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底偵查 一

  〈臥底偵查 一〉

  我搜索黑貓的努力全都撲了個空,當太陽西下時,我為了回到下城區的飯店,來了一趟夜間散步。結果,遇到一對妙齡女子與稚氣女孩遭到一群類似幫派分子的歹徒攻擊。

  她們分別名叫翠嵐與吟鈴。

  我當下路見不平,拔槍相助。

  雖然千鈞一髮,但仍收拾掉那些類似幫派分子的人,從她們身上獲得了黑貓的情報。據說只要去吟鈴小姐家等一陣子,就能獲得見面的機會。

  我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決定前往她們家。

  我們離開公園,在路上攔了一輛計程車。我原以為目的地是附近的唐人街。畢竟,隨行的是妙齡女子與稚氣女孩,因此即便距離不遠,應該也希望搭車移動。

  然而,計程車卻開往完全相反的方向。

  一路沿著曼哈頓島北上。

  唐人街則位於曼哈頓島南方的下城區。我心生疑惑,問了坐在後左的翠嵐小姐與吟鈴小姐。

  她們回答我我「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我莫可奈何,望著窗外的紐約夜景。

  不久後,我們抵達中央公園的南側,此處距離梅森上校安排的豪華飯店僅需步行幾分鐘。而且,目的地為附近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之中,一棟最高聳且外觀最新的建築物。

  吟鈴小姐理所當然似地走了進去。

  翠嵐也畢恭畢敬地為她帶路。

  我受到她倆催促,也走進大樓內。

  當我們搭上按鈕遠比樓層數少的電梯後,電梯便直接上升到最高層,中途並未停下。而且速度超快,這就是所謂的直達電梯吧。

  最高樓層只有一戶。

  當我們走出電梯後,見到專用的門廳。

  這裡是頂樓豪宅。

  「不好意思,請問吟鈴小姐的父母是做什麼工作……」

  「大小姐的家人全都是公司老闆。」

  「你就當自己家吧。」

  「…………」

  我原本就有感受到她倆應該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與隨扈。

  不過,我沒想到她家竟然這麼有錢。

  我被那金碧輝煌的玄關所震懾。

  「那個,我想先問候一下妳的父母。」

  「這裡只有我和翠嵐住阿魯。」

  「欸……」

  「吟鈴大小姐離開父母身邊,來紐約留學,她的父母都非常忙碌,平常跑遍全世界,大小姐下次見家人預計會在明年初。」

  「這、這樣啊。」

  我透過與二人靜女士交流,原以為自己已經熟悉了富豪的生活模式。

  然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啊,日本人,你剛剛想了色色的事吧?」

  「絕無此事。」

  「翠嵐很強喔,你要是敢騷擾她的話,雞雞會被剪掉阿魯。」

  「我不會騷擾她,還請放心。」

  「還是說你的目標是我?吟鈴要被侵犯了嗎?」

  「不好意思,請妳別消遣我了。」

  「日本人,你好正經喔,真無聊阿魯。」

  「常有人這麼說。」

  我經過類似門廳與大廳的空間,走向房子後方。

  首先,見到了客廳。

  能看到一整面玻璃窗。

  都會區的夜景闖入我眼簾之中,一覽無遺。不對,不僅如此,這片景緻甚至跨越了東河與布魯克林區,能見到夜空與大西洋海天一線的地平線彼端。照電梯按紐的標示來看,此處應為一百好幾十樓。

  而且,客廳為樓中樓設計。

  天花板挑得超高。

  因此有種無與倫比的開放感。

  令人誤以為自己站在天上。

  有懼高症的人應該會雙腿發抖吧。

  一如豪邁的樓中樓構造所示,屋內另有樓梯能通往樓上。這與其說是私人宅邸,更像是活動用的宴會廳,或電波塔的瞭望台,還比較恰到好處。

  這類摩天大廈在動作片的經典橋段中,常會被敵人引爆,讓男女主角從高空往下墜落呢。我腦中閃過這個想法後,突然有些害怕玻璃窗外的絕景。

  雖然不會發生這種事啦。

  「你們家裡有樓梯,請問吟鈴小姐住在上面一層嗎?」

  「這間房子還包含最高層的上一樓和下一樓,總共三層。」

  「原、原來如此。」

  翠嵐小姐為我解釋了住宅格局。

  聽說下面一層有訪客與工作人員的住宿空間,難怪她們敢招待我這來歷不明的人物進到家裡。居住空間這麼寬敞的話,應該也隨時有幫傭或保鑣在吧。

  據說我住的房間也被安排在下面一層。

  不對,我還沒決定要住啦。

  「日本人,請坐阿魯。」

  「啊,好。」

  我依照屋主的指示,坐到客廳中的沙發上。

  唯有翠嵐小姐依然站在吟鈴小姐身旁。這豪宅不僅地段與格局奢華,連裝潢與傢飾也所費不貲。雖然風格不同,但不輸我在異世界的赫茲王宮中所見過的雕欄玉砌,且理所當然似地放著一台古典鋼琴。

  而且,客廳非常寬敞。

  光是客廳就約有一百平方公尺了。

  「話說回來,我還沒問你叫什麼耶。」

  「我叫做中野。」

  「也告訴我下面的名字吧。」

  「健太,我叫做中野健太。」

  我就先用假名吧。

  我避免使用其他姓名,以免再次遇到尼克先生或麥可先生。我從梅森上校手中拿到了正版社會安全碼與身分證,上面雙雙使用中野健太這名字,因此我的謊言絕不可能被拆穿。

  「那麼,我之後就叫你健太阿魯!」

  「我知道了。」

  「還有你可以叫我們吟鈴和翠嵐。」

  「吟鈴小姐、翠嵐小姐,還請多多指教。」

  「就我個人而言,建議你稱呼大小姐為吟鈴大小姐,或是吟鈴大人。」

  翠嵐小姐隨即補充道。

  她面無表情且咄咄逼人地強迫我。

  「好,我會稱呼她為吟鈴大小姐。」

  當我們坐到沙發上後,類似幫傭的人立刻走進了客廳,那是一對年輕女子。當她們推的推車靠到桌邊後,便運用華美的茶具,為我們現沖一壺茶。

  空氣中傳來一股芳醇清甜的果香,那難不成是中國茶嗎?我過去在公司舉辦酒聚,當去吃稍微高檔的中菜時,感覺一同上桌的中國茶相當美味,目前瀰漫著一股比那更高級的茶香。

  但比起這芳香更令我好奇的是幫傭的打扮。

  「請問她們為什麼是穿女僕裝?」

  「這是大小姐的興趣。」

  「穿可愛的制服比較好吧,不是嗎?」

  「不,就算妳這麼問我……」

  「唉唷,健太你一直盯著女僕的大腿看阿魯,真是個大色狼。」

  「但我幾乎都在看茶具啊。」

  吟鈴大小姐的個性相當自由奔放。

  過去舉辦流量大戰時,二人靜女士進行遊戲實況曾刻意扮演了雌小鬼這屬性,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吟鈴大小姐則是渾然天成,她對我投以古靈精怪的眼神,正如一名雌小鬼。

  如果我戳破這一點的話,感覺會被翠嵐小姐默默痛毆,所以我會絕口不提啦。

  「中野,我也有事問你。」

  「請問是什麼事呢?」

  「你可以拿掉你耳朵上的耳機嗎?和別人說話時戴耳機,不是很沒禮貌的行為嗎?請你至少和大小姐交談時,可以不要戴耳機嗎?」

  她所指的耳機是十二式小姐借我的翻譯機。

  這看在旁人眼裡,像是一般耳機吧。

  「不好意思,這不是耳機,是助聽器。」

  「助聽器?你還這麼年輕耶?」

  「妳說得對,但我患有遺傳性重聽,發病年齡和老年性重聽相比也較為年輕。如果不戴助聽器的話,我會很難和人溝通,所以還請見諒。」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沒有辦法了呢。」

  我說出事前思考的藉口。

  從我們在公園相遇之後,一直用日文交談,因此不用翻譯機也能溝通。然而,為了避免我漏聽,例如她們忽然夾雜中文對話時,所以想二十四小時都戴著。

  「話說回來,大小姐,我也想問一件事。」

  「什麼事?」

  「兩位為什麼會在公園裡遭到攻擊啊?」

  「去吃晚餐的回程中,我想說散散步,結果就被他們纏上了阿魯。」

  「妳不認識他們嗎?」

  「至少他們裡面沒半個我認識的。」

  「那麼,翠嵐小姐認識他們嗎?」

  「不,我也不認識他們。」

  「我覺得他們是刻意攻擊兩位。請容我多管閒事,如果兩位之後也要在紐約生活的話,是否應該盡早處理呢?」

  「中野,大小姐在社會上有很高的地位,一一思考被人攻擊的理由會不勝枚舉。而且,處理攻擊是我們隨扈的工作,請你別增加大小姐的負擔。」

  「我知道了。」

  「健太你會擔心本小姐嗎?」

  「對,我覺得應該至少報警比較好。」

  「包含這一點在內,都由翠嵐安排好了,你不必擔心阿魯。」

  「既然這樣,那就沒事了。」

  出身豪門也會遇到這種倒楣事吧,我再繼續過問的話,感覺會惹翠嵐小姐生氣,就別再說了吧,反正我也不是吟鈴大小姐的部下。

  當我們聊天時,女僕泡好了茶,離開客廳。

  「健太,這是我們家引以為傲的茶阿魯,你一定要喝喝看。」

  「謝謝。」

  我受到吟鈴大小姐示意,拿起放在前方桌上的茶杯。

  這茶杯與日本茶杯相比,比較迷你。當我含入一口茶湯後,茶香鑽過鼻腔,頓時於口中瀰漫開來。因為我在寒空下四處走訪許久,所以第一口茶格外美味。

  「這茶非常好喝,讓受寒的身體暖和起來。」

  「幸好合你的口味阿魯。」

  吟鈴大小姐簡短地輕語,也拿起自己的茶杯。

  我倆不發一語,品茗片刻。

  她們的家位於大都會正中央的高層大樓中,十分安靜。當無人交談時,四周便萬籟俱寂。翠嵐小姐站在吟鈴大小姐身旁,注視著我,動也不動,非常可怕。

  然而,這片靜謐僅維持了半晌。

  有腳步聲靠近。

  我以為是剛才的女僕。

  結果,走進客廳的是一名年約二十五、六歲的男子。

  他身穿黑西裝、黑襯衫,並繫著黑領帶,連皮帶與皮鞋也是黑色,並將偏長的黑髮梳成背頭,全身上下清一色都是黑色,而且,能窺見他頸部隱約露出了紋身。

  這無論怎麼看也是道上兄弟。

  與我在牢裡認識的尼克先生他們是同類。

  此時,這樣一號人物走到吟鈴大小姐旁邊,單膝跪下,恭敬地垂下了頭。

  「吟鈴大小姐,您家裡有人聯絡,請問您要回覆嗎?」

  「唉唷,等一下。」

  「大、大小姐?」

  「你現在出來,本小姐會很困擾阿魯。」

  男子用中文向吟鈴大小姐說話。

  而大小姐則用日文回答,全身黑的人聞言,露出詫異的神情,似乎聽不懂日文。當他發現大小姐望著我後,也隨之看了過來。

  他不僅打扮得凶神惡煞,長相也很猙獰。

  光是眼神交會,都讓我感覺被瞪了。

  「吟鈴大小姐,不好意思,請問妳是否是中國的黑社會……」

  「哎呀,太早穿幫了啦!」

  我曾想說這位是否是興趣為龐克搖滾的傭人,但對方先給出答案了,她或許認為從他那身黑道正式打扮,一看就知道霸氣側漏,所以判斷無法繼續隱瞞下去了。

  另一方面,全身黑的人則瞥了我一眼。

  他依舊維持跪地姿勢,轉向吟鈴大小姐,繼續說:

