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狐的異變

  第六章 天狐的異變

  此處類似充滿深邃幽暗且錯綜複雜的迷宮。

  遼闊的空間之中,冰冷沉重的空氣彼此共鳴迴響,地底也傳來沉重低音。

  天花板既高又遠,綿延不絕的通道恍如將通往地底深淵一般。

  此處為物質界的另一側──暗黑領域的【妖精秘道】內。

  恩黛兒一臉嚴峻地走在這裡。

  「……!」

  她纖弱肩膀的擺動幅度顯示她正深感煩躁,踩踏地面的腳步彷彿在遷怒地面一般,腳步聲極大,表達出她此刻的鬱悶心情。

  「哎呀呀,您心情很不好呢,我可愛的主人……」

  芙洛菈緊隨她身邊走著,悠然地微笑說道。

  「難得事情很順利呢。」

  「……看起來是那樣嗎!?」

  恩黛兒以眼角餘光瞪向身後。

  恩黛兒視線所及之處是──天狐,她不發一語地跟著她們。

  「…………」

  不過,天狐目前的模樣明顯相當詭異。她表情空虛,了無生氣,默默無語,身上穿的候補騎士正式服裝不知為何染上漆黑。

  猶若喪失心智的人偶。似乎連在當下這一瞬間,也將融逝於這片幽暗之中……天狐散發出的氛圍,給人這種感覺。

  「也罷……真遺憾她不如主人所願,並非自願接受黑暗。」

  芙洛菈苦笑著安撫冷淡地側過頭去的恩黛兒。

  「不過,主人真正的目的是嚇嚇艾爾文王子……既然如此,那這豈非最佳結果嗎?」

  「……對、對啊!?我不需要為了這點小事心情不悅呢!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恩黛兒一副正如我意般地笑出聲來。

  「艾爾文,你活該啦!天狐被搶走後,那傢伙會露出什麼表情,真是值得一看啊!!呵呵呵呵呵!哎呀,真是愉快至極!」

  然而,她的笑聲有些逞強,非真心感到愉悅。

  「…………」

  芙洛菈側目觀察恩黛兒的反應。

  最後,她的唇瓣扭曲成笑意之形,如同於幽冥中輕畫出一抹殷紅。

  「來,芙洛菈,我們走吧!回到北境──我們的城堡!」

  「是的,我可愛的主人,我們走吧。」

  芙洛菈跟隨於樂在其中地走在前方的恩黛兒身後──此時。

  「!」

  她忽然之間地停下腳步。

  無言地仰望高聳的天花板,唸唸有詞。

  「怎麼了?」

  恩黛兒轉過頭來,詢問她後。

  「……來了。」

  原本仰望天花板的芙洛菈悄聲地回應。

  「來了……什麼來了?」

  「席德爵士……還有艾爾文、伊莎蓓拉,原來如此……他們打算經過聖光領域的【妖精秘道】,繞到我們前方呢。他們恐怕是來帶她回去的吧。」

  芙洛菈瞥了一眼位於恩黛兒身後、如人偶般順從的天狐。

  「啥!?」

  恩黛兒聞言,一臉難以置信地逼問芙洛菈:

  「追來了!?為什麼!?妳不是說了嗎!?妳把我們入侵的蹤跡完全消除了!」

  「是的,如您所說。」

  芙洛菈面對恩黛兒的指責,嫣然一笑。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真奇怪,屬下理應消除了所有我們入侵的蹤跡了。

  看來《湖畔仙女》族長•伊莎蓓拉……似乎是一位眼力敏銳的人呢。她或許從難以消除並遺留在現場的蹤跡,看出我們入侵了吧。」

  「唔……!」

  此時,恩黛兒緊緊抱住默默地跟隨自己的天狐。

  「不要!不要!這已經是我的了!我絕對不會還給艾爾文的!」

  「呵呵,我可愛的主人,還請您不要那麼擔心……」

  芙洛菈安撫恩黛兒似地道:

  「假使他們來搶,我們就反擊就好了。」

  「芙洛菈……!」

  「而且……反過來說,機會馬上就降臨了,不是嗎?」

  芙洛菈妖異地笑著,恩黛兒則點了點頭,道:

  「對、對啊……!雖然原本想多拖一下……但這是拜見艾爾文哭喪的臉最好的機會呢!!嗯!」

  恩黛兒放開天狐,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地宣告:

  「所以說,芙洛菈,就拜託妳做好安排了!我很期待能見到一齣最愉悅痛快的喜劇呢!」

  「是,我可愛的主人,請交給屬下去辦……」

  芙洛菈輕輕地恭敬行禮。

  然而,她的嘴角卻勾起一抹妖異詭譎的笑意──

  ────

  「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坑道內傳來無數極為駭人的咆哮,於黑暗之中不絕於耳地縈繞。

  等待著衝入暗黑領域【妖精秘道】的艾爾文一行人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妖魔。

  毛絨絨的球體上長出一隻眼睛與血盆大口,四肢如槁木,又擁有好似熊般利爪的妖魔──熊地精。

  身材魁梧,擁有醜陋人型的妖魔──巨魔。

  如人類兒童矮小,容貌卻極度醜惡的妖魔──哥布林。

  形形色色的妖魔大舉襲來,試圖獵殺踏入自己領域的愚者。

  不過──艾爾文卻毫不畏懼牠們,挺身應戰。

  「御風而行!看招──!」

  她氣勢如虹地踏步,隨著勁風施展銳利的突刺。

  「嘎!?」

  她精準地貫穿了高舉棍棒、從正面撲來的哥布林喉嚨,迅速地踢出一腳,拔出細劍──

  「──喝!」

  艾爾文側身閃避熊地精從旁的衝刺撞擊,於錯身而過時揮出斬擊。

  剎那之間,巨魔自後方揮舞巨斧橫掃而來,她則縱身一躍並閃避──運勁劈出一劍。

  透過全身發勁揮下的細劍割除了巨魔的頭。

  「呀啊啊啊啊──!」

  她更進一步於空中優雅地扭動身軀,將細劍往橫向一劈。

  同時斬裂多隻哥布林,將之震飛──

  「好、好厲害……」

  伊莎蓓拉啞然失聲地望著艾爾文以一擋百的表現。

  「她竟然能在暗黑領域中戰到這種程度……這就是維元的力量嗎?」

  「對、沒錯。」

  席德位於伊莎蓓拉後方,悠哉地道。

  「不過,她還是很嫩,終於差不多能當上我那時代的僕役了吧。」

  「……這樣還沒到候補騎士的程度啊……」

  僕役是一種如今已經廢止的古代騎士階級之一,指照顧候補騎士者。

  簡單而言,即為騎士學徒的學徒。

  「也罷,布雷澤班的學生資質都不錯,必須讓他們進步到能輕鬆地打倒目前弱化的我的程度呢。」

  「那、那還真是……相當……」

  「不,應該說,假使有一天必須和北境魔國作戰,就需要練到這樣,不是嗎?」

  「……正是,如您所說。」

  伊莎蓓拉聞言,嘆了一口氣。

  「王國高層都沒什麼危機感啊……」

  「那是因為他們不清楚暗黑勢力的真正恐怖之處。這時代的騎士頂多只能偶爾和低等幽騎士或底層暗黑騎士小規模地戰鬥吧?」

  「是的,我認為他們之所以會犯下派系鬥爭這種愚蠢行為,也是因為毫無危機感。」

  伊莎蓓拉極為不悅地點了點頭,席德則對她繼續道:

  「所以,我打算徹底訓練艾爾文他們。只要被扣上最弱高帽的艾爾文他們變強,也能扭轉目前弱化的騎士團的想法。」

  「席德爵士……」

  「當這時代的騎士強到像我這種舊時代化石不在也能安心的程度時……那就是我完成使命的時候,亞瑟那傢伙也會原諒我吧。」

  伊莎蓓拉聽見席德的話後,有所領悟。

  這名叫做席德的騎士果然絲毫不將耍弄小聰明的派系鬥爭放在眼裡。

  他甚至將刻薄相待的三大公爵也當作是捍衛國家的同志。

  位於他心底深處的僅為一種崇高尊貴的精神,意欲捍衛對自己而言彌足珍貴且理應守護之物,他將順應這種精神而戰……這就是名為席德的騎士。

  (為什麼……這種豪傑會被扣上《野蠻人》那種污名,遺臭至今呢?我應該稍微調查一下嗎……?)

  當伊莎蓓拉這麼思考時。

  「雖然如此,但目前也沒時間悠哉地看著艾爾文的成長了。在此想借用當代《湖畔仙女》族長•伊莎语拉閣下的神通之威呢。」

  席德語畢,耐人尋味地對伊莎蓓拉笑了笑。

  「我知道了。雖然不知道入不入得了傳說時代的騎士大人的眼……」

  伊莎蓓拉古靈精怪地笑了笑,從腰際插出長約三十公分的法杖舉起,開始輕喃古妖精語的咒語。

  「慈水若母•漫舞而起•溫柔擁抱……」

  半人半妖精族的特性──即為隱藏於其身的澎湃瑪那與妖精之力。

  她們不同於向妖精劍奉上『祈禱』以施展妖精魔法的騎士,藉由自行詠唱『咒語』,即擁有操控世界真理的力量。

  因此,她們縱使身處暗黑領域之中,也能施展強力的魔法。

  「──去吧!」

  當伊莎蓓拉唸完咒語後。

  她四周出現無數類似西瓜大的水球。

  接著,當她揮舞法杖時,水球便同時朝四面八方擴散出去。

  「──!?」

  嘩啦嘩啦!她所釋放出的無數水球發出轟然水聲,宛如鎖定目標似地撞上妖魔的臉。

  然而──那些水並未四散或流下。

  水流進妖魔的嘴中、喉嚨深處,直至肺部,有如黏土般沾黏不離。

  眾妖魔驚慌失措地企圖揮開這些水,但那畢竟是水,根本無從抓住,僅能徒勞無功地撥著水……

  牠們暫時於地面上打滾,四肢掙扎,激烈扭動……最終,便全身痙攣,不再動彈……所有人都溺死了。

  「哇、哇啊……」

  艾爾文避而遠之地望著這些妖魔的模樣……

  「……好了,席德爵士,您覺得這樣如何呢?」

  「真是精彩,妳的魔法技藝和我那時代的半人半妖精族相比,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哎呀,您真會誇人。我還遠遠不及始祖們呢。」

