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仙台同學害我無法安眠
我並不是想死死盯著不放。
仙台同學沒有解開第二顆扣子──我只是在不自覺間看起了她這副模樣,沒有別的意思。
一如往常的放學後,一如往常的房間裡。
只有仙台同學異於往常。
在學校時,她只會解開襯衫的最上面那個扣子,但一進我的房門後,就會再解開一顆扣子,簡直就像有種規則在運作似的。然而現在的她卻扣著第二顆扣子。
我靜不下心來。
要是我思考她不多解開一顆扣子的理由,我就會想到是因為我們過了一個「異於往常的暑假」。
放假的日子不見面。
制定這條規則的仙台同學自己改變了它,以「家教老師」的身份在暑假時來到我的家裡。
這條受到改變的規則,讓我過了一個每週會見到仙台同學三次的暑假,也讓我們做出偏離唸書這個目的以外的事情。
我去了仙台同學的家裡,和她玩了朋友遊戲,還下達了非常過火的命令。
我們倆應該專心在唸書上的,我卻和她做了幾樣平常不會做的事情。
「今天的命令呢?」
從這張足以讓我們並肩而坐的桌子對面,傳來了她的聲音,讓我又開始盯著她看。
前陣子仙台同學來我房間的時候,她就和今天一樣沒有解開第二顆扣子,但在暑假結束、進入九月後的第一次見面時,她是有解開的。
仙台同學有時候會解開第二顆扣子,有時候又不會,因此我會在意這點也是無可奈何。上次我沒多說什麼就放了她一馬,但要是再這樣下去,我好像又會想起暑假時的事情,這樣不管經過多久,我都無法坐到她的身旁。
自新學期開學以來,現在已經是我們第三次像這樣見面,因此差不多也該讓仙台同學回到往常了。
「把扣子解開。」
為了讓異於往常的仙台同學回到往常,我下了命令。
「扣子?」
「襯衫的扣子。」
「宮城大色狼。」
仙台同學回以出我意料的答覆,看來我說的話沒有正確地傳達出去。她多半是誤會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開口糾正仙台同學的誤解。
「那個意思是?」
「我是說,妳不需要全部解開。我一說解開,妳就以為是全部都要,我看妳才色吧?」
「我可沒有說我以為妳是要命令我全部解開。」
「妳的確沒說,但妳肯定是這樣想的。」
我追擊似地說完後,仙台同學便承認「這倒是。」接著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如果妳不是要我全部解開,那我該解開幾顆?」
「一顆。把第二顆扣子解開。」
「……有什麼我一定要解開的理由嗎?」
「仙台同學,每次妳來這裡的時候,妳都會解開第二顆扣子吧。」
「如果妳希望我照做,就別一直盯著我看啊。」
「我沒看。」
「我上次來的時候妳就看了。」
「我沒看。」
我改正了仙台同學並非正確的言論。
我並不是想死死盯著不放。
上次我應該也沒有一直看她。
「算了,看妳講到這份上,我就當妳沒看吧。所以我只要解開一顆就好了嗎?」
仙台同學確認似地問道,隨後和我四目相對。
明明要是我叫她解開兩顆,她也不會照做。
由上往下數的第三顆扣子沒有固定規律,有時她會容許我命令她將其解開,有時卻不會。我不知道今天她是哪一邊,但我並不是想要她解開,也不覺得她會乖乖聽我的。
「我不知道妳想解開幾顆,但妳只要解開一顆就夠了。」
「那樣是沒問題。」
與輕鬆的語氣相反,仙台同學沒有要解開扣子的意思。
「這是命令,快點解開。」
我這麼說道後,始終繫著的扣子終於解開了。
「這樣就可以了吧?」
「可以了。」
與在學校時不同,現在的仙台同學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而這樣的她終於是我平常在房間裡看到的她了。不過那種不協調的感覺依然存在,她看起來還是和暑假前有些不同。我明白我不能一直盯著她看,但我就是無法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我聚精會神地看著她,就像在玩大家來找碴似的。
