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仙台同學很任性

  我看向放在書桌上的答案卷。

  成績沒有很差。

  應該說,有進步了。

  只是靠這成績,我沒法和仙台同學上同一所大學。要是給馬上就會來我房間的她看這張答案卷,她應該也會有同樣的感想。

  本來我就考不上那所大學,我也沒指望稍微努力一下就能追上她。所以,這個分數很合理。

  這種事沒什麼好沮喪的,因此我並不怎麼在乎。儘管心情有些沉悶,但肯定也是因為天氣不好。

  我將視線投向窗外。

  午後的雨持續下到現在。

  天色暗淡,令人憂鬱。

  我叫仙台同學來的時候,她說她會晚一點,所以她還沒到。

  我拿出手機,看起大學的電子簡章打發時間。

  看了幾頁後,我嘆了口氣。

  畫面中的電子簡章並不屬於我的志願學校,而是舞香的。因為我看了很多遍,所以內容差不多都明白了。雖然沒有仙台同學的志願學校那麼難考,但如果前陣子的我和老師說要考這所大學,老師大概會面有難色。而如今,它已經不是那種在考之前就會先放棄的學校了。況且,它也離仙台同學的志願學校很近。

  還趕得上。

  並不是一定要考本地大學。

  我將簡章翻到最後一頁,將其關閉。雖然再怎麼看,內容也不會改變,但我還是接著點開了仙台同學要去的大學的簡章。畢竟看了好幾遍,如今內容也不會有什麼變化,所以我只是我機械地翻到一半就關掉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子上。

  我取出鉛筆盒裡兩塊橡皮擦的其中一塊,也就是仙台同學不惜在學校叫我也要還給我的那塊。與她有關的記憶正在確實增加,或許其中幾件事情就會在未來變成回憶。雖然它不像橡皮擦那樣在我手邊,但我在期中考前交給仙台同學的那條項鍊多半也會變成回憶的一部分。

  ──雖然並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要是想留下一點回憶,留在仙台同學的腦海中就好。

  不要留在我心裡。

  即使我這麼想,但讓這些回憶留在仙台同學的心裡,也就等於把它們留在我的心裡。無論是否留下了形體,我心中的仙台同學都同樣在增加。連一塊橡皮擦,都沾染上了她的痕跡。

  我明明不打算像這樣增加與她的記憶,卻總是在不知不覺間造成了這樣的結果。我和她的終點不會改變。虧我已經決定好了,我居然還看起了考不上的學校的簡章。我好想把連這種無聊事都做的自己丟到什麼地方去。

  今天要是沒把仙台同學叫過來就好了。

  我想著事到如今也已經無法挽回的事情,嘆了口氣,接著門鈴響了。

  不用確認都知道是誰來了。

  我將橡皮擦塞進鉛筆盒,打開大門的鎖,沒多久仙台同學就來到了房間裡。

  「今天真冷。」

  仙台同學邊說邊打了個噴嚏。

  十月進入尾聲,制服也從秋裝換成了冬裝。一想到今天的天氣,一向怕熱的仙台同學會叫冷也不奇怪。

  「雨下很大嗎?」

  「已經變小了。」

  「妳肩膀濕了,把外套給我。」

  我伸出手後,仙台同學便脫下了有些淋濕的外套,解開襯衫的第二顆扣子,讓我可以看到她胸前的項鍊。雖然我很想摸一下那個銀色的東西,但我還是先接過她的外套,把它掛到衣架上,接著向廚房走去。

  我打開冰箱,再看了眼茶壺。

  確認裡頭還有熱水後,我從架子上取下茶包,泡了杯紅茶。等我從冰箱裡拿出自己的汽水,回到房間的時候,仙台同學已經坐在老地方了。

  我將茶杯放到桌子上,這時一道開朗的聲音傳來。

  「這是紅茶?」

  「如果妳覺得汽水更好,妳也可以喝汽水。」

  「紅茶就好,謝謝妳。」

  仙台同學好像心情不錯,對我露出了笑容。我背過身去,從書桌上將我的答案卷拿了過來。雖然不太情願,但畢竟我已經說好要給她看了,於是我將一張五千圓鈔票和答案卷一起放到桌上,在仙台同學旁邊坐下。

