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學生們茁壯成長
第一章 學生們茁壯成長
黎明已至,旭日東昇。
伽維尼亞王立妖精騎士學校布雷澤班的一天也即將開始。
此處是伽維尼亞城的另一世界──妖精界•第一層《煦陽樹海》。
洋溢著綠意與生命力的樹海中,有一處開闊寬曠的空間,陽光照耀於原野之上,艾爾文等布雷澤班一年級的候補騎士正立於此地。
艾爾文等人精疲力竭地喘著大氣,以自己的妖精劍為拐杖,倚靠著它,支撐著即將累倒的身軀。
而在他們的中央──
「喂喂喂,你們怎麼啦?再攻過來啊。」
一名黑髮黑眸、身材精瘦卻體格壯碩的剽悍青年──布雷澤班的教官騎士•席德赤手空拳地從容佇立。
他面對累癱在自己附近的艾爾文等人,露出類似挑釁,卻又猶若慈祥爺爺望著可愛孫兒般的和藹表情,鏗鏘有力地說:
「你們就只有這種程度嗎?就這點能耐?不對吧,你們應該更有本事。」
艾爾文等人聽見席德的喝斥,緊咬牙關並抬起了頭。
接著──眾人跳起似地同時行動。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率先衝入席德攻擊範圍內的是一名棕髮少年•克里斯多福。
他以雙手舉起巨劍型碧綠妖精劍,果敢地砍向席德。
他這一劈根本毫無劍法可言,只是不顧一切地以蠻力揮舞巨劍連擊。
這攻擊當然並未碰觸到席德分毫,他翩然地傾斜身體閃避,以手指輕點巨劍的劍身中段,撇開斬擊的劍路。
席德一一化解克里斯多福勢如破竹的攻勢,說道:
「喔?你明明應該累壞了,力氣卻幾乎沒變小呢?」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里斯多福對席德使出上、中、下的三段連擊,窮追不捨。
「嗯,你的氣息果然是班上最長的。這點很好,對騎士來說,氣息綿長(精力)是最重要的能力。」
「唔唔唔唔唔!?看招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嗡!
克里斯多福將巨劍高舉過頭下劈,席德則側身閃躲──並揮拳反擊,轟向對方門戶大開的胸口。
一陣衝擊力道襲向了克里斯多福,然而──
「唔?」
席德的拳頭命中克里斯多福的胸部,該處卻有一片石板,宛如盔甲般貼服著。
「嘿!這就是我的新魔法!碧綠妖精魔法【石鎧】!」
克里斯多福得意洋洋地喊道,對席德舉起巨劍──
「……原來如此。」
剎那之間,席德於呼吸之時,稍微往前踏步──
隨著席德踏下足以撼動地面的震腳,地面發出「砰!」的一聲,同時,他握拳揮出僅五公分的幅度。
「嘔欸!?」
這記拳擊粉碎了守護克里斯多福胸前的石板,將他的身體如同彈開般往後震飛。
「你的劍術雖然還上不了檯面,但我很欣賞你的防禦力和韌性喔。」
當席德這麼讚美飛出去的克里斯多福時……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灰髮雙馬尾少女•依蓮恩自席德的右方──
「我、我要上了──!」
亞麻色捲髮少女•琳奈則自席德的左方──
兩人各自拿著妖精劍,左右夾擊席德。
「很好的合作。」
另一方面,席德以手背悠然自若地隔開依蓮恩的斬擊與琳奈的突刺。
「唔唔唔唔唔──!」
依蓮恩不服輸地轉劍回劈,更進一步地朝席德攻去。
她的妖精劍為變種劍,是蒼藍妖精劍。
或許因為她原本即為名門貴族的千金小姐,自幼累積了騎士的鍛鍊,故她的劍術爐火純青,農民出身的克里斯多福尚不可及。