  「吟鈴大小姐,這位客人看起來是青龍會的人,有必要特地由您招待對方嗎?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必定會妥善處理。」

  「健太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許你隨便。」

  吟鈴大小姐切換回中文這麼說。

  她的語氣與日文相比,使我沒由來地感到有股魄力。

  那多半受到她是黑社會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所影響吧,她八成是黑幫老大的女兒之類的。如此一想,我感覺自己目前坐在相當危險的地方。

  「請恕屬下冒犯,我會謹記在心。」

  「嗯,很好。」

  我原本想像她是某企業集團的財閥千金。

  畢竟,她住在這麼美輪美奐的摩天大廈中,依照業界的不同,即使她家經商,與黑社會有所勾結也不足為奇,更能理解翠嵐小姐為什那麼像保鑣。

  不過,我沒想到她是道上中人。

  吟鈴大小姐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完,該名男子便倏地噤聲無語。

  客廳的氣氛頓時尷尬了起來啊。

  而她或許為緩解氣氛,鄭重其事地轉向我說:

  「本小姐想延攬你來,希望你來我底下工作。」

  「這代表和這位先生一樣嗎?」

  我瞄了一眼全身黑的男子,這麼問。

  他依然不發一語,維持跪姿,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們交談。他的表情正經八百,應該正提防著坐在自家大小姐對面的來歷不明的日本人吧,假使我稍有可疑舉動的話,他八成會即刻飛身撲來。

  這令我克制不住想演默劇的莫名衝動。

  「健太你出獄後過了多久?」

  「我前幾天才出獄的。」

  「那你應該也很缺錢吧,你來我家當隨扈的話,我就會照顧你的食衣住行喔,也會給你很多薪水阿魯。這比起住在廉價旅館裡找工作,能過得更舒服喔!」

  「但我不太會打架。」

  「要是那麼常被攻擊的話,本小姐也會累死的阿魯,今晚的事不會常常發生喔。而且,平常都有翠嵐跟著,我想輪不太到你出馬。」

  「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也會照顧你的家人阿魯。」

  「不對,我還沒結婚。」

  「那我也能幫你找老婆喔。」

  「…………」

  被年僅國小的女孩這麼說,真讓我大受打擊。

  我雖然並非十二式小姐,但也覺得空虛寂寞。

  「在找到黑貓為止,你都可以待在我這裡。」

  「謝謝妳的好意,但我並不缺錢。而且,雖然和這裡相比判若雲泥,但我暫時都還能餬口。」

  「還有,青龍會是本小姐家下轄的幫派之一,高層的命令是絕對的喔?」

  「…………」

  於監獄中時,尼克先生也對我耳提面命,絕不可違逆幫規之類。倘若是同一體系中的高層組織,應該類似集團企業中的母公司吧,而高層幹部的千金指名幾乎等於董事長命令。

  不過,她為什麼會相中我?

  「請問可以告訴我您覺得我為什麼具備這種價值呢?如果理由模稜兩可的話,我也難以照大小姐您的想法辦事,如果您對我有什麼誤會的話,我想在此澄清。」

  「你會中英日三種語言,身手也不錯,又會單純出於善意,為保護別人衝到槍口底下,這種人在社會上已經很少見了。而且,你救了我一命,我認為這已經足以構成把你納入麾下的理由了。」

  大小姐用中文這麼說。

  這是體諒到全身黑的男子吧。

  因此,我也用英文回答:

  「大小姐和翠嵐小姐,都是女性,我認為,只要是男人,都會這麼做。」

  「這和你剛剛說的不一樣,你對我們不是沒有色心嗎?」

  「兩位都很漂亮,很美,男人都會覺得,妳們很性感。」

  我完全不知應該如何用英文表達別有居心這句話。

  導致我的回應變得莫名其妙。

  儘管如此,多虧有翻譯機,依舊能設法對話。學習英文會話時,沒有機器比它更方便了。畢竟,藉著這台機器交談的話,也能馬上從副聲道理解原本不會的單字。

  「我對你那種不像黑社會的態度給予很高的評價喔,光是功夫了得,愛逞凶鬥狠是不行的。諸葛亮也曾這麼說過,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

  「但孔明,也曾這麼說過,建立在權勢、財利上的人際關係,難以持久。大小姐需要的,不是我,如果妳擔心,目前的生活,家人是,妳最好的靠山。」

  用英文成功說完長句的成就感真是無可比擬。

  不知我表達得是否正確呢?

  倘若翻譯機能同步翻譯我所說的話,便能流利地表達自己的意見,去拜託十二式小姐的話,不知能否請她安裝這種功能呢?我下次找機會,趁她心情愉悅的時候商量看看吧。

  「那健太你就成為我的家人吧。」

  「欸……」

  「這樣就不算是勢利之交了。」

  大小姐這麼說,面露微慍神色。

  自我們相遇後,她一直表現得超齡成熟,但看來她也有符合年齡,容易衝動的一面,她脫口而出的話語也證明了這一點。應該說,假使這也是演技的話,她就是一位絕代才女了。

  「大小姐,我認為這提案再怎麼說都太荒唐了。」

  翠嵐小姐也出聲制止。

  請妳再多說兩句吧。

  「如果師爺他老人家在的話,我想一定會很為難的吧。」

  「爺爺曾說他年輕時,無論場合或對方的來歷,他都能廣結善緣,他說藉此培養起來的友誼才足以推心置腹,肝膽相照。我也想效法爺爺,靠自己的眼光和直覺培養人際關係。」

  「…………」

  在公園時,翠嵐小姐曾稍微提過青龍會。

  她當時簡單提過師爺這個名詞,令我不明所以,但似乎是吟鈴大小姐的祖父。她方才說大小姐的家人全是企業總裁,但其實代表的是在黑社會中名號如雷貫耳的大人物。

  大小姐搬出這號響叮噹的人物,對翠嵐小姐這麼主張:

  「還是說翠嵐妳要否定爺爺對我的教誨?」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謝謝,我就知道妳一定能理解的。」

  「不過,萬一這日本人有什麼可疑舉動的話,到時候會依照我的判斷來懲處他。既然由我負責照顧您,只有這一點我絕不會退讓,還請您見諒。」

  「嗯,那樣也無所謂喔。」

  當大小姐獲得監護人的同意後,臉上綻放出笑容。

  附帶一提,翠嵐小姐交談時,始終擺出一張臭臉。

  而幫忙開啟這話題的刺青男則完全變成空氣。

  一會兒後,大小姐繼續用日文講:

  「所以說,健太,請多多指教阿魯!」

  「…………」

  我被非比尋常的人物收編了。

  我才撐過囚犯生活不久。

  接著就混入黑社會,成為道上新鮮人。

  然而,這也並非全是壞事。

  她說她認識黑貓,這主張的可信度增加了,她或許並非信口雌黃,而是真的具備某種人脈。抑或,動用她或家裡的管道,也極有可能主動找出黑貓的蹤跡。

  我就暫時寄人籬下,處理一下梅森上校交付的任務吧。


  之後一段時日裡,我決定以中國黑幫的身分,於江湖中闖蕩一番。

  當我們談妥後夜已經深了,所以吟鈴大小姐說「你今天就留下來過夜吧,我會安排美味的飯菜阿魯」。大富豪所說的美味飯菜令我驀地湧出興趣。

  然而,我最終婉拒了她,選擇回到住宿的飯店。

  而且,翠嵐小姐板著一張「你應該不會傻傻地答應吧?」的臉,一直狠瞪著我。我取得大小姐的同意,之後暫時白天會來他們家工作。

  於是,我趕忙回去。

  當我離開該建築物後,攔了一輛計程車,直接回到下榻處。

  然後,立刻向小嗶報告了來龍去脈。

  「……所以說,我從明天起就要去有錢人家裡工作了。」

  『任務有所進展真是太好了。』

  我們位於下榻的飯店客房中。

  這是一間極為平凡的商務飯店,與吟鈴大小姐家相差懸殊,室內約二十平方公尺,放著一張雙人床,還有聊勝於無的桌椅,設備與東京的旅館大同小異。

  即便考慮到美元匯率,住宿費還是偏高。

  我在這間客房內,坐在床緣邊,面向站在桌上的小嗶。

  「不過,我服務的老闆一如我剛剛所說,算是黑社會中的黑社會,不是尋常人家呢,我有說我不想做非法或違背道義的事,但還是很擔心。」

  『但這比牢裡的生活好得太多了吧?』

  「那、那倒也是啦……」

  文鳥大大毫不介意,依舊一身是膽。

  異世界中的公序良俗廢弛鬆散,因此對黎民百姓而言,地下組織或許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縱使在我們地球上,於某些國家或地區中,地下社會也與當地的生活密不可分。

  『但如果你還是會擔心的話,吾也隨你去工作吧。』

  「欸,你也一起來嗎?」

  『假使變身為小鳥,從屋外觀察的話,也不會露出馬腳。』

  「小嗶,謝謝你。」

  文鳥大大這麼說,瀟灑地張開單邊翅膀。

  真是隻可靠至極的寵物。

  有星之賢者大人相伴的話,無論是什麼工作,我都覺得能全力以赴,感覺能做出一番成績。他毛絨絨的胸羽感覺比平時更加蓬鬆,看起來威風凜凜,這必定是源於我內心懦弱又惴惴不安吧。

  『話說回來,我們要不要趁這機會去另一邊的世界呢?從上次過去已經過了八天,雖然尤利烏斯能夠體諒,但別隔太久交貨比較好吧?』

  「我正好這麼想,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嗎?」

  『嗯,交給吾吧。』

  於文鳥大大示意之下,我們出發前往異世界。

  先從設置於日本國內的倉庫將柴油搬運進盧恩格共和國的凱普勒商會倉庫。由於感覺需要繼續出差一陣子,為免地球發生棘手問題,我們選擇一口氣搬了半年份的柴油過去。

  全部仰賴小嗶的空間魔法的話,能在一小時內完成這輕鬆的工作。

  運完商品後,接著去問候約瑟夫先生。

  我們在一如往常的會客室中見面。

  「約瑟夫先生、馬克先生,別來無恙。」

  「佐佐木先生,歡迎您來。」

  現場幸好有馬克先生在,我向兩人解釋自己之後可能會延後來訪。由於過去也曾延遲出貨過,因此我事先送來可能耽誤的份,藉此成功取得他們的諒解了。

  然而,這當然會降低他們對我的好感。

  於是,我帶來了追加商品,以彌補我所造成的不便。

  品項為平板電腦。

  目前我們在異世界運用的無線電收發機能對應D-STAR這種業餘無線電傳輸標準,且附傳輸圖檔的功能。搭配手機、平板或電腦等器材的話,能夠邊語音通訊,邊收發照片等圖片數據。

  傳輸速度為在DV模式的高速數據通訊下,約為3480bps。對現代人而言,這慢如牛步,會納悶地想著是否搞錯位數了,儘管如此,這最大可收發VGA尺寸的圖片。

  每張圖片最短也需要好幾分鐘傳輸。

  甚至可能高達幾十分鐘。

  人類社會如今演變到以網路為前提,或許有許多人會認為「為什麼要做這種機器?」,然而,無線電收發機能夠不仰賴光纖與衛星通訊等重大基礎建設,便得以從相隔好幾百公里處互傳資料,我認為這真是一大創舉。

