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悄然逼近的暗影

  第四章 悄然逼近的暗影

  嘩啦……水滴發出迴響之聲。

  白濛蒸氣繚繞,熱度令人感到舒適。

  此處為大理石所打造的寬廣浴室。

  天狐一絲不掛地浸泡於注滿溫水的浴槽之中。

  「呼……活過來了……」

  她的狐耳微微抽動,尾巴於水中悠游。

  天狐原本冰透的肢體滲入舒適的溫度,融解了疲倦,原本逐漸褪去的指梢知覺隨著一陣酥麻觸感傳來,再度漸漸復甦。

  她的雪白胴體勾勒出窈窕的曲線,於溫水中染上粉嫩的櫻色。

  「天狐,辛苦了。」

  艾爾文位於天狐身旁,同樣一絲不掛,與她肩靠著肩,緊貼在一起泡澡。

  不對──目前的艾爾文並非艾爾文,她以魔法梳子化解偽裝,如金絲般美麗的長髮化為璀璨的涓流,漂蕩於瀲瀲水面之上。

  如今的艾爾文並非王子。

  僅為一名女孩──艾爾瑪。

  她曼妙的裸體彷彿雕刻般勻稱,酥胸起伏宛如青澀果實一般,肌膚彈潤水嫩,足以彈飛水珠,冉冉瀰漫的蒸氣若隱若現地藏起她的嬌軀輪廓。

  「怎樣?有沒有留下傷疤?妳被席德爵士狠狠摔了一頓……」

  「老實說,我沒留下一點瘀青,甚至不用施展治癒魔法,師父他好像只靠衝擊力道就打飛了我……他的技術真是妖怪等級。」

  天狐邊嘆氣,邊不可思議地凝視著自己的身體。

  艾爾瑪則喜孜孜地盯著她說:

  「呵呵,人家真的好久沒和妳一起洗澡了呢。」

  「對、對啊……我們還小的時候,常常一起洗澡呢……」

  天狐顯得相當害羞,緩緩地將身體沉入溫水之中,如同藏起身體一般。

  剛才當席德的補課結束後,艾爾文避人耳目地邀請天狐至位於伽維尼亞王城高層、自己寢殿中的私人浴室。

  她說「好久沒一起泡澡了」。

  倘若思及雙方的身分,天狐應該堅決拒絕,但當時的她卻乖乖地接受艾爾文的提議,因為她也想這麼做。

  「嗯嗯,我想起來了……天狐小時候超討厭洗澡,我常說『要泡暖身體』,硬拖妳到洗澡水之中呢。」

  「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那麼說的話,妳也很不會洗頭,常讓我幫妳洗,不是嗎!」

  「啊、啊哈哈,那已經是以前的事了啦……」

  艾爾瑪羞澀地以肩膀輕撞天狐一下。

  「不過,自從沒像這樣和妳一起洗澡後……不對,是沒辦法一起洗後,已經過了好幾年了呢……」

  「……對啊,因為妳和我現在都有自己的身分。」

  語畢,天狐驟然一臉憂慮且忐忑不安地問:

  「那、那個……這樣真的好嗎……?」

  「什麼事?」

  「那、那個……我和妳像這樣一起洗澡。」

  「…………」

  「我在這種時候進出妳的寢殿……要是被誰知道的話,一定會傳出奇怪的謠言……那個……」

  然而,艾爾瑪見天狐面紅耳赤地難以啟齒後,便嘻嘻笑著回應:

  「就算是那樣,我也無所謂喔。」

  「欸!?」

  「因為王室男性成員就算有情婦或妾室也不足為奇嘛。我和妳被別人傳那種謠言的話,就代表我被當作是男人啊。」

  「歷史悠久的王家嫡長子每晚都找我這貴尾人侍寢……妳不會不喜歡這種流言嗎?」

  「如果對象是妳,我就毫不在意那種流言喔。」

  「喔唷……妳真是的……」

  「啊哈哈。」

  天狐傻眼地嘆氣,艾爾瑪則靦腆地笑了笑。

  兩人暫時像這樣暢聊無謂的瑣事,享受著久違的沐浴時光。

  「……天狐,謝謝妳。」

  艾爾瑪忽然對天狐道謝。

  「這麼突然是怎麼了?」

  「妳願意選擇成為我的騎士,我很開心。」

  她這麼輕語,笑得十分幸福。

  「我也……其實一直很在意,我該不會……一直害妳背負著多餘的重擔……所以……」

  「妳在說什麼啊!別說蠢話了!」

  天狐轉過頭去,力道足以濺起水花,堂堂正正地宣告:

  「我要成為守護妳的騎士!我從小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所以妳不用感到有罪惡感!而且──」

  她倏地默不作聲。

  思緒被洗澡水溫暖得有些輕飄飄,腦中若隱若現地浮現出──席德於淒風冷雨之中,真摯地面對自己的畫面。

  (……師父……)

  席德眼中迸射出的熾熱眸光,銘刻於天狐的視網膜上,難以忘懷。

  他所說出的強勁話語,至今於自己心中縈繞、迴盪不已。

  僅於方寸之間反芻回味,便令人精神昂揚。

  想起席德就讓她臉頰熱燙,體內傳來飄飄然的感受。

  (……這是什麼啊……?)

  心中燃起了溫熱情感……體內深處也不可思議地湧出勇氣。猶若與之呼應一般,自己雖然還青澀稚嫩,卻溢出了之後繼續努力的希望。

  (對了……只要有他在就不必擔心……跟著他的話……我就……)

  天狐感到心跳加速,朦矓恍惚地思考著,這時──

  「呣~天狐,妳現在到底在想誰啊~?」

  艾爾瑪已於不知不覺間,繞到天狐的背後,有些氣呼呼地鼓起臉頰,雙手抓住天狐的胸部。

  「呀啊啊啊啊啊!?艾爾瑪!?妳在幹嘛啊!?」

  天狐豎起耳朵,不禁發出怪裡怪氣的尖叫。

  「我要處罰妳這放著主公不管,心裡有其他男人的浪蕩女騎士,看招。」

  「嗚呀啊啊啊!?艾爾瑪,等等!?不、不可以,不可以啦!?」

  水花四濺,水面劇烈蕩漾,兩名少女赤裸的胴體嬌媚性感地交疊糾纏,浴室內迴盪著掙扎的四肢所發出的水聲與悲鳴。

  不過,最終──

  「呵呵、哈哈哈!啊哈哈哈!」

  「嘿嘿……啊哈哈哈哈!」

  ──這些都逐漸化為嬉鬧的笑聲……

  ────

  深夜的秘密沐浴時光結束。

  天狐避人耳目地回到位於布雷澤班宿舍塔中自己的寢室,換上睡衣,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她才剛洗完澡,身體還紅潤熱燙。

  然而,她更感到體內深處點燃了靜謐的熱度。

  淅瀝嘩啦……窗外豪雨未有停歇的跡象。

  寢室一隅默默地燃燒的壁爐火焰,阻擋了潛入室內的寒意。

  「…………」

  天狐在昏暗的房中聽著雨聲,將手伸向天花板。

  她愣愣地盯著手,陷入沉思。

  從剛才開始,席德便會自然而然地浮現於腦中。

  (……師父……)

  回想起來,今天歷經波折。

  自己在比賽中輸得落花流水,消沉到想要放棄成為騎士。

  然後,在豪雨之中,自己對席德宣洩出心中一切想法與情緒,曝露出真實的自我……發現自己果然還是想成為騎士。

  接著,在全心投入之時,任憑僅有一瞬之間……但自己終於也能燃燒維元了。

  「…………」

  戰鬥令人恐懼,甚至為一種重擔。

  儘管如此,自己也想守護艾爾文,想相隨左右。

  因此,這一定就是天狐•亞麻月的至誠真心。

  「嗯,好!從明天開始繼續努力吧!維元……今後只要更加努力,我一定也能自由施展的!不對,是一定會!」

  她凝視著床幔,微微鼓起幹勁。

  「師父……能是我的師父真是太好了……」

  席德,傳說時代的最強騎士。

  自己的師父真的是極厲害的人。他察覺到自己也並未發現、一直以來試圖忽視的懦弱部分,在那場豪雨之中,挺身面對自己直至最後一刻。

  身為師父絕對不會捨棄徒弟……他甚至那麼說,寬容了自己的懦弱,訓斥與支持著自己……卻又比任何人都溫柔相待。

  還有其他人像他這樣的嗎?

