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mission 「被扭曲拋下的荊棘」

Intermission 「被扭曲拋下的荊棘」

1

帝都軍立第三醫院。

是這座帝都之中唯一一所「星靈症」專科醫院。

星靈術之中偶有極為罕見的「詛咒」、「洗腦」和「下毒」等症狀,由於使用者不多,因此治療也極為困難。

為此,配屬在這間醫院的醫生們,全都是對星靈症頗有研究的專科醫師。

在第二醫療大樓。

「好啦好啦,要忙起來了。畢竟這可是前所未見的星靈症啊。」

灑滿藍白色光芒的走廊上。

乳白色的磁磚上響起了快活的嗓音,一名身材消瘦的男子快步前行。而他的身旁有一名身穿白袍的助手——

「事發現場為第八國境關卡,時間約為七小時前。是這樣對吧,米卡艾拉?」

「是的。」

「犧牲者有三十九人。其中包含了負責守衛國境關卡的二十名帝國士兵,以及試圖入侵帝國境內的涅比利斯精銳士兵十九名。雙方全軍覆沒。共通的病徵是『原因不詳的昏睡』,以及絕對無法醒轉。到目前為止試過哪些手段了?」

「使用過噪音——其中包含了呼喚患者的姓名,也試過拍肩等來自外部的衝擊,亦試過投藥強行恢復意識的方法。但這些方法都以失敗告終。」

「做得好。」

聽到女醫務官米卡艾拉流暢的應答,讓消瘦男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麼米卡艾拉,把病歷給我。」

「牛頓室長。」

「怎麼啦?」

「您手裡拿著的就是病歷。」

「哦?對喔對喔,因為一直在想事情,所以忘掉了呢。這就像明明戴著眼鏡,卻還是在找眼鏡的情境呢。」

被米卡艾拉這麼一提點,蓄著鬍子的室長隨即露出苦笑。

——使徒聖第十席。

研究室長卡隆索·牛頓爵士。

俗稱「最不健康的研究員」——正如他那對像一吹風就會斷折的胳膊所示,在以頂級戰鬥力掛帥的使徒聖之中,他是少數的非戰鬥人士。

「犯人是……始祖涅比利斯?」

「表面上是這麼報告的。我剛剛收到了璃灑大人的聯絡,事情的真相是八大使徒暗中研究的實驗體失控所致。精確來說,那個實驗體正是涅比利斯皇廳的第一公主伊莉蒂雅。」

「未知的魔女……是吧。」

牛頓室長沉吟道:

「很符合這次星靈症的症狀呢。過去沒有出過類似的例子,八大使徒在研究的,大概是超越現存魔女的魔女吧。在第八國境關卡遇襲的三十九人固然倒楣,但光是還有呼吸心跳,就稱得上走運了。」

「他們很走運嗎?」

「當然走運了。至少我會好好地診斷、研究這三十九人,並想辦法治好他們呢。」

消瘦的研究員攤開雙手,像在歌唱似的繼續說道。

這名男子——

在位於通道盡頭的某間房前停下了步伐。

「重點還是她呢。她是在目擊過伊莉蒂雅的力量後,唯一存活下來的證人。啊……雖然那三十九人也沒死,但能講話的只有一個人呢。」

「請您小心。」

如此說道的助手米卡艾拉堂而皇之地將手槍的槍套掛在腰間。

「對方是純血種。外貌看似年幼的少女,但依據璃灑大人的報告,以隻身的戰鬥力來說,她的危險性甚至與冰禍魔女匹敵。」

「我都要興奮起來了。真是美妙。」

「已經對她上了三雙封印星靈的手銬……然而純血種的力量究竟強大到何種地步,我等依然不得而知。雖然會以監視攝影機加強看守,只要展露出敵意或是異狀,便會允許開槍。」

「這個魔女的名字是?」

「根據報告——」

米卡艾拉將視線投向手邊的報告紙。

「她名為——琪辛。」

解開門鎖。

隨著「嘰……」的沉重聲音響起,厚重的金屬門緩緩敞開。

——這裡是魔女的偵訊室。

房間裡放了一張方桌,以及兩把做工簡陋的椅子。

天花板設置了三架監視攝影機,同時也在天花板與地板的四個角落安裝了星靈檢測器。

「打擾啦,可愛的小姐。」

牛頓室長和米卡艾拉走入室內。

這裡有一名黑髮少女。她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少女有可愛的相貌,以及嬌小卻血色充沛的雙唇。若是在街上偶然遇見,她可愛的外表肯定會讓人回頭張望。