  多虧有它,我們才能在異世界靠資訊通訊所向無敵。

  於是,我從市售的平板電腦中刪除了所有應用程式,盡量限制可使用的功能後,打造出無線電專用的平板。功能僅剩下相機,以及透過專用應用程式連接無線電機台而已。

  這是我每次為了這類交涉而事前備好的商品。

  即使異世界人不懂地球的語言,應該也能操作吧。

  我們移動到設置無線電收發機的房間。

  實際上,我在約瑟夫先生與馬克先生的面前,請位於盧恩格共和國內的馬克商會分店人員,將圖片傳送到這台無線電設備中,傳來的是在分店一角拍攝某位店員的照片。

  我事前向分店負責器材的員工們說明過如何操作。

  「您覺得如何呢?」

  「如佐佐木先生您所說,我認為這確實拍到了分店現在的情況,我上個月才接到他們錄取這位員工的報告。他不認識您,所以也不可能事前先準備好。」

  要傳輸圖片前,由馬克先生透過無線電指示分店需要拍攝的內容。由於可能的組合龐大,因此我不可能事先安排好圖片,這能證明對方即時拍攝與傳輸了照片。

  「我對這台叫做平板電腦的器材非常有興趣,在我們國家裡,也銷售著畫家專用的透鏡暗盒,但這精細得和人工繪製的圖片不可同日而語,我很好奇它的原理是什麼。」

  「約瑟夫先生,不好意思,這商品運用了超高技術研發,如果要解釋它的原理,需要先具備許多前提知識,還望您海涵。」

  他倆的反應很好。

  然而,了不起的是研發這些機器的技術人員,我只是將它引進異世界,假使對方過於讚嘆,我總覺得心情複雜,這就像是向小學生炫耀錢包裡有多少錢,展現優越感一般。

  令人驚悚的是,儘管人類處於網路全盛期,仍然有許多技術人員對無線電通訊收發圖片一事嘔心瀝血。當遭逢戰事或天災地變等緊急狀況時,這類技術便能成為維繫民生的重要基礎。

  我由衷欽佩這些薪火相傳、勿使一門技藝斷絕的技師們。

  「平板的使用時間有限,這邊角落上有四條直線,隨著使用,它會變得愈來愈少條,等變成零條的時候,就無法再使用了。請在那之前,插上這條電線,回復使用時間。」

  平板電腦可運用既有的柴油發電機充電,它與無線電設備所消耗的電力相比,幾乎等於九牛一毛,因此兩者併用也無所謂吧,畢竟,只用相機拍照的話,也不會消耗太多電力。

  「佐佐木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但問無妨。」

  「我可以認為並不會被第三方人士偷聽或看到在機器中傳輸往來的情報嗎?雖然說目前沒傳來這類報告。」

  此時,約瑟夫先生提出一個犀利的問題。

  他能馬上語出精闢,令我佩服他的聰慧。假如我置身於相同狀況,理應只會讚嘆不已。實際上,我每次見識到機器生命的超科學時,總是驚訝得目瞪口呆。

  「有這種可能。」

  「您是擔心這些設備有可能外流嗎?」

  「我認為也可能發生這種事,不過,除此之外,也不能徹底否定沒有人能獨力取得我們收發的情報。畢竟,這台裝置在通訊方面,收訊比傳訊還更加簡單。」

  我已經向星之賢者大人與約瑟夫先生確認過,這個異世界裡並沒有無線電技術存在。

  由於這裡並沒有發電機,所以沒有人能進行長距離通訊所需的高功率發射訊號。然而,假如只需要接收我們發射的電波,我認為憑礦石收音機也能辦得到。

  「這代表不用您帶來的機器也能辦到嗎?」

  「在理論上是有可能,不過,這國家幾乎不具備攔截訊號所需的知識,我認為有人獨力研發出能竊聽的設備的可能性非常低。」

  「如此一來,就需要討論這設備的用途了呢。您這次向我們介紹了收發圖片的功能,要捏造圖片內容應該是不太可能,依照情報內容而定,這也可能將自己的弱點洩漏給第三方人士。」

  這世界裡的加密技術也十分發達,過去馬克先生曾讓我看過加密信件,此處存在著不需要電力的機械式密碼機,他們會運用這類設備,解讀加密文件。

  我也曾聽說能將此技術運用於語音通訊上。

  然而,圖片加密則依舊無計可施。

  「如約瑟夫先生您所說。」

  不過,市售的業餘無線電收發機並無加密功能。

  這是因為受到政府禁止。

  根據電波法第五十八條規定,禁止業餘電台使用密語或密碼通信。

  此外,行政手續法與無線設備規則依據電波法規定,禁止業餘電台的傳訊裝置具備加密功能。

  簡單來說,嚴禁業餘無線電講祕密。

  政府無法如同約束網際網路一般,運用網路服務供應商與網路交換中心進行中央集權式規範,且業餘無線電能輕易偽造發射者的身分。於是,政府才會利用法令加以約束吧。

  「不過,在收發圖片的方面,我認為就算不加密也沒有問題。」

  「為什麼呢?」

  「圖片在傳輸時,會被改為二進制數據,要把他們再次恢復成圖片極為困難。另外,如果不用我引進的設備進行竊聽的話,就不可能精準地捕捉我們通訊時的數值。」

  異世界中也有二進制。

  地球在西元前也有二進制,因此這不足為奇。

  因此,要說明很簡單。

  「這代表我們可以認為,這實際上等於加密過了嗎?」

  「我會向兩位解說它的原理,請再斟酌如何使用。」

  於是,我簡單地說明了圖像映射的概念。

  並順便解釋了數位化業餘無線電與通訊中可能產生的數據失真問題,異世界中甚至沒有留聲機,在這種環境下,透過礦石收音機擷取與解碼經過訊框化的圖像數據根本是天方夜譚。

  幸好我有讀過業餘無線電課本。

  「原來如此,這就是我國仍一片空白的知識啊。」

  「沒錯。」

  「佐佐木先生,我也可以提問嗎?」

  「請問,馬克先生。」

  「我認為這稱為平板電腦的器材也能用於其他用途上,這是有可能的嗎?當然我們會像無線電設備一樣,不會讓商會以外的人接觸。」

  「可以,還請自由使用。」

  「謝謝您。」

  「那麼,我也可以用嗎?」

  「當然可以,我當初來的時候,除了無線電設備,也帶來了同數量的平板電腦的備用品。如果需要更多平板電腦的話,還請通知我一聲。我事前需要一些準備,要花一點時間才能帶過來。」

  約瑟夫先生與馬克先生聽完我一連串的說明後,立刻表示理解,真是聰明絕頂。包含平板電腦的用途在內,他們應該已經在腦中撥打著如意算盤了吧。

  「最後請注意一點,傳輸圖片的條件比對話通訊更嚴苛,也許需要考慮到設置天線的位置和使用時間,到品質穩定下來為止,還請別過度相信這功能。」

  「多虧有您周到的說明,我們能理解您為什麼比較晚才拿出這機器,這和語音傳輸相比,雖然操作上比較麻煩,但感覺在更多情況下,能展現出更大的價值。」

  「約瑟夫先生,那真是萬幸。」

  設置中繼器的話,就能改善通訊狀況。但使用門檻較高。

  假使要使長距離傳訊變得穩定,運用多台無線電設備,靠人力中繼還比較簡單。這部分就交給實際使用的約瑟夫先生與馬克先生思考了,若經手不同的情報,所挹注的成本也各不相同吧。

  「佐佐木先生的故鄉是否終於跨足我們這片大陸了呢?」

  「我認為您會這麼擔心也情有可原。」

  「沒有嗎?但我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藉著語音通訊為誘餌,讓無線電設備廣為普及後,再透過難以加密的圖像傳輸,從中竊取盧恩格共和國內的情資,這足以讓人得出一個結論——懷疑我究竟為何要引進來歷不明的神祕技術。

  作為侵略他國的起手式,我認為這是相當典型的做法。

  「非常遺憾,我出生的故鄉遠在天邊,就算運用這些設備,也沒辦法通訊。當然信不信取決於您,但我絕對不會讓凱普勒商會有所損失。」

  「…………」

  約瑟夫先生斂起平時笑臉迎人的面容,陷入沉思。而馬克先生感受氣氛變得山雨欲來後,突然手足無措了起來。他驚慌的模樣讓人過意不去。

  「如果您擔心的話,還請嘗試接收各種頻率看看,我認為除了我們的通訊之外,不會有其他資訊正在傳輸了。或者,我也能提供其他無線電設備,供貴商會分解調查使用。」

  「說得也是,還請您安排了。」

  我並未說謊。

  馬克商會作為凱普勒商會的資訊通訊部門,已經成為不可或缺的一分子。而且,機器運作需要我所帶來的柴油。在這種情況下,想必約瑟夫先生也不會對我們不利吧。

  正因為如此,我才能推薦種種商品。

  「佐佐木先生,您在這之後還有空嗎?」

  現場氣氛僅緊張了一會兒。

  約瑟夫先生再次露出笑容,這麼詢問。

  「有,我有空。」

  「我想再多問問您如何操作這器材。」

  「還請容我為您說明。」

  這一天,為了告知他們傳輸圖片的操作方式,我在共和國度過一晚。


  待無線設備出貨完畢後,我緊接著前往赫茲王國。

  造訪了聳立於首都阿勒斯特的王宮。

  並在此向穆勒伯爵請安。

  艾莎大小姐這次並未隨行,只有我與小嗶前來拜訪。當我們來到宰相辦公室後,他本人一如往常地前來迎接。眾人坐到房裡的沙發上,彼此面對面談話。

  小嗶則照慣例站在沙發桌的棲木上。

  我每次都這麼想,無論我們何時造訪,那根棲木都無一絲塵埃,每一寸都磨得光亮平滑。考慮到這裡是宰相辦公室,那應該是由穆勒伯爵每天親自清理的吧。

  透過這畫面,能得知伯爵對星之賢者大人的敬意。

  「穆勒伯爵,抱歉只有我們前來拜訪。」

  「我之前也聽兩位提過了,你不必特地道歉,反倒是小女總是麻煩兩位,非常抱歉,艾莎她有沒有給你添麻煩呢?」

  「您言重了,在服侍路易斯殿下的方面,艾莎大小姐也幫了我們非常大的忙,如果沒有她的話,我想我們會比現在更忙碌。」

  「那就好……」

  『尤利烏斯啊,吾也很感激你女兒,實屬肺腑之言。』

  「承蒙賢者大人謬讚,實乃家門之光。」

  當小嗶親自這麼說後,伯爵臉上終於綻放出笑容。

  文鳥大大對自己人有些傲嬌,因此或許不常明顯地給予讚美。我望著伯爵比平常更深的笑容,不經意地這地想。

  「佐佐木先生,我安排好送給路易斯殿下的恩人的禮物了,抱歉讓你百忙之中抽空處理,真的非常抱歉,但能否請你趁這機會轉交給他們呢?」

  「是,請交給我吧。」

  『就是那堆箱子嗎?』

  「賢者大人,如您所說。」

  小嗶望著一處,該處堆著好幾個尺寸約為成人環抱的箱子,外層張貼了高級的皮革,且另有貴金屬點綴,當我走進貴賓室後,也一直相當好奇。

  「您準備了這麼多書,讓我們受寵若驚。」

  「我請在王宮裡工作的文官們幫忙,仔細挑選過了。不過,如果感覺還是不夠的話,隨時都能跟我說。我會再另外贈送,當然除了書籍以外也行。」

  「承蒙垂愛,不勝感激,我眼前能浮現出他們開心的模樣。」

  於是,向穆勒伯爵請安與聯絡也告一段落。

  我滿懷感激地收下禮物,離開了首都阿勒斯特的王宮。

  先將這些禮物搬到輕井澤的別墅中。

  我想避免帶去出差地點,被梅森上校瞧見。不知道我在下城區住的飯店何時會被他找到,當我不在時被人入侵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當種種待辦事項都結束後,我們最後前往埃特里姆城。