  天狐翻了個身,趴在床上,將臉深深埋進枕頭之中。

  (……雖然對艾爾文不好意思……我現在果然……只有現在……腦中都只有師父……)

  為什麼呢?歷經今天雨中一戰,總覺得自己對席德的看法有所轉變了。

  自己原本就對他抱有強烈的情感。

  不過,那是一種面對傳說中的騎士──面對遠比自己登峰造極者的憧憬與崇拜,是這一類的情感。

  可是……如今自己對席德抱持的這份感情與想法──

  (好像有點像是……我對艾爾文的感情……但……又覺得……和那種感情有點不一樣……)

  當天狐嘗試找出這種令人害羞卻又舒適的情感真面目時,自然而然心跳不已,臉頰逐漸發熱──

  (……也罷……算了……今天已經……)

  飄飄然的思緒漸行漸遠。

  今天早已身心俱疲。總之,想睡覺了。

  等明天再……想東想西吧──

  「……師父……艾爾文……只要有你們在,我就……」

  天狐腦中浮現珍視之人,緩緩地墜入夢鄉之中──就在此時……

  『嘻嘻……呵呵呵、啊哈哈哈……』

  傳來一陣恍如自深海淵底響起的少女笑聲。

  這道笑聲晦暗冰冷,卻又婉轉若銀鈴,妖嬈嫵媚。

  這令即將陷入舒適幸福感中的天狐的意識──瞬間清醒。

  她鞭笞精疲力竭的身體,跳了起來,扯過豎立於床邊的妖精劍並緊握之,從床上翻滾站起。

  她迅速地嚴陣以待,面對這名毫無前兆即驀然現身之人。

  此時,擺放於寢室中的沙發上──

  「嘻嘻嘻……晚安啊。」

  ──一名少女蹺著腳,舉止優雅地坐在該處。

  她的蒼白肌膚與美麗銀髮令人毛骨悚然到能聯想到死亡,擁有甚至能蠱惑身為同性之天狐的妖冶美色,身穿璀璨絢麗的哥德風禮服。

  少女頭上不知為何戴著一頂詭形異狀的王冠。

  臉上則戴著貴族參加化裝舞會時用的、僅遮住眼部的面具。

  那面明顯意圖隱藏真身的面具,使得天狐無法掌握王冠少女的相貌──但她瞭解這名少女恐怕是一名絕世美女。

  以及,少女給人的感覺不太對勁。此時,天狐認為這名面具少女很像自己認識的某人……她的心中隱約這麼覺得。

  然而,她卻毫無一絲正式觀察的從容。

  畢竟──黑暗……面具少女散發出的一股黑暗,對天狐施加駭人的壓力,導致她的五感紊亂,背脊凍結。

  眼前的人雖然是一名楚楚可憐的少女,卻擁有通天巨人般的存在感。

  少女所在的一角瀰漫著如深海淵底的幽暗,瞬間抹消壁爐中燃燒的火光與溫暖,猶若降至冰點以下。

  這名擁有人類形體卻背離人道的魔人,現身於天狐之前。

  「妳……妳是誰!?」

  「這樣啊……」

  面具少女可愛地將食指放在嬌小的下巴上,回答:

  「恩黛兒。對了,現在就當我叫做恩黛兒吧。」

  「恩、恩黛兒……?」

  那是古妖精語的「末日」之意。

  「先不說這個了。欸,天狐•亞麻月,我……是來找妳的。」

  「妳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還有,妳到底是從哪裡……!?」

  恩黛兒並未回答。

  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靴底發出「咚」一聲。嫣然一笑,慢條斯理地走近天狐。

  「呵呵呵……天狐,妳可別亂動喔。」

  「……啊……」

  剎那之間,天狐的時間靜止了。

  她不斷過度呼吸,一步也無法動彈,凝視著走近的恩黛兒。

  她有種強烈的預感,一動就會死,會被她殺死。

  雙手、雙腳與全身皆瑟瑟顫抖,眼淚自然而然地流出。

  左手垂下的入鞘長刀──沉重無比。

  似乎即將掉落。

  「哎呀呀呀呀?」

  面具少女見到天狐的反應,露出扭曲的笑容歪著頭說:

  「天狐,妳怕嗎?欸,妳怕嗎?怕我嗎?嘻嘻嘻……」

  危險,這名名叫恩黛兒的少女極度危險。

  可怕──但她的話語卻甜蜜至極,甚至令人感到平靜。

  「……!」

  原本溫暖的身體已經比遭雨打時更加冰冷。

  全身如瀑布般流出冷汗──天狐莫名地了悟到……

  (我……要死了……)

  怦通,她的心臟狂跳到彷彿將裂開。

  面具少女悠然地走向如石像般僵硬的天狐……

  (這種感覺和那時候一樣……和媽媽被十字疤的暗黑騎士殺掉時一樣……!我要被殺了……只能坐以……待斃……!?)