然而——

黑髮少女一直垂著臉。就算牛頓等人走入房間,也沒展現出一絲反應。

「身體狀況還好嗎?我等為了保護自己,不得不請妳戴上手銬,但假若妳有其他的要求,我們也會盡力配合。」

「————」

「而小姐妳大可安心,我等不打算加害於妳。聽起來很老套嗎?哎呀,我也不能否定這是種古典的懷柔手法。」

「————」

「讓我們回歸正題吧。帝國(我等)——希望妳能提供協助,小姐。」

牛頓坐到了椅子上。

他與少女(琪辛)隔桌對坐。

「你們試圖入侵帝國領地。但是剛剛抵達第八國境關卡,隨即就不幸地遇到了怪物。是這樣吧?」

「唔。」

抽搐——

黑髮少女微微發顫的反應,並沒有逃過牛頓室長的雙眼。

她在害怕。

讓帝國軍聞風喪膽的純血種,居然被怪物烙下嚴重的心靈創傷。

「妳應該見識過怪物展露的力量。」

「————」

「我等正在蒐集相關的資訊。畢竟為了救助昏倒的病患,我們需要這些線索。而當然,妳的同伴——星靈部隊也是我等的醫治對象。」

「…………同……伴……」

少女首次發出了聲音。

「…………叔父大人……」

「嗯?叔父大人指的是誰呢?」

「——————」

「哦,是我太過冒昧。妳似乎不希望我打探得太深呢。」

牛頓室長故作誇張地清了清嗓子。

過了幾秒鐘後。

「小姐,妳的內心或許對於與帝國軍合作一事有所抗拒。不過呢,這件事並沒有妳想像得那麼嚴重喔。」

「————」

「這是一種戰略上的互惠(交易),只是雙方各取所需罷了。妳提供自己所知的魔女相關資訊,而我等則是以此為本,研發出能讓昏睡的人們康復的手段。妳的同伴將得以清醒,不覺得這是一件兩全其美的好事嗎?」

