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愛麗絲不曉得的關係」

Chapter.5　「愛麗絲不曉得的關係」

1

運輸直昇機的內部——

在飛往帝都的直昇機艙房裡，璃灑突然招了招手。

「小米、小伊、陣陣、小音音，咱有重要的事要說，你們過來一下。」

「我已經見怪不怪了。」

陣最先起身。

「我可從來沒聽妳講過什麼『重要的事』。就連看到天帝真面目的時候，妳也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啊……是很糟糕的消息嗎？」

「對對。咱得先說在前，這是一則壞消息喔。」

璃灑聳了聳肩。

平時給人爽朗印象的這個動作，卻在此時散發精疲力竭的氛圍。

「咱就先問問小米吧。妳覺得真正的魔女為帝國帶來了多大的災害？」

「咦？呃……」

米司蜜絲隊長當場思索起來。

「支配帝國議會的八大使徒消失了……所以帝國高層陷入一片混亂？」

「嗯，說對一個。」

「還有就是第八國境關卡的駐紮部隊全軍覆沒，所以帝國軍的損失也不小。」

「這個錯了一半。」

「……咦？」

「不是損失不小，而是受到巨大的打擊，說是損失慘重也不為過。天帝陛下之所以急著趕回帝都，也和處理這方面的事情有關呢。」

璃灑看向直昇機的窗外。

她俯視著帝國的街景。

「下一題就問小伊好了。」

「……是什麼問題呢？」

「真正的魔女去了位於帝都地下五千公尺處的帝國議會，和八大使徒大打出手。咱們都透過希絲蓓爾公主的『燈』看到了前因後果對吧？」

「是的。」

「你有沒有覺得哪邊不對勁？比方說，真正的魔女居然能深入到地下五千公尺的位置。由於她已經不是人類了，或許有辦法穿透岩層吧。那麼，你覺得她是從哪裡下潛的？」

「咦，這當然是從地面————————」

他只說了一半就停住了。

伊思卡並不是故意只把話說一半，而是大腦在開口的瞬間閃過了「一個可能性」，這讓他的喉嚨痙攣起來，聲音也變得沙啞。

若想抵達帝國議會，只能從地面一路深入地底。

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反過來思考看看。

……帝國議會正上方是什麼？

不需要思考這個問題。

畢竟被八大使徒傳喚的時候，自己總是從帝國軍的基地——

「……中央基地。」

「沒錯，是第九〇七部隊的各位平日用以演習或開會的基地。真正的魔女是從那裡入侵的。那麼，一個打算摧毀帝國和皇廳的壞蛋，有可能在經過中央基地的時候不動任何手腳嗎？」

「…………」

黏稠的汗水滑過了臉頰。

就算再怎麼不甘願，他還是聯想起第八國境關卡的慘劇。

對於入侵中央基地的真正魔女來說，駐紮在該地的數千名帝國士兵都是她的獵物。

一旦看到了獵物，接下來採取的行動就是——

「…………璃灑，這是騙人的吧？」

雙唇打顫的米司蜜絲隊長，這麼開口問道：

「……難道說……中央基地的人們也……」

「兩成。」

璃灑的回應簡潔無比。

「真正的魔女入侵中央基地時，當時基地的人數大約是全體的六成。其他四成不是像咱那樣收到外派任務，就是出差不在崗位上。然後……實際上與真正的魔女交戰的士兵雖然只有數十人左右，但受害者的數量遠不只如此。他們是被無端捲入的。」

真正的魔女釋出了不明所以的力量。

那股力量像是化作衝擊波，在中央基地一帶散播開來。結果，就連沒有參與迎戰真正魔女的士兵們都成了犧牲者。

「症狀還是老樣子，都是陷入睜不開眼的昏睡狀態。」

「這就占了兩成啊。」

陣坐回位子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般而言，組織的成員一旦失去三成，就會讓組織陷入癱瘓狀態，若換作是上戰場，那等同於『全軍覆沒』了。使徒聖大人，失去兩成的狀況又是如何？」