她自中段架式(犁位起勢)(譯註:德式長劍術的架式之一。劍士將劍柄放在腰部以下的位置,劍身朝斜上,劍尖直指對手臉部方向。)出招,沒有一絲多餘動作,劍路自在地劈砍而來。
「喝、喝呀啊啊!」
另一方面,琳奈的妖精劍為長槍,碧綠妖精劍。
或許因為她天性膽怯,以攻擊距離至為關鍵的槍術而言,她的進攻往往不夠深入,但訓練有素的槍術本身卻不差。
她筆直地突刺並橫掃,旋轉槍柄,以尾端的槍鐏劈來。
但席德僅翩然地晃動身軀,便使得兩名少女合作無間的攻勢全數揮空,徒勞無功。
「妳們的招式則正好相反,太照本宣科了。」
「小意思,我們才正要開始進攻呢!匿影藏形!」
依蓮恩邊砍向席德,邊對自己的妖精劍述說古妖精語。
這是蒼藍妖精魔法【霧隱】,依蓮恩的劍身忽然竄出一圏圈濃霧,導致席德視野中的依蓮恩身影消融於迷霧之間,徹底消失無蹤了。
此時──
「──!?」
席德頓時不自然地側翻身體,跳離原地。
這是因為依蓮恩的劍,自意料之外的角度與劍路襲向自己。
「原來如此……可以目視時就用照本宣科的劍術,等無法目視時,就用非常規的劍術。依蓮恩,妳可真是一個技巧派的謀士呢。」
「我、我也要出招了!舞動綠葉!」
琳奈也旋轉長槍,喊出古妖精語。
這是碧綠妖精魔法【葉舞】,大量樹葉憑空出現,飄舞於空中,猶若暴風雪般襲向席德。
「呣?這是──」
飄舞的樹葉緊緊地黏在席德的眼睛與肌膚等全身上下,不斷發出「沙沙」聲,逐漸擾亂迷惑他的五感。
「就是現在!」
「希歐鐸同學,拜託你了!」
依蓮恩與琳奈跳離席德的攻擊範圍內,揚聲大喊。
「──我知道啦!」
此時,一名金棕髮少年自後方──不遠之處燃燒著維元,舉起了妖精劍。
希歐鐸的妖精劍為短劍,是緋紅妖精劍。
他擁有在一年級候補騎士之中頂尖的劍術,卻由於妖精劍過短,不適合近戰肉搏,導致他引以為傲的劍術無用武之地。
然而,他最近歷經再三的修練,逐漸建立出一套全新的戰鬥模式。
那就是──
「炎舞焚盡──!」
當希歐鐸揮下短劍後,劍身遂竄出火焰,化為一道火龍捲;炎流翻騰,吞噬席德所在之處,將之燃燒殆盡。
熱浪四散,火星與炎柱沖天直起。
這是緋紅妖精魔法【炎嵐】。
意即,希歐鐸捨棄肉搏戰,以遠距離火力支援,這就是他所得到的答案。
「我們做到了!終於打到席德爵士一次了!」
依蓮恩見狀,眉飛色舞地做出勝利手勢。
「不、不過不過……我們會不會做得太過火……!?」
琳奈忐忑不安地說道。
「不過,要是不這樣的話,根本就打不到他啊。」
希歐鐸哼了一聲,將眼鏡往上一推……此時──
「哎呀,你說得沒錯。」
──有人從希歐鐸身旁伸出一隻手臂,摟住了他的肩膀。
那人正是席德,他如頑童般笑得開懷灑脫。
「更正確來說,應該是『就算是這樣也還打不到他』吧?」
「啥──!?」
「騙人……」
「咿、咿咿咿咿咿!?他是在什麼時候掙脫的!?」
眾學生見到席德不知不覺地出現在希歐鐸身旁,不禁瞠目結舌。
「話說回來,琳奈,妳很行呢。透過魔法干擾我的五感,以掩飾希歐鐸發動魔法的時機。」
「可惡!炎舞──」
希歐鐸最快恢復神智,將劍尖對準席德,意圖喊出古妖精語。
「嘿咻。」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咳咳!?」
席德卻以單手將他甩飛出去。
他拋下背部用力撞上地面的希歐鐸,如煙霞般消失,留下模糊殘影。
「呀啊!?」
席德彷彿瞬間移動,現身於依蓮恩背後,以手刀劈向她的後頸。
他留下虛軟跪地的依蓮恩,再度消失無蹤。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剎那之際,一眨眼的瞬間,他又給了琳奈的胸口一掌。
琳奈則被猛力震飛,「砰──!」的一聲,於地面上翻滾而去。
