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巷中雨下 ~”Wheel of fortune” go rounds
“真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惹她生气了呢。’
立体影像显示器表示出来的漫画脸出现在黑兹眼前,表示眼睛和嘴的横线弯起来做出一副笑脸。四角形框架的角像手一样平滑地弯曲,仿佛在抚摸黑兹脸部似的晃了几晃。
‘修炼不足哦,黑兹。虽然这一点之前就指出过了,那个年龄的孩子的心理大多有着不安定的一面,在这种微妙的场面下就应该细心地加以注意……’
“——哈利。”
‘什么?’
黑兹盯着哈利的笑脸,
“难道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这就是我的标准表情,怎么了?’
哈利装出一副正经的语气作出回答。
——————————
“……嘛,黑兹说的没错啊。”
坐在诊疗室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理查德将变得很短的香烟按在烟灰缸里。
“让现在状态下的你去战斗,作为主治医师可是无法赞成的。你不觉得至少在找出这个发烧的原因之前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会比较好吗?”
双手握在一起轻轻搭在腿上,嘴角浮出淡淡的微笑。
明明脸上在校,但是眼镜下面的眼睛却没有在笑。
面对意想不到的锐利视线,芳美一时间语塞了。
“但,但是!但是啊……!”
觉得在这里如果不说些什么的话就算输了,于是至少先这样大叫起来。可是在大喊出来之后才意识到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结果就为了争取时间而抬头看向天花板。
稍稍积聚起来的烟雾画出复杂的纹路,不断被吸入换气口之中。
“所以……那个……”
在诊疗用的圆椅子上不安分的扭着屁股,拼命地寻找词句。
理查德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这样吧。”
打开桌子上的灯,穿起作为便装的白衣。
“现在我要对你进行诊断,调查那股热度到底是不是单纯的发烧。如果什么都不明白的话就是你赢了,之后随你喜欢……怎样?”
“诶,就,就算问我怎样也……”
看到理查德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芳美稍稍有些胆怯。
但是,如果在这里无视先生的提案的话,自己就真的会被认定成病人了。
芳美下定决心,尽可能充满自信的点头。
“好啊!这种热度,真的是什么都算不上嘛!”
理查德“噢”了一声,将旁边的银色诊断台拉到近前。
“那么,把脚伸出来让我看看吧?”
“诶……”
这一次芳美语塞了。
“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没,没什么不方便啊……”
拼命压抑住自己内心的动摇,开始脱掉右脚的靴子。
“不是右脚,是左脚”,先生并没有放过她。
“……不管怎样,不是左边就不行吗?”
不行,理查德点头。
放弃挣扎,芳美脱下了左脚的靴子和袜子。
裸露在外的左脚被放到诊断台上。因为冰冷的感触轻轻地发出“呀”地一声悲鸣。
理查德用手毫不犹豫的触摸左脚的大脚趾。
“……先生,真厉害啊。”
看起来想要蒙混过去是失败了。芳美感到死心地轻轻一笑。
“明明黑兹也好哈利也好都完全没有注意到呢……先生为什么看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个月前……从‘岛’出来之后不久。”
一眼看去没有任何异常的左脚大脚趾。
理查德稍稍加大力量,脚趾立刻扭向了本来绝对不可能弯过去的方向。
“痛吗?”
“完全不会……”,摇了摇头,“我说的是真的。虽然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但是却并不觉得难受什么的……”
芳美呆呆地看着自己像橡皮泥一样任意变形的左脚大脚趾。那是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明明自己的脚趾现在正完全无视关节像软体动物一样弯曲,可是不要说脚上的神经传来疼痛了,就连违和感都没有感觉到。
“变成这样子的就只有这跟脚趾吗?”
“……时不时……一周一次左右,右手的小指和左右的中指也会这样。……虽然现在什么事都没有。”
“这样啊……”
理查德念叨着,用手掌触碰芳美的额头。
“奇怪的地方不止是这些吧。头痛吗?有目眩或呕吐感吗?有没有身体自动地做出动作或失去意识的情况?”
“有时候会头痛。目眩就只有两次,其他的就没有了……”
混入了叹息地作出回答,芳美将脚从诊断台上放下。
“先生真的是什么都知道呢……”
低着头紧握住右手的戒指,犹豫了好几次之后终于抬起脸来。
沉淀在心中的不安团块化作语言从口中说出。
“呐,先生。我的身体是怎么了?我明明应该已经完全康复了!从露蝶那里拿到药,又在戒的帮助下解除了保护……所以,明明应该什么事都没有了啊!”