「陷入天大的混亂之中，只差一點就要癱瘓了。」

璃灑苦笑著。

她的話聲帶著前所未見的焦躁。

「這兩成之中自然也包括幹部和隊長等長官，命令系統也幾乎要失靈了。哎，之所以會講這個，是希望你們在看到基地的狀況後不要太吃驚啦。」

才剛這麼說完——

帝國軍的中央基地，便映入了璃灑看向地表的視野之中。

2

中央基地。

伊思卡在走下直昇機後，看到的是和以往沒什麼不同的基地。

沒被破壞、沒被縱火、沒留下傷痕……根本看不到肉眼可見的損傷。基地的外牆可說是毫髮無傷，演習場的草地也是一片青翠，腹地角落甚至開出了花朵。

唯一的不同——

在於基地的腹地裡幾乎看不到人。

「先前為了醫治和搬運陷入昏睡狀態的傷患，可是鬧得不可開交呢。能動的人則是協助聯絡或是參與會議，忙得焦頭爛額。現在還在基地外閒晃的不是摸魚的士兵，就是皇廳的密探。無論是哪一種，都得迅速逮捕歸案才行。」

「……這麼誇張啊。」

璃灑在腹地裡前行。

伊思卡走在她的身旁，持續環顧周遭的狀況。

平時總是有軍用車輛熙來攘往的車道，如今卻空蕩得宛如行人步道。

「還有八大使徒的消滅，也在各方面留下了後患呢。」

璃灑微微苦笑著。

「不是有以毒攻毒一說嗎？正是因為有那些惡貫滿盈的傢伙在打點秩序，底下的壞蛋們才不敢輕舉妄動。而在八大使徒消失之後，懷抱野心的帝國議員和罪犯們，肯定會趁著這個大好時機有所行動。這說不定會在短期內影響到帝都的治安呢。」

「璃灑小姐，也就是說……」

「嗯？」

「我只是假設喔，如果涅比利斯皇廳在這種情況下揮兵進攻……」

「那可就大難臨頭啦。就算帝都不至於淪陷，大概也會失去好幾個州和都市吧？」

這樣的推測絕對不算誇張。

帝國高層陷入了混亂。

帝國軍的兵力也折損不少，以現在的狀況來說，最好還是避免和皇廳交戰。

「咱想小伊應該已經發現了。總之，陛下之所以想把那對魔女姊妹留在帝都，也是因為有這方面的考量喔。」

「……我想她們大概也明白這一點。」

愛麗絲和希絲蓓爾兩位公主。

只要她們還滯留在帝國一天，皇廳就不敢魯莽出手。這便是天帝的盤算。

「作為人質來說，她們其實是有些危險的人選……」

「所以要拜託小伊啦。」

璃灑走在草坪上頭。

「若要看守那對公主，那至少也得撥出三名使徒聖才算妥當。但現在的使徒聖光是協助司令部重整命令系統，就已經忙得分身乏術了。再加上咱們家的第一席也溜之大吉了呢。空缺的一席該如何填補，也是眼下相當迫切的問題。如此這般！」