「怎麼了?」
我聽到了訝異的聲音。
這種時候,她的反應就和往常一樣。
掌握不到不和諧感的源頭,讓我心情有點糟。
「妳還要我幫妳弄頭髮嗎?」
她對沉默的我說出的這句話,讓我如鯁在喉。
九月第一次把仙台同學叫來的那天,她編了我的頭髮。
可這並非不和諧感的真面目。
我看著仙台同學的頭髮。
她和制服成套的髮型,是像今天這樣的公主頭,因此現在的她就是「平常的她」。但暑假時我更常看到她把頭髮放下來,記憶因而有些錯亂。我想這應該就是那股不協調感的原因。
「別管我的頭髮了,仙台同學妳把頭髮解開。」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這是命令,而且只是要妳解開頭髮而已,不難吧?」
仙台同學說著「這倒是」,同時把公主頭解開。或許是因為綁了一整天,不同於我的茶色頭髮並沒有筆直的形狀。儘管她的長髮有一些波浪狀,和暑假的時候不一樣,但在我的腦中,現在的她和暑假時的她正好重合在了一起。
「之後就和往常一樣吧。」
我已經沒有想要下達的命令,於是我把剩下來的時間全部交給仙台同學。
「和往常一樣是哪樣?」
「隨便說點什麼。」
「隨便是指什麼都好嗎?」
「什麼都好。」
「這樣啊。」
仙台同學低吟了一聲。
在她陷入沉思的期間,我的意識又飄向了暑假的時候。
八月三十一日。
在暑假的最後一天,我們做了與平常不同的事。
我不記得我有把日期註記在腦中的日曆上,讓我不會忘記當時發生的事情,即使如此,暑假的最後一天仍然留在我的記憶裡。不是她推倒我,也不是我自己倒下,我的背卻貼在地板上,視野中全都是她。她的嘴唇觸碰到了我的身體,手也是。簡單來說,我們即將打破「不做愛」的規則。
「那,我有個問題。」
仙台同學開朗的聲音把我從暑假的記憶拉回現實。
「宮城,妳大學要考哪一間?都到這種時候了,妳不會還沒決定好吧?」
雖然我說什麼都好,但這並不是一個好問題。
聽到這個我不怎麼想觸及的話題,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仙台同學多半知道我不想聊這個,卻還是問了。
「是宮城妳要我找話題的,回答吧。」
我只是無意間決定好了要報考的大學,不知為何很難把這件事說出口罷了,升學規劃並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就算我不說,她也早晚會知道。
我一邊後悔剛才沒限制話題,同時說出了一間本地大學的名字。
「仙台同學呢?」
雖然我不想問,但不問我又覺得尷尬。
「外縣市的大學。」
仙台同學冷淡地說道,附上了一所大學的名字。
「妳是認真的嗎?」
她說的那間學校,只要不是稍微聰明一點就一定考不上。就我所知,我們高中至今都沒有人考上那間大學,仙台同學想必也考不上。
「騙妳的。我是把它當目標,但絕對考不上的吧。」
仙台同學莞爾一笑,接著這麼說道。
「妳把它當目標啊。」
「絕對考不上就是了。」
我原本還以為她是不是在開玩笑,但從她沒有否定我的話來看,她似乎是認真的。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想考那種學校,不過她都那麼認真去補習了,或許她現在還是想去報名。
「宮城,這件事我只告訴妳,可別說出去了。」
「我不會說的。而且規則就講了,不能把這裡的事情說出去。」
「也是啦。」
這樣真的讓我很困擾。
我們之間的秘密已經夠多,不需要再多下去了。一旦秘密越多,我就越覺得沉重,也越難以行動。我感覺只要在她面前,我就哪裡都去不了。
「妳想考的實際上是哪間?」
我想要沖淡剛剛不小心聽到的秘密,便姑且這麼問道,接著她又說出了一所外縣市的大學。這次她所說的是她似乎能考上的學校,這讓我明白她說的是真話。
即使如此。
儘管我覺得,以她的成績考那間學校很正常,但聽到本人親口說出要去念外縣市的學校,還是讓我心情好不太起來。