  這次的異世界輕旅行時間結束,我們過去法蘭奇先生經營的餐廳享受異國佳餚,聊以慰藉。

  『這餐廳的老闆還真是出人頭地了呢。』

  「他現在是統治附近地區的貴族了呢。」

  『無法再嚐到他燒的菜還真遺憾。』

  自從法蘭奇先生搬到領主的城堡後,我們依舊會來此用餐。此處當然已經見不到他的身影,目前由其他人擔任店長打理餐廳,且仍然維持著小嗶專用的包廂。

  多虧如此,我倆能私下共處,輕鬆地享用美食。

  『話說回來,你不用管在亞隆德利昂開挖的隧道嗎?』

  「說得也是,但這次我們沒時間去看看呢,小嗶。」

  『也罷,不必那麼趕。』

  最近相當忙碌。

  雖說是自作自受,但真的忙得團團轉。

  早知如此,我或許應該遵照梅森上校的安派,在紐約或賭城享受度假時光即可。而雖然我這麼想,但受到阿久津課長催促也是事實。

  唯有在異世界度過的時光是我目前身心的救贖。


  我們自異世界回到曼哈頓。

  時間為早上六點後。

  我和小嗶離開了下榻的飯店,前往吟鈴大小姐所在的頂樓豪宅。我昨天也來此拜訪過,那是獨佔了摩天大廈最高層的住宅。由於我們事先交換過聯絡方式,因此能順利地踏入屋內。

  小嗶也用魔法變身成鴿子,負責輔助我這窩囊的搭檔。雖然他無法進入屋內,但目前應該也從屋外觀察我們的動靜吧。

  於是,我造訪大小姐的住處不久後——

  「健太,你吃過早餐了嗎?」

  「有,我已經吃過了。」

  「那就直接出門吧。」

  「咦?請問我們要去哪裡呢?」

  「當然是要去上學啊。」

  一行人又旋即出門。

  我雖然曾暗忖吟鈴大小姐也許像二人靜女士一樣,外觀與實際年齡並不一致,但並非如此。當我藉著學校這單字為由,詢問她本人後,發現她確實一如那稚氣的外表年幼。

  不過,她就讀的是高中。

  照她的年齡,應該要去小學才是,聽說她是跳級入學。她除了母語的中文以外,更精通英日文,由此可知她天資極高,無庸置疑。據翠嵐小姐所說,她也擅長理科。

  大小姐出身富豪之家,因此從小就接受英才教育吧,甚至心智年齡也落差極大。坦白說,我有種與成年人交談的感覺,但她偶爾顯露出淘氣的言行舉止又勉強還像同齡的孩子。

  我受到這天才兒童催促,離開了她們居住的摩天大樓。

  而移動時,出現了一輛奢華至極的高級進口車。

  這與二人靜女士的愛車不分軒輊。

  且都由專門司機駕駛。

  我們的位置關係為吟鈴大小姐坐在董事長寶座,翠嵐小姐坐在她身旁,我則坐在副駕駛座。而坐在駕駛座的人是昨晚轉達大小姐家裡留言的中國人男子,他想必是大小姐的左右手吧。

  他握著方向盤,臉朝前方,低喃道:

  「喂,日本人。」

  「什麼事?」

  「如果你敢辜負大小姐的信賴的話,我會活活把你的腸子給挖出來的。」

  他悄聲這麼威脅我。

  吟鈴大小姐受到下屬所愛戴呢。

  背叛用英文要怎麼說呢?

  「好,我知道了。」

  「你真的不會說中文嗎?」

  「我會講,一點英文,另外,就只會,說日文了。」

  「你不是都聽得懂嗎?」

  「我覺得,中文,不好說,不想,說錯話。」

  「……是喔。」

  我用英文回答用中文找我說話的人。

  所幸他相信我了。

  畢竟,中文真的很難。

  日文發音只有五十音,但中文約有四百種讀音,高達日文的八倍。雖然常常有人吐槽英文的發音也差不多,但中文除此之外,另有被稱為四聲的聲調。

  依照四聲聲調的變化,加以區別單字。與此同時,即便拼音相同,也會因為聲調的抑揚頓挫,導致意思截然不同。例如以日文而言,從文脈也難以辨別同音異字的端、橋、箸,這也同樣令人膽戰心驚。

  後座乘客聽見我們交談後,隨即出聲道:

  「健太,你們在偷偷摸摸說什麼啊?應該讓本小姐也加入話題阿魯。」

  「不好意思,這位前輩教導了我身為隨扈應有的覺悟。」

  附帶一提,我與大小姐對話都用日文。

  她那怪怪的語尾也與昨晚無異。

  她應該是體諒我英文說得彆腳吧。受到年幼女孩所體諒,我身為老大不小的成年人,感到椎心刺骨。或許因為如此,我覺得至少在遇到黑貓之前,要盡忠職守。

  「話說回來,大小姐,我也有事問您。」

  「什麼事?」

  「如果您是去上學的話,我似乎也不必陪您去……」

  「希望你知道我在那裡上學,可能需要你接送阿魯。」

  「我知道了。」

  雖然這麼說,但我不會開車呢。

  如果她拜託我的話,應該怎麼辦?

  不過,她就讀的學校近在咫尺。

  在我國的話,這無疑是步行上學的距離。儘管如此,她依舊由翠嵐小姐陪伴,並駕車上學,多半也是基於國情所致吧。即使在白天,未滿十三歲的孩童也不可獨自外出。

  「容我冒昧一問,大小姐您為什麼會來讀美國的學校呢?」

  我如轉移話題似地發問。

  她則意外地老實向我解釋原委。

  「父親本來希望我去讀英國或瑞士的寄宿學校。」

  寄宿學校指的是住宿制學校,常見於鄉下或郊外的自然環境中,校地內附帶宿舍。多為富家子弟服務,據說也有許多名校以培育英才聞名天下。

  近年來,日本國內的外資寄宿學校也愈來愈多了,每年的學費多達好幾百萬日幣。包含各種雜費在內,到高中畢業為止的三年之間,需要耗費一千萬以上,就是所謂的貴族學校。

  「不過,去鄉下學校住好幾年會很無聊,所以我就找爺爺哭訴,讓我來讀紐約的學校了。這裡生活機能方便,附近也有唐人街,住起來很舒服阿魯。」

  「原來如此。」

  與她交談時頻繁出現爺爺這兩字。

  對我來說,對方是陌生的中國黑幫泰斗。

  然而,對大小姐而言,應該是重要的家人吧。

  「吟鈴大小姐您很喜歡您祖父呢。」

  「他是我最尊敬的人阿魯。」

  「這樣啊。」

  「但他去年過世了。」

  「……抱歉我提起這個話題,請您節哀。」

  「你不用放在心上喔,畢竟他很長壽,算是壽終正寢阿魯。」

  我突然踩到地雷了。

  翠嵐小姐隔著後視鏡對我投以殺人般的眼神,而坐在我隔壁的駕駛也露出「王八蛋,你哪壺不開提哪壺啊」的表情狠瞪著我。

  我真的是萬分抱歉。

  在抵達學校之前,我都縮在副駕駛座上,大氣不敢吭一聲。


  送大小姐去上學後,我回到她家裡,由翠嵐小姐教導我身為隨扈的基本須知。我這後輩上班第一天立刻就捅婁子了,因此受到前輩嚴格的訓練。

  此外,她順帶教我在家中的應對進退,以及家務分擔等說明。

  當屋主上學時,我主要的任務是打掃與洗衣。由於難以清潔到許多地方,因此會有業者定期來整理,但除此之外,都必須由我們加以管理。

  久違的肉體勞動比我所想的更加舒暢,不禁過度熱中。我回想起每當歲末年終時,我都樂於投入公司的大掃除,因為我平常都足不出戶,所以偶爾活動身體很舒服。

  等我回過神來後,已經到了傍晚。

  到了迎接大小姐的時間。

  我搭上汽車,前往她就讀的學校。

  成員與座位也與早上去程時相同。

  附帶一提,大小姐所就讀的高中是知名的私立貴族中學,有許多特權階級的千金在此就讀,例如業界大廠的總裁千金或政壇名流的掌上明珠等,據說也有許多來自國外的留學生。

  大小姐表面上也佯裝父母是財閥企業的代表,在校內表現得像良家閨秀一般。我聽說她同學的背景大多也相差無幾,在校內建立人脈也是他們的義務。

  於是,我們迎接她回車上後——

  「健太,今晚要開派對喔。」

  「您要和同學們出去玩嗎?」

  「有朋友找我去阿魯。」

  「大小姐交遊廣闊呢,還請玩得盡興。」

  這就是傳說中的美國人派對文化嗎?

  常在洋片中看到。

  「你在說什麼啊,你也要一起來。」

  「欸,我嗎?」

  「翠嵐,抱歉這麼趕,但要妳幫健太挑一套西裝阿魯。」

  「遵命。」

  「穿得那麼窮酸,在會場裡會格格不入喔。」

  「請問這看起來有那麼窮酸嗎?」

  這雖然是非訂製的成衣西裝,但對我而言,也算是我唯一一套能上得了檯面的正裝了。

  雖然與她們的打扮相比,這看起來想必很寒酸啦。

  不過,我總覺得有點受到打擊。

  「這是本小姐給你的就任賀禮喔。」

  「這樣好嗎?」

  「難得你都出獄了,不打扮打扮就虧大了。」

  「但我覺得無論西裝多麼上相,我臉上的刺青都會嚇跑人。」

  「這是我朋友舉辦的私人派對,所以你不必那麼在意阿魯。」

  我這隨扈主張要看家。

  對老大不小的大叔而言,高中生的派對等於人間煉獄。

  不過,大小姐的意見不可違逆。

  一行人暫時回到住處整理儀容,等日落後再度出發。而剛才話題中提到的西裝,則由翠嵐小姐趁這段時間內,從某處買了回來。連褲子長度都恰到好處,令我感動。

  不過,這徹頭徹尾是黑幫風格。

  這是一套烏漆墨黑的深黑西裝。

  而且,不僅皮鞋與皮帶,連襯衫與領帶也全是黑色,全身上下黑一色。據翠嵐小姐說「因為你是大小姐的隨扈,所以請別被人瞧不起」。我這是要去尋仇械鬥嗎?

