讨伐……」

「已令雷涅全权调度。纵使汝之担忧成真——通过替代『祭品』，我等计划【英雄创造】仍可实现。所幸媒介要多少有多少」

不出所料遭到阿斯塔否定。呵呵，真~好懂呢。

毕竟那个人——我的艾伦怎可能输给区区人造龍。

本想亲手处置鼠与猿，倒是有些遗憾。

伊欧耸肩，艾莉西亚由衷惋惜地低语。

「……哼」「哎呀，真遗憾」

使徒首席开始踱步。这是他整理思路时的习惯。

「以龍为诱饵，吸引麻烦的『勇者』与大陆西方尚存的『花竜』『水竜』注意，再令【英雄】与之对抗——我等则奇袭尤斯汀帝国皇都。夺取十余年前失手的阿尔博恩的禁书。虽可惜要舍弃工都『仪式场』……」

在遥远古代——以『勇者』『贤者』『骑士』『圣女』为核心建造的七处『仪式场』，如今大多已失效。

仿佛要挥去顾虑般，阿斯塔再次以杖叩地。

「传说该处使用神代咒术创造了【冰龍】，此后无人能踏入『黑扉』所在的深处。艾迪森家主亦于建国战争后咒死。既已获得『炎灭』与【宝玉】花宝珠、新『保管库』，理应满足」

阿斯塔夸张地张开双臂。

表面看似如常——苍眸中却清晰跃动着亢奋。

「我等只需掌控式贵遗留的『最终仪式场』即可！为此必须得到阿尔博恩的禁书！」

我的共犯者睿智而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悬浮空中的伊欧握住魔杖横向挥动。

「自解开【冰龍】封印那刻起，大局已定。除非袭击王都后行踪成谜的『黑竜』突然现身即刻颠覆整个棋局——否则不足为虑」

「哇~阿斯塔酱性格真恶劣~★　不过人家很期待呢」

艾莉西亚窃笑着眨动银眸。

皇都驻守着前代『勇者』奥蕾莉亚·阿尔博恩及其族裔。尤斯汀的老元帅『陷城』亦可能参战。毋庸置疑是强敌。

踏入黑花转移阵的阿斯塔背对着我下达指示。

「此地交予汝。静候捷报。......严禁触碰『仪式场』深处的『黑扉』。星辰或将因此终结」

「好~啦♪　一路顺风★」

三人身影消失后，圣堂内仅剩我独处。

——严禁触碰『黑扉』。

阿斯塔，您明明聪慧过人却毫无识人之明呢，从相遇时便是如此。

知道吗？若是艾伦的话被利用千万次也无妨，但被您利用这种事我可是丁~点都没想过哦？

嗤笑之际，足下的阴影骤然膨胀发出咆哮。

——巨大的四肢。锐利獠牙与利爪。蝙蝠状三翼。今天这孩子也很精神呢。

我落座椅中晃动着双腿向他搭话。

「呐~？有件事想拜托『您』。愿意听吗？」

刹那——无数暗之枪袭来却在触及前悉数石化。纷纷崩落。

浮现『石蛇』纹章的双掌相击，我哼唱起来。

「呜呼呼♪不可以哟？『我们』啊......现在正因那人被小瞧而不高兴呢」

就算是『您』也会忍不住立刻杀掉哦？

翻涌的『阴影』被无数黑荆棘缠绕，终归平息。

虽有些粗暴，但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呢。

双手托腮摇晃身子。

「啊啊，啊啊，啊啊！好想见艾伦呀。现在立刻就想见呀。好想让他快点收下我的『礼物』呀★呜呼呼......肯定会很开心吧~」

阿斯塔寿命悠长。既睿智又强大。

但——终究不过凡人。岂能通晓万物。

各地『仪式场』究竟为『何物』、为『何人』而建？

中央府是『竜』。水都是『世界树』。王都则是『天使』与『恶魔』。

那工都呢？可怜的龙？？怎会！

紧握胸前吊坠，我仰望着天窗外的明月繁星呢喃。

「艾伦要加油哦？要努力来到『我们』的身边哦？？如果输给『她』的话......」

届时世界大概就会毁灭了吧。

恍惚的呢喃消融于黑暗的静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