和仙台同學分享新的秘密已經讓我很在意了,現在又知道她實際上要報考的大學,這些事情將我的腦袋全部佔滿,感覺連內心的某個部分都一起被沙沙削掉,讓我有點混亂。
「欸,宮城,和我考同一間大學吧。」
仙台同學一副無關緊要的態度,塞了一個無理的要求給我。從我的成績來看,那所大學不是我輕輕鬆鬆就能考上的。
「不要說這種隨隨便便的話,我不可能考得上的吧。」
「才不會呢。」
「我不想特地參加肯定落榜的考試。」
「不考考看,怎麼知道會不會落榜?而且妳再報名保底的學校不就好了?看妳最近那麼認真唸書,再加油一下或許也能考上。」
「上同一間大學也沒意義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要是能上更好的大學,去試試看不是更好嗎?」
「絕對考不上的。」
我不想為了考大學而拼命唸書。
而且我和仙台同學相處的時間只到畢業典禮為止。
因此就算考上同一間大學也沒用。
仙台同學應該是明白的。
不管她有沒有要去外縣市,我都無所謂。
沒錯,我完全、一點都不在乎。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我要換下個命令了。」
我沒有想下的命令,但我不想再繼續拖拖拉拉地聊升學規劃這種無聊的話題,因此我必須馬上想出一個她辦得到的命令。
「妳還要下命令啊。」
「對,妳仔細聽好了。」
「都隨妳。」
仙台同學說道,臉上毫不掩飾沒講夠的表情。
於是我開始思考。
命令,命令,不會太過火的命令。
我拼命思索有什麼可以消磨時間的命令,但沒有想到。雖說如此,我也不能一直沉默下去。要是我不趕快說點什麼,仙台同學又要開始講那些沒必要說的話題了。
我闔上教科書,把目光從眼前的仙台同學身上移開,環視了房間一圈。我的視線經過了床鋪、衣櫃、櫥櫃,停留在書架上時,我決定好要下什麼命令了。
「朗讀給我聽。」
「可以是可以,妳要我念哪本?」
「妳選一本看起來很無聊的。」
「不選有意思的?」
「無聊的書比較容易讓我想睡覺。」
「這樣啊。」
發現自己的聲音被當成搖籃曲的仙台同學站起身來,接著走到書架前,毫不猶豫地拿起一本書,走回床的旁邊坐下。
「這本可以吧?」
仙台同學拿來的是一本小說。我會買是因為有部漫畫裡的主角說他喜歡看,但那本書實在很無聊,我記得我根本就沒有看完。
「那就讀這本吧。」
我坐在床上,對仙台同學命令到。
「我知道了。」
她纖細的手指翻開那本沉眠在書架上的小說。
可以看到她正隨意坐在枕頭那側的地上。
翻頁的聲響,還有朗讀著無聊故事的嗓音都傳進我耳裡。
過去我也下達過好多次這樣的命令,仙台同學一如往常流暢地朗讀著小說。她不會過大也不會太小的聲音,在這房間裡剛剛好。她柔和的聲音,比起在學校聽到的時候還要優美動聽。
解開襯衫的兩顆扣子、朗讀著書本的仙台同學,和暑假前的她一模一樣。
因為我不知道她唸給我聽的小說到底哪裡有趣,換作平常,我已經想躺下來睡覺了,但今天我沒有像之前那樣充滿睏意,我甚至沒想過要躺下。
這不是仙台同學的錯。
問題多半在我身上。
在她為我編頭髮的那天,我告訴她,我在這個房間和她度過的時間只到畢業典禮那天為止。
所以畢業之後,我就不會再聽到這個聲音了。
雖然是我自己劃出只到畢業為止的時限,但在我清楚明白仙台同學要去外縣市讀大學,而且畢業後就會搬到很遠的地方後,我卻突然開始在意起一些不起眼的細節。就算我知道我們無法在街上偶遇,我還是無法理解。
「妳不是要睡覺嗎?」
無聊的故事忽然中斷,話題轉到一直坐在床上、沒有躺下來的我身上。
「我會睡的,繼續吧。」
我就這樣在完全感覺不到睡意的狀態中躺了下來,隨後仙台同學就把手伸向我。她的手毫不猶豫地摸起了我的頭髮,我立刻把她的手撥開。
「繼續唸下去。」
她沒有回答,又唸起了剛剛唸到一半的故事。
她清晰的聲音十分悅耳。
因為我沒有睡意,我遍睜著眼睛看向仙台同學。
她的頭髮披在端正的面容上,讓我覺得它有點礙事。
