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宮城不知道何謂客氣
我感覺這是我第一次在學校和宮城說話。
有一次我曾經把她叫來音樂準備室,和她單獨談話過,但那次頂多算是在放學後時間的延長。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是我們第一次在我朋友面前進行類似對話的行為。
明明這沒什麼大不了,我卻覺得很不得了,或許我有點失常了。其實我沒必要回頭,但我還是一直想要回頭。
「葉月,我看妳好像在發呆,妳真的沒事嗎?」
我聽到羽美奈出乎意料大聲的話音,便看向旁邊。
「抱歉,我只是在想點事情。」
「妳又會撞到人的喔。」
聽羽美奈輕鬆地哈哈一笑,我回了一句「這倒是」,繼續在走廊上前進。
就算我豎起耳朵,也聽不見宮城的聲音。
只有羽美奈和麻理子的聲音傳進耳中。
「剛才那個女生,我記得她叫……宮城吧?妳們交情很好嗎?」
羽美奈就像是突然想起來似地問道。
「她的確叫做宮城,然後我們的交情其實不算很好。」
「暑假時妳們倆不是一起出去了嗎?」
「誰和誰?」
「妳跟宮城。」
「妳沒認錯人?」
我已經慣於說謊,因此這話我說得毫不費力。
「我應該不會認錯妳吧。」
羽美奈或許頗有自信,她緊咬著這個話題不放。
「我是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見到妳們的,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羽美奈這麼說道,說出了一個車站的名字。那裡是暑假時,我和宮城為了進行朋友遊戲而一起去看電影的地方。因此她看到的人無疑是我和宮城,她並沒有認錯。
「妳這麼說的話──」
在抵達教室前方的時候,我為了修補說出口的謊言,就像在回溯記憶似地緩緩說道:
「我想起來了,我親戚家在那附近,我是去那裡的時候偶然遇到宮城的。」
「真稀奇,葉月妳居然也會忘記事情。」
一直默默聽我們交談的麻理子用開朗的聲音說道,同時看著我。
「我也是人嘛,有些時候也是會忘記的。」
當我邊笑邊走進教室的時候,我聽到了羽美奈好像不太高興的聲音。
「不管妳和她交情好不好,我都無所謂,我只是在想,妳應該不是因為她,暑假才不怎麼陪我吧?」
羽美奈坐到座位上,對我投以頗有怨言的眼神。我沒有走去自己的位子,只是繼續和她說下去:
「我說過暑假時我要去補習班,所以比較難碰面嘛。倒是妳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我和男朋友去約會。」
「在那種地方?」
「有時候我們也會去一些不同的地方啦,畢竟在那裡不會碰到同校的人,所以我們就稍微出點遠門了。」
看來適得其反了。
明明我和宮城特地選了一個應該不會碰到熟人的地方。
我沒預料到羽美奈竟然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甚至去了和我一樣的地方。
「你們感情真好,我好羨慕。」
我微微笑著推進話題,羽美奈的心情似乎也因為我說的這句「羨慕」而變好了。她好像不打算再追究我與宮城的事情,但我也不想讓她回想起現在這個話題的開端,於是我掛著笑容繼續和羽美奈談論她的男朋友。她或許已經把宮城拋到腦後,開始講起她那天和男朋友去了哪裡,吃了什麼等等。
我不會嫉妒別人的幸福,但這個話題我實在沒什麼興趣,所以我也只是心不在焉地聽著羽美奈的聲音。
我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手。
沒有宮城的痕跡,雖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妳剛才撞到她的時候有受傷嗎?」
麻理子或許是覺得盯著自己的手瞧的我有點可疑,便將頭探過來。
「沒受傷,不用擔心。」
「真的?」
「妳看,我就說沒事吧?」