「希歐鐸的火力不錯,總有一天應該會成為我們班不可或缺的王牌。依蓮恩擁有有效運用妖精魔法的機靈頭腦;而如果忽視琳奈的輔助魔法的話,會變得相當難纏。然後──」
席德轉動著脖子,發出「喀啦」的聲響。
接著──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直伺機而動的艾爾文身披烈風,從正面衝刺而去。
她的持劍架式是將細劍型妖精劍往後收緊,筆直地朝席德逼近──並施展突刺。
「喔?」
席德悠然自若地盯著艾爾文──將左掌對準了她。
他於掌中捉住了艾爾文的突刺。
細劍劍尖上充滿著艾爾文傾盡全力所燃燒的維元。
因此,這一瞬間,掌心與劍尖之間迸濺出純白的瑪那火花,明滅閃爍。
「──呼!」
艾爾文抽回劍尖,跳離席德,拉開攻擊的距離。
她踏著輕盈的步伐,拿著細劍,窺伺攻擊席德的機會。
席德則暫時開闔著接住劍尖的左掌,盯著掌心……最終喜孜孜地咧嘴一笑說:
「艾爾文,妳的維元輸出果然遙遙領先其他班上同學,維元很強這件事本身就是一項武器。」
接著,席德至今一直泰然自若地站著,此刻卻首度擺出可謂架式的姿勢。
他斜側著身軀,略微駝背,左手握拳朝前,右手呈手刀放在下巴附近。
「妳真的很像亞瑟呢,他也是個維元奇才。」
「我很像……祖先……像聖王亞瑟……」
艾爾文聞言,有些開心地重複著這句話。
然而,她最終嚴峻地斂起神情,盯著席德說:
「意思就是我還得有得學嗎?」
不過,艾爾文雖然這麼說,眸中卻並無一絲悲傷或抑鬱。
她僅靜默地燃燒著耿直崇高的意志之火,挑戰阻擋於自己面前的巍巍高牆。
「吾主,這是當然了,要是妳只因為那樣就滿足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
席德望著艾爾文的表情,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如果妳不喜歡『很像』的這種評語,就精益求精吧。有朝一日,讓我見識一下妳自己身為一名騎士的武學極致,讓我無法重疊你們倆的身影。」
「這是當然!」
艾爾文這麼說,以特殊的律動深深吸氣。
她秉持著堅強的意志力,燃燒靈魂。
她將傾盡全力燃煉出的瑪那流向全身各個角落,遍及上下,接著──
「今天也要請你賜教了!看招──!」
──以破釜沉舟的氣勢砍向了席德。
艾爾文迅如疾風,身影迷離難辨。
她所施展的突刺筆直向前,劈砍勁勢凌厲,於虛晃一招徉攻後,又從下段架勢(騙位起勢)(譯註:德式長劍術的架式之一。劍士讓劍尖指地,長刃朝下。於對手眼裡,這種姿勢似乎容易進攻得手,故可欺騙對手發動攻擊。)猛烈進攻。
「呼──」
席德面對艾爾文竭盡全力進攻的攻勢,翩然灑脫地一一見招拆招。
此時,天狐獨自一人──
「……呼……呼……」
──自遠方眺望著艾爾文等人的戰局。
她全身穿戴著沉重的金屬盔甲,一味地獨自奔馳於原野四周。
天狐並未加入以席德為中心的實戰演練。
正確而言……席德並未允許她加入。
這是因為她──……
「呼……呼……」
……跑步……不斷跑步。
全身盔甲依然重量驚人,壓向天狐的身軀。她氣息急促,心臟激烈地跳動,疲勞似鉛塊般如影隨形。
好重,好辛苦,好難受。
不過,天狐最近從這種訓練之中,感到某種有別於全身盔甲的重量所帶來的沉重與痛苦。
而那過於沉重,幾乎足以壓垮她。
(艾爾文……和大家……離我愈來愈遠……)
仔細一看,原本被打倒在地的其他學生,也紛紛腳步踉蹌地站了起來,再度全力地挑戰席德。
對如今的天狐而言,他們的身影顯得遙不可及……
(……我該不會一直都會在原地踏步……?)