身体控制能力特化型“龙使者”是不完全的缺陷品。
被吸入龙使者体内的外部增设终端“黑之水”具有会随时间进化,最终反过来控制能力者本体的I-Brain之后暴走这一致命性的缺陷。
为了收集暴走的资料,由CITY·北京建造的实验设施。
以死亡为前提被制造出来的四名实验体。
芳美——被称为李芳美的少女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站在这里的十四岁的“李芳美”,和在那座岛上梦想着天空死去的,另一位十六岁的“李芳美”——在芳美的头脑之中记录着这两人份的记忆。
在培养槽的玻璃筒中诞生,对暴走的恐怖感到胆怯,即使如此依然直到最后都没有舍弃希望的前一个“我”。
继承了那份记忆的现在的自己原本应该在那座岛上因暴走而死才对。
戒苍元,飞露蝶,还有雷小龙——以三个朋友的生命作为代价,芳美最终得以幸免一死。潜藏在脑内的保护程序在戒和露蝶拼了命的抵抗之下得以解除,并且制止了黑之水的暴走。
另外,小龙……
那名平常总是互相吵架的性格别扭的少年给了芳美活下去的勇气。
自己活下去这件事应该已经得到了原谅。
“先生,请老实告诉我……我的身体,实际上是没有治好吗?”
“现在还什么都无法判断。”
理查德正面接下了芳美的视线。
“但是,不要担心。你的身体会由我负起责任进行治疗。”
“……真的……?”
“真的。”
理查德放松表情,用带着微笑的声音说到,
“如果‘没能治好’那种情况的那一天到来的话可是会被黑兹那家伙杀掉的啊……我也是很爱惜生命的。”
面对他这幅充满自信的态度稍稍感到了安心。芳美点了一下头,尽力作出了一个笑容。
理查德的大手轻轻抚摸芳美的头。不知为何感到安心下来的芳美刚想要为了道谢而开口,却忽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先生,我有个请求。”
视线落到脱下了靴子的左脚上,
“这只脚的事情,希望您能够对黑兹和哈利保密……”
“恩?”
理查德微微吊起眉梢,念叨了一句“这样啊”。
“……要我替你隐瞒叫的事情,是不想让黑兹那家伙知道啊。”
“恩……因为如果不表现得精神的话他们两个会担心的。”
拜托了,低下头,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暂时观察情况。
但是等待了很久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果然……不行?”
战战兢兢地抬起脸,眼前的是理查德皱起眉头的表情。
让他生气了吗?这样想着身体稍稍僵硬起来。
这时,理查德轻轻叹了一口气,“作为代价,身体有哪里不对劲儿的话无论多小的问题都要让我知道。……可以约定吗?”
“先生,谢谢你”,芳美笑着将手伸向桌子上的袜子,“那我就回去了。……不去向黑兹道歉不行呢。”
注意着大脚趾的方向小心地穿上袜子和靴子,正要从椅子上站起身的时候,
“啊嘞……?”
——突然,眼前一片黑暗。
一瞬间还以为是房间的灯被关掉了,但是很快就注意到不是那样。I-Brain报告了视神经的异常,很快异常就扩大到全身。下半身的知觉在短短数秒之内就全部消失,身体无力地倒了下去。
想要抓住什么而拼命伸出右手。
但是伸出去的那部分已经不再是右手了。
手臂从手肘开始分叉成无数触手,刺向诊断室的地板墙壁以及天花板。
想要呼喊先生的名字而开口。
但是从双唇之间漏出的呼气无法形成声音。
这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就连感觉恐惧的闲暇都没有。
在身体跌倒在地板上之前的一秒钟感觉上去就像永远一般漫长。
明明眼皮的确应该是张开的,却什么都看不见。
虽然意识到理查德似乎在喊些什么,但是没办法听清楚。
黑暗涂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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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听到通知急忙赶过来的黑兹面前的,是一副一样的景象。
情报控制理论研究部,A栋培养室。等待着以要把强化碳的门打飞的气势冲进来的黑兹的,是巨大圆筒玻璃的生命维持槽。
“……来了啊。”
理查德一瞬间将视线转向这边,很快又重新转回了操作终端。数名身穿白衣的研究员正急急忙忙地在呆立住的黑兹面前来回跑动。昏暗的房间,沿墙壁铺设的无数管道,还有被淡淡的绿色灯光照亮的,浮在玻璃筒里羊水中的少女。
“这个……是什么啊……”,黑兹发出呻吟。
芳美的身体已经并非人类的样子。
一丝不挂的少女身体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残留下来并染成黑色,双臂和双腿从根部分解形成无数触手。只有从少女感觉不到生气的双唇之间时不时冒出的小小气泡勉强表现出少女现在还活着。少女变成软体动物一般的四肢一动也不动,只是在浅桃色的羊水中随微弱的水流一起无力摆动。
侧眼看向身旁的显示屏。体温四十三度,心跳数三百八十。这不是正常的数值。放在普通人身上即使死掉也不足为奇。
“先生!这是什么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冷静点……”
“怎么冷静的下来啊!”