我揮了揮手給她看。
「合格。這樣妳跟男朋友去約會的時候就能牽手了。」
「妳又馬上這樣說了。我沒有那樣的對象啊。」
「我知道,妳快去交一個吧。」
「就算交了,大概也不會牽手。」
「為什麼?牽一下嘛。」
麻理子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這麼希望我牽手?」
我向羽美奈和麻理子兩個人問道。
這個問題沒有什麼深刻的涵義,我也不覺得問題的答案能幫上我多少。宮城的身影在我腦海中浮現,但她不是我的戀人,我也不認為自己能牽著她的手一起走。不過就是她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會特別意識到些什麼罷了。
「一般來說都會牽手吧。」
羽美奈這麼起頭,麻理子也接著說「去約會總會牽吧」。
「我知道了,葉月想要的是健全到連手也不牽的關係。」
麻理子捉弄似地說道,接著伸出手來,我則是握住了它。
她的手和宮城的沒什麼區別。
同樣暖和又柔軟。
羽美奈的手大概也差不多吧。
但宮城和她們倆明顯不同。
我不是想和她牽手,但我想觸碰她。剛才在走廊上撞到她的時候也是,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抓住她的手腕了。這種感情並不像麻理子說的那麼健全。
「怎麼了,妳有喜歡的人?」
羽美奈用興致勃勃的表情看著我。
麻煩大了。
在眼下這種狀況中,就算我說沒有,她也一定會繼續追問「那至少有在意的人吧?」。
「是誰,是誰?」
我聽著麻理子愉悅的聲音,正想要隨便想出一個答案的時候,鐘聲響了。
「要上課囉。」
在絕佳時機響起的鐘聲,宛如正義夥伴一般幫了我一把。我一坐到座位上,老師便立刻走進教室。
課程開始了,教室裡響起老師的聲音。
我把寫在黑板上的文字抄到筆記本上。
我用右手在白紙上空白的地方寫下「宮城」,又把字跡擦掉。
在學校也想和她說話。
我自己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彷彿要把老師的聲音蓋過去似的。
……這太荒唐了。
我和宮城在學校完全沒有話題能聊。何況直到現在,每次我們倆在她房間獨處時,有時還是會出現漫長的沉默。
我把多餘的事情趕出腦海,將課本翻過一頁,同時讓自己專注在把筆記本填滿的舉動中,不知不覺間,一如往常不長不短的上課時間就結束了。當我想著要和羽美奈她們一起去吃午飯,正準備起身的時候,我聽見了收到訊息的提示音,便從書包裡拿出手機。
我重新坐好,看著畫面。我收到的,是宮城像平常一樣要我放學後過去的訊息。儘管我昨天才去過她家,她今天卻又再叫我過去。她這樣做並不讓我意外。
我在走廊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多半是要追問這件事吧。
問題在於,我無法說明為什麼我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抓住她的手腕。我大可跟她說我想碰她,但我不覺得她會接受這種答案。想必她還會再問我,為什麼我想碰她。
我不想把宮城還給她的朋友。
我不可能告訴她,我想觸碰她的想法中帶有這種情感。雖然以大小來說,它大概只有金平糖那麼大,但我仍然不該把這種不適當的感情投射在她身上。
我傳訊息和宮城約好放學會見面,接著起身離席。
一想到她要問我走廊上的事情,我的頭就開始痛了。
好麻煩。
不過,我並不覺得和她見面很麻煩。
◇◇◇
眨眼間就來到了放學時分。
我和羽美奈她們分別,在已經走慣的路上前進,經過一段不長也不短的時間後,我到達了宮城家。
我走進她房間,解開襯衫的第二顆扣子。
儘管氣氛依然微妙,但我漸漸習慣了。