  髮型與飾品也有所要求,大小姐命令我用髮蠟抓起瀏海,並戴上墨鏡。她諄諄教誨地說「亞裔想在白人的世界裡混,在外表上沒這點氣勢的話,就會被人比下去了」。

  我最近忐忑不安,感覺自己的外貌一天天脫離常軌。

  移動時與通學一樣,搭乘自家轎車。

  駕駛也是同一人。

  翠嵐小姐當然也同車隨行。

  眾人抵達了曼哈頓東城的豪華飯店。

  來到位於最高層的總統啥啥啥套房。

  這間套房稍遜於梅森上校訂的飯店,但仍然奢華至極。有許多寢室,也有許多浴室,另外還有客廳、餐廳與房內酒吧。

  室內十分寬敞,因此即使容納了幾十名參與者,仍不會感覺擁擠。

  一聽說在飯店辦派對的話,通常會想像在廣闊的宴會廳中採自助用餐這類構圖,但這場派對的會場是客房,宛如家庭派對,有人坐在沙發上,也有人躺在床上。

  室內相當喧鬧。

  縱然是上流社會的派對,但學生的歡樂氣氛似乎並無兩樣。

  不過,他們的穿著打扮雍容華貴得不像高中生,所有人都身穿昂貴的晚禮服與西裝。另外,看在東方人眼裡,歐美人較為成熟。因此,這與其說是高中生的派對,還更像是社會新鮮人的社團聚會。

  「吟鈴同學,歡迎妳來我家辦的派對。」「真難得吟鈴會來其他人辦的派對。」「如果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來我下個月舉辦的派對?」「我爸爸也想認識妳喔。」

  大小姐一抵達現場,女學生便聚集過來。

  儘管在政商名媛雲集的派對之中,吟鈴大小姐的家世依然與眾不同吧,想趁此機會與她攀交情的同學們紛紛圍繞在她身旁。

  「中野,過來這邊。」

  「啊,好。」

  我則被翠嵐小姐帶到房間牆邊。

  我們在此待命,以免妨礙到其他參與者。

  會場的畫面自然而然地映入眼簾之中。

  四處都擺放著佳餚與飲品,全都是煞費工夫的菜色,感覺好好吃,伸手偷吃的慾望湧上心頭。然而,有翠嵐小姐在一旁監督,因此我只能暗自忍耐。

  當我見到豪華的肉類菜餚時,腦中驀然閃過與我分頭行動的文鳥大大。我心想他應該也有隨我們前來,因此望向窗外,結果隔著窗戶見到一隻野鴿,正哀怨地凝望著房內。

  「…………」

  那絕對是小嗶。

  因為他盯著肉類菜色看。

  「中野,怎麼了嗎?」

  「不,沒事。」

  會場內也能零星見到類似學生家長的人。

  他們也聚在一起,每一人都穿金戴銀,多虧如此,我也能理解大小姐為何吩咐我換裝。假使穿著老舊的商務西裝造訪,應該會被攆出會場吧。

  我們這兩名隨扈站在牆邊,化為擺設。

  偶爾會有男學生來搭訕花容月貌的翠嵐小姐,但一旦說出她是吟鈴大小姐的隨扈後,所有人都會紛紛離去,無一例外。大小姐家到底有多富可敵國啊。

  我遠遠望著大小姐與人相談甚歡的畫面一會兒。

  在會場之中,學生們的交談聲自四面八方傳來。

  「欸,和去年相比,房間的等級是不是比較差啊?」「其實我本來預約了更高級的房間,但到了前幾天,又突然說不行。」「什麼意思?」「對方說有人訂走了。」「去求妳爸爸的話,這點小間題就能迎刃而解了吧?」「就算我去求我爸也沒用。」「欸,居然有這種事?」「那個訂房的人口袋到底有多深啊?」「這不太可能吧?」

  以上為這些女生的對話。

  她們將預約飯店套房講得像家常便飯一般,可見平時應該過著驕縱妄為的生活。對我們小老百姓而言,算是機緣巧合之事,但對她們而言,等於理所當然的權利。

  貧富階級之間資訊不對等的程度令人不寒而慄。

  「…………」

  當我想到這裡,腦中忽然閃過梅森上校的臉。

  不不不,是我多心了吧。

  半晌後,吟鈴大小姐似乎寒暄完一輪了。她走向我們。

  「健太,現任JK舉辦的派對好玩嗎?」

  JK。

  真沒想到我都出國了,還會聽到這個字眼。

  「非常豪華呢,這是個很好的經驗。」

  「如果你肚子會餓的話,我就去拿餐點過來。」

  「不,不用了。」

  附帶一提,大小姐今天身穿旗袍蒞臨會場。

  緋紅布料搭配上吸睛的金絲刺繡,在所有人都做歐美打扮的會場上,十分引人矚目。儘管她目前與我們一同站在房間一角,但仍有參與者會轉頭偷瞄她。

  「請問各位平常都在這類場所舉辦派對嗎?」

  「每個禮拜都會去不同飯店辦喔,但本小姐不常去呢!」

  「大小姐會主動參加這類活動確實很罕見呢。」

  翠嵐小姐聽見主人的發言後,也疑惑地說。

  套房內能見到許多脫序放縱的高中生,少數行為脫序到在我國肯定會被抓去吃牢飯。吟鈴大小姐年紀尚輕,或許是試圖遠離這些損友。

  她在派對會場上的言行舉止比同學們更加穩重。

  「有朋友大力邀請我,我想說偶爾也要來露露臉阿魯。」

  「您還年輕,就這麼辛苦呢。」

  「對啊,所以希望你能輔助辛苦的本小姐我。」

  「在得到黑貓的情報前,我都考慮在大小姐底下做事。」

  「討厭,健太你這小氣鬼,你也可以一直陪著我阿魯。」

  「大小姐,我搬椅子來了。」

  「翠嵐,謝謝妳。」

  「我也為您拿一些餐點過來,您想吃什麼呢?」

  「都可以喔。」

  「中野,請你去拿飲料。」

  「我知道了。」

  「但不能拿酒精飲料喔,天色已經黑了,所以要無咖啡因且盡量不含糖的飲料,果汁要選現榨的百分百果汁,費用會由我們支出。」

  「我知道了。」

  真不愧是豪門千金,連飲食也這麼講究。

  我心生敬佩,並前去拿飲料。

  我攔住穿梭於套房內的服務生,依照翠嵐小姐的指示點飲料。對方見到我的臉後,吃了一驚,神情緊繃。但我說明原委後,便周到地加以應對。

  我臉上紋的煞氣刺青與黑一色的西裝立刻派上用場了。

  然而,據說會場裡符合我條件的飲料只有礦泉水,便請服務生去問問廚房。我與負責引路的服務生一同離開套房,前往設置於其他樓層的廚房。

  於是,我獲得了菊花茶,這雖然是一種茶,卻僅使用菊花沖泡,因此無咖啡因,而且,茶葉用的是中國原產的高級菊花。如此一來,翠嵐小姐也不會有微詞,真是個完美的選擇啊。

  我用推車載著整組茶具,自廚房經過通往套房的走道。

  此時,我身上的手機開始震動起來。

  我拿出手機,看了螢幕後,發現訊息應用程式通知有人來電,並顯示為小嗶,他應該用我借他的國外網卡與筆電打給我了吧。

  「喂。」

  『佐佐木,你的雇主可能被綁架了。』

  「欸?」

  我一接起電話後,便獲知一個刺激至極的消息。

  聽見這超乎預期的第一句話後,我不禁停下腳步。

  「但翠嵐小姐這位隨扈也在套房裡……」

  『那女人去拿餐點,所以沒注意到。』

  「我看到窗外有鴿子,那果然是你吧。」

  『嗯,萬一是吾誤會,就先說聲抱歉,但為了謹慎起見,吾先聯絡你了。』

  小嗶應該是特地回到我們當作據點的飯店,透過應用程式聯絡我吧,如果運用空間魔法的話,電話遠比尋找當面交談的機會更快。文鳥大大運用文明的利器,提供精準到位的協助,真是一名神隊友。

  但他目前是鴿子大大啦。

  『她和同窗交談時,曾經喝過飲料,八成是那杯飲料被賊人下藥,再藉照顧為由,遭人擄走了吧。根據吾透過走道窗戶所見,對方俐落地將身體不適的她拖進倉庫裡了。』

  「倉庫?」

  『那裡面放著許多床單。』

  多半是被褥保管室吧。

  對方八成是企圖將大小姐藏在運送床單與毛巾的推車中載走,我回想起她昨晚在公園內被黑幫分子包圍的經歷,認為這不無可能,更重要的是,這項消息是由星之賢者大人提供。

  『對方是飯店的員工,吾有看到他推著推車離開的畫面。』

  「小嗶,謝謝,我馬上去追追看。」

  『嗯,吾也回去現場,掌握狀況吧。』

  「這麼說來,你目前在下城區的飯店裡?」

  『吾為了聯絡你,所以回來了,我們在當地集合吧。』

  「瞭解。」

  僅多一鳥相伴,猶勝千軍萬馬。

  使我堅信凡事皆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我拋下擺放茶具的推車,撒腿在走廊上奔跑起來。