自己不願想像的未來與可能性,潛藏於因為疲倦而懦弱的心中。
猛烈的不安心情,導致支撐著如鉛塊般沉重之身軀的雙腿,瞬間疲軟──
啪!
天狐以雙手擠壓臉龐般地拍打自己,用力地搖頭。
「……小意思,我還可以呢……!」
她奮力地緊咬牙關,喝斥即將疲軟的雙腿。
接著,她筆直地朝向前方,再度氣勢洶洶且氣喘吁吁地開始奔跑。
「努力……這只是我的努力還不夠!席德爵士也……師父他也說過了啊!維元是所有人都辦得到的……所以……」
──如今就盡己所能。
一步一腳印地邁進。
別焦急,別灰心,別放棄。她拚命地說服自己。
「我……絕對要……成為……騎士……!」
天狐獨自一人不斷地跑著──
──
伽維尼亞王立妖精騎士學校的一天,始於上午六響鐘──意即六點,結束於音程不同的下午五響鐘──意即十七點。
一天的軍訓時段分為『晨間軍訓』、『上午軍訓』、『下午軍訓』等三個部分,這在四班──杜蘭德班、歐鐸班、盎撒洛班與布雷澤班都相同,但以何種形式進行哪種軍訓課程,則能凸顯出各班風格。
有些班級於課程表中,均衡地分配學科與戰鬥訓練的時間,也有班級將一整天耗費於戰鬥訓練上。
這將視各班所重視的理念,以及指導教官騎士的方針進行調配。
當一整天的嚴苛軍訓結束後,從十七點開始就是自由時間。
學生紛紛在各班的宿舍塔內洗澡,維護或整備武器。
之後──
「喔,來了、來了!艾爾文,這邊、這邊!」
艾爾文在位於伽維尼亞城高層的王族寢殿沐浴並穿戴整齊後,來到位於下層的妖精騎士學校區的大餐廳,便發現布雷澤班的成員圍在長桌一角,等待著她。
「嗯,大家,抱歉我來晚了。」
艾爾文快步走去,坐到空位上。
這座大餐廳擁有寬敞的空間格局,足以容納四班學生還綽綽有餘。餐廳內等距擺放著長桌,放上燭台,點燃了燭火。
天花板附近垂掛著枝形吊燈,鬼火妖精可愛地飄浮於其間,照亮了大餐廳。
「不過啊,雖然說你是王子殿下,所以也無可厚非,但你老是單獨回王城寢殿洗澡耶。」
坐在一旁的克里斯多福用力地拍打著艾爾文的肩膀,這麼說道。
「你偶爾也來宿舍塔的澡堂和我們一起洗吧?」
「啊、啊哈哈……那就……」
當艾爾文含糊地支吾其詞時。
「真是的,不懂宮廷禮儀的平民就是這樣,像艾爾文身分這麼高貴的人,怎麼可能沒有隨從服侍就和平民一起洗澡啊。」
依蓮恩以手指轉弄著雙馬尾,傻眼地這麼說道。
「不過,正所謂哥兒們之間要坦誠相見啊,何況我們還是同學欸。」
「我們的確是同班同學,但人家是王室成員啊,身分高貴的人平常就需要表現出符合自己地位的言行舉止。在共同生活之中,如果不清楚劃分的話,會有損王室威嚴──」
正當依蓮恩豎起手指,打算開始又臭又長的說教時……
「好、好了好了,你們都冷靜一點。」
艾爾文委婉地介入阻止。
「先不管身分,我也知道同學之間的這種交流很重要,但是……我之前也說過了,我不太想讓別人看到我的身體……」
「啊!對欸,你在小時候意外摔下馬,背後有很嚴重的傷痕,對吧?」
克里斯多福回想起來,尷尬地搔著臉頰。
「嗯……所以,那個……對不起。」
「應該是我比較抱歉,我徹底忘記這件事了。」
當艾爾文等人這麼聊著時。
「哈哈哈,比起那種事,我們差不多該吃晚餐了吧?我也餓了。」
席德坐在長桌底端,雙手放在後腦勺,交叉著雙腿坐著,露出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催促道。