  「這個給妳。」

  剛剛喝著茶的仙台同學放下杯子,邊道謝邊將鈔票收下,然後將答案卷拿了起來。

  「還真的讓我看答案卷啊。」

  「不是妳要我給妳看的嗎?」

  「是沒錯,但我沒想到妳真的願意讓我看。」

  「不看就還給我。」

  我伸出手,但她沒還我答案卷,也沒有給我回應。

  她只是盯著答案卷沉默不語。

  「妳沒有什麼感想嗎?」

  「不就是妳要我別發表意見的嗎?」

  我的確有這樣說過,不過她只是默默地看著我的分數和答題狀況,這讓我覺得有點不自在。雖然要是她一個一個指出來,說我這裡粗心了、那裡寫錯了,我聽了也會有些沮喪,但連一句好或不好都不說,更讓我心裡鬱悶。

  「就說一句吧,沒關係的。」

  「我是不太清楚妳之前的狀況,不過大概進步不少了吧?」

  「這樣啊。」

  「妳要不要再努力一下?」

  「不要。這種分數夠我考上大學了。妳看完了吧?」

  我把答案卷從仙台同學手中搶了過來。

  「要看看我的嗎?」

  「別管答案卷了,讓我看看項鍊吧。」

  我拉住正要打開書包的仙台同學的制服。

  「這是命令嗎?」

  「對。」

  「分類上來說,下面掛著吊飾的首飾叫做吊墜,不叫項鍊。」

  「還不都一樣。」

  「也是啦。大概就是感覺上的不同吧。」

  仙台同學看著我,無所謂地說道。

  「請吧。妳愛怎麼看就怎麼看。」

  儘管我覺得她這句話相當隨便,但既然她有遵從命令,那就沒問題了。

  我伸手觸碰她襯衫上有時能讓我解開、有時又不讓我解開的第三個鈕扣。

  仙台同學握住我的手腕,隨後又縮了回去。

  這一定是代表,就算解開第三個鈕扣,也沒有關係。

  我想看清楚那條項鍊,便鬆開她的領帶,解開了一顆扣子。雖然我沒把她的襯衫拉得很開,但我還是能看見裡面的內衣。我總不能碰她的內衣,所以我只摸了摸項鍊。

  「好癢。」

  「忍耐一下。」

  她把我們交換的領帶還回來了。

  但我們也約好項鍊要戴到畢業典禮結束。

  我輕輕拉了拉項鍊的鏈條。

  「宮城,妳很粗魯。」

  「仙台同學,妳好吵。稍微安靜一下。」

  「好好好。」

  我用指尖把玩著鏈條。

  最近仙台同學太任性了。

  又是在學校叫我,又是在教室裡吻我。

  還想做一些超出命令的事情。

  我不討厭和仙台同學接吻,但在學校裡說想接吻則是另一回事了。她應該遵從我,而不是告訴我,她想要幹什麼。我們之間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價,而付出那個代價的只能是我。

  並不是她。

  我必須讓她清楚明白,能要她戴上我送給她的東西、能對她下命令的人是我,她只有遵守的份。

  戴到畢業典禮為止。

  在這段期間,她可以不用理會茨木同學和其他的人。

  仙台同學只需要看著我,能碰她的也只有我。

  「看夠了嗎?」

  不知道仙台同學是不是對我的沉默感到厭倦,她向不停摸她項鍊的我伸出手,推了推我的額頭。

  「仙台同學,妳可以把扣子扣上了。」

  「那麼宮城,交換條件呢?」

  仙台同學提起了我送她項鍊那天的事。

  那天,為了得到解開第四個鈕扣的權利,我給了她吻我的權利,但現在的我只解開了她的三個鈕扣,也沒打算再提出更多要求。

  「我剛才應該沒做什麼能讓妳提出交換條件的事吧?」

  「我覺得等一下就會了。」

  「不會。把扣子扣上。」

  「那妳就提出交換條件啊。」

  我不知道仙台同學說這些話是不是認真的。我覺得她會把她剛才說過的話當作玩笑,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她在考試前那句「理性要飛走了」,聽起來也像是個玩笑話。再說了,我本來就不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能讓她理性飛走的要素。