或許我剛才不該要她把頭髮解開。
我的身體一往坐在地上的仙台同學靠近一些,她的聲音也稍微接近了一點。
我的視線固定在解開的扣子上。
儘管現在只能稍微看到鎖骨,但我曾經看過更裡面的地方。
天氣比現在還酷熱的暑假時。
我命令仙台同學脫掉後,她就真的乖乖脫了。
這個命令是仙台同學要我下的,後來再也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我也沒再看過她的身體了。
其實這樣也沒關係。
不管我們是不是讀同一間大學,或者我有沒有看過她的身體,都和我沒有關係。
大學這種東西,好像比她正在唸誦的故事還無聊。
我向仙台同學伸出手,拉了拉她的頭髮。
「妳在看哪呢?」
我以為她會喊痛,結果她對我說出了截然不同的話。
「只是因為妳在這裡,所以我才看著妳罷了。」
我粗略交代了事實後,就聽到「嗯──?」這樣表示懷疑的聲音,但她也沒再多說什麼。她把書放在床上,轉向我的方向,微微嘆了一口氣,接著扯了一下我的前髮。
「把眼睛閉上吧。妳不是要睡覺嗎?」
仙台同學用手遮住我的眼睛。明亮的房間頓時消失,什麼都看不見了,於是我抓住她蓋著我雙眼的手,將其從我臉上扯開。
我視線的前方是仙台同學。
我不是刻意要看她的,但我還是和她四目相對了。
──好近。
我與仙台同學的距離比剛才縮減了不少。
我慌忙拿開抓著她手腕的手,卻不小心碰到了放在一旁的小說。書「唰」的一聲掉在地上,但她沒有要撿起來的意思。
「仙台同學,離我遠點。」
「是宮城妳先靠過來的吧。」
最先靠過去的確實是我。
這點我不否認。
但我不記得我有靠那麼近。仙台同學不知為何正盯著我看。
「就算是這樣,仙台同學妳自己也靠過來了不是嗎?」
「是這樣?」
「對。而且妳要朗誦,也不用靠這麼近吧?」
我這麼說道,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仙台同學卻充耳不聞。
她摸著我的耳垂。
先是溫柔地撫摸,捏住後再往旁邊輕輕一拉。
她的指尖爬過我耳後,害我癢得不得了。
仙台同學的手不斷緩慢觸摸,就像是要讓我想起暑假似的,我不由得往她的手腕拍了幾下。
「抱歉。」
仙台眨眼間露出嚇到的表情,但又立刻道歉,一屁股坐在地上。
「撿起來。」
我抬起身子,手指掉在地上的書本後,仙台同學便乖乖把它拿了起來。她嘩啦嘩啦地翻著書頁,在應該是剛才中斷位置的部分停了下來。
「我繼續唸下去了。」
仙台同學語氣平板地說道。
「不用再唸了。」
「妳不是要睡嗎?」
「不睡了。」
正確來說是我「睡不著」,但我沒有必要告訴她正確的事實。我從仙台同學的手中拿走書本,放到枕頭上。雖然作業還沒完成就被扔在一旁,但我還是沒有下床。無事可做的仙台同學也沒有轉回桌子的方向。
因為命令只到一半就結束,房間裡無比寂靜。這樣的沉默不是件好事,我有點坐立難安。我不想閒下來,便用指尖敲著書本。
我只聽得到「咚咚」的微小聲響。
仙台同學背靠在床邊。
我從床上可以看見她平常看不見的髮旋。當我想著伸手去摸的時候,她忽然說了一句「對了」,接著說道:
「宮城,妳們班決定好文化節要辦什麼了嗎?」
她口中突然冒出學校預定在下個月舉辦的活動,於是我立刻把握住這個話題。
「還沒。仙台同學妳們班呢?」
「我們班都沒什麼幹勁,應該就是辦個展覽糊弄過去吧。」
「真好啊。」
突然開始對話總比沉默不語好得多,所以我想盡辦法把話題持續下去。
要是我們能聊得如此安穩,真希望可以早點做到。比起聊麻煩的考試,聊這種話題遠遠更好。儘管我們的態度依然有點僵硬,但還是很接近以往的模樣了。
「宮城妳們班不是這樣?」
「大家都說這是高中最後一次的文化節了,想要努力做點什麼,留下難忘的回憶。」
我覺得好麻煩。
說是大家,其實情緒高漲、討論要辦什麼的同學也就一半左右。雖然剩下的一半人似乎覺得隨便辦些什麼就好,但因為班上最醒目的小團體是推動這個話題的核心人物,所以其他人都不敢有意見。
「宮城妳也想努力做點什麼嗎?」