  對方推著推車,理應不會使用客用出入口,如果他要離開飯店,勢必會走員工專用的側門。我這麼心想,朝著通往後場的門跑去。

  我往緊急照明燈跑去後,立刻見到我想找的出入口。

  該處並未上鎖。

  我推開門,一如我所料,到了後場。

  前進一段距離後,能見到樓梯。

  我在此施展了強化身體的魔法。

  一鼓作氣衝下階梯,往樓下衝去。

  我跑到一樓後,又尋找起員工側門,附近恰好有一張樓層導覽,我便遵照地圖前進。結果,我走了一會兒,見到一名推著推車的工作人員。

  「……!」

  他偷瞄我一眼後,隨即掉頭就走。

  開始往反方向前進。

  「不好意思,我有事找你。」

  我嘗試與之交談。

  結果,對方開始推著車狂奔起來。

  我肯定沒找錯人吧。

  不愧是星之賢者大人,獨具慧眼。

  「等等!你不可以,逃走!」

  對方消失於一旁的門後。

  我則急忙追趕。

  經過門後,自鋪滿磁磚的殺風景後場,來到金碧輝煌、鋪著地毯的待客空間,此處寬廣遼闊,類似飯店大廳,附近有許多提著旅行包的人。

  其中一面牆設有櫃台,能見到一些房客正在排隊。另外,位於大廳酒吧中,有許多顧客正享用著飲料輕食,談笑言歡。

  在這片和樂融融的景象中,一名工作人員正推著推車狂奔。

  而且,還對著後面開槍。

  接連傳來「砰!砰!」兩聲尖銳槍響。

  在場顧客紛紛慌忙逃竄。

  尖叫聲此起彼落。

  「喂!」

  真不愧是擁槍大國。

  槍枝隨處可見。

  儘管如此,倘若我施展障壁魔法的話,也能正面突擊逮住他,我用魔法提升了運動能力,應該一轉眼就能抓到他吧,我在牢裡的生活讓我能這麼判斷。

  不過,附近有許多其他顧客。

  且八成處處都有監視器。

  不能被人發現異世界魔法。

  「……怎、怎麼辦?」

  我躲在附近的柱子後方自問自答。

  話說,我記得上個月看的洋片好像也有這麼一幕。

  主角在飯店大廳與反派你追我跑。

  最後靠投擲花瓶一決勝負。

  「好。」

  入境隨俗。

  我當下環顧四周。

  卻找不到花瓶。

  我用雙手拿起種植類似天堂鳥的觀葉植物的盆栽代替花瓶。

  我用魔法強化過的雙手輕快地拿起大道需要雙手環抱的陶製盆栽,雖然直接丟出,感覺也能砸中,但我為了掩人耳目,採用擲鏈球的要領,旋轉增加速度。

  然後,朝著試圖跑出正門的人丟去。

  「看招!」

  或許是扮演熟男經理怪人的經驗讓我自然而然地發出吆喝聲。

  不過,遺憾的是,盆栽遠遠偏離綁匪,飛向他的旁邊。

  「糟糕……」

  對了。

  我都忘記了。

  自己的控球力奇爛無比。

  而且,盆栽飛往掛在牆上的一幅大型畫作,由於地點是飯店大廳,因此感覺要價不菲,盆栽砸中畫作,導致畫框與牆壁之間的固定器脫落,往地面倒下。

  所幸那附近沒有人,但畫框的落地點另有一尊氣派的紀念碑,高度足足約三公尺以上。在沉重的畫框導向紀念碑之時,紀念碑便失去平衡,搖搖欲墜。

  拜託,千萬別倒。

  但我的哀求並未奏效,紀念碑逐漸倒下。

  位於附近的人爭先恐後地逃走。

  結果,紀念碑倒下時,頂端又勾到了照明器具。一走進飯店門口,便能見到一盞壯麗昂貴的水晶吊燈掛在天花板上。

  連接吊燈與天花板的金屬鍊條支撐不住紀念碑的重量,不需要幾秒鐘,便鏗然斷裂,導致水晶吊燈失去支撐,直接往地面墜落。

  然後,它正下方恰好是那推著推車的員工。

  「……!?」

  吊燈發出「哐鋃」巨響,撼動整座大廳。

  該名員工只差臨門一腳就能跑出飯店,卻被上方砸下來的水晶吊燈壓倒在地。不知算幸或不幸,他被吊燈砸中的是膝蓋下方,上半身平安無事。

  儘管如此,當他跌倒時,似乎撞到了頭,趴倒在地,一聲不吭。

  與此同時,他原本推的推車撞上門口一旁的牆壁翻倒。

  被五花大綁的大小姐從裡面骨碌碌地滾了出來。

  一如文鳥大大所判斷。

  「大小姐!」

  我急忙衝了過去。

  她並未失去意識。

  眼睛微微睜開。

  表情卻莫名地呆滯,這不像她平時活潑的模樣,應該遭人下藥而神智不清了吧。且因為她嘴巴被貼住,所以也無法說話。

  我撕開貼在她嘴巴上的膠帶。

  結果,她立刻有所反應。

  「健、健太……」

  「大小姐,請您安心吧,已經沒有危險了。」

  我望向倒地不起的工作人員,這麼說道。

  對方動也不動。

  自然也能見到周遭的慘狀。

  大廳中原本人聲鼎沸,在見到這一連串的奇蹟後,變得鴉雀無聲。在場的所有顧客都目瞪口呆,對飯店在轉眼間面目全非大感震驚。

  而且,我發現他們大多注視著我們。

  啊,對了。

  這是那個吧。

  那部電影的主角在這時候會——

  「…………」

  不發一語,將一隻手高舉過頭。

  霎時間,在場顧客對我發出如雷的掌聲與歡呼。

  這和我當初的計畫有一點點不同,但圓滿落幕了。

  此時,我的眼角餘光瞄到門外有隻鴿子正望著我,多半是小嗶用魔法協助了我吧。

  星之賢者大人,謝謝你。


  我救出大小姐不久後,翠嵐小姐聽聞騷動,衝到飯店大廳來。幸虧如此,我只在現場不知所措了半晌,便由她全權負責與飯店人員溝通。

  看來我不必賠償不小心弄壞的繪畫、紀念碑與水晶吊燈了,她說無論後果如何,都由她來處理,讓我感激不盡。

  此外,有關人員傷亡部分,只有企圖綁架大小姐的人受傷,飯店顧客無人傷亡。我這滋事擾民的暴投王對這項報告鬆了一口氣,本意為了救人,結果卻害人受傷,可就本末倒置了。

  警方立刻趕到現場,但翠嵐小姐搬出大小姐家的名號後,對方立刻以他們的意願為主。真正令人恐懼的是富豪所掌握的權力。

  犯人也依照翠嵐小姐的指示,由她的夥伴帶走了,目前應該正在某處接受嚴刑拷打吧。假使我貿然詢問的話,感覺會聽見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淋淋過程,因此我選擇不再過問。

  派對當然也就此告終。

  我們回到吟鈴大小姐住的頂樓豪宅。

  「大小姐,請問您身體還好嗎?」

  「好很多了阿魯。」

  「那真是太好了。」

  大小姐御用的醫生立刻趕到家裡,檢查她的身體狀況,查出她被下了什麼藥。所幸那只會暫時讓人神智不清,不會危害性命。

  她回家一會兒後,藥效已經退得差不多了,能夠自己說話。目前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茶讓藥效盡快消退。

  「多虧有健太,我才能死裡逃生阿魯,我要鄭重地向你道謝。」

  「不客氣,我只是盡了身為一名隨扈應盡的職責。」

  「不過,真虧你能注意到本小姐被綁架呢,我知道你那時候不在派對上,等我回過神來後,你不知不覺已經在飯店大廳大展身手了阿魯。」

  「我去尋找符合翠嵐小姐開出的條件的飲料,恰好去廚房看看時,就發現後場有一名可疑人物。我找他談話後,就如您我見,不過,沒想到大小姐您也在,我也嚇了一跳。」

  我也順便提起翠嵐小姐的名字。

  她在派對會場並未察覺出大小姐遭人擄走,儘管她會因此受人責備,但假如她曾助救援一臂之力,我想眾人的情緒也能稍稍平復。

  正當我這麼心想時——

  「你這是在袒護翠嵐嗎?」

  「我只是闡述事實而已喔。」

  大小姐會不會太聰明了點?

  一般而言,小孩子會注意到這種事嗎?

  附帶一提,客廳裡只有我與大小姐兩人,翠嵐小姐去拷問犯人了。我記得他的雙腿已經血肉模糊了,但還是被硬生生地拖走。

  「我真沒想到才這麼兩天,就被你救過兩次阿魯。」

  「但我認為如果對方的目的是贖金,應該不會取您性命才對。」

  「他們的目的可不一定是贖金喔。」

  「這麼一來,還有什麼其他理由嗎?」

  「唔——嗯。」

  大小姐用手指抵著臉頰,歪著小腦袋,發出傷透腦筋的嗓音。

  她的眉心都皺成一團了。

  不知她是不想說,抑或真的想不到。

  不知她正在演戲,抑或真心感到疑惑。

  她扮演雌小鬼的演技過於高超,令我難以判斷。

  我暫時等了一會兒後,又出聲詢問:

  「犯人是昨天在公園攻擊我們的同夥嗎?」

  「這麼想還比較合理。」

  「如果他們的目的不是贖金的話,您是否曾和人結仇呢?」

  「我不是在炫耀,但我家不只朋友多,敵人也很多喔。所以只能逼犯人說出來了,現在只好等翠嵐從你抓到的犯人口中問出些什麼了。」

  「這樣啊。」

  翠嵐小姐昨天也說過類似的話。

  富翁或許都會樹大招風吧。

  於是,我與大小姐閒聊片刻。

  當她手上的茶轉涼時。

  翠嵐小姐走進客廳之中。

  「大小姐,我來向您報告了。」

  「翠嵐,知道些什麼了嗎?」

  「非常抱歉,對方在拷問中自盡了。」

  「有妳在還會這樣?」

  「他好像將毒藥藏在體內。」

  「還真是滴水不漏呢。」

  就像是諜報片中常見的將藥劑藏在智齒後,緊急時咬碎膠囊之類吧。另外,翠嵐小姐的臉上噴濺到鮮血,讓我看著看著心驚肉跳。

  「大小姐,對不起。」

  「介意也沒用,既然我們三人都平安無事,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吧。」

  「感謝您寬大為懷。」

  大小姐露出淡淡的微笑,這麼說道,翠嵐小姐則深深鞠躬謝罪。

  我的雇主為人意外地寬容,她這兩天都瀕臨險境,卻從未見到她厲聲斥責他人的畫面,她真的是小孩嗎?

  「就我個人而言,十分懷疑行程為什麼會被外人知道。」

  「健太你在懷疑有內鬼?」

  「我只是論可能性而已。」

  「這麼一來,最可疑的就是中野你自己了。」

  「翠嵐小姐您說得很有道哩,但就算是為了攏絡大小姐,這損失是否也太大了呢?而且,我的目的是黑貓的消息,只要我能獲得消息,就會馬上告辭。」

  「健太,不可以,我已經內定你當我的家人了。」

  「不,那樣有點傷腦筋……」

  我因為扮家家酒,親屬關係就已經夠亂了。

  不想再被添加更多無謂的屬性。

  隨便找個話題,糊弄過去吧。

  「我覺得就算對方要下藥擄人,但能下藥的時間也非常難找,只要我和翠嵐小姐不離開大小姐身邊,他們就不可能綁走大小姐。」

  「他們原本打算趁大小姐身體不適,前往醫務室時,喬裝成醫生或護理師接近她吧?但恰好我們都離開大小姐身邊了,所以就決定直接擄人。」

  「原來如此。」

  這樣確實比較自然。

  如此一來,也能考慮參與派對者,也就是大小姐的同學裡有內鬼這種可能。假如是政商名流的子女,家族間彼此對立的人也可能念同一間學校。

  然後,無論如何,今天已經晚了,我這隨扈已經差不多想回家了。

  「話說回來,大小姐,已經快到凌晨了,您是否應該準備去睡覺了呢?我建議您好好泡個澡,讓心情平靜下來,洗盡一整天的疲憊。」

  「健太你要幫我洗身體嗎?」

  「請您拜託翠嵐小姐吧。」

  「討厭,你都不體貼本小姐。」

  「我去為您準備洗澡的物品,還請稍待片刻。」

  「那個,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翠嵐小姐才走進來沒多久,又離開客廳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趁這機會打道回府。

  不過,卻落得與大小姐一同目送她走去走廊的下場。

  在這狀況下,將自己的主人託付給我,可以認為翠嵐小姐願意相信我吧。不過,就算受到信任,對我而言也幾乎沒有好處。

  工作範圍反而會擴大,讓人頭疼。

  「…………」

  「健太,怎麼了?」

  「不,沒事。」

  小嗶會不會餓呢?