我接過五千圓,背靠著床坐下,接著宮城就拿來裝有麥茶和汽水的玻璃杯,將它們放到桌上。她猶豫了一會兒後,也在我身旁坐下。雖然和以往相比,我們之間還有些距離,不過自暑假結束以來,我身旁這個位子終於得到填補,還是讓我鬆了口氣。我們很難馬上恢復原狀,可至少我們正在逐漸回到原本的模樣。有時候是不太順利,但這也沒辦法。就算只有看起來像也好,只要我們做的事情和暑假前一樣,不久後我們的想法應該就會慢慢跟上了。
宮城默默拿出課本和講義,在桌子上攤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幹勁,我只看到她老老實實在寫作業。
我也翻開課本和筆記本,開始寫起習題。
昨天我告訴宮城「和我考同一間大學吧」,我說這種話明顯很不負責任。雖然我對認為一定考不上的她打包票,但我覺得憑她現在的實力,要考上的確不容易。
進入暑假之後,我們時常一起念書。
宮城表示不懂、要我教她的次數也在確實減少。可即使如此,我仍然不覺得她能達到合格的水準。
我只是覺得,如果她從現在開始準備,她或許就能考上。這需要她本人的幹勁,要是她表示想和我考同一所大學,我也會幫她一把。但我不能強迫她。
就算真的考上了同樣的大學,也不一定就會發生什麼。
她已經決定好我和她的這段關係何時結束,而我也同意了。
我只是隱隱約約覺得,如果我和宮城讀同一所大學,似乎會很開心罷了。
「仙台同學。」
我聽到宮城的聲音便抬起頭。
「妳有不懂的地方嗎?」
「我不是要說這個。今天那是怎麼回事?」
果然啊。
宮城連續兩天把我叫來的理由。
我已經預料到,但我佯裝不知。
「什麼怎麼回事?」
「妳不是在走廊上抓著我的手腕嗎?」
「我只是想撿妳掉在地上的東西而已。」
「如果只是要撿地上的東西,沒有必要抓住我的手腕吧?」
「只是手稍微碰到一下罷了。」
「我不覺得那叫做稍微碰到。」
好麻煩。
就算她一直追問我不想說出口的話,也只會徒增我的困擾。
而且要是我說實話,她想必也會很困擾。
為了我們彼此著想,「我不想把妳還給妳朋友」這句話我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
「……妳想要我怎麼回答?妳告訴我妳希望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
我提出能夠和平解決這件事的意見。
如果她有什麼想要我說出來的,我照著說出來就可以結束。就算把這件事繼續拖下去,也不會得到令我們都滿意的結果,因此隨便怎樣都好,早點結束它比較重要。不過我知道這種答案不會讓她滿意。
我不是要妳這樣做。」
「那妳希望我怎樣做?」
「告訴我妳抓我手的理由。」
「我只是想碰妳,所以就碰了。」
我說出其中一部分的緣由。
「什麼跟什麼。好好回答我。」
「我回答了。」
「那妳想碰我的理由又是什麼?」
我覺得她最好別問這種問題。這樣我們都能和平地過日子。
「宮城啊,妳是明知我答不出來,才故意這樣問的吧?」
我為了中斷這串接連不斷的問題而如此問道,但我沒有得到回答。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說出下一句話:
「就算沒有理由,有時候也是想碰的吧。」
我這麼說著,向宮城伸出手。
儘管現在的我們之間比以往多了些距離,不過我的手還是馬上就碰到了在我身旁的她。我摸著她的臉頰,把手掌貼了上去。雖然宮城的表情因不悅而扭曲,我卻還是沒把手放開。從緊緊貼住的地方傳導過來的體溫讓我感覺心情不錯,我接著讓手從臉頰往下滑,碰到她的脖子。
我現在對她的想法想必是不純潔的。
「哪會毫無理由就想碰人?」
「既然妳這麼說,妳碰我的時候,又有什麼理由?」
「我是──」
宮城語塞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把我放在她脖子上的手拉開。
「仙台同學,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在這裡,妳都一直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她用低沉的聲音說著,同時垂下視線。