  席德與伊莎蓓拉兩人和樂融融地有說有笑。

  「竟然用那麼溫和的笑容做出這麼凶狠的攻擊……以後少惹她生氣好了。」

  艾爾文則僅能感到戰戰兢兢。

  然後,席德絲毫不知道她的心境,表示:

  「好、艾爾文。我們往前吧,沒什麼閒時間了呢。」

  「是、是的!」

  因此。

  順著伊莎蓓拉的引導,一行人往前邁進──

  ────

  喀、喀、喀……艾爾文一行人的腳步聲迴盪於坑道之內。

  伊莎蓓拉以魔法召喚的鬼火妖精輕飄飄地飄浮在三人的四周,淡淡地照亮彷彿延伸至地底深處的坑道。

  這是一個極為複雜的迷宮。假使沒有伊莎蓓拉事前取得的地圖,或許他們將會永遠徘徊其中吧。

  萬一失散的話,就是死路一條──艾爾文壓抑著這種緊張,不斷向前。

  於三叉路口向右……走下出現的階梯……穿越橫洞……擊退零星襲來的妖魔……不知已經走了多久。

  此時,前方的道路抵達盡頭,可以見到一處開闊的空間。

  「……有人在前面。」

  伊莎蓓拉望著水晶球,走在前方,發出警告。

  艾爾文聞言,表情一歛。

  「放心吧,有我在。」

  席德負責殿後,以防偷襲,從後方強而有力地說。

  艾爾文一行人踏入了那處寬廣空間之中。

  「這、這裡是……?」

  這裡是可以稱為直立式洞穴的地方。

  彷彿某種儀式地點,寬敞遼闊。

  附近有無數龐大柱子,它們所支撐的天花板徹底被黑暗吞沒,無法看見頂端。

  四處皆有篝火,稍微驅走周遭的幽暗,勉強可以視物。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很像巨人族的祭儀場。妖精界和物質界為表裡一體,所以偶爾會借用物質界的形象,化為具體事物……」

  席德回應艾爾文的問題,同時環顧四周。

  只見某人背對著他們,站在空間中央。

  那道背影是──

  「天狐!?」

  艾爾文不禁吶喊。

  此時,某人──天狐一副終於注意到他們般地驀然回首。

  那的確是天狐。

  她不知為何身穿漆黑的候補騎士裝,但沒有受傷的跡象。

  艾爾文看到天狐平安無事,不禁發出叫聲,跑了過去。

  「天狐!妳沒事啊!太好了!」

  「…………」

  「我們來救妳了!來,一起回去──」

  然而──

  「……席德爵士?」

  席德爵士不知何時已來到前方,以手臂制止了艾爾文。

  「別靠近她。」

  「……別靠近她……為什麼……?」

  艾爾文不禁輪流望向席德與天狐。

  此時,她驟然注意到了。

  「……天狐?」

  天狐已經不知不覺地蹲低姿勢,將手放在自己的刀柄上。

  然後,她以一雙辨識不出情感的眼神,盯著試圖跑過來的艾爾文。

  那種姿勢簡直就像──

  (簡直就像要砍了我一樣……?)

  當艾爾文不經意地這麼想之時。

  「好了,在那邊隔岸觀火、興趣有夠惡質的人是誰啊?給我滾出來。」

  席德朝向上方,語氣凌厲且鏗鏘有力地說。

  接著……

  「哎呀?果然會發現啊?真不愧是傳說時代的騎士大人。」

  上方迴響起一道鄙視人的嗓音。

  抬頭望去,只見林立於四周的無數石柱──其中攔腰折斷的一根頂端上有人。

  這名少女擁有銀白髮絲,頭戴王冠,配戴遮住眼部的面具,身穿哥德風禮服;她悠然自得地蹺著腳,坐在柱緣上,俯瞰著席德等人。

  「我本以為可以看到有趣的餘興節目……席德爵士,你還真是個不懂什麼叫遊戲的不識趣《野蠻人》啊……」

  「妳、妳是誰!?」

  艾爾文見到神秘少女現身,銳利地喊道。

  這時,少女瞅了艾爾文一眼,露出無比的冰冷笑容,回應道:

  「……恩黛兒。艾爾文,你可以叫我恩黛兒喔。」

  「什……!?妳認識我嗎!?」

  「對,當然了……我對你認識得很深喔……」

  此時,這名少女──恩黛兒原本充滿嘲諷他人的從容之情,雙眸卻驀地燃起晦暗的情感。

  「對,我認識你……很久……很久了……!」

  恩黛兒對艾爾文所釋放的情緒──無疑是憎恨與憤怒。

  究竟要做了什麼,才會遭人投以這麼負面的情緒呢?

  「……!?」

  艾爾文毫無印象,不禁被她震懾,僅能往後退卻一步。

  此時……

  「妳說妳叫……恩黛兒,妳是誰?」

  席德代替艾爾文,聳了聳肩,繼續這個話題。

  「天曉得,你覺得我是誰呢?」

  「不會乖乖地老實回答啊。算了,怎樣都無所謂。」

  他以有些嚴峻的神情,瞪著恩黛兒。

  「不管妳是誰都無所謂。把天狐還給我們。」

  「呵呵,我才不要,因為她已經是我的東西了。」

  語畢,恩黛兒於上方呵呵大笑。

  「別開玩笑了!」

  艾爾文揚聲大喊。

  「天狐就是天狐!不是誰的東西!如果妳繼續胡說八道的話……我們會強行帶走她!!」

  艾爾文拔出了劍,擺出架式。

  以此為契機,伊莎蓓拉也拔出法杖,採取詠唱魔法的架式。

  此時,恩黛兒無趣地瞥了他們一眼說:

  「哎呀呀,真好笑。」

  「有什麼好笑的?」

  「因為你剛才自己也說了啊。天狐就是天狐,那麼……她本人的想法不重要嗎?」

  「……?」

  她對露出訝異表情的艾爾文視若無睹。

  「天狐,妳也這麼覺得吧?比起艾爾文,我還比較好吧?妳想和我在一起,對吧?」

  恩黛兒一臉從容地朝天狐說道。

  接著──

  「……對。」

  至今儼如人偶般的天狐露出黃泉深淵般的眼神,臉上甚至沒有一抹笑容,斬釘截鐵地說:

  「我要成為恩黛兒的騎士。艾爾文,我已經受夠妳了。」

  「啥──……?」

  艾爾文感覺到一股宛如忽然被人毆打後腦般的震撼,身體一僵。

  伊莎蓓拉目瞪口呆,席德則斂起雙眼。

  然後,恩黛兒俯瞰著艾爾文手足無措的表情,露出愉悅的笑容,狠狠地鄙夷道:

  「你看吧。」

  「為什……麼……?」

  艾爾文顫抖著詢問天狐:

  「天、天狐,這是騙人的吧……這種話……」

  「騙人?我為什麼在這種時候必須說謊呢?妳打算把不利於自己的話都當作是謊言嗎?」

  「不對……那不是妳的真心話……妳一定是被魔法或什麼力量操縱了……」

  「啊,當成是那樣妳就滿意了嗎?那就當我現在被魔法操縱了,所以妳願不願意聽我說說話呢?」

  「說、說什麼……」

  天狐以判若兩人般的眼神瞪著手足無措的艾爾文,咬牙切齒地說:

  「艾爾文……我從小時候就一直覺得妳是個重擔。我昨天雖然否定了……但那其實是謊話。」

  「──!?」

  艾爾文臉色鐵青,為之愕然,天狐則落井下石般地繼續表示:

  「話說,我為什麼非得要成為騎士啊?妳不曉得我以前遇過多麼恐怖的事嗎?

  我已經受夠痛楚和恐懼了!不過,我只能成為妳的騎士!因為我是孤伶伶的貴尾人啊!沒有妳的庇護就會活不下去!」

  「什……?」

  「就算這樣……如果妳是個無能廢物就好了!如果只是照顧一下被三大公爵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傀儡的話,要我做也無所謂啦!

  不過,妳卻不是!為了大家背負著不必背負的重擔,獨自朝著荊棘之道橫衝直撞,是個貨真價實的蠢貨!害得被任命守護妳的我也得背負重擔,被妳耍弄,還要被人瞧不起……

  唉~請妳該適可而止了吧!請不要把我捲入妳自己喜歡而猛跳進去的蠢貨之路啊!我最討厭妳了!」

  「天、天狐……這是騙人的吧……?」

  「這不是謊言喔。這無疑是我,天狐•亞麻月的真心話。算了,要是妳想當我是被操縱才勉強說出這些的話,就隨妳的便吧。」

  天狐抿嘴冷笑。

  她這種深不見底的扭曲笑容,簡直與平常判若兩人。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因為,天狐和我從小時候就一起……說會永遠和我在一起……說會保護我的……」

  「所以說,我剛才也說了吧?那全都是假的。我一直都在阿諛奉承妳啊。因為我沒有妳的庇護的話,就活不下去了嘛。」

  「……怎麼會。」

  「不過啊,恩黛兒就不一樣了。她和認為我在身邊是理所當然、根本不顧我感受的妳不一樣。」

  天狐以相當親暱的眼神瞄了恩黛兒一眼。

  「她給了我力量,給了能讓所有人屈服的絕對力量。

  託她的福,我已經無所畏懼了,甚至還感到了喜悅。我現在無比自由,她給了我自由。

  呵呵,怎樣?恩黛兒和艾爾文……我會跟隨誰,這不是很明顯的嗎?她才是我真正的主公啊。」

  「~~~~!」

  艾爾文不禁踉蹌,嘴巴開開闔闔。她與天狐是交往許久的兒時玩伴,所以她不由自主地領悟到了,天狐絕非受魔法逼迫才這麼說,這無疑是天狐的真心話。

  然而,儘管如此。

  「騙人……這是騙人的……」

  艾爾文難以置信,眼眶泛淚,搖搖晃晃地走向天狐。

  一步、又一步。

  「因為……妳……天狐……拜託妳了,快說這是假的……」

  然後,艾爾文擠出哀求般的話語,此時──

  「原來如此。那麼,這就是我的答案。」

  天狐──倏地動武。

  「去死吧。」

  她神速地拔刀,快得彷彿連手都消失不見,身影迷離地踏步進攻。

  彼此的距離僅十幾公尺,她於剎那之際消失。

  天狐在半口呼吸之內,欺身逼進艾爾文──刀離開鞘口。

  「────!?」

  這是神速的拔刀術。

  天狐的刀撕裂空氣,騰空翻轉,凌厲地迫近呆若木雞的艾爾文的頸部──

  啪!黑暗之中燃起了鮮豔的紅色。

  「席德爵士!?」

  「……嘖。」

  天狐的刀刃深深斬裂當下掩護了艾爾文的席德背後。

  見狀,艾爾文與伊莎蓓拉倒抽一口冷氣。

  「天狐……剛才是真的要……!?」

  「不只是這樣!她竟能傷到席德爵士……!?」

  這明顯是異常狀況。

  席德是維元高手。因此,他的肉體有如鋼鐵,一般攻擊對他無效。

  實際上,平時縱使學生全力砍去,他的肌膚也毫髮無傷。

  然而,天狐竟然能讓他受到重傷──

  「……席、席德爵士……對、對不起……我……呆著……」

  「…………」

  不過,席德卻絲毫不受影響,守護著艾爾文,盯著天狐。

  正確而言,是盯著她手上的黑刀。

  而在上方觀望著這一幕的恩黛兒,宛如忍受不住地捧腹大笑。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艾爾文!看到了嗎!?怎樣!?人家說討厭妳喔!說我比較好喔!