璃灑驀地煞住腳步。

她指向天守府的方向。

「那三個魔女都會待在天守府，阿伊，你就負責看守她們吧！」

「她們被安置在天守府？要是在那裡鬧事，豈不是會變成一大問題……」

「還有其他的地方能藏匿她們嗎？帝國軍接納涅比利斯皇廳魔女的消息一旦傳出去，可是會天下大亂喔？」

「……話是這麼說沒錯。」

「喏，快去快去。趁著魔女們還沒滋事之前，趕快去把韁繩握在手中。」

說得太輕鬆了吧。

伊思卡將這句呢喃化為嘆息，轉身背對璃灑。

通稱「無窗大樓」。

這裡既是天守府，也是天帝詠梅倫根用以隱居的宮殿。

而在入口和眾人會合後——

「我們四個好像被調到機構第一師了。」

「啥？」

聽到陣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伊思卡不禁回了一句：

「陣，你再說一次。」

「我們——隸屬機構第三師的第九〇七部隊，自本日正午轉調於機構第一師。畢竟要是頂著第三師的頭銜出入天守府，可是會被其他同僚懷疑啊。」

「…………」

「使徒聖大人該不會沒和你說吧？這是她的提案喔。」

「她一個字也沒提。」

哈哈——他不禁露出苦笑。

……璃灑小姐絕對不是那種會忘記交代的人。

……大概是故意不說，想給我一個驚喜吧。

己方(伊思卡)一行人隸屬於機構第三師。

第三師是會被外派到邊境地帶的支援部隊。先前在尼烏路卡樹海和謬多爾峽谷進行的任務，就屬於典型的例子。

第一師是帝國高層的專任守護部隊(Secret Service)。

簡單來說，就是菁英中的菁英所組成的部隊。

「我們不只隸屬於第一師，還是『天帝警備部隊』呢。而我們的指揮官也不是司令部，而是直接聽令於使徒聖。有了這個身分，就能大大方方地出入天守府了。」

「璃灑小姐變成我們的上司了？」

「就是這麼回事。以帝國軍的階級來說，我們這次可是一飛衝天了呢。雖然我一點也不想升官就是了。」

陣拿出身分證靠近門扉。

隨著「嗶」的一聲響起，天守府的大門緩緩打開——光是這樣的景象就讓人難以置信了。

這是以第三師的權限絕對無法打開的大門。

看來一行人是真的已經轉調到第一師了。

「……隊長已經進去了？」

「她人在帝國司令部。似乎被交代要在三小時內辦完我們四人的異動手續。由於隊長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所以我叫音音陪她一起去。」

「哦，難怪她們兩個都不在這裡。」

「接下來還得等個兩小時，所以我們先去裡面等吧。」

前往天守府內部——

其實在幾個小時之前，他們就已經來過這棟大樓了。但當時是在璃灑的帶路下才得以進入，如今則是以天帝警備部隊的身分造訪。

空無一人的走廊。

就是環顧這條數十公尺長的走廊，也看不到在上頭行走的人影。

叩……叩……

走廊上唯有伊思卡與陣的腳步聲響起。完全看不到警備員和事務人員。

就在伊思卡這麼認為的時候——

「哦？原來是熟面孔啊。」

只見一名打扮粗獷的女士兵在走廊的正中央盤腿而坐。

她是使徒聖第三席「驟降風暴」——冥。對於過去曾是使徒聖末席的伊思卡來說，對方算是自己的前同事。

「……冥小姐，那個……好久不見了。」

「欸，小伊思卡啊。」

冥在看了自己一眼後，突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以無精打采的口吻說道：

「沒人奉陪真的很無趣呢。」

「什麼？」

「……業務報告。天守府的警備由人家、第二席和璃灑三人負責指揮。所以說你們都得聽從人家的指揮工作……唉……」

「第二席人呢？」

「那傢伙在天守府外圍待命。畢竟那人比人家還討厭魔女呀。儘管是天帝陛下開了特例帶來的魔女，但只要一看到對方，那人肯定會二話不說地動手呢。所以陛下命令第二席負責外圍的警備。因此內部的警備就由咱們幾個包辦了……唉……」