「我也不懂──宮城,快點下今天的命令吧。」
再這樣下去,我沒有自信能保證不出任何事情。我知道只要是在她面前,維繫我理性的螺絲就不會發揮作用。
雖然表面上我們裝作一如往常,但其實我們還沒回到原本的樣子。一旦有一些微小的刺激,特意裝出來的表象就會輕易破碎。
與其任憑未知的事件發生,不如讓宮城來命令我。她應該只會下一些無關痛養的命令,這樣總比現在的狀態好得多。
「那麼,讓我給妳打耳洞。」
宮城沒有抬起視線就說出了「耳洞」這個詞彙,這實在抄出了我的預料,讓我下意識地反問道:
「耳洞?」
「對。在妳的耳朵上打洞。」
昨天她要我朗讀,我卻摸了她的耳朵,如今她或許是要回敬我昨天的舉動,她抬起頭拉了拉我的耳垂。
「絕對不要。」
我對她堅決說道。
像耳洞這樣以後也會留下來的東西是不行的。
宮城總是想在我身上留下痕跡,而她實際上也時常這樣做。我一直容許她到現在,但這是因為那些痕跡很快就會消失。
可是耳洞就不一樣了。
我無法像往常一樣接受它。
「為什麼不行?」
「因為會違反校規。」
宮城沒打算克制的手不斷摸著我的耳朵,於是我抓住了她的手腕。我用力拉了一下,她便老實鬆開捏著我耳垂的手指,她的聲音也透露出戀戀不捨的感覺。
「仙台同學,妳裙子弄那麼短,還染頭髮,這已經違規了吧?」
「這種程度還在容許範圍內。」
「妳一直都是這樣。」
「這樣是哪樣?」
「自己制訂規則,還一副這樣理所當然的表情。」
「訂個規則而已,有什麼關係。不管裙子還是頭髮,都在老師不會生氣的範圍內,既然沒有惹老師生氣,那就不算違規了吧?」
校規並沒有那麼嚴謹。雖然字面上寫得很嚴格,但執行這些校規的老師並沒有像校規那樣嚴格。只要大致上遵守,老師就不會生氣,他們還會認為你有遵守。我只是制訂一些規則,讓自己的行動維持在「大概範圍」,並且遵守它們而已。
「妳這樣太狡猾了。」
「如果妳覺得我這樣狡猾,妳也跟我一樣不就好了?妳把裙子再調短一點會比較可愛喔。」
我抓住宮城半長不短的裙子稍微拉了拉,我還來不及把它縮短到不會惹老師生氣的極限,手背就被拍了一下。
「現在的長度就夠了。別說那些了,下次再弄也可以,讓我給妳打耳洞吧。」
「換別的命令啦,這樣真的會違反規則的。」
雖然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她卻還是一臉死不放棄的表情。
一言以蔽之,就是「無法接受」。
她心中多半是這麼想的。
「我絕對不會讓妳穿耳洞的。」
我像是叮嚀似地,對似乎很堅持要在我耳朵上打洞的宮城重申道。不管她怎麼堅持,我的答案都不會變。就算我能接受大部分的命令,有些命令我也是無法接受的。
「穿耳洞哪裡違反規則了?」
「製造一直留在身體上的傷口,不就類似暴力行為?這樣不是違反規則了嗎?話說回來,妳想讓我戴什麼樣的耳環?讓我看一下。」
儘管我不打算接受宮城的命令,但我有點在意她準備了怎麼樣的耳環。不過她沒有把東西拿出來,而是以比剛才還小的音量說:
「我沒買,但要是妳讓我穿耳洞,我就會去買。」
「妳不用買也沒關係。何況我根本就不知道為什麼我耳朵上要開洞。」
「……我只是想實驗看看老師會不會生氣而已。我覺得有時候妳也應該被老師提醒一下。」
宮城嘀嘀咕咕地說著不知是真是假的理由,但這想法實在不怎麼有趣,我忍不住抱怨起來:
「別拿人做實驗啊,想點更好的理由吧。」
「只要有更好的理由就可以嗎?」
「不可以。」
我不知道宮城到底在想什麼,但我認為要在我耳朵上打耳洞的命令還是太沉重了。
就算我們之後上了不同的大學,我再也見不到她,我也不需要會一直留在身體上的東西。只想在我身上留下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這種事我可敬謝不敏。
「那妳別動。」
宮城說出的這句話只讓我有不妙的預感。
「妳想做什麼?」
沒有回答。
她伸出手代替回應。
不過她的手沒有碰到我的耳朵,而是放在我的肩膀上。
她是刻意想在我身上留下痕跡的嗎?