黑兹猛然地转过身,用力抓住理查德的肩膀。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身体的构造被改写了!这样子简直就是……!”
——暴走。
这个词被黑兹强行吞了回去。
“够了,冷静点。”
理查德抓住黑兹按住自己肩膀的双手,用出乎意料的强大力量将其拉开。
“……简单的跟你说明一下现状。虽然原因一概不明,但是这孩子的大脑正在正常的工作。现在是I-Brain明明正在发送着肉体构造维持的命令,‘黑之水’却没有接受命令的状态。”
粗暴地推开黑兹的身体,接着走向房间的入口。
“虽然将这里的系统总动员起来进行分析可是还是不够。……如果有闲工夫在那里闹的话就把你的演算能力借出来。”
“喂!要去哪啊!”
“去向司令部提出请求借用军部的演算系统。你就遵从那些人的指示。”
回过头对研究员下达指示,接着连一瞬间的停滞都没有就离开了房间。
强化碳的房门无声地关闭。
黑兹紧咬嘴唇,抬头看着一动不动的芳美,
“——该死!”
用尽全力猛地敲了一下操作终端的画面。
第四章 巷中雨下 ~"Wheel of fortune" go rounds~
能够想起来的,就只有在透明圆顶对面的广大暗色天空。
将展望室的圆形天窗完全覆盖的,铅色云层的天盖。
艾丽莎最后望着的,遥远天空的景象——
……反复从皮肤上传来强烈的风的感觉。
空气滑过威廉•莎士比亚的船体表面的流体运动数值通过有机缆线流入I-Brain,只有一瞬间,带给少年一股仿佛置身于强烈风暴之中的错觉。
右手手指轻轻一动,确认羊水温暖的触感。从肺中缓缓呼出空气,睁开双眼。朦胧的意识最先捕捉到的是充满操纵操的羊水那淡淡的桃色,还有在视线一角晃动的无数黑色缆线。与少年的身体相接的无数相互连接用缆线的尖端部分与皮肤同化直接和神经系统相连,将少年的意识和船<莎士比亚>的控制系统在情报构造体方面加以融合。
透过半透明的羊水对面可以看到的是倒映在圆通玻璃内侧的自己的脸。
随水流摇曳的浅茶色头发和没集中焦点的同颜色瞳孔。由于玻璃的折射率而被扭曲拉伸的那张脸配合着羊水的流动而不规则的晃动,无法分辨出原本的样子。
最后一次正经地照镜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少年已经不记得了。
所以,这就是自己现在的脸。
被称作“爱德华•扎因”的,少年的脸。
(距离作战开始,二百四十秒。)
系统消息在脑内显示出来,机体的最终检查开始。由船<莎士比亚>的流体装甲捕捉到的外界风景变化成“视觉”形式流入I-Brain,淹没了少年的视野。浅桃色的羊水和歪曲的脸从眼前消失,少年的意识被投出到高度一万七千米的虚空之中。
船外灯的淡淡光亮被完全吞没,世界只有一片黑暗。飞舞而下的雪花在少年的眼前一片一片的通过,还没有飘多远就消失在昏暗的天空之底。
像是在回溯雪花的轨道一般,将意识向上集中。
在抬头看去的上方展开的是铅色云层的天盖。
固体一样的云层毫无缝隙的一直覆盖到世界的尽头,时不时闪烁的雷光在少年脑海中烙下一瞬间的形似山脊的云海姿态。
……无论何时都毫无变化的天空。
艾丽莎最后所期望的,遥远的天空。
(距离作战开始,二十秒。)
少年闭上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自从少年被CITY•伦敦保护起来已经过去三年。
公元二一九八年四月二日——那一天也是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的一天。