冥接連嘆了好幾口氣。

「人家現在的心情超級低落。小伊思卡，你不是第一次來天守府吧？人家就不幫你帶路了，你自己去吧。」

「……我明白了。」

坐在地上的冥連頭也沒回。

伊思卡走過了由玻璃打造的走廊，在繼續前進之後——

便來到四重塔的最上層「非想非非想天」。

在踏入室內的那一瞬間，一股刺鼻的草味隨即竄入鼻腔。

天帝謁見廳。

他才剛踏進以紅色為基調的大廳一步——

「喂，天帝！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聽到燐的怒吼聲迴盪四下。

「你不是說過會改裝天守府(這裡)四樓的辦公室，作為愛麗絲大人和希絲蓓爾大人的寢室嗎！」

『是呀。梅倫不是任命妳為裝潢總監，要妳自己打點處理嗎？』

躺在榻榻米上頭的天帝像嫌煩似的睜開眼睛。

『妳也看過白天的那場戰鬥吧？梅倫現在的狀況很糟，讓梅倫睡一下啦。』

「我為愛麗絲大人訂的衣櫥還沒送過來呀！」

『梅倫已經去催了啦。』

他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聽懂了嗎？懂了的話，梅倫就要睡——』

「天帝！天帝！本宮的娃娃到哪兒去了！」

接著，希絲蓓爾也參一腳。

她跑到半瞇著眼的銀色獸人身旁。

「要是沒有娃娃，本宮會睡不著覺！本宮可以訂購幾隻娃娃嗎！」

『……隨妳便。』

「那本宮可以訂購地毯和沙發嗎！」

『…………梅倫要睡了。』

「啊！喂，別睡啦！本宮的話還沒講完呢！」

獸人蜷縮起身子，進入夢鄉。

陣看著希絲蓓爾搖晃天帝肩膀的光景，嘟嚷了一句：「她是吵著要買寵物的小孩子嗎？」而伊思卡也有同感。

「那麼伊思卡，你要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我們包辦了看守她們三個的任務，其中兩個出現在這裡，還有一個沒現身。你要拿那傢伙怎麼辦？雖然我不覺得她是沒人監視就會伺機使壞的傢伙啦。」

「……是愛麗絲莉潔公主對吧。我認為不特別盯梢也沒問題。」

愛麗絲——

他差點就喊出了平時慣用的暱稱，但這當然得向陣保密。

「那我去一趟。陣，麻煩你在這裡看好希絲蓓爾和燐了。」

「你沒問題嗎？」

「我不覺得她會鬧事啦。要是有什麼狀況，我會立刻聯絡。」

伊思卡側眼看著還在喧鬧的燐和希絲蓓爾。

隨即走出了天帝謁見廳。

3

天守府四樓的其中一個區域——

在寫有「翡翠之間」的大型房間的角落。

愛麗絲縮著身子，正無言地仰望著天花板。

「…………」

欲振乏力的感覺湧上心頭。

怎麼回事？

這種從未體會過的失落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當務之急乃是打垮帝國。本小姐會摧毀那個國家，創造一個無人會遭受迫害的世界。」