  欸,妳現在心情如何!?被過去一直以為是好友的人狠狠背叛並拋棄,喂,妳心情怎樣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爾文,妳好慘喔!不過啊,妳最適合這麼悲慘了!妳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這還只是開始呢!我打算奪走妳的一切!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恩、恩黛兒──!?」

  艾爾文因為過度懊惱與憤怒,甚至流下了眼淚,朝恩黛兒咆哮……此時──

  「……是漆黑妖精劍啊。」

  席德悄聲低喃。

  忽然之間,恩黛兒的尖笑戛然而止。

  「妳叫恩黛兒吧?妳讓天狐拿了漆黑妖精劍吧?」

  這時──

  「…………」

  恩黛兒聞言,暫時仰望著天花板,不發一語……

  「對,沒錯喔,《野蠻人》,然後呢?那又怎樣?」

  她以望著殺父仇人般的眼神瞪著席德。

  「果然,艾爾文,天狐性情大變的原因是漆黑妖精劍。」

  「漆黑……妖精劍……?」

  艾爾文眨著被淚水沾濕的雙眼,仰望席德。

  席德則瞪著天狐手中的刀。

  天狐的刀擁有漆黑刀身,是一把令人不寒而慄的刀。

  「那和你們的聖光妖精神的三色妖精劍互為兩極,是暗黑妖精神的妖精劍。

  恐懼、憤怒、憎恨、不安、破壞慾望和自我毀滅的心理……那把魔劍以這些負面情感為根源,能發揮駭人的力量。

  被漆黑妖精劍附體後,會增強人類的負面情感,讓人類被負面情感操控,對蹂躪他人的殺戮感到至高無上的幸福和愉悅。也就是說,雖然是人,卻會變成偏離正道的怪物──誕生出暗黑騎士。」

  「怎、怎麼會……那麼,天狐會變成那樣也是因為漆黑妖精劍嗎!?」

  艾爾文如同看到一絲希望,詢問了席德。

  然而──

  「不對,那雖然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

  席德表情複雜地搖了搖頭。

  「漆黑妖精劍會擴大心中的黑暗面,擁有控制它的力量……但沒辦法擴大原本就不存在的東西。」

  「什……那、那麼……?」

  「對,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個天狐才是她真正的模樣。」

  「──!?」

  天狐只是被魔法操控了……一縷希望落空,艾爾文沮喪地垂下了頭。

  不過,席德宛如激勵她似地將手放在她的頭上,道:

  「別那麼沮喪,沒有人的心中不存在黑暗,妳也是……我也是。因為我們的心很弱……正因為如此,才需要騎士的守則。」

  「席德爵士……?」

  席德不管呆愣的艾爾文,走向前方。

  接著說道:

  「恩黛兒,不好意思,把天狐還給我們吧。」

  「我不要。」

  恩黛兒哼了一聲,對席德振振有辭地說:

  「你聽到了吧?天狐說我比艾爾文好,而且,她是自己選擇漆黑妖精劍的喔。她的心已經倒向我了──」

  「妳說謊。」

  席德了無懼色地斷定,令恩黛兒噤口不語。

  「從房裡的血跡來看……妳恐怕誘惑了天狐,但她卻拒絕了漆黑妖精劍。所以妳就直接把劍插進她的靈魂中,讓劍和她的靈魂勉強同化……對吧?」

  「……啥?才不是,我沒有做那種事,是她自己──」

  「妳說謊。」

  席德否定了她,伴隨著堅若磐石的信心,恩黛兒則惡狠狠地瞪著他。

  「別說得好像你在現場看到一樣!別再想釣我的話了!!」

  「這與其說是我在現場看到,更該說是我曾見過類似的場景吧。」

  席德泰然自若地回應。

  「啥?《野蠻人》!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好了,那問題就是妳的目的了。」

  他並未回應恩黛兒的問題,接著說:

  「妳為什麼要抓走天狐?為什麼要說天狐自己選擇跟隨妳,這種沒有意義的謊言?」

  「……!?」

  恩黛兒猛然驚覺,席德則淡淡地逼問道:

  「天狐的確具備罕見的暗黑騎士資質。如果妳是暗黑教團的人,為了增加戰力而想拉攏她相當合理。不過,如果只是這樣,妳根本不需要撒這種謊。」

  「閉嘴。」

  恩黛兒以寒冷徹骨的語氣這麼說道。她一改剛才一臉從容的表情,使得周遭的空氣立即變得沉重。

  「對……妳恐怕只是單純地很羨慕艾爾文有像天狐這樣推心置腹的朋友……不對嗎?所以妳才──……」

  「給我閉嘴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恩黛兒倏地怒瞪雙眼,態度丕變,鬼吼鬼叫著。

  她的激動情緒如火山爆發一般,艾爾文見到她情緒驟變,只能驚訝得眨著雙眼。

  「啥!?誰羨慕誰了!?你是白癡啊!?說那什麼莫名其妙的話!我!我────!

  夠了!這次本來想搶走天狐後,就饒了你們一條小命!現在你們通通給我死在這裡!追隨艾爾文的人通通給我去死吧!」

  恩黛兒如耍賴孩童般歇斯底里地尖叫,聲音於四周迴盪。

  「唔──!?我不會讓妳得逞的!」

  伊莎蓓拉見狀,拔出法杖,朝恩黛兒擺出架式。

  「緊綑堅縛•緊綑堅縛•緊綑堅縛──」

  她以古妖精語接連地詠唱咒語,此時。

  「哎呀呀,伊莎蓓拉大人,您從旁干涉也太不識趣了。」

  忽然之間,隨著這道嗓音響起,伊莎蓓拉的身旁迅速地渲染出一片幽暗。

  那片幽暗蠕動,瞬間凝結成人形──朝伊莎蓓拉伸出法杖。

  「──!?」

  伊莎蓓拉中斷咒語,持杖對決。

  雙杖交鋒。

  光明瑪那與黑暗瑪那激烈地迸濺出火光,即刻消散。

  現身的人是──

  「芙洛菈!?」

  「呵呵呵……魔法師就應該由魔法師應付才對吧?」

  「唔……」

  「畢竟,自古以來,魔法師都扮演幕後的關鍵角色……因為比起單純的武力,我們的存在本身還比較棘手呢。」

  芙洛菈與伊莎蓓拉交錯法杖,以古妖精語詠唱咒語:

  「來吧•來吧•潛身暗處並露出毒牙之駭然魔物──」

  此時,隨著一陣驚悚的「沙沙」蠢動聲,無數物體自她的影中一湧而出。

  那些為蛇、蜘蛛、蜈蚣、青蛙──世上所有的蛇虺毒蟲。

  自黑暗中誕生的大量毒物匯集成群,化為駭人海嘯,企圖淹沒空間般地蜂擁進逼──

  「驅魔聖樹!」

  然而,這次輪到伊莎蓓拉出招,她仍舊與芙洛菈交錯法杖,詠唱古妖精語的咒語。

  此時,柊樹幼木以她為中心,轉眼間茁壯叢生。

  毒物們碰到神聖柊樹的刺葉後,便冒出白煙,逐漸瓦解死亡。

  「哎呀呀?伊莎蓓拉大人,您以這時代的魔法師來說,還算能幹的嘛。」

  「唔……!?」

  「那就……這招如何呢?黑炎啊•──」

  芙洛菈的法杖尖端燃起了漆黑火焰──

  「……清淨之水啊•──」

  伊莎蓓拉的法杖尖端溢出了清泉。

  魔女與巫女──兩名絕世法師的魔法大戰即將開幕……

  「席德爵士!我會捨命壓制芙洛菈!請您保護艾爾文王子……!」

  伊莎蓓拉牽制著芙洛菈,倏地拉開距離,席德則以眼角餘光目送她離去。

  「……我知道了,她就交給妳了。」

  他轉向正面。

  前方為──

  「…………」

  天狐。

  她採取深深壓低身體的拔刀架式,暗黑瑪那與殺氣膨脹,盯著席德與艾爾文。

  「天、天狐……」

  艾爾文不知如何是好,輪流望著席德與天狐,顯得手足無措。

  席德則保護艾爾文似地站在前方,說道:

  「欸,天狐,暗黑騎士不是妳故鄉和母親的仇人嗎?」

  「啊~話說回來是這樣的呢,也罷,那是他們太弱不好。」

  「……妳不是害怕戰鬥嗎?」

  「對,我以前很害怕喔。」

  語畢,天狐的嘴角略微勾起笑意。

  「不過,我現在一點也不怕了。」

  「…………」

  「席德爵士你也感覺得出來吧?感覺得出我現在的力量。」

  天狐的黑刀中溢出奔騰的黑暗瑪那,充斥於天狐身上。

  「暗黑之力很厲害呢。老實說,我現在一點也感受不到過去從你身上感到的壓力,現在的我一定比你還強。」

  「…………」

  「啊哈、啊哈哈哈……我以前為什麼要避諱暗黑之力啊?為什麼要白費功夫變強啊?明明……明明就這麼簡單……」

  席德見到天狐陶醉不已地沉迷其中的模樣,嘆了口氣。

  「蠢徒弟,竟然這麼明顯地被黑暗所吞噬了。」

  「席、席德爵士……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艾爾文朝著席德的背不安地詢問:

  「有能讓天狐恢復理智的方法嗎……?」

  然而,回答她的卻是──

  「沒有喔。」

  ──作壁上觀的恩黛兒。

  「你不知道嗎?一旦接受漆黑妖精劍且靈魂墜入黑暗的人,就無法再恢復原樣囉。也就是說,天狐已經是我的東西了!」

  「──怎、怎麼會……!?」

  「啊哈哈,真是值得一看呢!!你們束手無策地被我的天狐狠狠殺死時,會是怎樣的表情呢!?啊哈哈哈哈哈!」

  「……唔!」

  艾爾文因為懊惱與絕望而顫抖……此時──

  「妳退下。」

  席德強而有力地道,彷彿訓斥懦弱的她一般。

  「還有方法。」

  恩黛兒聽見席德的話,挑了一下眉說:

  「啥?在說什麼傻話啊?你那樣也算是傳說時代的騎士嗎?」

  她似乎對席德的態度感到極度煩躁,絲毫不掩飾不悅的心情。

  「那我就問了。古往今來,有人淪為暗黑騎士後,還能恢復原樣嗎?」

  「…………」

  席德默默不語,他露出無法辨別情緒的神色,不作回應。

  恩黛兒見到席德的表情,鄙夷地暗暗冷笑,猶若這答案如她所願一般。

  艾爾文則緊咬下唇。

  (如她所說……!沒有人成為暗黑騎士後還能恢復神智……!也就是說,天狐已經……!)