接受军部的命令从研究栋的生命维持槽转移到威廉•莎士比亚号操纵操的少年遵照命令,前往了法国地区北部的某个村庄。
在目标的正上方,高度一万七千米的地点结束最终准备的船遵照从通讯元件对面下达的军司令部士官的命令开始下降。
到达高度一千米只用了短短不到十秒。小村庄的轮廓从黑暗的对面出现。圆形的村庄中有两条大道十字交叉,在那之间还有纵横交错的小路。四角箱子一般的房屋和零零散散走在路上的居民们。在中央广场上有比少年还年幼的孩子们在追逐嬉戏,一旁还有数名男女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根据少年事后进行的调查,那个村庄非法从CITY•伦敦的地下引出线路,借此盗用了MotherSystem产生出的能量才得以维持村庄的机能。
对再三无视军队警告的村庄行使强制力——同时这也有对其他使用类似手段寄生于CITY•伦敦的村庄进行警告的作用。
船体接触船体表面上展开的偏光迷彩,再次开始下降。在一千米下方的村子中,注意到船的村民们正呆愣愣的仰视着这边。
通信元件对面的士官下达了歼灭这一命令。
虐杀开始了。
……村庄化作无人的废墟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威廉•莎士比亚船体表面伸出的无数流体金属螺线忠实地遵照少年的意思,将近两百名村民无一例外地刺穿。
居民们大多只能束手无策的逃窜,还有少数人拿起枪支挺身面对螺线。包银色的螺线之枪则是一视同仁的从他们头上降下。许多逃入家中的人连同房门一起被螺线贯穿,隐藏在地下耕作设施的数十人则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从通风口侵入其中的一根螺线蹂躏。拿起瓦斯式机关枪冲出大道的男人就连扣下扳机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数十根螺线揉成肉酱。
在村子中央广场上,张开双臂想要保护孩子而挡在螺线面前的年轻女人就这样和孩子一起被贯穿而送命。
……那个女人的发饰忽然引起了少年的注意。
那个样子的发饰似乎艾丽莎曾经也戴过。
船降落在村庄的外面,从操纵操中离开,穿上为了紧急时刻以防万一而准备的防寒服。虽然通信单元对面的士官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是没有听清。
从船上下来,用不喜欢的双脚踏上覆盖住道路的地面铺装,在被血色染满的大道上迈步前进。
到达中央广场,走向站在那里死去的女人尸体,对头上的发饰伸出手。
应该是模仿花瓣设计的音色发饰和残留在少年记忆中的艾丽莎的东西稍稍形状有些不同。
少年扔掉发饰,打算从来时的道路返回。
这时。
倒在广场另一端的男人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被螺线的攻击贯穿了侧腹,白色的衣服被染成鲜红,即使如此男人依然还活着。
少年反射性地转向男人并向后退了一步。男人想要用手臂的力量强行撑起身体,但是仿佛无法承受住了似的强烈咳嗽起来,接着再一次扑倒在地面铺装上。
用手肘的力量稍稍支撑住上半身,用足以把人射杀的实现死死盯着少年,口中不断有鲜血滴落,就以这副样子吐出话语。
……人形……使……
少年对I-Brain送去命令。
从地面伸出来的和铺装同样颜色的螺线贯穿了男人的心脏。
接着,男人就再也不动了。
——————————
“……怎么了?”