她一直描繪著這樣的夢想。

只要打垮帝國，就會誕生出星靈使不受迫害的世界。

明明如此——

「要是真能打敗帝國，那首居其功的，便是強大的星靈使對吧？」

「既然如此，下一個到來的時代，豈不是會更加崇尚強大的星靈使？弱小的星靈使將會更難在這世上自處。」

她被點出了這個夢想的矛盾之處。

涅比利斯皇廳這個國家，雖然義正辭嚴地高舉打垮帝國的「正義」大旗，卻也因而產生了對星靈使有差別待遇的陰暗面。

皇廳裡也存在著受到欺凌的星靈使。

即便真能打垮帝國，這樣的現實也不會有所改變，不如說會更加惡化。

自己沒能反駁那樣的話語。

當然了，她並不覺得姊姊的說詞完全正確。但有那麼一瞬間，姊姊的話語確實讓她的內心閃過「說不定真是如此」的念頭，也因而讓她說不出話來。

這讓她感到很不甘心。

她早就知道了。

自己比不過伊莉蒂雅這個姊姊。

她不僅有著絕頂聰明的腦袋，在美貌、氣質、教養和社交方面也都凌駕於自己之上。

姊姊擁有一切。與之相比自己(愛麗絲)唯一的可取之處只有星靈而已。而如今，姊姊也獲得了比星靈更為強大的力量。

…………

……不過，真的是如此嗎？

愛麗絲，妳真的是為此感到不甘心嗎？

不對吧？

最讓自己受到打擊的那句話是——

「妳總是孤軍奮戰。」

「愛麗絲，妳的身旁可有『能與妳並肩作戰的騎士』存在？」

不是才能，不是感性，也不是理想。

這句話才是真正讓愛麗絲感受到自己比不上她的瞬間。

……本小姐總是孤軍奮戰？

……應該……沒這回事。

自己不是一個人。不僅有女王(母親)和燐的支持，也有許多部下仰慕自己。

不過——

姊姊講的並不是這回事。

無論是家人還是隨從，都與姊姊口中的「騎士」相去甚遠。根據她的說法，不管時代如何流轉，騎士總是守護公主的象徵。

她對這點感到不明白。

「……姊姊大人……說的究竟是什麼呢……？」

她從未設想過自己被人保護的情境。

因為自己是公主，得比任何人強大，守護所有人更是自己的理想。也因此她想變得更強。

但這樣的決心——

卻被澈底顛覆了。

「因為妳太過強大，而且總是孤軍奮戰。」

「所以妳的身旁沒有騎士，而這就是妳贏不了我的理由。」

姊姊的身旁確實有騎士陪伴。

她擁有帝國的使徒聖這般最強的護衛。自己雖然不是很懂，但仍舊感受到兩人是以深厚的信任締結了牢不可破的羈絆。

……若是將那名護衛稱之為騎士。

……那現在的本小姐確實……

強大的力量。

強大的騎士。

面對兩者皆備的姊姊，自己究竟該怎麼面對她——

「唔！」

咚——

聽到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愛麗絲嚇得抬起臉龐。

應該是燐或希絲蓓爾吧——自己迷迷糊糊地這麼想著。但在一瞬之後，愛麗絲忍不住痛斥起輕忽大意的自己。

踏入房間的，是一名身為帝國士兵的少年。

「……伊思卡？」

在踏入房間一步後——

他發現招待來賓的床舖和衣櫥還沒搬進來。在這間未經裝潢的空蕩蕩房間裡有著她(愛麗絲)的身影。

她蹲坐在廣闊房間的一處角落。

「……伊思卡？」

她連忙起身。

在察覺到她睜著一對紅腫的雙眼時，伊思卡連忙找了個藉口：

「啊……不，我不是故意的……抱歉，那個……因為我有職務在身。」

愛麗絲在哭？

他覺得自己像偷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作為看守的義務感登時薄弱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擅闖異性房間時萌生的罪惡感。

「為什麼是你在道歉啦。」

愛麗絲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她用指尖迅速拂過自己紅腫的眼角。

「這裡是帝國的領地，而且還是天帝的住處對吧？派遣實力高超的士兵看守冰禍魔女，自然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謝謝妳這麼通情達理。」