  「不要。」

  我知道她想要什麼,於是我果斷拒絕。

  雖然我不討厭被她親吻,但原本不討厭的事也開始令人討厭了。只要我下命令,我也能主動吻她,但她一定會說我想接吻想到不惜下命令,所以我不打算這麼做。

  而且──

  要是接吻太多次,她應該也會厭煩的吧。

  我扣上了她襯衫的第三個鈕扣,下達了一個與她願望相左的命令。

  「找本書朗讀給我聽。」

  「不是還在複習嗎?」

  「先讀完再說。」

  仙台同學既沒說「我明白了」也沒說「好好好」,只是繫好領帶、站起身子,接著來到了書架前方。

  「念哪本好?」

  「選妳喜歡的就行。」

  「喜歡的啊……」

  她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後,輕輕打了個噴嚏。

  「妳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只是有人在說我壞話而已。」

  仙台同學興致缺缺地說著,拿起了一本漫畫。

  ◇◇◇

  我一如往常叫她過來,卻被一則異於往常的訊息拒絕了。

  因此我現在正在前往她家的路上。

  『我感冒請假,今天沒辦法。』

  對於這個因為我們班級不同而無從得知的事實,我只能回覆一句「我知道了」,但三天前仙台同學的噴嚏聲始終在我腦海裡迴響。

  如果下雨那天的噴嚏是她沒來上課的原因,那麼她可能已經請假好幾天了。其實我並不是很在意她請假,我只是因為我從沒見過她請假,不由得在意起她的狀況罷了。

  而且──

  在一個家庭關係似乎不怎麼好的家裡臥病在床,她想必會覺得很難受。我不知道這和在空無一人的家裡臥病在床相比,哪一種更難受,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狀況。

  我知道我去她家也不能改變什麼,但至少我可以帶幾瓶寶特瓶飲料和一些吃的去看望她。我不確定帶這些有沒有用,可是有帶總比沒帶好。

  我和仙台同學相處了一年多的時間,去探望她並不奇怪。再說了,我也是個人,還是會擔心她的。所以,這件事沒什麼奇怪的。

  我回想著暑假和她一起走過的路線,一邊向她家走去。

  我至今還清晰地記得當時和她說過什麼,但我在那以後完全沒再去過她家了,所以我也不確定我走的路線是否正確。

  我在途中發現那家曾和仙台同學去過的超商,便走了進去。

  先把瓶裝茶和優格放進購物籃裡。

  這裡應該有賣貼在額頭上的那個東西吧?

  我猶豫了片刻,也把貼在額頭上的退熱貼放進了購物籃裡。考慮到仙台同學和她母親的關係,我覺得這東西應該也要買幾個。

  我付了錢,走出超商。

  我沒有事前和她聯繫,所以有可能去了也見不到她。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停下腳步。走了五分鐘左右,我抵達了那座有點眼熟的房子。

  一站在大門前,我就開始後悔了。

  我當然不能給傳訊息給一個病人,要對方出來開門。如此一來,如果我不按下眼前的門鈴,我就進不去她家。

  以時間來說,仙台同學的父親應該因為上班而不在家,但她母親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她母親可能是在上班,也可能沒有。我沒有問過她母親的狀況,仙台同學自己也沒有主動提過。不過,如果我按下門鈴,最有可能出來應門的是仙台同學的母親;身為病人的仙台同學幾乎不可能出來開門。

  我對她母親的印象不太好。

  ──還是回去好了。

  我站在大門前方,看了眼超商的購物袋。

  吸氣,吐氣。

  我決定好了,就按一次門鈴,如果沒人應門,我就回去。

  我把食指放在門鈴按鈕上,用力按了下去。

  門鈴響起,隨後又安靜下來。

  沒有回音。

  或許仙台同學的父母都在上班,家裡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

  還是回去吧。

  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的瞬間,對講機裡傳來一個並非仙台同學的女性嗓音。雖然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但我可以確定那聲音屬於仙台同學的母親。

  真想就這樣掉頭回家。

  但是,都已經是個高中生了,總不能按完門鈴就跑掉。我結結巴巴地向對講機說,我是來探病的,接著大門就打開了,暑假時曾見過的仙台同學的母親走了出來。對方語氣冷淡地要我上樓,於是我道了個謝,向仙台同學的房間走去。

  我走上樓梯,緊接著是兩扇並排的門;我站在靠近樓梯口的那扇門前。

  正要敲門時,我的手又停住了。

  來到這裡是我今年之中最後悔的決定。

  不知為何、不知為何我就來了,事前完全沒有跟她聯繫。仙台同學可能會因為我擅自來她家而生氣,也有可能不讓我進去她的房間。

  早知道就不按門鈴了。

  我決定放好剛才買來的東西就回家,於是把超商的購物袋掛在門把上。但可能是因為我太緊張,袋子裡的寶特瓶就在這時撞到了門,發出「砰」的一聲。那聲音相當大,正當我猶豫該怎麼辦的時候,門開了。