对着突然停住的爱德的背影,鍊轻声发问。
犹豫了片刻,爱德转过身来。由于鍊为他买的红茶色外套就像是订做的一般尺寸完全正好,使得他小小的身体显得更无谓地小了一圈。从那副依然面无表情的脸上果然还是没办法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浅茶色的眼睛对着这边眨了眨,像是在说什么事都没有似的摇了摇头,结合则抓住鍊的衣角催促他快点走。
“啊,等,等等……”
即使立刻提出抗议,爱德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后手握住鍊的衣服不断拉扯,迅速地向前行进。
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放弃了继续追问。
这里是五十米有余的宽阔大路。两侧排列着式样整齐划一的建筑物,显示出飞行器速度限制的立体影像标志因偶尔闪过的杂音而微微摇晃。像是翻动砂子一般的沙沙声响没有中断地从四周传来,带着潮湿的冰冷空气缠绕在体表四周。气温大概在十度左右。看起来温度调节的系统并没有良好运作的样子。连具有除湿效果的地面铺装都没办法完全吸收的水在各处汇聚成小水洼,飘落而下的无数水珠在上面散出无数波纹。
抬起头,进入视线中的是管道暴露在外的灰色天空和用蓝色把这片天空挡住的正八边形的布。
雨水片刻不停地从天上洒落,打在施加过防水处理的布上发出弹跳的声音。
宽一米左右的布被放射状的强化碳骨架撑开,从中心延伸出来的握柄一段正举在鍊被爱德牵着的那只手另一侧的手上。走在前面的爱德头上也同样撑着一块嫩草色的布,弹开的水珠汇聚成细细的水流从骨架尖端滴滴答答地滴落。
鍊虽然在知识上对“伞”这种东西有所理解,但是实际使用这还是生来第一次。
——CITY•伦敦正在下雨。
伴随MotherSystem的机能低下而在大气净化能力方面抱有深刻问题的伦敦之中,为了冲洗掉混在空气中的细小灰尘和颗粒物,会从天花板上定期的进行洒水。降水频率是一周两次,持续时间大约半天。从最上层的第二十层开始降下的雨水逐层从各层的“地盘”接受过滤最终降到最下层的第一层,在那里进行回收再次回归CITY的循环系统中。
在生活中需要用到伞的城市,在这个世界中恐怕就只有这里了。
注意着不露出好奇的表情,和走在路上的市民错身而过。理所当然一样举着伞的男女二人组丝毫没有把注意力放到鍊和爱德身上就走了过去。应该是伦敦市民早已习惯了雨水吧,路上零零散散地有人影走动。脑内时钟表示出的时间是“十月九日上午十点五分”。虽然考虑到应该不会有刻意在雨中出行的人而把作战日期定在了今天,但是计划落空了。
“……还要再走多长时间?”
一边稍稍加快脚步,一边小声对走在前面的爱德发问。这时候,像是以这句话为信号一样,爱德停了下来。
像是在顾忌周围人视线似的看了一圈四周,松开抓住鍊衣角的手转过身来,指向大路一侧的小路。
被三层楼房夹起来的小路十分昏暗,在尽头处能够勉强窥见似乎是紧急避难用紧急门的东西。
“什么?只要进入那里面就可以了吗?”
“是的“,爱德点了一下头,又抓起鍊的衣角。看起来在这孩子的计划之中似乎是打算利用紧急门侵入CITY的外壳部分的样子。根据鍊的经验,在CITY建造时最先制作出来的外壳之中,不用说居民了,就连军队都不清楚的工作用通道会有很多残留下来。要前往军队司令部所在的第二十层,那里恐怕是最为安全的路线。”
对于爱德的带领,稍稍感到有些不安。
……真的没问题吗?