「沒有很想,我覺得隨便弄弄就可以了。」
「這樣也比較輕鬆呢。」
仙台同學轉過頭來對我笑道。
要是我和她同班就好了。
她掛著笑臉這麼說完後,便緊抿嘴唇。
「差不多該繼續寫作業了吧?」
仙台同學把視線移到桌子上。
「不想寫。」
「那我繼續朗讀?」
「……還是寫作業好了。」
「那來這兒吧。」
「不用妳說我也會過去。」
我下了床,猶豫片刻後便坐到仙台同學的對面。
◇◇◇
要上大學。
在暑假前仙台同學就開始這樣說了,就算我不問,我也覺得她會去外縣市讀大學。
她不過就是把我料到的結果說出來而已。
只是這樣罷了。
但我還是有點震驚。
正確來說,令我感到震驚的其實是我自己,因為我只是聽到一件預料中的事,腦中卻一直都在想它。
根據暑假我去仙台同學家時見到的景象,我可以推測出她想去外地升學的理由。
她想離開家。
理由應該就是這個。
如果這個理由正確,那我就無法改變仙台同學的升學規劃。
不對。
不是這樣。
我不打算改變仙台同學的志願學校,就算改變了也沒有意義。在我們從高中畢業的那刻,我們的關係就會結束。而且她的未來應該由她自己決定,不是我可以干涉的。
我明明很清楚,可仙台同學回去後,我卻一直坐在她稍早坐過的位子上動也不動。
因為我們沒有一起吃晚飯,所以我還沒吃東西。
但我肚子不餓。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拿著換洗衣物向浴室走去。要是慢吞吞地泡澡,我恐怕又會一直想那些有的沒的,所以我只是沖了個澡就往床上一躺。
這樣下去我也能考上當地的志願學校,雖然我的成績不足以讓我考上仙台同學要去的那所大學,但我的目標畢竟不是考上一間好學校,所以也沒什麼問題。
根本就是她管我管太多。
明明不知道我的實際成績,卻說出隨隨便便的話,要我和她上同一所大學。如果我說想去外縣市升學,我爸爸大概會同意,但以我現在的成績,我不可能和仙台同學上同一間學校。就算把暑假時我們一起努力的份也算進去,想必也是凶多吉少。要是她看到我下個月期中考的成績,應該也會說我不可能考上了。
報考理論上不會上榜的大學只是白費工夫。
「……我為什麼要想得這麼認真啊。」
我骨碌地翻了個身,將電燈關掉。
爸爸今天也沒有回家。
一想到不只這個房間,整個家裡全都沒有燈光,我就覺得有些不安。
「沒事的。」
我才不害怕。
我在心中喃喃道,接著闔上雙眼。
或許是因為上床的時間比平常早,我完全沒有睡意。即使如此我還是緊緊閉著眼睛。
一隻羊,兩隻羊。
雖然我試了數羊這種經典的入睡法,睡魔卻依舊沒有到來。結果我就只能在半睡半醒、沒有睡得很深的狀態下迎來早晨,我沒有辦法,只好出門上學。
走進教室後,我的頭還是因為睡不飽而昏昏沉沉的。
就算上了一兩個小時的課,我的腦袋還是像籠罩著一層霧一樣模糊不清,老師說了什麼也完全沒有印象。等我回過神時,已經是第三節課的下課時間,和亞美一起來找我的舞香正在對我說話:
「志緒理,要走囉。」
「咦?」
「下節課在試聽教室。」
舞香這麼說完後,亞美就接著催我:「快點快點。」
「啊,好。」
我匆忙拿出課本和筆記本並站起身來。舞香不待我確認有沒有東西忘記帶,便說著「來吧,趕快走了。」同時抓住我的胳膊。接著我就和她們倆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慢吞吞地前進。
雖然我不是早睡早起的人,但我也不太會因為失眠而睡眠不足、早上就昏昏沉沉到差點睡著的程度。
我之所以提不起精神,無疑是仙台同學的錯。
因為她說出那種幫人決定未來的話,害我想睡覺,也沒辦法認真上課。
真的有夠火大。
我就像是在發洩似地跺步前進,走廊上響起咚咚咚的聲音。響聲讓我昏昏欲睡的腦袋清楚了一些,我又繼續在走廊上用力踏地,隨後就聽到了舞香的聲音。
「志緒理,前面、前面。」
「前面?」
「來這邊!」
舞香拉了我的手臂。
我的身體有些傾斜,注意力也從腳底移往前方。
我和仙台同學對上眼。
──咦,仙台同學?