  「……宮城,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穿著睡衣的仙台同學說道。

  「我正準備回去。」

  我轉身背對她。

  「咦?等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妳不用在意。」

  我頭也不回地回答,在走廊上前進。正當我即將走下樓梯時,來到走廊上的仙台同學抓住了我制服的下擺。可能是因為她正在感冒,我感覺她沒什麼力氣。但我又不好強行甩開她逃掉,所以我停下了腳步。

  「就算妳叫我不用在意,我還是會在意啊。妳又沒事找我,怎麼可能會在我家。」

  儘管她感冒了,但意識很清楚。明明我告訴她不用在意,她卻在意起這些細枝末節,甚至發現到了我不希望她發現的東西。

  「這是什麼?是妳帶來的嗎?」

  仙台同學指著掛在門把上的超商購物袋。

  「那些是給妳的。」

  「……謝謝。難道說,妳帶這些東西來,是要探望我?」

  「並不是。」

  「不是這樣卻來我家?」

  這的確是我過來的原因,但我不想全盤托出,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緘口不語。

  這條陌生的走廊忽然變得鴉雀無聲,仙台同學有些無奈地說:

  「總之妳先進來吧。」

  她拉著我的制服,從門把上取下超商的袋子。對於那句「進來」,我沒有拒絕權。制服下擺慘遭劫持的我只能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她的房間,關上房門。

  書架,床。

  還有桌子。

  沒有任何凌亂的感覺。

  在這個和暑假時幾乎毫無二致的房間裡,我看到櫃子上有個大大的存錢筒。那是個相當常見、只投五百圓硬幣也能存上幾十萬的的存錢筒。上次我來的時候並沒有這個。

  我仔細看了看仙台同學,發現她今天沒有化妝,也沒有編頭髮。

  但是有戴項鍊。

  還有,不知道是因為她家沒有,還是她已經退燒了,她的額頭上並沒有貼退熱貼。

  「宮城,妳先在那邊坐一會,我去拿點東西來。」

  「如果妳是要吃的和喝的,那個袋子裡都有。」

  我對著把超商購物袋放在床邊的仙台同學這麼說完後,她便確認了一下袋子裡的東西。

  「那我去拿些喝的給妳。」

  她這麼說著,打算走出房間,於是我叫住了她。

  「不用了,妳不是感冒了嗎?趕快去睡覺吧。而且我很快就要走了。」

  「很快?」

  「我也可以現在就走。」

  仙台同學大概是覺得我可能會趁她離開房間的時候走掉,於是又坐回了床邊。

  「我睡太久了,現在睡不著,陪我聊聊吧。」

  「沒什麼好聊的。」

  「那麼,不說話也可以,妳再待一下吧。」

  仙台同學平靜地說。

  雖然她的聲音和平常一樣,但穿著睡衣、沒化妝的她看起來就是個病人,我覺得就這樣回去很過分。

  「燒退了嗎?」

  「還有一點。」

  「如果妳要退熱貼,袋子裡有。」

  我坐在和床鋪有些距離的地方,比了比裝有退熱貼的超商購物袋。

  「幫我貼嘛。」

  「妳自己貼。就算感冒了,這種事情還是做得到的吧?」

  「妳對病人是不是太冷淡了?」

  「妳都發燒了,冷淡一點不是剛好?」

  儘管我沒有明確表明我是來探病的,但我來這裡的確是想了解她的狀況。不過,我覺得自己沒必要特意對她那麼溫柔。

  「今天就聽一下我的要求嘛,沒關係吧?」

  仙台同學說完,把裝著退熱貼的盒子扔向我。盒子在空中畫出一條拋物線,掉在我面前。

  「很危險耶。」

  「幫我貼啦,我可是個病人呢。」

  仙台同學理所當然地說道。

  換作平時,我早就把裝著退熱貼的盒子扔回去,再甩給她一句「妳自己來」了。

  雖然我今天也想那樣做,但正如她本人所說,在我眼前的她無疑是個病人。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不能像往常那樣對待她了。