「而且,要是你那麼想要哥兒們之間坦誠相見的話,就由我來奉陪吧。」
「欸!?不、不……那個……席德爵士你就不必了……」
「為什麼?別說那麼冷淡的話啦,就算是我也會受傷的喔。」
「你問我為什麼……那是因為那個……反而是我會受傷……會打擊我身為男人的信心……這一言難盡……」
「……?」
克里斯多福以虛無的眼神,斷斷續續地嘟噥後,席德愣了一愣。
「……!」
「~~~~!」
忽然之間,依蓮恩彷彿意會到什麼似的,面紅耳赤地低頭不語,琳奈也同樣滿臉通紅,卻時不時地斜眼偷瞄席德的反應。
「這氣氛是怎樣?」
接著,希歐鐸面對同學們,無奈地聳了聳肩。
儘管氣氛變得難以言喻,但話題姑且遠離了艾爾文的沐浴話題。
艾爾文因為種種隱情,掩飾性別,自稱為王子。
藉由伊莎蓓拉的魔法之力,她不會輕易露餡,但既然身為學生與同學共同生活,總是難免會遇到這種問題。
因此,她需要瞭解狀況,願意解圍的人……
(……他剛才……是在幫我嗎……?)
艾爾文以眼角餘光瞅了席德一眼。
席德則一如往常,神態從容自若,令人無法窺知他的真意。
然而,艾爾文不由得認為席德光是坐在那裡,便能令自己感到安心,覺得有人可以倚靠。
(咦……?不過……)
她不經意地發現。
在這種時候,總是會一馬當先地為自己解圍的朋友,未說半句話。
「……天狐?」
艾爾文的目光落在坐著的天狐身上。
「…………」
天狐落寞瑟縮地坐著,盯著眼前的桌巾。
她有些恍恍惚惚,不太對勁。
「……妳怎麼了?」
當艾爾文有些在意,試圖對她說話時……
「喔喔!來了、來了──!」
克里斯多福突然發出的嗓音,打斷了她的話。
仔細一看,只見一群身高三十公分、全身長滿棕毛的小矮人──家事妖精(棕精靈)將裝著餐具與菜餚的盤子頂在頭上,蹦蹦跳跳地走來。
他們開始將餐點擺到艾爾文等人所圍繞的長桌上,敏捷俐落地準備著晚餐,靈活得不同於他們小巧可愛卻又有些笨手笨腳的外型。
當上菜結束後,家事妖精宛如羞於見人一般,「咻~」的一聲逃之夭夭,轉眼間即不見蹤影。
「……菜也來了,大家趕快吃吧。」
艾爾文選擇稍後再詢問神色有異的天狐,示意同學們開動。
布雷澤班開始享用晚餐。
「哎呀,不過,這時代的飯菜還是一樣好吃啊。」
席德喜形於色地狼吞虎嚥著。
他大嚼麵包、咬斷烤肉,伸手拿取水果,大口啃下。

「「「「…………」」」」
不過,艾爾文等布雷澤班的學生,卻隱約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他們默默地用著晚餐,像在執行行政作業。
「……話說回來,我之前就在想。」
席德忽然對學生的模樣感到疑問,將分切於盤中的雞肉夾到全麥麵包中,邊嚼邊問:
「你們好像對這餐廳的餐點很不滿呢,為什麼?明明每天都會提供像宴會大餐一樣的菜色。」
「大餐……?這算大餐嗎……」
艾爾文瞄了一眼面前的桌面。
麵包籃裡堆著全麥麵包小山,雖然可以無限暢食,卻相當硬。
共用盤中堆著大量僅經燒烤的帶骨肉,單純以鹽巴與香料調味,而且那並非什麼肉質上等的肉,也很硬。
另外,還有一鍋涼掉且只用鹽巴調味的蔬菜豆子湯。
另一個共用盤上放著葡萄、蘋果與柑橘等未切的整顆水果。
一言以蔽之──
「我們的餐點都很『粗糙』……有種隨便煮煮的感覺……」
艾爾文苦笑著道,其他人也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點了點頭,彷彿同意她的意見一般。