為什麼?
不,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畢竟是在學校裡,仙台同學出現在走廊也不用大驚小怪,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回過神來就發現她離我很近過。當我正為理所當然與非理所當然的事件同時發生感到驚訝時,我就撞上仙台同學的肩膀了。
「哇!」
我們不是擦肩而過,而是肩膀與肩膀撞在一起,我因而感覺到一陣疼痛。我一個人無法支撐被舞香拉過去而傾斜的身體,導致我發出了差點摔倒的叫聲。
「志緒理,妳沒事吧?」
舞香支著腳步踉蹌的我一邊說道,我轉頭看她。
「沒事。」
我站穩身子後答道。
我的視線從舞香回到仙台同學的方向,茨木同學和她的朋友們的身影也一起映入眼簾。
「葉月,沒事吧?」
「嗯,我沒事。」
我的目光無法從茨木同學身上移開;她正和仙台同學進行我和舞香剛才的對話。
──仙台同學的身旁是我的位置。
當我正想把腦裡浮現的這句話抹去時,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嗓音說著「抱歉喔。」
「妳沒受傷吧?」
仙台同學露出在我家時鮮少展露的和藹態度,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我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她。
我把視線從她身上挪開。
「……我沒事。是我走路沒看路,我才要跟妳說抱歉。」
要說我和仙台同學誰錯,那肯定是我。
雖然我面向前方,但我根本沒在看路。
舞香有提醒過我快撞到人了,我卻沒聽進去。
若要根本溯源,原因絕對在於仙台同學,但我不可能在這裡說出這件事。
「妳沒事吧?」
我不知為何叫不出「仙台同學」,只能再次問出已經在這裡重複過幾次的問題。
「沒事,我來撿吧。」
仙台同學這麼說著,撿起掉在地上的課本。我見狀才終於發現,我自己的課本和筆記本也不在手中。
「抱歉,我自己撿。」
我蹲了下來,撿起筆記本,接著就在我把手伸向鉛筆盒的時候,仙台同學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來撿。」
仙台以平靜的口氣說道。
她沒有放開我的手腕。
握的力道強到生疼。
「我自己撿就好。」
如果這裡是我的房間,我只要強硬地告訴她「給我放開」就行,但這裡是學校,因此我只能選擇溫和的用詞,讓她放開我的手。
「啊,抱歉。」
她放開了用力抓著我手腕的手。
「這樣就是全部了嗎?」
仙台同學把撿起來的課本交給我,同時這麼問道。
「嗯,全部了,謝謝妳。」
「不用客氣。」
仙台同學對我露出好似人偶的嫣然笑容,隨即邁開步伐。她立刻走過我的前方,走廊上只聽得到茨木同學的聲音了。
我拍了拍課本和筆記本,又拍了拍鉛筆盒,接著對舞香和亞美說了句「走吧」。
「──妳跟仙台同學發生過什麼事嗎?」
舞香露出訝異的表情看著我。
「發生過什麼?」
「她看妳的眼神有點不妙,而且她不是還抓住妳的手腕?妳們之間沒發生過什麼事吧?」
「是因為很痛吧?畢竟撞得還蠻用力的。」
我不覺得她有用那種眼神看我。
但被她抓住的手腕有點疼。
沒有留下痕跡。
我不知道仙台同學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看著曾被握住的手腕。
和我與仙台同學相撞之前一模一樣。
我居然在想,要是有留下一些不會消失的東西就好了,我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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