  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天狐的笑容與共同度過的時光,於腦海中若隱若現。

  這些回憶恍如玻璃般無常地碎裂消散。

  艾爾文因為過度絕望,感到世界由自己腳邊崩塌的感覺。

  「『騎士不語虛誑』。」

  席德僅道出上古的騎士守則。

  「席德爵士……?」

  「艾爾文,妳忘了嗎?我對妳發過誓了……我說『絕對會帶回她』。」

  席德如此說道,他的背影此時顯得無比高大。

  「啊……」

  艾爾文聞言,僅能呆愣地凝視著他。

  「不過,吾主,只有這次需要妳的力量。」

  「……欸?」

  「我會負責佈局,不過,最後一步棋……需要由這天狐的主公妳來下。那對妳和天狐來說都是必要的。」

  「我、我嗎……?那、那到底是……?」

  「……別在意,到時候妳就會知道了。妳只要遵從妳的真心就好了。」

  席德說完便站到前方,再度面對天狐。

  「唉……真是的,你們差不多該囉嗦完了吧?」

  上方的恩黛兒一臉煩悶地嘀嘀咕咕。

  「喔,好了喔。差不多該開始了。」

  恩黛兒聽見席德的話,忽然歇斯底里地嚷嚷:

  「哼!那麼,我忠心耿耿的暗黑騎士•天狐!這是王命!殺光這些違逆我的蠢材!妳現在能夠辦得到!」

  ──下一秒鐘。

  「遵命。」

  天狐恍如離弦之箭,以極端的前傾架式朝席德疾馳而去。

  她拔刀一砍,絲毫不浪費這股速度。

  這招斬擊因為過快而留下了殘影──

  「──呼!」

  席德悠然地迎擊,以拳頭格擋。

  剎那之際,傳來一陣撞擊聲響,劍壓與拳壓激烈衝突,力量尋求去處而往四面八方散去。

  「唔──!?」

  艾爾文因為颯颯作響的暴風,而以手臂遮住眼部。

  然後──

  「哎呀呀……這是第二次了啊。」

  席德瞪著距離極近的天狐,無所畏懼地笑著。

  「為了吾主,不管做幾次都行。」

  雙方彷彿約定好似地跳離彼此。

  席德與天狐開始正面交鋒──

  ────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狐奔馳而去。

  她的全身瀰漫著黑暗瑪那,朝席德筆直疾趨。

  她先發制人。

  天狐高舉黑刀於上方,如雷光般地揮下,襲向席德的腦門。

  刀身上瀰漫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凶暴黑暗瑪那。

  「呼──」

  席德轉動身軀,閃避了攻擊──並使出一記貫手。

  但對方以難以置信的反應速度反轉黑刀劈回,擋開了席德的攻擊。

  「──喝!」

  天狐順勢於剎那之間凌厲地踏出半步,朝席德的胸口深深地狠劈一刀。

  席德的血花於霎時的攻防之中濺落。

  「……!?」

  席德暫時未拉開距離,往後一躍──

  「……休想得逞!」

  天狐配合席德的動作進攻,不讓對方拉開距離。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她如跳舞般地重砍三刀。

  她自下段架式揮刀橫掃,以左腳為軸心迴身劈砍,跳躍旋轉──再自上段架式(頂位起勢)(譯註:德式長劍術的架式之一。劍士保持可隨時發動自上而下砍劈的姿勢。)砍向對方。

  「──!?」

  「唰啦!」「嘩啦!」──血花絢麗地綻放。

  席德的身體接連遭到斬擊,那股威力導致他的身體向後震飛。

  濺出的血則淋濕了天狐的臉孔與髮絲。

  席德飛起的身軀撞上石柱,用力地撞倒了石柱,揚起大量粉塵。

  「席德爵士!?」

  艾爾文發出了慘叫聲。

  此時──

  一道雷絲自濛濛漫舞的粉塵之中,沿著地面瞬間奔馳而出,發出「霹靂!」一聲。

  剎那之間,席德風馳電掣地穿越雷光軌道,逼近天狐。

  這是席德於傳說時代之所以被稱為《閃光騎士》的【迅雷腳】。

  他與雷光化為一體,劃裂幽暗,朝天狐刺出左手。

  然而──天狐被刺穿的身影於下一秒鐘扭曲變形,消融於黑暗之中。

  接著,席德用完【迅雷腳】,暫時停下動作。

  天狐自他背後上方跳落,「唰!」的一聲精準地砍中了他。

  「太天真了!那是漆黑妖精魔法【幻夢月】──是幻影啊!」

  她凌空翻轉身驅,於落地的同時,猛烈地踢出了一腳。

  「唔──!?」

  席德背後遭人狠踹一腳,使他在地面上翻滾。

  他在中途撐住地面,迅速地重整態勢,轉向天狐……

  「嘖……」

  戰鬥開始尚未經過一分鐘。

  不過,席德已經被砍得遍體麟傷,渾身浴血。

  「……你就這點能耐嗎?」

  天狐朝他輕蔑不屑地低喃。

  「憑那點能耐,就對我臭屁地擺出師父的架子嗎?……真教人失望。」

  她以鄙夷的眼神盯著席德,再度舉起了刀。

  艾爾文見狀,感到難以置信。

  難以相信天狐徹底壓制席德的眼前事實──

  「怎、怎麼會……現在的天狐甚至能打贏席德爵士嗎……!?」

  艾爾文屏息凝氣地望著戰局,呆若木雞地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嚇了一跳嗎!?怎樣!?這就是漆黑妖精劍……你們極度避諱的暗黑之力喔!?」

  恩黛兒坐在另一端的牆壁凹槽中隔岸觀火,發出了哈哈大笑聲。

  「而且,第一次握住暗黑妖精劍,就能發揮這麼強的力量的人很稀少喔!我的天狐果然是天才暗黑騎士呢!我才適合當她的主人!」

  「唔……沒那種事……!」

  「天狐身為暗黑騎士的天賦,以及暗黑領域能增強漆黑妖精劍的力量!在這裡的話,就算對手是《野蠻人》,也不是對手啊!你看看!」

  如同證明恩黛兒興高采烈的情緒一般。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狐神速的拔刀技橫向一劈。

  於兩人擦肩而過時,凌厲地剜除席德宛如岩石的側腹。

  血花再度四濺,發出「唰啦!」一聲。

  這使得席德的身軀踉蹌不穩。

  「啊、啊啊……!?」

  艾爾文見到這一幕,只能拚命忍住想別過視線的衝動。

  「真不愧是我的天狐!」

  另一方面,恩黛兒滿臉喜色,大為興奮。

  「什麼嘛,那個大名鼎鼎的《野蠻人》只有這點能耐啊?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嘛!?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大笑聲演奏出一陣不諧和音。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天狐進一步地進攻陷入守勢的席德,勢不可擋。

  她砍向側腹,刺穿肩膀,斬得對方血肉橫飛。

  席德瞬間淪為渾身鮮血淋漓的慘狀──

  ────

  艾爾文看著席德的戰鬥,為之愕然。

  (席德爵士竟然束手無策……!?)

  他所施展的攻勢皆被天狐悉數破解,而天狐的回擊卻刀刀命中。如鬼神般強悍的傳說時代最強騎士竟然無計可施。

  無需深思,某項事實已經浮現。

  那就是天狐遠比席德強。

  (席德爵士好像有什麼打算……但這樣下去……!)

  那個打算也無法順利成功……

  暗黑妖精劍之力竟然這麼強大。

  抑或──

  (天狐……妳心中的黑暗……竟然有這麼深嗎?)

  據說漆黑妖精劍是一種能將心底黑暗轉化為力量的劍。

  既然如此,天狐這種驚人的力量──這種甚至能戰勝席德的力量──

  (結果……我一直以來……都只想到自己……)

  艾爾文事到如今能清楚地明白,自己一直倚靠著天狐。

  (那天下雨的時候也是……我只覺得天狐願意選擇成為我的騎士,讓我非常開心……卻根本沒去面對她真正的心聲……)

  艾爾文悔恨地緊握劍柄。

  (我必須以男子身分成為這國家的國王……我身旁友軍極少,必須拚命地忍耐這種沉重的壓力……不過,我一直擅自認為,只有身為兒時玩伴的天狐,會無條件地站在我這邊……!

  我一直希望天狐一直待在我身邊……因而對她感到痛苦一事視若無睹……我……一直……一直都依賴著她……!)

  這種自私自利的依賴所造成的結果就是──

  「啊哈哈哈!好弱!席德爵士,你太弱了!」

  「……!」

  「你看看!!就算沒有你在,我也能變得這麼強!!這就是我真正的力量!啊哈哈哈──!」

  ──從摯友這副滿心歡喜地蹂躪席德的扭曲模樣上。

  艾爾文已經看不到她過去高尚且溫柔的影子了。

  (一旦淪為暗黑騎士者,就無法恢復原狀……)

  既然如此,天狐有朝一日將與其他暗黑騎士同樣,墮落成為了滿足一己私慾與渴望而殺人如麻的血腥屠夫吧。

  她才剛拿起漆黑妖精劍,就能發揮這等威力。

  當她繼續以暗黑騎士的身分成長下去後,將變成怎樣……令人不敢想像。

  她有朝一日必定會成為巨大的威脅,化為暗黑尖兵,難以估計將對這個國家與人民造成多大的損害。

  (既然這樣……乾脆……)

  艾爾文心中苦澀不已,輕輕地拔出自己的劍。

  她將成為這個國家的君王。

  為了人民,君王有時必須做出殘酷的決定。

  此乃君王的義務,亦為宿命,不許有一絲逃避或依賴心理。

  (天狐終將成為這國家的敵人……與其讓她殺死無辜百姓……不如就由我來……!)