明明她就在我眼前,我卻不是很明白她在想什麼。儘管相較於我剛開始來這裡的時候,我們的對話有所增加,但也只是這樣而已,我並沒有完全理解宮城這個人。她總是藏起自己的真實想法,今天也不例外。她沒準備耳環,就想在我耳朵上打洞,我無法判斷這是出於一時衝動,還是因為這個她好不容易才說出口的理由。
我覺得光靠表面上的對話,實在很難拉近彼此的心理距離。不過要讓身體之間的距離縮短到零還是很簡單的;宮城的嘴唇碰到了我的耳朵。
她的黑髮傳來洗髮精的柔和香氣。
我的身體一下子就習慣了這對過去曾觸碰過我的嘴唇。儘管我把宮城比誰都更接近我的事實當成理所當然,但我還剩一點的理性告訴我,我不該接受。
「宮城妳等一下。」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
熱度離開了互相接觸的地方,我的耳邊傳來一道聲音:
「因為妳不讓我開耳洞,這是替代。」
對於這道過於接近的聲音,我推她肩膀的手也隨之抖了一下。
她呼出的氣息就像在撫摸我的耳朵似的,我覺得有點癢。
「妳老實一點,又不會讓妳受傷,這命令很簡單吧?」
我聽見了這道宛如糖果餅乾般輕盈的聲音,接著一個濕濕的東西撫過我的耳朵。
我馬上就明白,那是舌頭。
緊緊貼上來的那個東西有點熱度,只要它動一下,我就會有一股顫慄的感覺,讓我冷靜不下來。不過以前也曾發生過這種事。理性要我拒絕服從,但另一方面,又有一個自己告訴我,這種程度的命令不需要拒絕,我不妨接受。
我的感情在這兩個選項間搖擺不定。
溫暖的舌尖讓我的理性屈服,我按她的命令老實坐著,隨後某個硬物抵到了我的耳朵上。
那多半是牙齒,而這種時候大概都不會發生什麼好事。
「宮城,快鬆開。」
過去的經驗驅使我推著宮城的肩膀。
雖然我的手出了很大的力氣,她卻依然紋絲不動。
她用牙齒夾住我的耳垂,使勁一咬。
「這樣很痛!」
我在出聲的同時又拍了她的肩膀幾下,接著她的牙齒就刺進我耳朵的肉裡。
她使盡全身的力氣咬著。
痛到足以讓今天銘刻在記憶中。
不對,與其說是疼,不如說是燙。
無論是向我吹來的氣息,還是洗髮精的味道,我都辨認不出來了。
「就說很痛了!」
我猛力拍了一下宮城的身體,她便立刻抖了一下。
輕而易舉就縮短的距離也輕而易舉地拉長了。
「宮城,妳真的咬得太用力了,比開耳洞還過分。妳根本不是要打洞,而是想把我耳朵撕碎吧?」
儘管我沒有穿過耳洞,但我猜一定不像現在這麼疼。宮城就是在我的耳朵上咬得這麼用力。我不知道她這股衝動從何而來。
「我沒有咬這麼用力。」
「就是有。妳真的不是笨蛋嗎?這樣會受傷的好不好?」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再看了一下指尖。
上面沒有血跡。
但我無法相信。
我感覺就是有地方流血了,可當我打算抽桌子上的衛生紙來用時,它和鱷魚盒套一起不見了。
「喂,宮城,我要抽衛生紙,妳別整盒拿走啊。」
我對抱著鱷魚的宮城抱怨道。
「妳又沒受傷。」
她找藉口似地說完後,把衛生紙盒放在桌子上。
宮城不喜歡我不服從命令的態度。
多半是因為這樣,她才會把鱷魚拿走。
她的行動總是這樣衝動又令人摸不著頭緒。
她時常對我這樣。
只是她變了。
換作以前,每到這種時候她都會覺得做我不喜歡的事情很好玩,如今卻不一樣了。她的表情讓人感受不到任何一點愉悅的成分,若形容得更精確一點,她看起來有點不安。
她對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露出這種表情也太任性了。
這是她自作自受,我沒必要讓步。
「就算妳擺出這種表情也不行。」
我從端坐桌面的鱷魚背上抽出衛生紙,擦了擦耳朵。
薄薄的紙張依然潔白如初,沒有沾上任何血跡。
「我覺得和往常一樣就是了。」
宮城以和往常有些不一樣的表情這麼說道,試圖把鱷魚搶走,而我對著她的手拍了一下。
「妳照照鏡子就知道有沒有和往常一樣了。」
「不要。」
宮城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看起來就像一隻被棄之不顧的小貓般無依無靠,害我以為我才是做錯事的那一個。
「──注意別弄痛我啊。」
我吐出彷彿要容許她行為的話語。
雖然現在的我們不應該做這種行為,但一下下還是可以的。