  至少,得等她恢復一點精神之後。

  仙台同學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確實就是感冒了。而且,我剛才都特意問她有沒有發燒了,所以現在也不能對她太冷淡。

  我撿起盒子,向床邊走近。

  「妳坐在這裡就好。」

  坐在床邊的仙台同學拍了拍她身旁的位置。

  我沒打算說這樣會讓感冒傳染之類的,但暑假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事情浮現在我的腦海裡。那天,我明明沒有對仙台同學下達那樣的命令,她卻擅自舔了坐在床上的我的腳。

  我不覺得現在的她會做出同樣的事情,然而這也成為讓我猶豫是否要坐到床上的理由。

  「宮城,趕快坐下來吧。」

  面對不知如何是好的我,仙台同學的語氣從溫和變成有些強硬。我大可站著幫她貼退熱貼,但如果不按照她說的做,她多半會吵個沒完。今天的她想把病人的身份利用到極限。

  我在無奈之下,只能坐到仙台同學旁邊,打開盒子。

  「我幫妳貼,妳把頭轉過來。」

  她看到我取出了退熱貼,便乖巧地轉向我,但她並沒有把額頭露出來。我伸手想把礙事的瀏海往上撥開,卻被她抓住了。

  好燙。

  從手背傳來的熱度讓我知道她感冒了,我在那一瞬間感到有些退縮。她用力拉過我的手,退熱貼掉在了床上。

  我和仙台同學之間的距離頓時縮短,我們的嘴唇相撞似的碰觸到一起。

  她的嘴唇也和手一樣,比平時還燙。

  舌尖毫不客氣地伸了進來。

  黏糊糊的舌頭也是滾燙無比,我只能接受。

  她的體溫限縮了我的選擇權。

  不管是要推她的肩膀。

  還是要咬她的舌頭。

  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我什麼都做不到。

  她熾熱的舌頭一個勁地在我口中摸索,對此我無從拒絕。

  想要纏住我舌頭的它宛如燒起來般滾燙。

  我想向她抱怨,她的身體太熱了。

  無論是抓住我的手,還是相觸碰的嘴唇,又或者是柔軟的舌頭,都十分火熱,讓我無處可逃。

  我希望她可以放開我。

  不過我並沒有那麼討厭。

  傳遞過來的熱量,讓我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雖然我沒打算回應她動個不停的舌頭,但我也不想把它趕出去。始終重疊在一起的嘴唇讓我感覺很舒服,我甚至不知道我們相吻了多久。

  我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滿腦子都是仙台同學。

  無法正常呼吸,好難受。

  我從交纏在一起的手中掙脫出來,抓住她的睡衣,她這才慢慢離開。我下意識地拉了一下抓住的睡衣,像要掩飾什麼似地開始埋怨:

  「……剛剛絕對不是接吻的時候。」

  「因為妳靠過來了。」

  「還不是妳要我靠過去的?連退熱貼都掉了,妳就別再亂動了。還有,剛才那種吻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因為她現在是病人,我才會聽她的話。這麼做的我真是個傻瓜。

  只要稍微對她好一點,她馬上就會得寸進尺。

  雖然我並沒有像剛才抱怨的那樣討厭,但我不想再和她接吻了。

  「妳說話溫柔一點嘛,我會受傷的。」

  「才不會。既然妳不想受傷,別再做剛才那種事不就好了?」

  「……妳真的生氣了?」

  我覺得我的語氣並不嚴厲,但平時從來不在乎我是生氣還是不開心的她,此時聲音裡卻夾雜著一絲不安。

  或許是發燒讓她變得有些軟弱。

  這樣的她偏離了正軌。

  聽她這麼一說,我反而覺得是我做錯了什麼。

  我剛才和她說,這種接吻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但我其實是在說謊;我已經習慣了那樣的吻。對病人這樣說可能有點太過火了,因此就算我不收回前言,我至少也該否定一下她剛才的說法。