  艾爾文於淚濕的視野之中,盯著壓制席德的天狐。

  目前天狐沉迷於劈砍席德之中,眼中只有席德。

  望向上方,恩黛兒也對她鼓掌,樂得心花怒放。

  伊莎蓓拉與芙洛菈依舊位於遠方,展開激烈的魔法大戰。

  沒有人注意到艾爾文,只有她能自由行動。

  既然如此──

  (假使我……順利地偷襲的話,或許能解決天狐。)

  用自己的手殺死天狐。

  自行了結至今與自己同甘共苦的摯友。

  光是想像,便讓艾爾文全身顫抖,想抱頭哭喊。

  事情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慘狀?

  其實,即使天狐不成為自己的騎士也無所謂。

  只要有她陪在自己身邊,艾爾文便十分幸福了。

  原以為這樣就能超越所有困境與苦難──

  (不過……!現在我不這麼做的話……我不做的話……!)

  艾爾文瑟瑟顫抖,儘管如此,她仍然觀望著席德與天狐的戰況趨勢。

  她需要的是──破綻。

  當天狐的注意力全部專注於席德身上,背對著自己的一瞬間。

  艾爾文就能趁隙以目前自己能力所及的最快速度疾馳而去──將這把劍刺進天狐的心臟,僅止如此。

  (因為我……是王……必須保護眾人……保護百姓──……!)

  定睛凝視。

  艾爾文默默地燃燒維元,將所有感官提升至極限,望著天狐。

  天狐依舊單方面地折磨著席德。

  每當她手起刀落之時,席德的身軀便遭到劈砍,噴濺血花。

  雙方的位置隨著這種單方面的局勢走向流轉不息。

  兩人恍如共舞一般,位置不斷變換──

  ────

  ──終於。

  隨著戰況趨勢,天狐完全背對艾爾文──機會降臨。

  天狐正試圖朝席德施展全神貫注的一招──機會降臨。

  彼此之間的距離約十幾公尺,艾爾文繃緊全身上下的神經,將維元提振至極限,如今雙方只隔──一步一劍的距離,於氣息一吸一吐之際即可碰觸。

  (……到了。)

  艾爾文在極致的專注力中,陷入一種時間變得緩慢的錯覺。

  她──做出悲慟的覺悟。

  (天狐……對不起,永別了……)

  接著。

  艾爾文朝著天狐的背後。

  將如離弦之箭般地踏出一步──之時。

  ──這一瞬間,艾爾文心中有所領略。

  天狐遭漆黑妖精劍吞噬,獲得了強大力量,但她並非老奸巨猾、身經百戰的猛將。以一介戰士而言,她尚嫌生嫩青澀。

  因此,當天狐對艾爾文暴露出致命的破綻──這──瞬間,艾爾文應該能靠偷襲解決天狐。艾爾文擁有能一劍斃命的堅定信心。

  然而,艾爾文卻──沒有動作。

  不對──是無法動彈。

  「……!?」

  艾爾文懷著一劍斃命的信心而採取行動,但此時阻擋了她的人是──席德。

  他從天狐的對面盯著艾爾文。

  他的雙眸直率坦蕩,蘊含著熊熊燃燒般的意志光輝。

  席德目前正遭天狐所施展的全力斬擊砍中──卻凝視著艾爾文。

  並以眼神向她說話。

  (啊……)

  艾爾文驀地為自己感到羞恥,自己方才獨自苦惱,沉醉於悲壯感之中,打算輕率地做出最糟的決斷,她由衷為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

  (我……本來到底想幹嘛呢……!?)

  她突然恢復了冷靜。

  (席德爵士不是說了嗎!『騎士不語虛誑』!我竟然不相信臣子,擅自要……!?這樣才不配為君啊……!)

  艾爾文狠狠地緊咬牙齒。

  她將拔出的劍轉了一圈,刺進地面並緊握著它。

  然後,她筆直且強勁地盯著依舊苦戰的席德。

  「……!」

  她並未道出隻字片語。

  僅以眼神強力地對席德說道「我相信你」。

  此時──

  艾爾文的心意似乎傳遞給對方了。

  「……呵。」

  席德於酣戰之中,嘴角略微地勾起一抹笑意。

  接著,他順勢閃避自正面施展神速三連突刺的天狐──

  ────

  席德與天狐之戰無止盡地持續下去。

  艾爾文只是不斷地守望著戰局。

  天狐舉刀過頭砍向席德。

  席德交叉雙臂以抵擋。

  刀刃深入手臂之中,鮮血飛濺。

  天狐迅速再砍一刀,掃向席德的雙腳。

  席德當下後退,卻無法徹底躲開,大腿噴出了鮮血。

  天狐隨即旋轉身軀,斜向劈砍。

  她的刀精準地命中席德的胸口。

  席德失去平衡,胸口出血,滾地翻轉。

  艾爾文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恩黛兒發出歡聲。

  席德以手撐地,默默站起,嚴陣以待。

  天狐再度神速進攻,與對方短兵相接。

  她的刀路如舞步般地扭轉翻騰,再三劈砍。

  席德以拳頭格擋,但無法徹底化解攻勢。

  他的身軀一點一滴地確實遭到劈砍,血液逐漸流出。

  席德在途中勉為其難地出拳反擊。

  然而,天狐卻於剎那之間以刀鎬(譯註:日本刀中沿著刀身表面縱向延伸的清晰脊線,為刀身最厚之處,可區分出刀刃區與刀背區,類似中國劍的劍脊部位。)砍落這一拳,強力反擊。

  這使得席德的拳頭迸裂了。

  同時之際,她的刀刃深深砍入他的右肩。

  席德的身體即將癱倒,表情因為痛楚而扭曲。

  天狐不懷好意地暗暗冷笑。

  她持刀回砍,持續猛攻。

  刀拳激烈交鋒,彼此格擋,刀腿互相衝撞。

  天狐於刀拳交錯之中,忽然拉開距離,以古妖精語叫喚。

  她揮出的刀中噴出漆黑火焰,撲向席德。

  奔騰的黑炎風暴所造成的風壓與灼熱重創席德,焚燒著他。

  席德不由自主地橫向一躍,離開原地。

  然而,天狐卻識破他的行動,風馳電掣地繞至他前方,柔韌地揮出刀身。

  席德的背後「嘩啦!」一聲地濺起血花。

  血、血、血──

  艾爾文望著,望著這一幕。

  她緊握刺在地面上的劍柄,望著這一幕。

  斬擊、離開、擊打、離開、突刺、離開──

  天狐不斷施展迅速且局部的攻擊後立即收刀閃避的戰法,頻頻揮刀斬擊。

  她的身影於席德的前後左右忽隱忽現,留下殘影。

  每當她留下殘影時,席德的身軀便受到劈砍。

  然而,任憑一再遭砍,席德依舊筆直地面對天狐。

  席德屢屢屈膝在地。

  屢屢倒地。

  屢屢翻滾。

  不過,每當此時,他又會淡然地挺身站起。

  站起並筆直地面對天狐。

  他不斷挑戰這場一面倒的勝負,猶若操線傀儡一般。

  看到席德難堪的模樣,恩黛兒鼓著掌,樂不可支。

  看到席德滑稽的模樣,天狐哈哈大笑。並且在席德爬起後,更加強力激烈地砍向他。

  人如同試刀的草靶一般不斷遭砍,這是一幅極為悽慘的景象。

  艾爾文望著,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一幕。

  她極力壓抑想要別過視線的衝動。

  她邊顫抖邊悲痛地扭曲神情,望著這一幕。

  她拚命按捺想要衝過去介入的衝動,望著這一幕。

  畢竟──席德還在挺身奮戰。

  向艾爾文宣示忠誠的第一騎士依然挺身奮戰著。

  他的背影呼籲著「交給我」。

  縱使渾身浴血,皮開肉綻,他也依然毫不退讓,挺身奮戰著。

  「…………!」

  既然如此,艾爾文也僅能忍耐。

  只能相信他到最後一刻,見證結果了。

  每當席德遭砍時,一股彷彿自己遭砍的痛楚,使她的心飽受煎熬。

  然而,艾爾文心想「這是一種依賴」,咬緊牙關。

  這種痛楚與席德的痛楚相比,若要稱為痛楚尚顯得放肆狂妄──

  (席德爵士……!)

  她無能為力,如今能做的──

  即為不斷相信席德。

  (……席德爵士……席德爵士……!)

  她絕對不會逃避這種令人想別開視線的慘狀。

  艾爾文如今能辦到的唯有這一項挑戰自我的超越──

  然後──

  ────

  ──時機……終於降臨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狐自左下砍至右上,宛如旋風一般,重重命中了席德的身軀。

  這是氣劍體完全合一的致命一擊。

  「──!?」

  席德的軀體灑落鮮血,高高飛至空中。

  他的身體徹底虛脫,呈現頹軟無力的狀態……

  砰咚!