「因為本小姐很清楚自己的立場呢。」

愛麗絲嘆了口氣。

她收起先前柔弱的表情，露出了一如既往堅強且可愛的眼神。

「天帝向我保證過，說會保障燐和希絲蓓爾的人身安全。只要天帝信守承諾，那本小姐也會表現得安分守己。」

她的目的是從天帝口中打聽姊姊伊莉蒂雅轉變的前因後果。

……以及打敗姊姊。

……因為姊姊她打算毀滅皇廳。

愛麗絲應該只會在這裡待上幾天。

在這段期間，負責監視她們的，應該就是調動到機構第一師的第九〇七部隊(自己一行人)吧。

不過伊思卡感到在意。

愛麗絲的眼角為什麼會腫起來？

為了不讓愛麗絲察覺有異，伊思卡只簡短地思考一會兒，隨即得出了「身為公主卻被帝國囚禁，讓她感到很屈辱」的答案。

……身為皇廳的公主，愛麗絲也有自己的尊嚴。

……她現在被帝國囚禁起來。若是覺得自己淪為籠中鳥，那會感到不甘心也是理所當然。

自己(伊思卡)認為這是一個說得通的理由。

「天帝陛下和璃灑小姐都有特別交代。」

伊思卡面對她。

儘可能選用溫和的詞彙。

「他們會將愛麗絲當作客人看待。所以，那個……我希望妳不會感到不愉快。」

「————」

愛麗絲安靜了下來。

不過她隨即微微揚起嘴角，輕聲笑了。

「這是你安慰別人的方式嗎？」

「咦？不……我只是……」

「不是那樣啦。」

少女的嗓音微微顫抖著。

紅寶石般的雙眼看向地板。

「姊姊大人對我說，本小姐總是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那是什麼意思？不是有燐在嗎？」

「不對，姊姊大人想說的是——唔……！算、算了，沒事！」

少女驀地睜大雙眼。

不知為何，她的臉頰逐漸變得通紅。

「我哪對你說得出口呀！」

「妳不是已經說了一半嗎？」

「這是本小姐的事！因、因為，那個……要是對你傾訴這件事……」

「要是傾訴這件事？」

「我哪說得出口啦！」

「結果到底是要說還是不說啊！」

對於伊思卡來說，他愈聽愈迷糊了。

伊思卡雖然察覺到愛麗絲鬱鬱寡歡的理由與伊莉蒂雅有關，但她不知為何就是不肯坦白。

「這都什麼跟什麼啦……奇怪？」

通訊機收到了來電。

打來的不是陣，而是米司蜜絲隊長。

『阿伊，出大事了！』

「隊長，發生什麼事了？」

『聽說愛麗絲小姐正在中央基地大鬧呢！』

「啥？」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現在在中央基地的室內演習場！好像還挾持了幾名士兵作為人質負隅頑抗！』

「等等，隊長——」

『要立刻趕過來喔！』

「可是她現在就在我眼前，被我看守著啊。」

『……奇怪？』

即使隔著通訊機，伊思卡也能想像出米司蜜絲隊長側首不解的模樣。

「阿伊，你在看守她？」

「是啊，您剛剛說的那些話，她也都聽見了。」

伊思卡側眼看去，只見愛麗絲無言地指著自己，像在說：「本小姐明明就待在這裡呀……」

『唔！難道是搞錯人了？』

「搞錯人是怎麼回事？說起來為什麼會認為是愛麗絲下的手……」

『人家是收到司令部的緊急聯絡啦！說是俘虜的魔女大鬧一番，逃出了留置設施。而且對方還提到犯人是純血種，人家就以為是愛麗絲小姐……』

「不是愛麗絲喔，是別人吧。」

那會是誰？

如果司令部的訊息可信，那麼犯人是一名受到拘捕的純血種。但被逮捕的佐亞家精銳部隊，理應都呈現昏睡狀態才對——

「唔，不會吧！」

不是有這麼一號人物嗎？

在全軍覆沒的佐亞家精銳部隊之中，唯一一個逃過一劫的純血種。

「隊長！」

他對著通訊機喊道。

「我馬上過去！快讓其他士兵撤退！」

『咦？沒、沒問題嗎？』

「正如隊長所言，對方確實是危險的純血種。戰車和導彈都無法奏效，只會折損兵力、徒增傷亡罷了！」

棘之星靈使琪辛。

她雖然是與假面卿等人一同被送進了醫院，但對於那名少女的力量來說，無論是鋼鐵製的大門或是隔離牆，都等同於無物。

「居然挑在這種時候……！」

伊思卡手握通訊機，轉過了身子。

一瞬間——在背對愛麗絲之前，伊思卡隱約覺得她正以欲言又止的神情凝視著自己。

但伊思卡已經無暇確認此事，就這麼衝出房間。

他(伊思卡)跑走了。

只留下本小姐一個人待在房間。

雖然想提醒他不該放任冰禍魔女這等危險的敵人不管，但這也是他信任我的表現吧。

「…………」

聽不見腳步聲了。

不過他的氣息原本就安靜得讓人訝異。記得燐以前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此時的他已然遠去，就連氣息都沒有留下。