低头看着爱德面无表情的脸,鍊再一次在心底轻轻叹气。
——在伦敦军的资料库中,有重要的东西必须要取回来。
爱德突然说出这件事情是在六天前的那一天,从商队那里买东西回来的鍊和爱德与菲娅一同用过早餐之后的事情。
虽然这么说,因为爱德还是一成不变的除了“是”和“不是”之外不会说任何一句话,对话大部分都是借助终端的资料来往进行的。根据他所说,CITY•伦敦的军队司令部中保存有从欧洲各地的研究设施遗迹中收集起来的巨量“世界树”相关资料,为了让世界树之种发芽无论如何都需要用到那些资料。
透过显示屏做出的不太流利的说明简要来说,就是爱德对于让种子启动的方法似乎完全一无所知。有关这些事情的理论全都被“世界树”的制作者分割放入了数个资料之中,说到底,鍊最初与爱德相遇的那个设施也是爱德为了去那里回收有关资料才去的。
而且,掌握住在这些资料之中最为关键的有关“写入种子启动目的的程序”资料的偏巧是伦敦自治军。据爱德所说,似乎在军队发现种子的很久之前就设立了专门的项目小组开始进行有关世界树的调查与研究了。
……于是。
用了六天完成准备,从十九层废弃已久的无人港口潜入市内的鍊,现在正沿着满是霉菌与尘埃的CITY•伦敦外壳通道,在爱德的带领下一点点地爬行前进中。
顺带一提,和两个人用不同途径潜入的菲娅正在第八层的民用港口附近行动中。她的任务是使用公共终端的隔间从一般线路登录,对CITY的网络构造进行支配来支援鍊和爱德。
虽然对把菲娅一个人留下感到不安,但是说回来让鍊一起留下来也是不可能的,而且让爱德作为保镖留下的话就没有人能带路了。而且在这个问题之前,对于看起来很难过地说出“不能相信我吗?”的菲娅,鍊完全没办法加以反驳。
而且已经再三叮嘱过一旦事情不妙即使是一个人也要逃走,大概……
“……没问题吧……”
想着想着,鍊无意识地轻声念叨起来。
在前面的爱德停下动作,感到疑惑地转过来。似乎是听到了声音的样子。“什么事都没有哦”,对他做出一个微笑,爱德轻轻点头。
再一次沿着昏暗狭窄的通道开始爬行。从十九层的紧急门后延伸的通道虽然最开始的时候十分宽敞,但是在转过几次岔路之后就越来越狭窄,现在已经是狭窄鍊需要趴下去爬行才能通过的程度了。
恐怕这里并非是正经的通道,而是在CITY建设中用来让建筑机械用的缆线之类通过的洞穴。
从积在地板角落的灰尘厚度来看足有三十年以上的历史,每当两个人身体做出动作都会有细小的粒子飘上空中,钻进眼睛和鼻子里面。
在前面的爱德噗哧地打了一个喷嚏。
鍊微微一笑,很快脸上又蒙上一层阴影。
虽然觉得提出这个话题就会没完没了所以就保持了沉默,但是鍊有点在意这件事情。那就是,爱德到底是怎样调查到这条道路存在的。
一般,这些CITY建设时期的作业用通道都因为资料在大战中遗失所以连军队和政府都无法到把握住其存在。虽然如果前往墨尔本遗迹的小巷中说不定能够得到CITY的“详尽”地图,但是这些地图都是哪里的便利屋从大战前的设施中发掘出来或是赌上性命潜入CITY调查出来的东西,至少绝非能够通过表面途径轻易入手的东西。其中尤其是有关CITY•伦敦的情报极少流出到市场上,鍊虽然在这六天里也尽力地进行寻找,但是终究还是没能得到地图。
在短短两个月前还是CITY居民的爱德,在没有任何门路的情况下一个人调查出这种路线应该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想太多了吗。
无论怎样缺乏常识,这孩子终究是魔法士——这句话为借口,鍊强行让自己接受下来。
在通道中爬行前进了三十分钟左右之后,眼前突然开阔起来。狭窄通道最终与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圆形空间相连,在那里从天花板上进一步有一条笔直地纵穴向上延伸。
虽然试着集中视线窥探纵穴内部,但是完全无法看到它到底通向哪里。
“……总之。”
鍊在爱德面前蹲下身,仔细地将沾在红茶色外套上灰尘掸掉。
“只要从这里向上前进就对了是吗?”
“……是的。”
爱德点了一下头,双手抚摸起回复整洁的外套。
——————————
“——我要进去咯。”
听到理查德的声音,黑兹忽地睁开眼。
似乎在不知不觉之间睡着了。从接待室的沙发上坐起身,用手揉了揉肿胀的眼睛。埋设在桌子角落的薄膜状触控板,呼叫出立体影像的始终。“十月九日下午一点”。因为最后一次看时间是在十一点稍过的时候,所以现在并没有经过太久的时间。
从沙发上站起来转向背后的房门。像是算好了这个时间似的房门滑开,对面出现了理查德的身影。虽然还是作为便服的白衣和眼镜这一一成不变的打扮,但是脸上满是疲劳之色。
在这几天里,两个人几乎都没有怎么睡过。
突然在芳美的身体上发生的“黑之水”的变质现象在发病的转天就扩散到胃肠等消化系统。放弃作为肉体一部分的黑之水变质成薄膜状的黑色组织,在生命维持槽的羊水中摆动。双腿双脚一并包括在内从腹部以下的部分全部被夺走的少女身体实在无法令人想象那是属于活人的东西,只有操作终端的显示器上显示出来的状态数值勉强表现出生命的存在。
平均体温四十五度。心跳数四百二十。脑波等级是平常的近十倍。
营养供给本该已经断绝的大脑和心脏以及肺部为何没有出现机能不全的现象,没有任何人能说明。
在理查德的指挥下,伦敦的研究员和医护人员用尽了能想到的一切手段。当然,黑兹也提供了协助。并非医学和大脑生理学专家的黑兹虽然无法考虑治疗手段,但还是能够利用I-Brain的演算能力协助分析。
拼尽全力的治疗是否能奏效没有人知道。总而言之,在发病后的第五天早上,黑之水唐突地回复了本来的机能。芳美的腹部和四肢重新取回原本的形态,脑波和心跳数也回落到了能够称得上正常的水准。
但是,少女的体温依然表示出三十九度左右这种很高的数值,意识恢复的迹象也没有出现。借助医护人员之手转移到集中治疗室的少女在那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早上好,不过时间也不对呢。”
黑兹努力作出了一个微笑,
“先生,情况怎样?”