  他順從重力向下墜落,重重撞向地面。

  他未使出任何護身動作,兩次、三次彈跳,滾倒在地。

  最終,當他的身軀停止翻滾時。

  像極了一具遭遺落的人偶似地倒伏在地。

  席德已經徹底沉默,動也不動。

  看起來甚至沒有呼吸。

  「席、席德爵士──!?」

  艾爾文終於超越忍耐極限,不禁叫喊出聲。

  她心急如焚,意欲衝向癱倒的席德。

  然而,阻止了她的是──

  「艾爾文,妳要去哪裡啊……」

  ──如疾風般阻撓在前的天狐。

  「天、天狐……!?」

  「怎麼樣啊?妳崇拜的騎士大人對我無計可施,被我打倒的心情如何啊?」

  接著,她將黑刀的刀尖朝向艾爾文。

  「不過,請妳放心吧,因為接著就輪到妳了……」

  「……唔……!?」

  艾爾文因為對方所釋放出的銳利殺氣,不由自主地往後退步。

  「哎呀呀,《野蠻人》,真是難看呢。你只有這點能耐,老實說真讓我失望透頂了啊……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作壁上觀的恩黛兒抓準機會,發出了嘲笑聲。

  「唔……!?對上漆黑妖精劍,連席德爵士也無法匹敵嗎!?」

  「現在可不是能東張西望的時候喔。」

  伊莎蓓拉發出悲慟的吶喊,芙洛菈朝她揮出了法杖。

  漆黑的荊棘企圖捕捉伊莎蓓拉,伸出無數藤蔓──

  「請、請妳讓開!」

  伊莎蓓拉揮舞法杖,杖尖捲起火焰,燒毀荊棘。

  不過,伊莎蓓拉與芙洛菈的魔法大戰不分軒輊,無論如何也無法突圍。

  她的盛世容顔僅能因為絕望而扭曲。

  其間──

  「呵呵……!呵呵呵呵呵!啊──真是痛快啊!」

  天狐對艾爾文露出神清氣爽的扭曲笑容,忿忿地說:

  「事到如今我就跟妳說了……其實我一直……都看不爽妳帶來的席德爵士呢!」

  「……天、天狐……?」

  艾爾文不解地眨著眼睛,天狐則氣憤難平地瞪著她,道:

  「什麼《野蠻人》嘛!?什麼傳說時代最強的騎士!?明明是我一直、一直和妳在一起的啊!」

  「……!?」

  「可是他卻輕而易舉地從我身上搶走了妳最深的信賴,以及第一騎士的寶座!我因為妳心血來潮帶回來的《野蠻人》,到底有多苦惱……妳能懂嗎!?」

  「……啊……」

  「我明明為了妳一直忍受沉重的壓力、拚命地努力到現在!但妳卻背叛了我!妳這叛徒!」

  艾爾文見到天狐眼角噙淚、情緒激動的模樣,不禁啞然失聲。

  這也……恐怕是她心中某處的真心話。

  艾爾文只能默默承受。

  「不過,算了,我有恩黛兒了。」

  最終,天狐彷彿豁然開朗似地一笑置之。

  「她和妳不一樣,給了我這麼厲害的力量!消除了我所有的恐懼和苦惱!

  對,我現在能明白了!我是為了效忠她才誕生的!因為這樣才在那時候存活下來了!啊哈、啊哈哈哈哈……!」

  天狐哈哈大笑,毫無過去那名正向且高尚的少女神韻。

  『唉,她已經不行了。』

  已經無法恢復原樣了,她與其他暗黑騎士一樣,將會墮落至深淵底端。

  這股絕望感征服了艾爾文。

  「好了,艾爾文,差不多該道別了。」

  接著,天狐朝艾爾文擺出中段架式,沉沉地壓低姿勢。

  她在全身上下提升致命的殺氣與瑪那,逐漸使之膨脹。

  「天狐……對不起……對不起……我……」

  艾爾文面對天狐,早已失去了抵抗的力氣,垂頭喪氣。

  「太遲了。」

  天狐則嚴厲地拒絕她的道歉。

  接著,她即將朝艾爾文踏出一步……就在此時。

  沙沙……

  有人阻撓了天狐,站到艾爾文面前。

  「…………」

  是席德。

  「啥──」

  「席、席德爵士……!?」

  「啥……?騙、騙人的吧……?」

  見到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不僅天狐與艾爾文,甚至連恩黛兒也目瞪口呆。

  席德勉強地站了起來,他全身體無完膚,鮮血淋漓,已經奄奄一息。

  他的雙腿巍顫顫地發抖,以手指輕戳便似乎會倒下……呈現這種慘狀。

  然而,他卻挺身站起了。

  他挺身站起,轉向了天狐。

  「……你、你還站得起來嗎……?」

  天狐見到席德這副模樣,也不禁難掩震驚神色,嗓音顫抖。

  「被我砍成那樣,打得血肉模糊了,還……?」

  此時。

  席德抹除嘴角的鮮血……臨危不懼地說:

  「天狐,原來妳……是那麼看我的啊?」

  「……?」

  天狐聞言,抖動了一下狐耳,蹙起眉頭,席德則對她繼續說:

  「呵、哈哈哈……我懂,因為我也是這樣。」

  「什、什麼……?」

  「我當騎士的師父也強得不像話。」

  席德站在震驚的天狐面前,笑著聳了聳肩。

  「不管我做什麼都贏不了,讓人不甘心到火大,就好像眼中釘,肉中刺一樣,總有一天要趁隙偷襲……我當時一直這麼想。」

  「……那、那是什麼意思?」

  天狐聞言,煩躁地針鋒相對。

  「你該不會……都到這時候了,還要擺出師父的架子吧!?」

  「沒什麼好架子不架子的,我就是妳的師父啊。」

  席德露齒微笑。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天狐緊握刀柄。

  「你早就放棄這樣的我了吧!?」

  「放棄?說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會放棄妳。」

  「啥!?你到底在說──!?」

  天狐煩躁地以刀敲擊地面,發出「鏗鋃!」一聲。

  席德則斬釘截鐵地說:

  「『騎士不語虛誑』,我在那一晚對妳發過誓了,『我不會放棄妳』。不管妳是誰,我都會履行騎士的誓言。」

  席德說出的話字字句句強而有力。

  「……啊……」

  天狐聞言,暫時停下了動作。

  她痛苦地抱著頭,露出有所迷惘的模樣。

  「……欸?天狐?為什麼……?」

  艾爾文對至今無法溝通的天狐產生的異變感到愕然。

  (奇怪……淪為暗黑騎士的人理應無法再度恢復原狀……!?但天狐剛剛為什麼會心生波瀾呢!?)

  席德無視艾爾文,繼續說道:

  「沒什麼,和我以前對我師父幹過的好事相比,妳這種叛逆期特有的屁孩樣,還算小意思的。」

  「唔……唔!我、我……!」

  「算了,這是個好機會,就在這裡把妳心底累積的東西全都發洩出來吧。我會讓妳發洩的……作為妳的師父。」

  「不、不對……我……我……!」

  若只論傷勢與傷口數量,席德已經全盤皆輸了。

  然而──目前不知為何,情勢卻徹底逆轉了。

  「天、天狐!妳在幹嘛啊!」

  忽然之間,恩黛兒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妳要成為我的騎士吧!?那就趕快收拾掉他!妳還想回到充滿恐懼和苦惱的生活裡嗎!?」

  「────!?」

  恩黛兒的喝斥令天狐不知為何顯露出猶疑神色的表情再度染上黑暗。

  不過,她的架式……與方才相比,明顯遜色許多。

  「……哎呀呀,終於生效了啊。」

  席德熟諳箇中緣由般地咕噥著。

  「艾爾文……差不多要輪到妳出場了,天狐就交給妳了喔。」

  「……欸?」

  艾爾文發出了愣愣的嗓音。

  「就讓你們見識一下……我的漆黑妖精劍《蝕月》的真正力量……!」

  天狐揮了一下黑刀,俐落流暢地將之納入鞘中。

  「汝乃暗夜之輝煌黑月,深邃勝幽冥•──」

  她以古妖精語唸唸有詞,不疾不徐地壓低姿勢,採取拔刀術的架式。

  下一秒鐘,周圍降下了一股詭異的重力。

  天狐全身上下噴發出宛若間歇泉般的黑暗瑪那,逐漸將四周染成一片漆黑。

  世界彷彿失去上下左右的概念,化為真正的無明黑暗。

  「──•凶牙刺穿虛無空界之狹縫•──」

  天狐的存在感無邊無際地愈發膨脹,黑暗瑪那滿溢而出。

  而與之呼應似地,一輪遠比這片幽暗黯淡、閃耀著深淵色的黑月逐漸成形。

  那是凶兆之月,這輪漆黑玄月猶若於該處鑿開一個孔洞一般。

  勿處於月下,勿照耀漆黑月光。

  雖然不明所以,本能卻這麼疾呼。

  ──感受到劇烈的死亡預感。

  「──殘暴無情地將之撕裂殆盡!」

  接著,這一瞬間。

  一輪輝煌黑月於上方完全成形。

  它以災厄凶兆般的壓力與存在感壓制全場。

  天狐的這一招無疑是──

  「極、極致祈禱!?漆黑妖精劍的!?她竟然已經達到這種境界了……!」

  艾爾文見狀,為之駭然驚恐。

  「啊哈哈哈!真不愧是天狐!妳果然是天才暗黑騎士啊!」

  恩黛兒則放聲大笑。

  「席、席德爵士,快逃啊!就算是你,接下那一招的話也會……!?」

  然而,席德聽見艾爾文驚慌失措的話語後──

  「相信──我吧!」

  ──他只是鏗鏘有力地這麼回應,從正面坦然地面對天狐。

  然後,在兩人交談之際。

  天狐的暗黑玄月一再增幅,激昂煥發──

  使得她的存在感如巨人般膨脹──

  最後──全心全意緊扣於弦上的必殺弓矢發射之刻──到來了。

  「漆黑極致祈禱!【斷空禍月】!」

  天狐解放了高漲的一切力量,往前衝刺。

  黑暗瑪那爆炸使得她超常加速,這種身影儼如漆黑閃光。

  地面與空間因為這股過快的速度崩裂,幽暗又隨即填滿裂痕所生的間隙。

  那是由天狐主宰的絕死空間。

  畢竟,倘若處於黑月之下,一切防禦毫無意義,一切迴避絕無可能。

  因為那輪黑月,其輝煌源自於『已斬』這項結果所生的月光。

  接著──天狐與席德短兵相接,在即近距離下拔出黑刀。

  她拔刀所勾勒出的軌跡襲向席德。

  席德卻僅嚴陣以待,面對朝自己逼近之致人於死的劍技,根本一動也不動──

  天狐的黑刀──連同上方的黑月,斬斷席德的身軀。

  「席、席德──!?」

  艾爾文發出了悲愴的吶喊。

  世界隨著上方黑月一分為二,恢復原狀。

  然而,席德身軀遭到狠狠砍裂,噴灑出大量血花。

  鮮血黏糊糊地淋濕了天狐的身體與刀。

  不行了──已經徹底結束了──

  艾爾文咬牙切齒……就在此時──

  簌!