我之所以會開始這樣想,不是因為我改變了想法,而是宮城的問題。全都是一臉無依無靠的她不好。
「真的可以嗎?」
「這不是命令嗎?」
我拉了拉她的襯衫,表示我會服從她的命令。
是的,因為是命令,所以沒辦法。
只要是在規則的範圍內,我就沒有拒絕的權利,因此我只能接受她的命令。
「那妳乖一點。」
我再次聽見了剛剛已經聽到過一次的話語,接著她的體溫靠近過來。
那個溫暖的東西猶豫不決地碰到我的耳朵,彷彿要把被咬過後尚未消退的疼痛舔掉一般攀了上來。舌尖按壓著的地方還比剛才牙齒碰到的地方大。我並不討厭這種一下離開一下碰到的感覺。
她的牙齒碰到了我的耳垂。
回想起那股疼痛的我下意識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過她這次用的力道並不大,而是輕輕的。她就像在測試我可以容忍她多用力一樣,用她的硬物夾住我的耳朵。她的牙齒正緩緩地、溫柔地觸碰著,我感覺得出她花了很大工夫,就為了不要把我弄疼。我接收到的刺激明明很小,我的意識卻一直往那邊去。我知道自己的神經都集中在耳朵上,讓我冷靜不下來。
我在耳邊感受到宮城的呼吸。
她吐氣的聲音太過接近,害我的胸口也跟著吵嚷不休。
可是只要她在我觸手可及的範圍內,我還是會感到安心。
但這樣依舊太過火了。
她給予我的刺激和現在的我們並不相稱。
她太極端了。
這不是不弄痛我就什麼都可以做的意思;我推著她的額頭,要她離我遠一點。
「宮城妳等一下,雖然這樣不痛,但有點糟糕欸。」
「我──」
她話說到一半又停了下來,接著她難得老實地說了句「抱歉」。
我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將鱷魚放在我和她中間。我從它背上抽出衛生紙,就像是要抹去她的痕跡似地擦著耳朵。
「仙台同學,像剛剛那種時候,妳都是怎麼樣的感覺?」
宮城一邊摸著鱷魚的頭,一邊以若無其事的口氣問道。
她剛才明明還把說到一半的話吞回去,現在又問出讓這個舉動沒有意義的問題,害我差點嘆氣出聲。
「妳要不要自己體驗一下?」
我向不負責任的宮城伸手,想摸摸她的耳朵,她卻隨即用誇張的動作把身體向後一仰,我伸出的手沒能碰到她的耳朵。
「我開玩笑的。」
我輕描淡寫地說著,對她露出笑容。
要是再縮短原本就已經很近的距離,只會讓我們都覺得不舒坦罷了。
這種不小心脫口而出的、毫無意義的話,只要包裝成玩笑再丟掉就好了。
儘管我這樣想,宮城卻用十足認真的語氣回道:
「──如果妳能讓我幫妳穿耳洞,我就同意。」
她說同意,是指同意我對她做同樣的事,這讓我不由得盯著她看。
只要我付出耳朵被打洞的代價,我就能對她做出她剛才對我做的事。
聽到這個極有魅力的條件,我瞬間陷入迷惘,隨後我又討厭起這樣的自己。
「妳是傻瓜嗎?先不說這些了,羽美奈看到我跟妳走在一起了。」
我打斷這個危險的對話,把話題轉往別的方向,宮城的注意力也跟著移到羽美奈這個名字上。
「咦,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們去看電影的那天,她似乎也在那裡。我跟她說我只是湊巧遇到妳。」
「她信了?」
「大概吧,不過就算她不相信,我也不在乎就是了。」
「我也不會再和妳出門,所以沒關係。」
宮城冷冷地說道,拍了拍鱷魚的頭。
我靠在床邊,看著心情貌似不太好的她。
「妳一定還想再跟我出去對不對?」
我刻意這麼說完後,就馬上聽到了回答。
「我再也不會和妳一起出門了。」
這種時候,她就會像拉長的橡皮彈回原位時那樣,以乾脆到令人害怕的速度一口回絕。我不知道她是對誰都這樣,還是只有對我時才這樣,所以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一旦她想接近我,她就會逕自靠近過來,絲毫不考慮我的心情,滿意了之後卻又疏遠我,我覺得她這樣真的很過分。
「反正我們也沒什麼地方好去的。」
雖然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但我又找不到其他想說的,所以我只能嘆口氣,把鱷魚扔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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