  「我沒有生氣,只是心情不好。」

  「那,妳可以命令我當成交換。」

  「那什麼那啊?我不會命令妳的。」

  「為什麼?」

  「我看起來像是那種差勁到會對病人下命令的傢伙嗎?」

  雖然我有想命令她做的事,但我並沒有差勁到會對發燒的人下命令。我比充分利用病人身份的她正經多了,所以現在稍微聽聽她的要求也沒關係。

  「就算妳很差勁也沒關係啊。」

  「別一直說那些奇怪的話,差不多該睡覺了。」

  我按著她的肩膀。但她並沒有躺下,而是咳了一聲。

  「妳看,感冒又更嚴重了不是?快睡吧。」

  「我不想睡。」

  她一邊咳嗽一邊說。

  「感冒都嚴重到咳成這樣了,一般來說是不會和別人接吻的。要是我感冒了,絕對是妳害的。」

  「我就是為了傳染給妳才和妳接吻的,宮城妳也跟著感冒吧。」

  她說出令我懷疑自己是否聽錯的發言,拉了拉我的制服袖子。

  「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啊?要是我感冒,我就得一個人躺在床上了。」

  平時我就已經很不明白她在想什麼,而或許是因為她發燒,現在我更不明白她在想什麼了。正常人不會說自己想把感冒傳染給別人,我也從來沒聽人這麼說過。

  「到時候我就去照顧妳。」

  「不需要。」

  「不用客氣啦,還是說我去妳家過夜照顧妳?」

  「我絕對不會讓妳過夜的,誰知道妳要做什麼。快點睡吧。」

  仙台同學今天似乎沒打算聽我說話。

  她硬要來探望會讓我很困擾,要在我家過夜也是。當然了,她想必不會真的來過夜,但就算是要開玩笑,也不應該開這種會造成誤會的玩笑。

   「宮城,等我躺下之後,妳就會回家了對不對?」

  仙台同學難得發出了鬧彆扭的聲音。

  我把到了嘴邊的嘆氣又吞了回去。

  我不能太冷淡,陪病人又有點麻煩。

  「我會陪妳到妳睡著為止,這樣應該算是很溫柔的了。」

  「對待病人要再溫柔一點啦。」

  「還要更溫柔?」

  「對。」

  「妳要是那麼希望我對妳好,就別做那些有的沒的。」

  「就算我不做那些有的沒的,妳也不會對我溫柔的吧?」

  真意外。

  今天仙台同學確實對我做了那些有的沒的,我覺得我對她已經算是很溫柔了。但就算我說這些,現在的她也聽不進去。我撿起掉在床上的退熱貼,從超商袋子裡拿出優格和湯匙,遞給了她。

  「吃點優格吧,別想那些了。」

  「……謝謝妳。」

  她老實接過優格,啪啦一聲撕開封膜,接著一口一口地將優格送進嘴裡。

  「宮城,妳再稍微坐一下嘛,這樣我感冒也會好得比較快。」

  「我又不是感冒藥。」

  「我知道。」

  「別說傻話了,吃完就趕快睡覺。」

  「剛才我也說過,我睡太久了,睡不著。」

  「不管,妳就是得睡。」

  「這樣好了,只要妳吻我,我就睡。」

  她吃著優格的手停了下來。

  她把湯匙放在容器裡,指尖撫摸著我的嘴唇。

  仙台同學的體溫沒有變化。

  還是那麼燙。

  不過,我覺得這股從指尖傳來的熱度很舒服。我希望她再多觸碰我一點,便抓住她撫摸我嘴唇的指尖。我把臉湊近她,輕輕嘆了口氣。

  「仙台同學,妳太得意忘形了。不睡也行,先躺下再說。」

  我拿起她吃到一半的優格,放到桌子上。

  她如同理所當然一般向我索吻,害我差點會錯意,但我不是為了做那種事才來這裡的。我從盒子裡取出退熱貼,貼在看似想要抱怨的仙台同學額頭上。

  「好涼。」

  「如果不涼,那就是瑕疵品了。」

  「是沒錯啦。」

  「還有,如果妳不睡,我就要回去了。」

  我以不像退熱貼那麼冷淡的語氣如此宣告之後,仙台同學思考了片刻,說了句「那麼──」。

  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即便如此,我還是反問她「怎麼了?」,接著一道平靜的聲音傳來。

  「妳把手借給我,我就睡。」

  「手?」

  「嗯。」

  「……也不是不行。」

  我接受了這個比接吻更溫和的方案,仙台同學似乎對我的回答很滿意,她躺在床上,催促似地向我伸出手,於是我也把手疊了上去。

  「牽手很開心嗎?」

  我坐在床上,握著她依然滾燙的手這麼問道,接著她也緊緊回握住我的手。

  「很開心啊。」

  仙台同學說完,慢慢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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