  天狐以靈魂感應到這點,而非透過道理。

  自己過去曾感受過這種瀰漫至嗆喉的死亡氣息,只要恩黛兒有『那個意思』,自己的性命將被掰斷,好似園丁摘除多餘的薔薇花蕾一般。

  自己與這名少女之間存在如此令人絕望的實力差距──

  「……啊……啊……啊啊……!?」

  恩黛兒終於來到雙方甚至能夠感受到彼此氣息的距離,將臉貼近天狐。

  她對天狐妖豔地微笑說:

  「真可憐……都抖成這樣了……」

  她以右手輕輕撫摸天狐畏懼顫抖的臉頰。

  「妳不用這麼怕……我又不是來害妳的。」

  「……啊……」

  「呵呵,放心吧,對……妳可以放心了……」

  下一秒鐘,天狐的身軀宛如斷線傀儡似地虛脫無力。

  她竭盡全力地忍住,不讓自己雙膝跪地。

  她直到前一刻都還感受到死亡的氣息,如今受到解放,令她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自己還能活著,可以活著。

  一思及此,便令她安心到自己也覺得窩囊。

  「……那、那麼……」

  她以嘶啞的嗓音勉強問道:

  「恩、恩黛兒……妳……到底……為什麼來這裡……?」

  此時,恩黛兒輕輕挑起天狐的下巴,在彷彿將接吻的距離內凝望著她的臉。

  「我啊……想和妳當朋友。」

  「朋、朋友……?」

  「對,朋、友。」

  天狐不明所以,因此她無法感受到恐懼以外的情緒。

  可是,為什麼呢?恩黛兒的眼神與話語……逐漸滲入自己心中,侵蝕著「天狐」這個存在──

  「我……很中意妳。我想我們能成為好朋友唷……怎樣?妳要不要拋棄艾爾文那傢伙,跟我走呢?」

  「什……」

  這一瞬間,隨著一陣熊熊燃燒的情感爆炸,天狐的身體又能夠動彈了。

  她猶如在揮別誘惑似地跳開恩黛兒身邊,擺出拔刀術的架式。

  「妳是艾爾文的敵人──!?」

  「哎呀?妳生氣啦?」

  恩黛兒愣了一愣。

  「別開玩笑了!我是艾爾文的騎士!決定要為了守護她戰鬥!假使妳要迷惑我的話,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我不會饒──」

  「呵呵呵,妳不用逞強。」

  恩黛兒的嗓音自耳邊傳來。

  「欸?」

  等天狐回過神來後,發現原本在正面的恩黛兒已經不見人影。

  自己被她從背後抱緊了。

  「妳老是在逞強,其實卻比誰都膽小懦弱……妳總是對真正的自己說謊、逞強……那種人生不累嗎?」

  恩黛兒於天狐耳邊絮語,如同將毒素滲透進她的靈魂之中一般甜膩呢喃。

  「不、不是的……因為師父告訴我……他說膽小的我也是我自己……希望成為艾爾文騎士的我也是我自己……所以……!」

  「嗯嗯,對對對,我懂。」

  嘻嘻嘻……恩黛兒笑著,嘲諷地道:

  「不過,就算妳那樣洗腦自己……但結果,膽小的妳也是妳自己啊?是毫無虛假的真實一面……不對嗎?」

  「……唔……那是……」

  天狐當下無法反駁。

  此時,恩黛兒惡作劇似地親了她的臉頰一下,如小鳥啄米一般。

  下一秒鐘,被吻的地方傳來燃燒般的觸感,某種漆黑的物質流入天狐體內,逐漸侵蝕她的靈魂(維元),污染她的內心。

  「唔……啊……啊啊啊……!?妳、妳剛才……做了什麼……!?」

  天狐因為自身產生的異變不知所措,恩黛兒則繼續道:

  「呵呵呵……天狐,妳可不能視而不見喔。『想保護他人』……『想成為他人的力量』……不可以用那種好聽話來蒙蔽自己,妳必須好好面對自己的真心話,面對恐懼和黑暗……就算再怎麼崇高,人類一旦死了就玩完了啊。」

  「……啊……唔……」

  「妳很害怕,害怕戰鬥,害怕和母親遭遇同樣下場。但是,妳為什麼要對自己說謊,『要為了艾爾文成為騎士』……為什麼要輕率地說出那種話呢?那樣真的好嗎?妳不會後悔嗎?」

  恩黛兒的問題──與席德的問題相同,方向卻相反。

  自己心中明明已有答案,卻再度變得不明所以,自己的決心變得模糊不清。

  剛才明明堅決立誓將成為騎士,但為什麼還會如此搖擺不定呢?