  天狐沾滿席德鮮血的刀驀地起火燃燒。

  那是一種耀眼的白光之炎。

  「欸!?」

  以此為開端,沾染天狐全身的席德之血旋即皓皓燃燒。

  她的身體於轉眼間化為一團白焰火球。

  但那白焰卻並未燒灼天狐的身軀──

  火焰僅逐漸燒毀並淨化原本緊纏她全身上下的黑暗。

  「什……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白焰加強火勢,焚毀瓦解了天狐手中的漆黑妖精劍……逐步將原本無可匹敵的暗黑之力燃燒殆盡。

  「到、到底發生……?那團白色火焰到底是……!?」

  甚至連恩黛兒也對天狐身上發生的意外狀況驚訝地眨眼。

  然後,眨著雙眼的艾爾文看到了。

  在對面筋疲力竭、緩緩倒地的席德……對自己低喃著語不成聲的話。

  根據他的嘴唇形狀……

  去、吧……去吧。

  看到席德給自己的訊息,艾爾文展開了行動──

  「這、是……什麼啊……!?我的漆黑妖精劍……瓦解了……!?」

  另一方面,天狐忘記自己正在交戰,顯得極度倉皇無措。

  「我……我到底……!?」

  然而,儘管驚慌失色,她因黑暗黯淡的雙眼漸漸恢復理性的光輝。

  不過──

  「──天狐,妳在幹嘛啊!」

  恩黛兒歇斯底里地尖叫。

  「妳已經回不去了!!」

  「──!?」

  「妳是我的騎士吧!?妳要成為我的騎士吧!?妳還想回到那種充滿恐懼和苦惱的生活嗎!?妳不想要力量嗎!?」

  「對、對……我……!」

  天狐所握的黑刀再度開始溢出瑪那,彷彿呼應恩黛兒的呼喊一般。

  溢出的黑暗瑪那逐漸膨脹,企圖壓回白焰。

  天狐的雙眼再度因暗色而顯得混濁。

  恩黛兒見狀,吁出放心的氣息。

  不過,此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爾文以宛如被人踢了背後一腳的速度持劍衝刺。

  她於此時此刻燃燒著傾盡全力的維元──朝天狐筆直地奔去。

  「天狐──!」

  「────!?」

  天狐注意到艾爾文逼近,拿起了黑刀。

  然後,她以略帶迷惘、焦躁與苦惱的眸光盯著對方,試圖再度從黑刀中凝聚出黑暗瑪那。

  艾爾文則擺出架式,企圖迎擊。

  「艾、艾爾文……!我……我對妳……對妳……!」

  黑刀即將冒出足以震飛白焰的黑暗瑪那……此時──

  「儘管如此──妳還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天狐聽見艾爾文不由分說的這一句話──

  「……啊……」

  ──動作如愣住般地停止。

  即將冒出的黑暗瑪那戛然而止。

  下一秒鐘──她的刀與艾爾文的劍正面交鋒。

  刀刃與劍刃咬合,黑與白的瑪那火花爆裂迸射。

  劍壓因為衝擊力道四散,使周遭捲起暴風並厲聲咆哮──

  艾爾文與天狐擦身而過。

  ──剎那之際。

  鏗鏘!

  清脆的金屬聲迴盪於耳──

  天狐的黑刀──漆黑妖精劍自根處折斷飛走。

  「……唔……?」

  她不禁張口結舌。

  「……!」

  艾爾文與她背對背,呈現揮盡細劍的姿勢。

  下一秒鐘。

  原本籠罩於天狐身上的瑪那「破!」的一聲悉數震飛。

  刀柄斷裂的黑刀化為黑霧,逐漸消滅。

  「…………」

  她暫時愣愣地杵在原地。

  最終。

  「……我、我……我……」

  她眼中自然而然地溢出了眼淚……

  「剛才……到底在……幹嘛……?」

  接著,她頹軟地跪地並垂下頭去,凝視著自己的雙手。

  「我、我……為什麼……會說出……說出那麼傷人的話……?」

  天狐呆愣地低喃,她身上已經不見緊緊纏身的黑暗了。

  眼前是恢復神智的天狐。

  「嗨,妳醒了啊?真是的,妳這愛睡懶覺的徒弟。」

  揉來揉去。

  一雙大手撫摸著天狐的頭。

  她倏地往上一看……只見席德以雙腳穩穩地站著。

  他雖然渾身刀傷並鮮血淋漓……站姿卻威風凜凜,令人感受不到他傷勢極為嚴重,俯瞰著天狐。

  「啊……師、師父……?」

  當天狐無言以對,垂下眼去後。

  有人飛撲似地緊摟住她。

  是艾爾文。

  「艾、艾爾文……?」

  「天狐!太好了!妳恢復正常了吧!?真的是太好了……嗚嗚。」

  艾爾文淚眼婆娑,不斷緊緊地抱著天狐。

  席德暫時以柔和的眼神守望著兩人。

  最終,他翩然轉身,盯著恩黛兒。

  恩黛兒啞然失聲地開闔著口。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明顯透露出這種心情。

  「你……做了什麼?」

  她聲若游絲,勉為其難地問道。

  「什麼是指什麼?」

  席德悠然自若地回應。

  恩黛兒聞言,不甘心地咬著牙,忿忿不平地說:

  「別裝傻了!你對我的天狐做了什麼!?」

  她的雙眼散發出炯炯的不祥凶光,彷彿要咒殺這世上一切。

  「這不可能!為什麼她會恢復原樣!?我用漆黑妖精劍刺進她的靈魂中,還用了『魅惑』,仔細地讓她染上黑暗了啊!?

  她不可能再恢復原狀了!應該會成為我衷心耿耿的僕人才對!但為什麼!?你到底做了什麼!?」

  席德聽見她歇斯底里的叫喊後。

  「是【聖人之血】。」

  若無其事地回答。

  「聖、【聖人之血】……?」

  「這對我這種《野蠻人》來說,是一個不太相襯的頭銜……但我受到某位神明的祝福──不,更應該說是詛咒啦,所以我的血擁有祓除黑暗的力量。」

  「啥?那、那是什麼……?」

  「所以,我才刻意一直承受天狐的攻擊,讓那把刀吸滿我的血,也因此用了很多血……沒事,我早就習慣了。」

  恩黛兒聞言──

  「……什麼嘛。」

  ──憤怒得顫抖肩膀,大呼小叫:

  「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豈有此理!?我根本沒聽過那種力量或魔法!」

  她懊惱且暴怒地鬼吼鬼叫:

  「就算那是真的,但你也瘋了!一不小心自己就會死啊!?你別胡說八道了,根本莫名其妙!?」

  「那又與妳何干。」

  席德並未回答她,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恩黛兒。

  「我醜話說在前,我很生氣。」

  「……!?」

  「竟然玩弄我的徒弟和我的主公。妳這人渣,罪該萬死。」

  他的叱責絕不粗暴,聲調反而可謂平和。

  然而,卻令人感受到深處燃燒著熊熊的致命怒火。

  「……唔。」

  瞬間,席德所釋放出的深不可測的霸氣令恩黛兒受到震懾,往後退卻……

  「唔、唔呵呵……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終,她突如其來地發出從容不迫的尖笑聲。

  「什麼?你要殺我嗎?要和我交手嗎?就憑你那種千瘡百孔的身體?啊哈哈哈哈哈哈!」

  「…………」

  「而且,還是在對我有利的暗黑領域裡?你這人渣!給我掂掂自己的斤兩!」

  恩黛兒以古妖精語低語後,身旁飄散出比黑暗更加濃烈的幽冥……並從中沉甸甸地拉出了某物。

  那是一把細劍,造形令人毛骨悚然,是一把凶惡猙獰的漆黑細劍──

  「呵呵呵……怎樣?」

  她以指梢滑過劍身,如向席德炫耀一般。

  「這就是我的漆黑妖精劍《黃昏》……是世界上最強的妖精劍喔。」

  當她拔劍之時。

  現場溫度驟然下降,直奔冰點,再繼續降溫。

  恩黛兒釋放出甚至能凍結黑暗的暗黑寒氣,渾身瀰漫出無與倫比的黑暗瑪那。

  她的存在感與帶來的壓力,逐漸膨脹至已臻暴力之境界。

  一般人類僅見識到這種絕望之力便可能全身凍結,被輾壓成泥。

  天狐方才的黑暗與之相比,簡直無從比擬。

  雙方之間存在著壓倒性差距,致使比較一事甚至顯得不自量力。

  「呵呵,真遺憾啊。我在先前的王都之亂之後,力量大幅恢復,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恩黛兒身上纏繞著世界彷彿沉入深海淵底般的幽暗。

  她不斷嗤笑──

  「…………」

  「哈哈哈!怎麼樣?你怕了啊?發抖了啊?」

  「…………」

  「哎呀,你要是現在跪下舔我的鞋、向我宣示效忠的話,我也可以讓你當我的僕人喔。因為我很寬宏大度啊,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她出言調侃後,樂在其中地呵呵嗤笑──此時……

  響徹世界的雷聲。

  一縷雷光劈裂了掩蓋世界的幽冥。

  「……欸?」

  等恩黛兒回過神來時,她已經被震飛到半空中。

  她瞄了一眼,發現地上有一道閃電軌道──席德位於終點,姿勢前傾,伸出凝聚著霹雷的右手,收招後維持戒備。

  【迅雷腳】──這與方才對付天狐時,速度與威力皆截然不同。

  「咳……」

  恩黛兒位於空中,身體飄浮於無重力之中,邊吐血邊思考。

  「……欸?剛才那是什麼……?」

  她因為衝擊而瞬間震飛的前一刻記憶甦醒了。

  席德的招式隨著伏地而來的迅電,化為閃光刺來,自己的黑暗束手無策地被劈散震飛……當她認知到這項事實時。

  她的身體順從重力墜落,重重地撞向地面,再三反彈後翻滾開來。

  「啊唔!?咿嘎!?什……什麼……?」

  她一臉苦悶,難堪地匍匐在地。

  「妳就只有這點能耐嗎?」

  席德背對著她,僅轉過頭來,俯瞰著恩黛兒。

  「你說……什麼……!?」

  「我問說『妳只有這點能耐嗎?』。」

  不寒而慄。

  此時,恩黛兒從席德身上感受到一股深不可測的恐懼與絕望。

  「放、放肆……!你以為……我是誰……!」

  不過,她順著激烈情緒站起,再度捲起如洪水般的黑暗。

  「你看來很想死嘛……!?很好,我就殺了你!」

  接著,她環繞著膨脹的黑暗,端起細劍,撲向席德。

  她以足以擰斷空間般的駭人魔速飛撲而去。

  「去死吧──!」

  ──雷光二閃。

  席德化作叉形閃光撕裂空間,再度驅散黑暗,將恩黛兒劇烈地震飛在地。

  「呀啊!?」

  碰!