理查德没有说话。从黑兹一旁走过绕到正对面的桌子旁,一下子坐到沙发上并从口袋中取出香烟。
并没有把没有点上火的香烟叼在嘴上,就这样将视线落到桌子上。
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直没有任何动作。
黑兹紧皱眉头,面向理查德坐下。
有一股十分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了吗?”
理查德将还没有吸的香烟就这样按在烟灰缸里,接着开口说到。
“有事情要告诉你。……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将折了两折放在口袋里的薄膜型显示器从口袋中取出并放到桌子上摊开,
“总之,就先从好消息开始说吧。刚才从医务局那边来了联络,芳美已经醒了。”
“真的?”反射性地将身子探了出去。
理查德表示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从发来联络的那家伙所说的情况来看,除了还有点发热之外其他一概健康,身体也好脑部也好都没有发现异常。本人似乎对于自己倒下的这段时间一概没有记忆,还说了‘肚子饿了想吃好吃的’。”
“这样啊……”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总之可以安心一下了。之后也通知一下哈利好了。
重新在沙发上坐好,伸手拿起了薄膜型的显示器。
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是需要努力的。
“……那么,坏消息是?”
理查德闭上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似的抱起双臂。
以低着头的姿势睁开双眼,从口袋中取出新的香烟并点上火。
“是那孩子的……芳美的分析结果。”
深深吸了一口香烟,吐出来,
“从结论上来说”,指着黑兹手上拿的显示器,“构成那孩子身体的‘黑之水’正在正常运作。”
“哈?”
完全不明白意思。将视线看向薄膜型显示器,用手指操作边缘的操作盘。显示器上的内容逐个切换,表示芳美身体和I-Brain分析结果的数值资料全部显示在上面。
并非专家的黑兹虽然不明白详细的事情,但是只要相信这份资料,的确只能认为少女的身体和I-Brain正在正常运作。
“这个分析,很奇怪不是吗?”模仿文件的显示屏被扔到桌子上,“那家伙才刚刚发生了那种事情,即使现在热度也没下降不是吗!怎么可能没有异常啊!”
“没错。”
理查德将夹在指间的香烟当作指挥棒似的指向黑兹,
“这个‘没有异常’的地方就是重点。的确,构成那孩子身体的黑之水无视I-Brain的命令擅自改变了肉体。因此作为那孩子‘人类部分’的大脑由于无法承受这股负荷而陷入了昏迷状态。”
“那么……”
“但是啊”,遮断黑兹的反驳,理查德继续说到,“稍稍改变一下想法,如果那个是黑之水的,‘龙使者’原本该有的形态的话又如何呢?”