  當自己聽見恩黛兒甜蜜詭異的話語後,內心就變得迷迷糊糊。

  「那、那麼……!」

  天狐為了盡量守護自己逐漸變得朦朧恍惚的心,揚聲嚷嚷:

  「妳要我怎麼辦呢!?我應該怎麼辦才好!?」

  這是之前也被席德告誡過的『將主導權交給對方的最差問題』。

  接著,恩黛兒望著天狐。

  心滿意足地魔魅一笑……說道:

  「所以我就說了啊,和我當朋友。」

  「欸……?」

  「我可以消除妳的恐懼和黑暗,和只會束縛並折磨妳的艾爾文不同,能真正地給妳自由和幸福。」

  「到底要怎麼辦到……那種事……?」

  「很簡單喔。」

  恩黛兒從背後抱住天狐,右手往前一伸,於她面前攤開掌心。

  此時,她手中散出一片幽暗……並從中生出某物。

  那是一把刀,一把擁有漆黑刀身且形若災厄的刀。

  刀身上散發出駭人且無可比擬的黑暗瑪那。

  「答案就是……『力量』。」

  「力、力量……?」

  「對,而且是能讓所有人屈服和跪倒的絕對力量……只要有這種力量,不覺得就能一掃妳的恐懼了嗎?無所畏懼了……不覺得嗎?」

  「嗯、嗯嗯……」

  「我能給妳這種力量喔。對……只要妳希望,妳就能獲得幸福……只要妳握住這把刀。」

  天狐膽顫心驚地盯著眼前的黑刀。

  「……這……該不會是漆黑妖精劍……?」

  「對啊,這是我為了妳,灌注心意量身訂做的只屬於妳的刀。」

  「妳該不會……是奧卜司暗黑教團的……?」

  恩黛兒聽見天狐的問題後笑了笑,不斷呵呵嗤笑。

  是否要接受恩黛兒的邀約,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一旦接受,便無法回到陽光底下。

  而且暗黑騎士是殺母仇人,完全不值得思考。

  (不過,為什麼……我心中也有想接受這種提議的心聲……?)

  倘若自己不接受恩黛兒的邀約,恐怕無法全身而退,將遭到殺害。

  然而,縱使不論這一點──這提議也極具魅力。

  而自己有這種想法則是最為恐怖的一件事。

  這或許是因為那個吻,抑或基於某種魔法,當聽見恩黛兒的嗓音後,便無法瞭解自己的真心。

  天狐感覺到恩黛兒的話才是這個世界的真理,不禁想任她擺佈。

  「來,拿著吧……對……這把刀的力量很驚人喔。」

  恩黛兒握著天狐無法動彈的手,握住了黑刀。

  「唔、啊……」

  瞬間,一股漆黑的無所不能感,覆蓋上天狐全身。

  濃烈的黑暗自被人強行握住的刀身中流向天狐,逐漸覆蓋她的身心,令她轉化為另一種存在──

  同時,她發現自己被推上某種難以置信的巔峰。

  這是一種驚人的力量,令人感到過去拚命修行一事相當滑稽。

  「對吧?很厲害吧?我能……輕易地給予妳……妳極度渴望的力量喔。」

  「唔、啊……不要,住手……!」

  天狐感覺到自己逐漸化為另一個自己的恐懼與厭惡。

  不過,甚至連這種感覺卻也漸漸變得薄弱……

  作為最低程度的抵抗,她當下企圖放開那把黑刀。

  然而──

  「為、為什麼……!?手離不開刀……!為什麼!?」

  「那是因為妳的心理有某部分接受了這把刀啊……」

  恩黛兒的話語令天狐心中為之一震。

  此時,她甚至無從辨別這種震撼是出自於厭惡抑或歡喜。

  「我、我……希望這樣……?想要這種嚇人的力量……!?」

  「對,畢竟妳也感覺到了吧?感覺到無與倫比的力量……至高無上的力量。」

  「──!?」

  「妳也同時發現了吧?發現妳心中深處的種種恐懼一一消失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狐萬分恐懼,因為恩黛兒所說的都是事實。