又再次孤身一人。

被留在房裡的愛麗絲，再次回憶起姊姊的話語。

「那是一段關於魔女和騎士的故事。」

「這就是我們的不同——我的身旁有騎士。」

愛麗絲背靠著牆，按住胸口。

她不甘心地咬住臼齒。

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話語是——

「…………本小姐……哪說得出口呀……」

就在剛才。

愛麗絲就算割裂了嘴，也沒辦法對他(伊思卡)說出口。

姊姊對自己說過的話語。

——魔女需要一個守護自己的騎士。

在看到他臉龐的瞬間。

腦海的某處萌生出「或許有可能實現的未來」的光景。

……在剛剛那一瞬間，本小姐若是對他說出「希望你能和我一同戰鬥」？

……倘若開口要求他成為我的騎士？

雖然是一廂情願的願望——

如果是他，說不定真的能和自己並肩作戰。愛麗絲萌生了這樣的想法。

也因為如此，她開不了口。

這會結束現有的關係。

一旦期望與他形成並肩作戰的合作關係，想必會連帶改變許多東西吧。

魔女與騎士的關係。

而在這樣的關係成立的瞬間——

我們就不再是認可彼此的勁敵了。

她害怕這一點。

一想到如此愉快的關係可能會毀於一旦，愛麗絲就不禁在他面前心生恐懼。

「…………」

她豎起膝蓋，將額頭貼了上去。

「……本小姐哪說得出口呀。」

愛麗絲以細若蚊鳴的音量這麼低喃。

4

夜風持續變強。

伊思卡在夕陽時分抵達中央基地。當時吹來的風還只是稍稍撫平草坪的微風，如今的風速已經增強到能把樹木吹得傾斜。

「……是這裡嗎！」

在太陽西沉之際。

黑暗的烏雲覆蓋了整片天空，而一棟燈火通明的大型兩層樓建築物映入伊思卡的視野。

「唔！」

帝國軍的室內演習場。

看到大門被消滅得不留痕跡，讓伊思卡倒抽一口氣。

無論是門扉、鑰匙、監視攝影機和周遭的牆壁，都像被巨大的橡皮擦擦過似的不留痕跡。

是棘之星靈抹消物質的能力。

看到這極其凶殘的破壞力，讓他再次認知到純血種的威脅有多強大。一旦碰上這樣的星靈，帝國軍的各處要塞將變得形同虛設。

……我和她交手的時候，還是在野外的峽谷之中。

……雖然上次就知道了，若是讓這個星靈在大都會裡肆虐，可是會完蛋的！

演習場內部——

這裡將廣大的荒野環境如實重現。

可以看到灰色的沙子和堅硬岩層形成的斜坡。

幾顆伊思卡必須仰望的大石頭連綿在一起，描繪出山岳般的景色。

「——我等很久了。」

嬌柔的嗓音響徹四下。

伊思卡回頭看去，只見室內演習場的天花板漂亮地開出一個大洞，能從中窺見夜空的模樣。

月光灑落。

而少女正背對月亮而立。

「我名為琪辛·佐亞·涅比利斯九世。」

黑髮少女轉頭看來。

她的臉上沒有眼罩。寄宿著星靈的雙眸淺淺地發出光芒。

「眾人都稱我為琪辛。」

「這我知道。」

「不公平。」

「……？」

兩人視線相抵，維持了大約數十秒的沉默。之後伊思卡總算意會到對方的意思是「快報上你的名來」。

「是要我自報姓名的意思嗎？」

「請引以為榮吧。我還是第一次記住叔父大人以外的名字。」

「……伊思卡。」

「那麼，伊思卡。」

少女攤開雙手。

嗡嗡——宛如昆蟲振翅般的氣息傳過來。無數黑針顯現在棘之純血種琪辛的頭頂上方，覆蓋了演習場的天花板。

「和我一同發動戰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