「————」

少女再次陷入了沉默。

有那麼一瞬間,她展露了害怕和少許的話語,但那只是一池泉水所漾出的一道漣漪。彷彿水面回歸了寧靜一般,少女的表情再次蒙上一層深邃的陰影。

她不打算開口。

不對,從她的反應來看,是連開口的意志都被磨耗殆盡了。

這時——

「喂喂喂喂!」

一道嘈雜的喊聲和腳步聲接近。

「打擾啦,小牛頓!」

只見一名打扮粗獷的女性士兵豪邁地踹開房門,走了進來。

她是使徒聖第三席「驟降風暴」——冥。

她有著蓬亂的長髮與曬得黝黑的肌膚,過長的虎牙則是從嘴唇底下露了出來。

從坦克背心戰鬥服露出的上臂,可以看出結實得宛如鋼鐵的肌肉。搭配閃閃發亮的雙眼,讓女子看起來就像大型的貓科肉食動物。

此時的冥露出神采飛揚的眼神。

「小牛頓!你真的抓到那個魔女了嗎!」

「唔?冥,真是稀客啊。妳居然翹掉天帝陛下的護衛任務,來到這種陰陽怪氣的小地方?」

「還不就是因為好奇嘛。還有,人家是來逗人的。」

她眉飛色舞地踏進偵訊室。

冥低頭看著銬上手銬、坐在椅子上的魔女,發出了「哇喔」的喊聲。

「我名為琪辛·佐亞·涅比利斯九世。」

「就讓人家幫妳上一課吧,讓妳明白『驟降風暴』這個外號是怎麼來的。」

兩人是相互廝殺的關係。

在帝國軍執行襲擊涅比利斯王宮的作戰之際,與前往月之塔的冥展開一場死鬥的,正是眼前的琪辛。

兩人當時的打鬥以平手作收。不過——

「哎呀——嚇了人家一跳,是真貨呢。怎麼抓到她的?」

使徒聖窺探著宿敵魔女。

「好久不見啦,小姐。哎呀——那時候被打斷,真的很掃興呢。是說,妳居然在和人家分出高下之前就被抓了喔?還是說妳是刻意被捕,好和人家見上一面?」

「————」

年幼的魔女沒有回應。

她和剛才一樣,只是低著頭沉默不語。不過冥似乎對此毫不介意,打量琪辛的眼神甚至變得更為好奇。

「欸欸,快回答啦?妳就算被這種手銬銬住,也還是可以施放星靈術吧?妳和那些蝦兵蟹將不一樣——這點人家最清楚不過了。別裝得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立刻對人家動手啊。欸——」

「————」

「喂喂,小姐,妳還在審度情勢啊?」

冥蹲低了身子。

她看似愉快地從下方探看著不肯抬頭的魔女臉孔。然而,牛頓和米卡艾拉很快就看到冥的表情漸漸變得陰鬱。

起初,冥看起來像感到詫異,其後則是逐漸變得不悅,最後——

轟!

她倏地揮出一拳,將眼前的桌子嵌進天花板。

「呀啊!」

助手米卡艾拉發出尖叫,縮起了身子。

「冥、冥……冥大人,您在做什麼呀!為什麼要把桌子打壞!」

「因為人家不爽。」

冥在起身的同時踢出一腳,將椅子踹成一團木屑。

桌椅的殘骸緩緩地落到米卡艾拉和牛頓的頭上。

「……無聊死了。」

冥低聲說道。

她露出冷淡的眼神,俯視著對眼前的破壞毫無反應的黑髮少女。

「已經被折了個稀巴爛啦。」

「嗯?」

「哦,小牛頓啊,你再怎麼偵訊她也沒用。她已經什麼也不剩了,沒有精力也沒有意志力,只是個空殼子……唉,真是白跑一趟。」

她刻意地嘆了口氣。

「就連逗弄的價值都沒有。掰掰啦,小牛頓,善後就交給你了。」

冥自顧自地說完,便轉過身子。

使徒聖第三席踏著略顯落寞的腳步,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而十五分鐘後——

由於不管怎麼搭話,魔女都保持沉默,牛頓和米卡艾拉也不得不放棄交涉,離開了偵訊室。

2

夜晚緩緩落下。

將湛藍的蒼穹塗成黑色的夜幕,朝著地平線的盡頭鋪蓋而去。

月亮閃爍的時間。

小時候,自己被教導不需要害怕夜晚,因為在夜空閃爍的月亮會守護自己。

被月亮守護的一族。

這便是佐亞家——自己是這麼被教導的,也相信著這樣的說法活到今天。

……可是現在該怎麼辦呢?

……我已經沒辦法相信了。就算想相信,夜晚也可怕得讓人難以相信。

都是那傢伙害的。

「就讓你們聆聽星之鎮魂曲吧。」

「嗚!」

一道竄過全身上下的惡寒,讓琪辛微微顫抖了好一陣子。

又想起來了。

露家第一公主伊莉蒂雅…………不對,是聲音和她一樣的怪物。

琪辛其實很清楚。

自己的特殊能力是「眼睛」。由於獲得了星紋寄宿在眼裡的罕見肉體特質,讓自己得以看見星靈能量的流動。

始祖大人:比任何人都還要巨大。氣勢驚人。暴風雨。

天帝:很小,但很廣闊。宛如連綿的山脈。

愛麗絲莉潔:很大。很漂亮。冰之花。

米澤曦比:很大。很華麗。太陽。

希絲蓓爾:很小。很微弱。螢火蟲的光芒。

其他的星靈部隊:非常小。各有不同。

但是那傢伙是最要不得的存在。從伊莉蒂雅全身上下噴出的力量並不是星靈能量,而是逐漸轉化為「某種東西」。

那是極為邪惡之物。

用「死神」或「惡夢」來形容或許更為貼切。光是看上一眼,就讓琪辛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然而——

自己卻活了下來。

為什麼?