这算是什么不明所以的话。
刚想要这么说,黑兹却忽然闭上了嘴。
构成龙使者肉体的黑之水是在分子级别上刻有论理回路的原型细胞集合体。重复任意进化和退化的细胞会在身为宿主的龙使者体内形成独立的结构,最终会反过来控制住龙使者的I-Brain。是会引起被称为“暴走”的现象的缺陷品。
在芳美朋友之中的一名少女拼死地努力之下,作为暴走原因的大脑拒绝反应得以抑制,芳美因此才得以免于一死。
但是,那并不意味着“在芳美体内形成的黑之水结构消失了”。只要想一想就会知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黑之水”含有率百分之九十——在构成少女身体的全部细胞中,原本就属于少女的部分就只有构成大脑和神经系统的区区百分之十而已。
迄今为止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这样的生物,到底能不能被称为“人类”。
“……大概,就如你想的一样”,理查德的声音传来,“那孩子由于拒绝反应消失而安定下来的身体,正处在I-Brain为主黑之水为体的共生状态。简单明了地说,就是‘以大脑为中心的神经系统’和‘有黑之水构成的肉体’正作为各自不同的生物在互相帮助下形成共存。”
遵从脑部的思考演算是的作为“从者”的黑之水得以维持结构,黑之水在供给作为“主人”的脑部氧气和营养的同时,也防御住对脑部的外部攻击。
每一个细胞都具备了论理回路的黑之水只要在思考演算之下维持住结构,就可以独自进行呼吸和从食物中汲取营养。只要细胞之间共同联系进化的话,无论怎样的形状都可以随心所欲。在论理回路保护下的黑之水能够在瞬间修复一切物理上的损伤,也能够阻断一切情报构造体攻击。
“这里就有一个疑问了——这样的生物继续保持‘人类’的姿态生存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个当然……”
刚一开口,黑兹就语塞了。
比如说,没有眼睛也能看见事物的生物就没必要拥有眼睛。没有肺也能呼吸的生物就没有必要拥有肺,没有胃肠也能从食物中汲取营养的生物就没有必要拥有消化器官。手脚也是同样。所谓生物的肉体这种东西,除了一部分例外情况下都是没有浪费,单纯因为“为了活下去有必要”而存在的。
构成少女身体的黑之水已经没有继续保持“人类”这种形态的必要了。
肌肉,骨骼,内脏,皮肤——继续组成这些“不必要之物”下去,无论是对于黑之水还是用来维持其结构的I-Brain来说都只是单纯的负担。
“……恐怕,这只是个开始”,理查德抬头仰视飘着烟雾的天花板,“现在那孩子的‘人类部分’还处在不习惯黑之水使用方法的状态。即使发作性的身体出现变质,只要放着不管也会自行恢复原状。但是,总有一天那孩子的脑也会接受‘由黑之水构成’这一自己所处的状态,从而开始学习更有效率的利用方法。并不是生病。而是以构成肉体的最合适形态,脑部发生了进化。”
说到这停了一下,从正对面径直看向黑兹的脸,
理查德宣告了这一事实。
“——不远的将来,那孩子将会变得无法维持人类的姿态。”
在桌子角落浮着的立体影像时钟显示出了“下午两点”。
理查德将薄膜型显示器折了两折收回口袋。
无言地从沙发上起身,从垂着头的黑兹身边通过并走向房门。
沉重的,压迫着整个房间的沉默。只有理查德的脚步声在空虚地回响。
“——先生”,无法忍耐下去而开口。
“……怎么了?”脚步声停了下来。
“我……该怎么办才好?”
“……总之,注意不要让那孩子使用能力。”
背后传来理查德转身的气息。
“让身体变化为人类之外的形态会让大脑产生那个状态的记忆所以很危险。让大脑产生‘人类的姿态是最为安定的形态’这一错觉的话应该就能稍稍拖延进化的速度,就这样好好争取时间。我这边也会继续再收集一些资料,试着寻找治疗方法。”
就像过去经常做的,轻轻地把手放在黑兹肩膀上,
“虽然是平淡无奇的对策,不过不要放弃希望。”
“是啊……”
黑兹无力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
伴随着尖锐的警报声,立体影像显示屏出现在桌子上方。
反射性地抬起头,眼睛扫过那些被标上了“极密”的文字。随着阅读,无意识之下砸了一下舌。军队司令部发生了原因不明的系统暴走。第二十层全层的监视,防御系统现在全部陷入机能停止。紧急,立刻进行调查——
理查德越过肩膀伸出手,对显示器弹了一下手指。
“逃走的小鸟,似乎自己飞进笼子中来了啊。”
“……真是的,偏偏在这个忙得要死的时候啊……”
黑兹盯着显示器打了一个响指。
……两个人没有注意到那个,恐怕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一个是黑兹也好理查德也好都以为连日通宵奋战而达到了疲劳的顶点,再一个就是少女不用说是脚步声了,就连呼吸声都没有发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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