  那些總是折磨自己的恐懼被黑暗掩蓋,漸漸消失得無影無蹤──自己的心受到無所不能與異常幸福所宰制──這比什麼都來得可怕。

  不過如今,甚至連最後一絲恐懼也即將消逝。

  「不要、不要、不要!我、我……!」

  「沒關係的……妳就寄身於黑暗之力吧,妳擁有天賦,能比任何人都能成為更強的暗黑騎士。

  然後,我和折磨妳、完全不理會妳的薄情艾爾文不同,打從心底希望妳獲得幸福,為此我能給予妳一切。

  我和艾爾文,誰才適合當妳的摯友……這已經不用說了吧?」

  之後──

  「啊、啊……艾爾……師、師……」

  天狐的一切即將遭到黑暗所覆蓋……

  ……就在此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身軀宛如反彈似地動作。

  她感覺到一股靈魂被撕裂的感覺,將漆黑妖精劍甩至地板上──

  她握住自己妖精劍的刀柄,拔刀一閃。

  天狐甩開種種黑暗的誘惑,轉身朝恩黛兒施展拔刀術。

  恩黛兒自然也翩然往後一跳,從容地閃避。

  天狐搏命的一刀並未碰到她分毫。

  然而──

  「……為什麼?」

  恩黛兒愣愣地輪流望著天狐與被甩到地板上的漆黑妖精劍。

  「呼──……!呼──……!呼──……!」

  天狐全身上下如瘧疾發作般顫抖,垂下頭去。

  「喂?為什麼?」

  恩黛兒也因為怒火而抖動著肩膀,冷若冰霜地問道:

  「妳為什麼……要拒絕我?不對,為什麼能夠拒絕我?」

  「呼……呼……呼……」

  「這太奇怪了,因為我偷窺了妳的心……還用了『魅惑』……!妳應該沒辦法抵抗我才對啊!」

  「呼……呼……呼……」

  「妳的心裡總是藏著龐大的恐懼和黑暗……妳是卓越的人才……擁有比任何人都更能成為強悍暗黑騎士的資質……!」

  「呼……呼……呼……」

  「所以妳應該更無法抗拒才對!對現在的妳來說,漆黑妖精劍就像毒品一樣!但是為什麼!?妳為什麼能夠抗拒!?」

  恩黛兒歇斯底里地尖叫。

  天狐則眼角噙淚,斬釘截鐵地道:

  「騎、騎士……!『心燃熾熱毅勇』……!我是……艾爾文的騎士……!不會成為……妳的同伴……!」

  「……………………」

  忽然之際,恩黛兒沉默無語。

  沉默、沉默、沉默。

  那孕育出某種致命的預感,危險的沉默主宰了周遭。

  恩黛兒的臉逐漸由目瞪口呆轉為面無表情……逐漸充滿怒火與激昂之情。

  然後──

  「……那是怎樣啊?」

  她以猶若幽暗冥府深淵般的眼神說道:

  「席德爵士?妳該不會是因為他,才推開了黑暗誘惑吧?」

  「……?」

  「他……竟然這麼幫艾爾文?明明沒有給予我任何幫助……卻竟然這麼幫艾爾文!?為什麼……這樣……!」

  恩黛兒暫時按捺激憤似地咬著指甲。

  最終──

  她又如恢復冷靜一般,面容上的情緒全數滅絕。

  「天狐,真可惜呢。我原本以為能和妳當好朋友的,既然妳要這樣拒絕我……那我就只能這麼做了。」

  她在無法動彈的天狐面前撿起她甩開的漆黑妖精劍──黑刀。

  恩黛兒以指梢劃過刀身,彷彿向天狐展示一般……緩緩地將刀鋒朝向了她。

  「……啊……」

  當天狐的喉嚨深處發出一道沙啞低喃的瞬間。

  唰!

  「咳──!?」

  恩黛兒以瞬間移動般的動作,將黑刀插進天狐的胸口中。

  完全貫穿的黑刀刀鋒自天狐的背部竄出。

  血花「嘩啦!」一聲地於房中綻放。

  天狐口吐鮮血,手中的刀滑落……於地板上滾動,發出聲響。

  「啊、啊……艾爾……師、師……」

  力氣轉眼間離開了她的身體。

  她身上插著黑刀,頹軟地屈膝落地。

  虛脫無力地癱倒於地上。

  天狐的身體漸漸沉入地上自己擴散開的血海之中。

  接著──

  「永別了。」

  恩黛兒冰冷殘酷地俯瞰著天狐,如此低喃。

  天狐的意識則隨著這句辭別,墜入深邃無邊的黑暗淵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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