  我不經意地望向窗外。

  見不到鴿子先生的身影。

  由於我傳了即將回家的簡訊給他,因此他可能先回去飯店了。

  說時遲,那時快。

  樓下傳來「砰!」一聲巨響。

  隨後,傳來「乒乒乓乓」好幾道腳步聲。

  「健太……!」

  「大小姐,請躲到沙發後面。」

  我們四目相交後,我與大小姐一同移動,用沙發當盾牌。

  結果,一群戴著頭罩的人從客廳一角與下層相連的樓梯中跑了上來,手中全拿著槍枝,乍看之下,約有十人以上。

  無論怎麼看都並非善類。

  「健太,你可以用這個。」

  「欸……」

  大小姐動了動手,將沙發背面下層往前一拉,出現類似抽屜般的構造,這是所謂的暗格。而且,裡面一字排開地擺放著手槍等槍械。

  宛如黑道事務所一般。

  不對,這裡是黑幫的家。

  有道是有備無患。

  但我對這種準備嚇得血色盡失。

  「你等一下阿魯。」

  大小姐拿起了這些槍械中最為威風的自動步槍。

  她俐落地組裝,並裝填彈藥。她身材嬌小,拿起大槍後,更讓人覺得那槍大得詭異。她只花了短短二、三十秒,轉眼間就組裝成能夠開槍的狀態。

  「你可以用這個。」

  「謝、謝謝您。」

  她將剛組裝好的步槍交給我。

  幸好我在局裡與星崎小姐一同接受過射擊訓練,否則的話,我絕對不可能會操作。保險裝置在哪裡啊?我歷經千辛萬苦後,終於朝敵方開了第一槍,完成準備。

  「我會用這個阿魯。」

  大小姐在一旁也拿起手槍,她毫不遲疑地選擇了小型且易於操作的槍枝,這莫名地有種說服力。她接二連三地將彈匣塞進衣服口袋中的模樣真是太靠得住了。

  我也效法她,將幾個彈匣塞進褲子皮帶中。

  「喂,在那邊!」

  當我們擁槍自重時,面罩男們注意到我們,開始發動攻勢。

  槍林彈雨鋪天蓋地而來。

  我則用獲得的自動步槍應戰。

  難得手上有一把看似昂貴的步槍,我最初開啟全自動功能,射出多發子彈,誇示我方戰力。多數子彈僅射得屋內滿目瘡痍,但能聽見一、兩人中彈的慘叫聲。

  隨後,對方反擊,槍彈比之前更威猛地掃射過來。

  這群歹徒似乎血氣方剛。

  「這沙發裡暗藏鐵板,所以我想能撐一陣子。」

  「難怪坐起來很舒服呢。」

  「健太,你在這種情況下還這麼從容,真是太好了阿魯。」

  畢竟一籌莫展時,我還能施展障壁魔法脫身。

  又或者,等待一會兒後,小嗶就會趕來擺平一切。不對,但也可能被敵方先行突破,或許別抱持太大指望比較好。

  槍戰半晌後,現場發生火災。

  與客廳相連的餐廳竄出火舌。

  「哎呀!起火了啊!?」

  大小姐見狀,也難掩驚慌神色。

  而且,灑水器不知為何並未啟動。

  這類摩天大廈都有義務裝設灑水器,但灑水器並未啟動,因此對方極可能事前動過手腳,這代表敵方假冒為建築物業管理人員了吧。

  「大小姐,除了那條樓梯之外,還有能離開這樓層的路線嗎?」

  「這間客廳位於屋子最內側,所以不管要去哪邊,都會被那群面罩男擋住阿魯。但如果去浴室的翠嵐從後面夾攻他們,我們就還有機會啦。」

  「希望她也平安無事……」

  從剛才開始,除了客廳之外的地點也接連傳來槍響,翠嵐小姐恐怕也正與面罩男們交戰中吧。我雖然看不到她,但能察覺到她的氣息。

  不過,真傷腦筋。

  一如大小姐所說,我們盤踞的客廳位於這樓層中最深處,用來擋子彈的沙發後方便是落地窗。之前令我大為感動的曼哈頓夜景如今化為斷崖絕壁的絕境,導致我們無處可逃,插翅難飛。

  姑且只能用沙發擋子彈,並尋找退路。

  然而,對方是十人以上的武裝集團。

  走投無路的狀況令我感到頭暈目眩。

  下一秒鐘,沙發後方接連傳來轟然巨響。

  能感覺到連空氣都慄慄震顫。

  煙霧迷漫之中,客廳內頓時面目全非。看來對方甚至還帶了手榴彈來,四散的碎片越過我們躲藏的沙發,命中了後方的玻璃窗。

  颼颼冷風灌進嚴重碎裂的玻璃窗內,新鮮空氣由外竄至室內,火勢延燒得更為迅速,濃煙燻得雙眼辣痛。

  「神在告訴我們從這裡跳下去嗎?」

  「那真的是神嗎?」

  但我們如甕中之鱉也是事實。

  就在我們猶豫時,火勢也分分秒秒地延燒過來。

  縱使想穿越烈焰,逃離火場,但通往樓下的階梯與客廳出口又被敵方佔據,目前也不斷朝我們開槍射擊,這樣下去不出幾分鐘時間,我們就會被濃煙嗆死了吧。

  「大小姐,我們用沙發擋子彈,往走廊去吧。」

  「好!」

  我們推著沉重的沙發,壓低身體移動。

  所幸還有許多彈藥。

  我邊用自動步槍射擊,邊一步步地靠牆移動。

  結果,還沒移動多久,旁邊就傳來一道聲響。

  「啊……」

  大小姐原地絆倒了。

  看來藥效尚未消退。

  我也體驗過類似的藥物,在前公司接受健康檢查的內視鏡檢查時,注射了靜脈麻醉。那頓時就能奪走患者的知覺,且清醒後依舊會暫時天旋地轉,如酩酊大醉一般。

  類似像那樣吧。

  如此一來,就不能強迫目前的大小姐逃走吧。

  「大小姐,您還好嗎?」

  「我只是絆到一下,沒事,沒事。」

  「…………」

  我是否應該運用飛行魔法呢?

  不過,如果有活人飛過大都會正中央的話,感覺明天會登上報紙頭條,也會造成負責監督我的梅森上校不少困擾吧。

  我想避免此事發生。

  但又應該怎麼辦呢?

  「健太,我不要緊,你繼續朝退路前進。」

  「考慮到您的身體狀況,急行軍不切實際。」

  「別小看我,一點頭暈而已,不成問題阿魯。你們國家的偉人也曾說過,兵之眾寡,非致勝之要,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在於將才也!」

  「但說出這句格言的人最後遭到自己人偷襲,連當晚投宿的廟都被一起燒個精光了喔。」

  「唉唷……」

  當我煩惱著應當如何應對時,對方又丟出了手榴彈。

  現場傳來「轟隆隆!」的爆炸聲。

  我們當作盾牌的沙發也一分一秒地失去原本的形狀,有一半的坐墊已經被炸飛了,內部骨架與保護我們的金屬板都顯露在外。

  當沙發著火時,我們必將落敗。

  不對,應該會先呼吸困難。

  看來我不能保留實力了。

  「大小姐,我有方法能安全脫身。」

  「真的嗎?」

  「不過,您必須要相信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請相信我到最後一刻。這麼一來,我就能將您毫髮無傷地帶到地面上。」

  「你打算入贅我家當回禮嗎?」

  「我不是在開玩笑,還請您考慮考慮。」

  「如果能在這狀況下活下來,本小姐什麼都願意信你阿魯。」

  「此話當真?」

  「我用我爺爺的名字發誓。」

  「我知道了,那請您過來。」

  我們仍舊躲在沙發後方,匍匐爬到窗邊。

  我帶著大小姐到殘窗前。

  並不忘持步槍掃射,牽制無止盡的槍林彈雨。

  「健太,你難不成……」

  「沒時間解釋了,請您緊緊抱住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放開。如果您會怕的話,還請閉上眼睛。」

  「本小姐也知道你那套西裝裡沒裝降落傘喔。」

  「您會怕嗎?」

  我直勾勾地盯著她的雙眼問道。

  結果,她彷彿下定決心似地點了點頭。

  「……我有覺悟了阿魯。」

  「真的可以嗎?」

  「健太,事到如今,我們就是命運共同體了啊。」

  她簡短地輕語後,緊緊地從前方抱住了我。

  我用一隻手環住她嬌小的背。

  猶若抱著猴寶寶的母猴。

  我藉著強化體能的魔法,強化過臂力了,只要我小心並抱緊的話,絕對不可能摔下她。反而必須注意別過度用力,導致她受傷。

  「健太,你的力氣比想像的大耶。」

  「那我要跳了。」

  「啊,還是讓我做一下心理準備……」

  我用步槍射出所有子彈。

  然後,趁敵方找掩護,安分未還擊時,自碎裂的落地窗縱身一躍。我從原本匍匐的姿勢撐起上半身,踏了一下地板,躍起約兩、三公尺後,跳到能俯瞰馬路的高空中。

  「……!」

  我感到大小姐倒抽一口冷氣。

  全身被寒意所籠罩。

  戶外的空氣清新宜人。

  我深呼吸一口氣,這時離地面已經愈來愈近了。

  「大小姐,您等下可能會淋成落湯雞,但那沒有任何問題,所以還請維持現在的姿勢,也許會有點冷,還請您見諒。」

  「欸……」

  由於時值深夜,因此降落點並無行人。

  多虧如此,我能毫不客氣地施展魔法。

  「喝啊!」

  我拋開手上的步槍,並用這隻空出的手伸向腿部以下。

  這與我某次在異世界從空中墜落時相同。

  大量噴出的水柱儼如消防車一般,迸濺湧出,摩天大廈前方的路面一帶頓時被水淹沒。與此同時,我們猶若拉開降落傘似地,墜落速度趨緩下來。

  因為這是第二次了,所以時機抓得恰到好處。

  不過仍然不免渾身濕透。

  由於時值冬季,因此相當寒冷。

  儘管我早已有所覺悟,但全身仍抖了一下。

  「健、健太,咳咳、咳呃……」

  大小姐也抖了一下,但她的四肢依舊緊緊抓在我身上。另外,她好像嗆到水,顯得很難受,因為這只有短暫時間,所以希望她忍耐一下。

  於是,地面離我們已經近在咫尺了。

  我在嘩啦啦地劇烈迸濺的水流之中,稍微施展了飛行魔法,調整身體的平衡,這看在旁人眼裡也不會覺得奇怪,且連抱著我的大小姐也難以察覺。

  我用雙腳著地。

  墜落所帶來的飄浮感消失。

  全身上下能感受到重力的感覺令人安心。

  「……咳、咳……咳!」

  「大小姐,我們到地面上了。」

  「健太,剛、剛才的水到底是……」

  大小姐嗆了幾口水,這麼低喃,並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附近被洶湧迸濺出的水流沖刷,變得慘不忍睹,原本鋪壓在道路上的柏油處處龜裂剝落,周遭的建築物也受到嚴重損害,彷彿遭到颱風直擊一般。

  附近居民聽見一連串的巨響後,儘管時值三更半夜,人潮仍然逐漸聚集到路面上。我為了掩人耳目,移動到建築物後方,與大小姐交談。人們注意到摩天大廈高層慘遭祝融,開始頻頻發出驚呼。

  「我之後會一五一十地向您說明,目前先離開現場吧。」

  「我、我知道了。」

  懂事的大小姐乖乖地點頭答應。

  全身濕透,寒冷至極,不快點取暖的話,感覺會著涼。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與小嗶會合,這麼一想,目的地便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但我想避免這麼提議啦。