「那個……如果只是偶爾吃一下的話,這種簡單的菜色倒也不錯啦……」
「……但每天都吃這種粗食就……」
「唯一只有份量多到讓人覺得反胃啦……」
依蓮恩與琳奈好歹算是貴族子弟,似乎無法忍受,她們唉聲嘆氣,小裡小氣地吃著。
「話說,這老實說很難吃,連現在的農家伙食都比這好。倒不如說讓我來做的話,都能做得更好吃。」
「…………」
希歐鐸默默無言地聽著克里斯多福的總結,以小刀切開水果,放入口中。
「……怎麼可能。」
席德捧起湯盤,「嗽~」的一聲,一口氣喝乾了湯。
他連面對兩千幽騎士都能泰然處之,如今卻面容失色,露出恍若瀕臨絕境般的神情,呻吟道:
「……可是這是麵包吧?是用小麥做的麵包耶。」
「呃──麵包不都是用小麥做的嗎?」
「而且,還有肉,也都是一般的牛、豬、雞……這些正常的肉。」
「呃──不正常的肉又是什麼啊?」
「再說了,這裡會提供早中晚一天三餐,餐餐都讓我們不會餓肚子吧?」
「啊、是。」
「那你們到底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我倒想問問席德爵士你過去都吃些什麼啊?」
艾爾文見到席德無比認真的神情,僅能含糊地笑了笑。
「不過,這真的沒辦法改善嗎?」
當克里斯多福嫌惡地啃著肉,這麼嘀咕時,希歐鐸平淡地繼續吃飯,插嘴道:
「就算你碎碎唸也無可奈何吧。因為現在家事妖精對我們布雷澤班的待遇是最差的啊。如果不想受到這種待遇,只能趕快爭取勳分了吧。」
「……勳分?」
席德停下切開烤肉的動作,拋出問題。
「話說話來,你們在這一個月內常常提到這個字耶。勳分是什麼啊?」
「啊、那是……話說我還沒向你解說過呢。」
艾爾文正式開始說明:
「勳分就是在學校定期向各班頒布『課題(任務)』中,依各班成果所給予的分數。」
之後,她從懷中拿出一個小袋子,將內容物攤在桌上。
接著,裡面滾出了幾個切割成同樣形狀的黃色結晶。
「能感覺到瑪那……應該說那是瑪那的結晶?這就是叫勳分的東西嗎?」
「對。」
席德饒富興味地捏起結晶,艾爾文則對他點了點頭。
「勳分在這所伽維尼亞王立妖精騎士學校裡,有非常重要的意義。舉例來說,有許多家事妖精住在學校裡,會為我們準備餐點、打掃教室和宿舍、整頓裝備等等,提供各種服務……如果把勳分給他們,就會暫時提升待遇等級,比如說……」
艾爾文瞟了後方一眼。
該處為其他班學生坐著的餐桌,家事妖精正為他們準備餐點,一如方才服務布雷澤班那樣。
「喔、喔喔喔喔……今天歐鐸班的晚餐是剛烤好的白麵包、肉餡餅、通心粉沙拉、南瓜燉菜和蔓越莓蛋糕……」
「真、真好……好好吃的樣子……」
克里斯多福與琳奈,見到對方桌上擺放著明顯比自己班豐盛的菜餚,羨慕地注視著。
「那是啥啊?與其說是吃的,更像是佈置房間的擺飾……」
「啊、啊哈哈……先不管那個了。」
艾爾文對席德異於常人的觀感露出了苦笑,繼續說道:
「其他班都給予家事妖精勳分,在校園生活中享受著相對應的待遇。」
「因為家事妖精很現實呢,他們不會做超過酬勞的工作啊~」
「我們是新創班級,還沒那麼多剩餘的勳分……」
「也就是說,這是符合我們等級的待遇。」
依蓮恩總結似地說,以撕下的硬麵包沾著無味的湯,優雅地放入口中。
「原來如此,不過,你們手上並非完全沒有勳分吧?」
「對,學期初會發放少量勳分。」
艾爾文聽見席德的問題,點了點頭。