因為自己很強嗎?並非如此。

因為有人幫助自己?

因為對方放過自己?

都不對。

是有人捨命相護的關係。

「…………叔父大人。」

冰冷的地板。

琪辛在近乎一片漆黑的房間裡緩緩爬行。房間的角落設置了一張床舖——上頭躺著一名配戴著呼吸器的男子。

男子的右半張臉有著嚴重的燙傷疤痕。

琪辛聽說,那是他年輕時與帝國軍交戰之際留下的傷痕。

那樣的疤痕太過觸目驚心,有著王室身分的男子由於必須拋頭露面,於是決定戴上華麗的假面遮掩傷疤。在那之後,他便以自嘲的口吻這麼自稱。

——假面卿。

如今他摘下假面,露出了真面目。

對他來說,自己的真面目被帝國軍看見,肯定是能讓他活活氣死的奇恥大辱。然而若是不摘下假面,就無法為他戴上呼吸器。

「…………叔父大人。」

琪辛輕撫著燒傷的疤痕。

琪辛,別這樣——他會不會為了阻止自己而清醒過來呢?琪辛雖然懷抱著微弱的希望,但也很清楚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他沒有睜開眼睛。

在那一瞬間,待在廣場的佐亞家精銳部隊應該會全數覆滅才對。

然而——

「就讓你們聆聽星之鎮魂曲吧。」

「琪辛,快逃!妳一定要————唔!」

假面卿昂的星靈為「門」。

在魔女伊莉蒂雅發動「星之鎮魂曲」的前一瞬,琪辛的面前出現了空間傳送門。

她就這麼失去意識……

在回神過來後,她才發現只有自己位於稍遠之處,而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類全都倒臥在地。

「……嗚……為什麼……」

從喉嚨的深處發出了抽噎聲。

「……叔父大人……叔父大人您……是逃得了的吧……?」

既然能讓一個人逃出戰場。

那他大可獨自逃出生天。

「……叔父大人是為了救我……才選擇犧牲自己嗎……」

白日流逝。

夜晚降臨。

但就算再次迎接早晨,他肯定也不會睜開眼睛——永遠都會是如此。

「————對不起!」

情緒潰堤了。

散發著朦朧微光的少女,從眼裡流出大顆的淚珠。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因為我太弱的關係!叔父大人,您很難受吧?現在應該也很痛苦吧……我…………卻什麼事也做不到——!」

她知曉了自己的無力。

總是被人讚揚擁有強悍星靈、擁有成王器量的少女,在今天痛切地明白了自己是多麼無力的存在。

然後——

她察覺到另一件事。

「……叔父大人……我這下明白了……原來這世上還有這麼恐怖的事……」

害怕怪物的存在?

還是害怕面對死亡的降臨?

都不是。

「孤伶伶的感覺……好可怕……」

假面卿倒臥不起。

就算呼喚他的名字、觸碰臉上的疤痕,他也不會睜開眼睛。他已經不會再呼喊自己的名字,也不會撫摸自己的腦袋了。

在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琪辛明白了。

比起察覺打不過魔女伊莉蒂雅時所感受到的絕望——

比起面臨死亡的恐懼——

「我更害怕孤身一人。我不想活在沒有叔父大人的世界呀……」

比起死亡和其他東西還可怕。

必須孤身一人走完這一生的孤獨感,才是真正的痛苦。她明白了這一點。

「……叔父大人,您或許會感到生氣。」

琪辛握住了失去假面的他的手掌。

以仍在打顫的雙手用力地握緊。

「我的力量並沒有強大到可以做出選擇。不管用上何種手段……我都想為叔父大人報一箭之仇。」

烏雲散去。

監控房裡映入月光,而月之公主在此時抬起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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