  恩黛兒三番兩次地於地面反彈,撞上了石柱,這才終於停止。

  「……啊……?欸……?我剛才……是拿出了真本事……」

  她躺成大字形,一臉呆滯地仰望天花板。

  「……騙人……」

  她已經……整個人遍體鱗傷。

  肉體、心理、戰意。

  席德僅使出兩招,就粉碎了她的一切。

  然後,他宛如對她使出致命一擊般地說:

  「妳不知道嗎?騎士──『義憤黜邪除惡』。」

  「…………」

  恩黛兒悽慘落魄地匍匐於地面上,暫時啞口無言。

  然而,隨著她逐漸領悟到自己與對方之間存在著懸殊差距後,身體便開始瑟瑟顫抖。

  「你剛才都不是認真的嗎……?你對天狐手下留情了嗎……?」

  「廢話,她可是我的徒弟啊。」

  席德聽見恩黛兒呆愣的疑問,理所當然地回應。

  「哪有師父會真心要殺徒弟的啊?」

  最後──

  「為什麼……?騙人……騙人的吧……?」

  她以劍代杖站了起來,如幼兒耍賴般沙啞地說:

  「我的漆黑妖精劍是最強的啊……!?我的力量都恢復了……!而且,你也已經渾身是傷了……!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差距』……!?」

  此時,恩黛兒領悟到了,她強烈地領悟到了──

  這種力量或許正是──

  「這、這就是……傳說時代的最強騎士……嗎……?」

  當她這麼愣愣地咕噥時。

  多條奔雷發出轟聲伸向恩黛兒,纏住她的身軀,將她捆綁起來。

  她手上握著的、充滿自負的最強漆黑妖精劍,也毫無防備地掉落在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因為燒灼啃咬身體的奔雷感到痛苦。

  恩黛兒被電光緊緊禁錮,已經無法動彈。

  「好、好痛!?好痛喔!?唔、啊啊啊啊啊!?」

  「恩黛兒,結束了。」

  席德面對恩黛兒,緩緩地舉起了右手。

  形成瀰漫著磅礴奔雷的手刀。

  「咿!?」

  恩黛兒見狀,發出了慘叫聲,如孩童般地開始哭喊。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她瘋狂地掙扎,但身體果然無法動彈。

  「不要!住手,我不想再死一次!我不要啊啊啊啊啊──!」

  「…………」

  「為什麼!?為什麼啦!?為什麼只有我做什麼都不順!?這樣太過分了!?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席德並未傾聽她的求饒,慢條斯理地鎖定似地擺出架式。

  他心中有某種預感。

  (這女人……很危險。)

  她如今尚不足以稱為威脅,但她的心底深處藏著天狐所無從比擬、駭人且深邃陰鬱的『黑暗』。

  因此,她有朝一日將成長為滔天災厄……他已經可以如此堅信。

  無論如何,她是被絕代至尊魔女•芙洛菈奉為『主人』的少女,對構成危害世界威脅的暗黑勢力而言,她無疑是最為重要的人物。

  既然如此──便無法置之不理。

  雖然殘酷,但必須在此確實地了結她。

  席德只需要一如往常地化為雷光進攻,伸出右手──恩黛兒的性命將會就此終結,可斷絕一切後顧之憂。

  因此,他深深地壓低姿勢。

  他即將朝她筆直地邁步──就在此時……

  「你明明是《閃光騎士》,為什麼唯獨不救我呢?」

  恩黛兒卻這麼說道。

  她因淚水沾濕的眼眸顯得落寞,呢喃中透露出幾許懊惱與哀傷。

  「你為什麼……都只顧艾爾文……」

  「──!?」

  這句話不知觸及席德的哪條神經。

  他稍微睜大眼睛,身體僵硬,攻擊有所遲疑。

  不對──這不只是遲疑,他徹底停下了攻勢。

  接著,猶如等待這瞬間的破綻一般。

  一顆漆黑猛烈的火球自他上方砸了下來。

  火球命中且震天作響。

  黑炎竄起,掀起龍捲,以無與倫比的火力燃起火柱,燒灼天花板。

  「……!?」

  席德立即迅速地往後跳躍,逃出黑炎的效果範圍,望向前方──

  「嗚嗚……嗝、嗚噎……」

  「哎呀呀……我可憐的主人,受了這麼重的傷……真是可憐……」

  一名魔女緊抱著奔雷束縛鬆脫的恩黛兒。

  「是芙洛菈啊。」

  席德邊注意前方,邊挪動視線一瞥。

  「對不起,我沒辦法徹底壓制住她……」

  只見因為魔法大戰消耗法力、受了傷的伊莎蓓拉,神情痛苦地單膝跪地。

  「不,謝謝妳至今都撐住了。」

  席德出言慰勞她,視線回到芙洛菈身上。

  「席德爵士,遲未問候。呵呵,您精神奕奕真是太好了。」

  魔女──芙洛菈露出從容的笑容,冰冷地微笑著。

  「話說回來,您竟然這麼欺負女孩子……真是一位壞騎士呢。」

  「一旦站到戰場上,就沒有性別年紀的分別。」

  「哎唷唷,還真逆耳,但誠如您所說,嘻嘻嘻。」

  她樂在其中地交談著。

  「不過啊……我很懷疑您是否真的能對這孩子下毒手呢。」

  「…………」

  席德不發一語。

  「我們彼此都有許多話想說……但這次就先散會吧……呵呵,沒能拉攏天狐小姐……真是遺憾。」

  「…………」

  「對了、對了,這孩子是極為重要的人物,總有一天會成為北境魔國的象徵……如果您不想放過她的話,就由我來對付您……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

  席德默不作聲,不斷瞪著芙洛菈。

  「……我就當您的沉默是同意休戰了。」

  下一刻──

  芙洛菈緊摟著哭哭啼啼的恩黛兒,腳下浮現出一個三角魔法陣……兩人的身影緩緩地消失於從中漫出的幽暗之中。

  她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安排好逃生退路了。不僅萬無一失,且相當陰險狡猾。

  「各位……有待日後再度相見了。」

  艾爾文一行人無言地目送她們離去。

  ──然後……

  當芙洛菈兩人終於即將消逝於幽暗之中時。

  「……饒不了你……」

  恩黛兒以從地獄深淵響起般的嗓音低喃。

  她輕輕地抬起……至今一直低垂的頭。

  此時,藏住她上半臉的面具或許因為受席德攻擊所產生的撞擊而鬆脫……不禁掉落。

  她的真面目顯露於席德等人面前。

  「欸!?那、那張臉……!?」

  「……怎、怎麼可能……!?」

  這一瞬間,艾爾文與伊莎蓓拉緊緊地盯著恩黛兒的真實面貌。

  她的臉──

  縱使髮色與瞳仁不同,容貌卻與艾爾文如出一轍。

  「我絕對饒不了你……!艾爾文……!」

  恩黛兒邊哭,邊以與艾爾文同樣的面孔發出怨懟的吼聲。

  「總是都只有你!最後甚至還獨佔席德爵士!?饒不了你、饒不了你、饒不了你!總有一天,一定要由我親手……!」

  她單方面地恨恨說道。

  之後,就與芙洛菈一同消失向不知何方──

  「……恩黛兒……」

  艾爾文無言以對,只能呆站著。

  「她到底是誰……?為什麼這麼恨我……?」

  「……算了,那雖然很讓人在意,但是──」

  席德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發出「咚」一聲。

  「妳現在必須面對的不是她。」

  「欸……?」

  艾爾文發出愣愣的嗓音,此時──

  「天狐!?妳、妳……到底要去哪裡!?」

  ──伊莎蓓拉發出訝異的叫聲。

  艾爾文隨即回頭……

  「…………」

  便看到天狐獨自落寞地垂著肩膀,離開原地的嬌小背影。

  「天狐!」

  艾爾文的叫聲令她停下腳步。

  然後,她顫抖著嬌小的背影,嘶啞地說:

  「艾、爾文……對不起……」

  接著,她開始斷斷續續地輕喃:

  「我……對妳說了過分的話……做了過分的事……」

  「…………」

  「我不會找藉口的……那不是因為被操縱,或是被逼著講的……那些是我心底某處隱約那麼認為的事……」

  「…………」

  「所以……我……已經……沒有資格當妳的騎士……沒有資格待在妳身邊……嗚嗚……」

  淚水自天狐的雙眸撲簌簌地滾落。

  「我……會離開的……我會從妳面前消失……所以……」

  天狐難受地拚命擠出這些話語,朝著坑道的暗處邁步走去時。

  艾爾文彈起似地衝了過去,從背後緊緊抱住了天狐。

  「……艾爾……文……?」

  「妳……不用再說了……」

  「…………」

  「我才對不起……我把妳在身邊視為理所當然……一直依賴著妳……一點兒也沒為妳著想……」

  「…………」

  「……拜託妳,別說要離開……妳不成為我的騎士也沒關係……天狐……待在我身邊吧……求求妳了……」

  「……嗚……」

  天狐按捺不住地緊握住艾爾文環住自己的手。

  「……可以嗎……?像我這麼膽小……這麼窩囊的人……?」

  「別那麼說……不是妳的話……沒有妳的話,我……」

  「艾爾瑪……嗚嗚……嗝……艾爾瑪……」

  「天狐……對不起……對不起……」

  之後。

  兩人緊緊相擁,哭得抽抽噎噎。

  「呼……」

  伊莎蓓拉見到兩人的模樣,放鬆地呼出一口氣。

  「……哎呀呀,圓滿落幕了吧。」

  席德以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轉過身去。

  (不過,芙洛菈……她是故意的吧?)

  接著,他心情苦澀地尋思。

  (她像是算準了救援時機一樣……還有事先計畫好的撤退路線……她一直在等恩黛兒被我逼近絕境……抓走天狐時留下黑暗瑪那蹤跡的恐怕也是她……)

  這全部都是芙洛菈安排好的局,只能這麼考慮。

  倘若這麼思考,一切將合情合理。

  (不過,她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且,那個叫恩黛兒的女人……該不會是……)

  雖然事情解決了,但今後的問題與不安仍舊堆積如山。

  (……無所謂,如果她們要與我今生的主公敵對的話……我就每次都擊退和重挫她們就好……直至吾命終矣之時。)

  席德試圖吹飛盤繞於心中的不祥預感。

  他胸懷決心,再度對自己的靈魂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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