  「不知道哪裡還有敵人,就去我住的飯店吧。」

  「健太,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就拜託你了。」

  「除此之外,我們也能選擇找警方幫忙……」

  「我們不確定可以多相信警方阿魯,不想太相信他們。」

  「我知道了。」

  如此一來,考慮到我打扮得明顯像一名可疑人物,應該避免在路上攔計程車吧。而且,我還抱著一名女孩,且兩人都淋成落湯雞,絕對會遭人報警處理。

  我這隨扈盤算一番後,便抱著大小姐,於夜晚的城鎮中撒腿狂奔。


  【鄰居視角】

  與叔叔分別行動已經過了六天。

  我們在拉斯維加斯紙醉金迷不久後,接著來到了佛羅里達,依照往例,搭乘機器生命的終端裝置移動。領隊軍人為我們安排了專機,但因為么女強烈堅持,所以被取代了。

  她無疑嫉妒著那輛行政專機,她見到濃妝姊被那富麗堂皇的內裝迷得神魂顛倒時,便處心積慮不希望母親繼續靠近它。就我個人而言,移動時間減少相當便利。

  我們來到世界首屈一指的主題遊樂園。

  在世界各地都設有當地公司的那一間。

  過去當我們造訪祖國的主題樂園時,機器丫頭也大感興趣,對方應該考慮到這層背景,才帶我們來此吧。事實上,當軍人告知我們目的地後,她便心花怒放,抵達後更是躍躍欲試。

  由於她總是面無表情,因此難以從面容上觀察出情緒。

  然而,她變得比平常聒噪。

  光是這樣,就能清楚地看出她內心有多雀躍。

  「這設施比我們之前去過的規模更大,感覺值得好好去玩。」

  「因為這才是正宗老店啊。」

  「規模大是很好啦,但佔地明明這麼廣,卻看不到半個人影,不會讓人不安嗎?好像除了我們以外的人都消失了一樣。」

  一如濃妝姊所說,我們徹底包下了遊樂園。

  除了我們以外,見不到其他遊客的身影。

  陣容組合為家家酒成員、領隊軍人與藍色魔法丫頭,以及自本國派遣來的自衛隊幹部自衛官。唯有犬飼一人身穿制服,因此即使遠看也相當醒目。

  「梅森啊,母親相當不安,么女也覺得這設施缺乏熱鬧人氣,十分遺憾。你們應該允許其他人入園,並控制在遊樂器材的等待時間不長的範圍內。」

  機器丫頭對軍人這麼說。

  他則立刻回答:

  「那我們就邊限制人數,邊開放遊客入園吧。」

  「請務必那麼做。」

  他一如往常,對機器丫頭全程使用敬語。

  美國對機器生命的熱忱可見一斑。

  相比之下,二人靜則對她極為隨便。

  「會嗎?包場不是很好嗎?」

  「祖母啊,妳說得不對。」

  「為什麼?」

  「依照人類網際網路上隨處可見的資訊,遊樂園也是不同家庭間用來彼此角力,刷優越感的地點。人類藉著一家人的衣著打扮和舉手投足的氣質,能推測出自己和對方,誰的家境比較優渥,並沉浸於自我滿足的喜悅之中,這就是人類的幸福。」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我們家看起來條件很好嗎?」

  「么女認為我們家的實力雄厚,能對其他眾多家庭展現出神仙家庭的典範,我想向全人類振臂高呼,沒有人比我們家母親更慈愛溫柔了。」

  機器丫頭這番言論乍聽之下荒誕無稽,實則一語破的,切中時弊。

  但最後一句主張果然還是癡人說夢。

  隨後,金髮妞與帥王子也有所反應。

  「我之前去玩的時候,雖然感覺那裡和樂融融,充滿歡笑,但在這國家裡,也會稀鬆平常地進行這類貴族般的較量呢。如果這裡是社交場合的話,就必須別給佐佐木他們添麻煩。」

  「嗯,吾也想趕快學會這國家的禮儀。」

  「剛剛全是那孩子誤會了,所以你們千萬別當真啊。」

  濃妝姊露出滿心嫌惡的表情。

  她雖然說這番言論是誤會,但雖不中亦不遠矣,否則的話,理應會見到更多身為金字塔底層的單獨遊客。機器生命那表裡如一的言論,陸陸續續地揭露出人類愚昧的一面。

  對我這陰沉邊緣人而言,甚至會覺得大快人心。

  『妳為什麼在笑?』

  「笑?是亞巴頓祢多心了吧?」

  『但我覺得妳剛剛絕對有竊笑一下。』

  「……我有嗎?」

  『我感應到妳背後有枯木同學的氣息!』

  「…………」

  這惡魔依舊直覺敏銳。

  祂目前仍然輕飄飄地懸浮於我身旁。

  「當老爹出外打拚時,母親受到同事邀約,只有自己帶著孩子來主題樂園玩,這讓我覺得我們已經輸在起跑點了啊。是說,這看在旁人眼裡的話,完全就像是外遇旅行……」

  「祖母啊,妳這番言論會害我們家面臨家破人散的危機。」

  「對、對啊!佐佐木他現在不知在做什麼?他已經出獄了吧?這樣的話,我覺得他差不多也該回來了,這部分又是怎麼樣了呢?」

  濃妝姊態度鄭重地詢問軍人。

  她明顯企圖轉移話題。

  「對,有關這件事,我們掌握到Mr•佐佐木的行蹤了。」

  「他在哪裡?」

  「有人在曼哈頓的唐人街看到他。」

  「你之前說的黑貓在紐約嗎?」

  「我們並未獲得偵查對象的位置情報,所以目前還不清楚。我們也不清楚細節,Mr•佐佐木應該也還沒找到什麼具體的證據吧,但我認為他必定掌握到了某種情報。」

  話題提到了叔叔的近況。

  我因此自然而然地說:

  「叔叔他安然無恙嗎?」

  「我聽說他很平安,但在當地的外觀好像有些不同。」

  「外觀嗎?」

  「你那麼說感覺話中有話耶?」

  「沒有,我們能保證他很安全,Mr•佐佐木他平安無事。」

  「怎麼感覺你很焦急?」

  「Miss二人靜,那是妳多心了吧。只要知道他的所在地,我們也能去追蹤他的動向。請把Mr•佐佐木的事交給我們處理,你們有你們的職務,請專注於在這裡的考察行程。」

  「話說,既然他有用翻譯機的話,么女應該知道他的狀況吧?」

  眾人聽見二人靜的話後,將焦點轉移到機器丫頭身上。

  一如最近的家電都會與手機連結,機器生命所運用的設備大多也相互連結,我認為能輕易從翻譯機的所在地得出叔叔的位置情報。

  不過,她卻反駁道:

  「扮家家酒的家規第七條,扮家家酒以外的時間要嚴守參加者的隱私。父親目前處於私人時間,因此翻譯機目前為獨立運作的狀態,除了最基本的輔助功能外,我切斷了所有連結。」

  「妳有好好在遵守家規呢。」

  「下次再違規的話,么女就要被處罰了。」

  「妳意外地會介意這種事呢。」

  扮家家酒若違反家規時,醜二後將處以罰則。

  然後,機器丫頭已經醜一了。

  「在我約束自己的規範之中,最重要的是家家酒的家規。」

  「妳可不可以別若無其事地講出嚇人的話啊?」

  「祖母啊,我剛才的話哪裡嚇人了?」

  「Miss二人靜,希望妳立刻和我分享你們之間約定好的規範。」

  「妳看看,就是這麼一回事啦。」

  隨後,那位軍人便出聲詢問。

  機器生命依其所具備的超科學與程式錯誤能製造種種混亂,在目前的地球上,她的影響力遠勝過所有法律、憲法、國際條約與不成文規定,將影響到人類未來的所有層面。

  家規第六條,一家同心協力解決家人所面對的危機,這便是一條相當危險的家規。一旦某位家人受到攻擊時,攻擊者會遭受機器生命發動總攻擊,且人類無力對抗。

  「母親啊,我接著想搭那邊的遊樂設施,我想和妳一起坐。」

  「不只是我,妳也找其他家人一起搭吧。」

  「我當然也打算和兄姊一起搭,但想先和母親一起搭,上一次沒能玩得盡興,我想趁這次彌補回來,我想和母親、姊姊、哥哥一起去看之後的遊行。」

  「欸欸欸,那我咧?」

  「祖母就一個人啃雞的腿吧。」

  「兒子一不在家,就沒人站在婆婆我這邊了呢,我好心寒啊……」

  一行人互相拌嘴,四處逛著主題遊樂園。

  我們在園內並未發生什麼問題。

  這幾天都很和平。

  也許久沒產生隔離空間了。

  一會兒後,軍人對藍色魔法丫頭說:

  「愛比中尉,我今天早上也說了,妳今天放假。難得我們都來主題遊樂園了,妳也可以和他們一起去玩喔。雖然時間很短,但你們曾當過同班同學,我想他們也會歡迎妳的。」

  「恕我直言,我主張在這種狀況下放鬆警戒會很危險!」

  「我和其他部下會睜大眼睛看著,其他隊員也抗議說希望偶爾也讓妳擁有童年時光,妳可不可以放鬆一下,好好去玩呢?」

  「不過,上校,我身為偉大祖國的魔法少女……」

  「愛比中尉,正義的英雄也需要休息的啊。」

  「你這不是說出放假或休息了嗎?考察任務跑哪兒去了?」

  藍色魔法丫頭一如往常,解除變身,做普通打扮。

  儘管如此,她在軍人身旁動作俐落地四處走動,與其說是年幼的女孩,更像是受過訓練的士兵。她這種成熟的言行舉止與她日前在雪山上展現出的真實內在反差極大,讓身為她監護人的軍人也十分糾結吧。

  當她被來自妖精界的妖精糖晶附身後,曾經朝著自軍發射魔法光束。假如沒有叔叔大顯神通的話,她的監護人與同袍會連人帶機被擊墜,因公殉職了吧。

  另一方面,犬飼雖然屬於同一人種,但文靜至極。

  她與吵吵鬧鬧的家家酒成員保持一點距離,身穿海上自衛隊的制服,並整齊妥貼地戴著軍帽,能感受到她表現出「秉公隨行」的強烈態度。

  此時,二人靜對她說:

  「妳是海自派來監督我們的人,軍階好像是三等海尉吧?」

  「對,如您所說。」

  「也就是說,這魔法丫頭的軍階還比妳高吧。」

  「對,如您所說。」

  「遇到緊急狀況的話,妳會歸她指揮嗎?」

  「假使梅森上校離開現場,且我沒獲得任何外部指令的話,指揮鏈就會如您所說了。不過,我認為這可能性極低。」

  「什麼嘛,真是無趣的反應。」

  「二人靜,妳不要去煩正經的犬飼小姐啦,真沒禮貌。」

  「因為她一個人看起來很孤單,不偶爾找她說說話的話,人家會很可憐吧?」

  「就算是這樣,妳也別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啊。」

  「那個,兩位請別顧慮到我。」

  二人靜與濃妝姊吱吱喳喳地爭執起來。

  自衛官則望著她們,露出歉疚的表情回答。

  她是在場唯一的正常大人。

  但也能解釋為其他人都太離譜了。

  「早知道要來遊樂園,我就帶魔粉一起來了。」

  「魔粉該不會是魔法粉紅的簡稱吧?」

  「聽起來不錯吧?難得我們變好朋友了,所以要互相取綽號。」

  「要是妳又被討厭的話,我可不管妳喔。」

  「哼哼,我和魔粉的友誼才不會那麼容易瓦解呢!」

  我也聽叔叔提過,粉紅魔法丫頭不再每天去獵殺能力者了,二人靜與她約定將找出害死她家人與朋友的能力者。

  因為這一層背景,她們倆的距離感覺比以前更近。

  「話說回來,我有事向各位報告,近期內將執行反擊恐怖組織的作戰計劃。」

  軍人趁眾人聊天告一段落時,語氣正經地道。

  真希望他早點提起這種關鍵大事。

  「喔,你們找出敵方的據點了啊?」

  「目前還沒發現,但已經派友軍成功潛入對方的組織內了,不出幾天,應該就能獲得據點的位置情報了吧,我們目前正為這個計劃編成攻擊部隊。」

  「這代表從不同於佐佐木追查情報的管道找到對方了?」

  「對,如Miss星崎所說。」

  「這麼一來,老爹他這次也許會白忙一場,徒勞無功了呢。」

  無論如何,如果能就此回國的話,我可是舉雙手贊成。

  枯木落葉的影片發布也延遲許久。

  我想盡早與叔叔一起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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