「不過,勳分在這所學校裡,還有其他更重要的用途。需要購買魔法道具或修復破損的妖精劍等……」
「嗯,原來如此,所以為了能順利地度過未來的校園生活,不能隨便浪費。」
席德用湯勺從湯鍋中再添了一碗,點了點頭。
「是的,不過,我們布雷澤班是才剛成立的班級,還很難達成『課題』……我已經有覺悟會吃這種苦了。」
艾爾文這麼說,臉上沒有一絲哀傷。
她身上僅有未來一點一滴地努力……這種專心致志且正向積極的意念。
「我們只能暫時忍受這種待遇等級的飲食,自己分配宿舍內的打掃洗衣了。」
「也罷,那是無所謂,但會想儘早改善伙食啊。」
克里斯多福煩悶地說道。
「因為身體就是騎士的資本吧?吃這種伙食,身體會撐不住的。」
「對啊……雖然我不太想說,但如果三餐都是這種水準,也會影響士氣呢。」
「宿舍塔內姑且也有我們可自由使用的廚房,可以做飯……」
「但大家每天都忙於軍訓,根本沒有可以自己準備伙食的閒工夫啊。」
一行人嘀嘀咕咕地連聲抱怨……此時──
「那、那個……!那就……」
一直噤聲不語的天狐忽然下定決心般地開口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從明天開始,就由我來幫大家做飯吧。」
眾人聽見她突如其來的提議,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到她身上。
「……天狐?」
「欸?妳怎麼突然這麼說啊?」
「天、天狐同學,妳有必要這麼做嗎?」
學生們不明就裡地眨著眼睛。
然而,天狐卻對著同學,深感苦惱地說道:
「因、因為我現在在班上最扯後腿了……所以這點小事……」
眾人聞言,紛紛面面相覷……
「啊哈哈哈哈哈!喂喂喂,天狐,妳在說什麼傻話啦!」
「妳在扯我們的後腿?請別開玩笑了!」
學生們笑著,一一嚷嚷道:
「妳不是我們裡面最強的嗎!」
「對、對啊!妳的劍術何止是厲害而已!」
「實際上,我對劍術有些心得和自信,卻從來沒有在比劃劍術時贏過妳啊。」
「拜託,妳別說笑了,過度自謙聽起來會像是在諷刺別人啦。」
克里斯多福、琳奈、依蓮恩與希歐鐸這麼說道。
「……我不是在自謙,這是事實。」
天狐一臉陰沉地喃喃自語道。
「……!」
原本吵吵鬧鬧的眾人聽見天狐的指正後,紛紛噤聲不語。
維元,那是傳說時代的騎士功法,藉由攝取體外的瑪那至靈魂之中,加以燃燒,使之昇華為自己的瑪那。
據席德所說,只要能練成這套功法,縱使妖精劍劍品低等也能變強。
目前,席德的軍訓方針就是讓學生能自由自在地掌控維元。
「……天、天狐……」
艾爾文為之語塞,天狐則淡淡地繼續道:
「雖然每個人領悟的時期和程度都不一樣,但大家都已經能用維元了。」
「那、那……或許是這樣……沒錯……」
「……不過,只有我還一竅不通。」
天狐頹軟地垂下狐耳,抒發自己的想法:
「我到現在還完全搞不清楚燃燒維元的感覺……或許我……根本就沒有天分……?」
正當她斷斷續續地訴苦時。
「才、才沒有那回事呢!」
艾爾文從座位上彈起似地站了起來,發出「砰!」的一聲。
「妳比任何人都努力!有一天一定能用維元的!妳現在只是有點碰壁而已!」
「…………」
「而且,席德爵士也說了啊!維元並非什麼特殊能力,只要是生者就人人都能用!妳懷疑妳師父所說的話嗎!?」
「!」
天狐聞言,猛然驚覺般地望向席德。
席德則依然大口大口地將麵包與烤肉送進口中,平靜地說:
「對,如她所說的,雖然要歷經苦練,但維元並非什麼特殊能力。經過練習後,人人都能使用。」
「師、師父……」
「我已經提過很多遍了,領悟維元的速度人人不同。不過,就算扣掉這一點,我們班都屬於資質奇佳的。」
他從湯鍋中直接將湯一滴不剩地倒入碗底朝天的湯盤裡,直接端起湯盤,一口氣喝個精光,再笑著對天狐說:
「所以說,徒弟,妳就放心吧,相信我。」
或許是因為看到席德強而有力的笑容而放心下來──
「……也……也是呢……!」
──天狐原本神情有些黯淡,如今甩開陰暗的心情點頭如搗蒜。
「我因為被大家超前領先,或許有點太緊張了!不過,我還前途無量呢!好,我會加油的!師父,請你好好看著!」
「好,我會看著妳的,就是這股勁……好了,我吃飽了,謝謝招待。」
席德雙手合十,鞠躬致意。
不知不覺間……所有餐點已經從眾人的餐桌上消失得一乾二淨。
「欸、咦!?席德爵士!?」
「怎、怎怎怎怎、怎麼不知不覺間就被吃光了!?」
「您、您該不會、把送來的菜全部都吃掉了吧!?」
「本、本來明明有那麼多麵包、湯和烤肉的……!?」
「師父!我、我幾乎還一口都沒吃耶!?」
席德見到學生們鬧哄哄地嚷嚷著,不禁愣了一愣。
「嗯?因為你們一直說難吃,所以我以為你們今天沒要吃啊。」
「教、教官,一碼歸一碼,這不能混為一談啦!」
「嗚嗚……就算再怎麼不好吃,但人家肚子餓扁了欸~~!」
「話說,那麼多東西,到底裝到您身體的哪裡去了啊!?」
食物所引起的仇恨相當駭人。
眾學生含淚怨恨地瞪著席德。
此時,席德卻滿不在乎,問心無愧地說:
「呵,騎士──『能吃就吃』……這可是上古騎士的守則。」
「「「「我們才沒聽過那種守則咧!」」」」
學生們大呼小叫,踢倒椅子站了起來。
「飲食本來就是奪走其他性命的行為──也就是一種戰鬥。就算必須鬥垮其他人,身為以戰鬥維生的騎士,當然應該心無旁騖地投入用餐之中。」
「「「「那只是你貪吃而已吧!」」」」
語畢,眾學生憤而拔劍。
「就、就算是教官你,唯有這件事我無法原諒……!」
「對啊!就算你是我師父,但也要有分寸啊!」
「唔~~!所以我才受不了《野蠻人》~~!我要替天行道!」
眾人不約而同地撲向席德,揮劍攻擊。
「嘿咻。」
然而,席德將右手放在桌上,腳蹬地板,俐落地前滾翻,輕而易舉地躲過學生們憤怒的攻勢。
其間,他還不忘以空出的左手,偷走學生盤上的蘋果。
「喔?吃完飯馬上就要開始鍛鍊了啊?好啊,我就陪陪你們。」
席德在桌上無畏地啃著蘋果,挑釁似地勾著手指。
「「「「才不是咧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學生們忍受著飢腸轆轆,邊哭邊襲向席德。
布雷澤班這區集其他班級學生好奇又傻眼的目光於一身,一時引起一場雞飛狗跳的騷動。
「啊、啊哈哈……之後再大家一起弄點什麼晚餐吃吧……」
艾爾文露出苦笑,望著鬧得不可開交的席德與同學們。
不過,她又斂起神色,盯著天狐。
天狐淚眼婆娑,因為空腹而左搖右晃,撲向了席德。
她看似與平常無異。
最近的天狐會突如其來地狀似悶悶不樂。
「天狐……不要緊……吧……?」
艾爾文因為天狐的狀況,感到一絲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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