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帶睡意之歌

  1. 不帶睡意之歌

  等待著。

  等待廢除干涉的契機,等待邁向變革的開端。

  為了通往這些可能性,世界在不斷被釘上一根根針的同時──一直等待著。

  ※

  飛濺於走廊之中的鮮血,染紅了白色的牆壁。

  倒在地板上的,都是已經斷氣的悽慘屍體。他們之間的共同之處,就是表情充滿了義憤與侮蔑,這也證明了他們的死來得是如此突然,甚至沒來得及換個表情。

  在鮮血之中,一名少女獨自站在那裡,環視地上超過十具的屍體。

  才剛過十五歲的她,臉上沒有一絲恐懼。此人有著一頭烏黑長髮與同樣顏色的雙眸。那猶如藝術品般的美貌是面無表情。

  一瞬間前還遭到刺客包圍的年輕女王用手指拭去了濺在臉上的鮮血。

  「你們肯定是希望能靠著使命的高潔感取勝對吧。」

  試圖暗殺她的人,將坐於王座上的少女稱為「傾國的僭王」,想要用力量排除她。某種意義上這也是算是正確的作法。因為要成為統率魔法師的這個國家之王,本身就必須是最為強大的魔法師。

  然而要實現這點,他們的力量壓倒性地不足。

  他們想要倚仗數量襲擊少女,卻連碰都沒碰到便全數退場。

  這類事情已經司空見慣。即位一年以來,害怕她、疏遠她、想要廢黜她的人層出不窮。身為國王候補的王子拉納克因發瘋而死,少女於是登上了王座,但儘管立於這個國家的頂點,她實在是太過異質。

  自初代國王以來,首位能夠使役十二精靈的她,以暗色的眼眸睥睨著眼前悽慘的景象。

  最後,她的視線望向現場僅剩的一名男子。

  站在緹娜夏正面的壯年男子,是從先王時代就侍奉宮廷的重臣。在她以史無前例的方式即位後,他仍陪伴在女王身邊支持著她,給予她鉅細靡遺的建議。

  年輕的女王對眼前的臣下莞爾一笑。

  「你以為只要出其不意,再配合人海戰術,就能殺得了我嗎?」

  「啊……」

  「你至今費了這麼多工夫,裝作對我服服貼貼,卻因為一時性急,全都白費了呢。不過──想要我就這樣信任誰,無論再過多少年都是不可能的。」

  「唔……這個怪物……!」

  他的叫聲化為詠唱,組織攻擊構成。

  但在那個構成完成前,男子的頭便像果實那樣彈飛。

  女王臉上依然掛著微笑。男人的身體搖晃了一下,隨即向後方倒了下去。就這樣,周圍的人全都變成了屍體,緹娜夏輕輕聳了聳肩。

  「真是的,每個人都不會記取教訓呢。」

  她如此嘟囔,打算離開這裡,此時一名女官出現在前方的轉角處。

  「──陛下……咿!」

  眼見如此鮮血淋漓的慘狀,女官不由得發出尖叫,緹娜夏微微歪了歪頭。

  「怎麼了?」

  「不,那個,法爾薩斯王家的客人來了……」

  「!我馬上過去。」

  不久前法爾薩斯寄來了書信,內容是「國王的直系兄長想要前往鐸洱達爾遊學」。

  緹娜夏老早就經過調查,得知奧斯卡並不存在於現在的法爾薩斯。但即便如此,那裡也是他出生的國家,這不禁讓她感到在意。於是她在幾天前下達了許可,也想直接和對方聊聊。

  緹娜夏正準備過去時,突然回頭望去。

  「森,能幫我收拾一下嗎?」

  「沒問題。不過,不需要查明背後的協助者嗎?反正肯定是有人從中牽線。」

  精靈青年回應她的呼喚現身,但女王只是簡單地搖了搖頭。

  「不用了,查下去肯定沒完沒了。反正就算再有刺客找上門也是相同的結果。」

  「明白了。」

  在森回答的同時,堆積如山的屍體便連同飛散的血液一起消失了。緹娜夏沒有確認結果,直接走向客人等待的大廳。

  等在大廳裡的,是大約緹娜夏父親年齡的柔和男子。由於是與女王見面,他身上並沒有佩劍。但從他的體格來看,可以知道他八成接受過劍士的訓練。聽說他是法爾薩斯現任國王同父異母的兄長,因為想要把魔法文化引入自國才會前來遊學。

  「女王陛下,實在很感謝您欣然接受了我的請求。」

  「請不必多禮,畢竟我們也有需要向貴國學習的地方。」

  緹娜夏面對國內的反對派時非常嚴厲,但對外時無法總是這樣。眼見她露出微笑,男人也露出了平易近人的笑容。

  「不過話說回來,您真是位年輕的女王,我弟弟也很年輕,但您應該比他還要小上十歲吧。」

  「是的,儘管這是本國的特性,但從旁人的眼光看來的確會吃驚。不過法爾薩斯不是也擁有阿卡西亞嗎?」

  正如成為鐸洱達爾國王的條件是「最強的魔法師」那樣,成為法爾薩斯王的條件則是「王劍的劍士」。從紀錄上來看,十幾歲的法爾薩斯國王也並不稀奇,奧斯卡應該也只有二十來歲。

  聽到緹娜夏如此提問,客人露出穩重的微笑。

  「女王陛下對阿卡西亞感興趣嗎?魔法師們好像都是如此?」

  「是會在意呢。畢竟那算是貴國的國寶吧。」

  能夠讓魔法無效化的劍確實是不可思議的存在。雖說緹娜夏曾實際觸碰過它,但也完全不清楚它的結構與材料為何。

  眼見女王給出了曖昧的回答,男人點了點頭。

  「對鐸洱達爾來說,阿卡西亞確實是個麻煩的存在也說不定。畢竟無論張開多麼堅固的結界和守備,那把劍都可以將其無效化。」

  緹娜夏臉上掛著笑容,保持沉默。

  ──他這是在牽制還是在挑釁?

  假如法爾薩斯有意以阿卡西亞為核心向鐸洱達爾挑起事端,那也只能擊潰他們了。法爾薩斯是唯一不能手下留情的對手。畢竟在這個黑暗時代,法爾薩斯是一個出類拔萃的武勇之國。即使那是他將來會出生的國家也一樣。要是因為個人私情蒙蔽了雙眼,國家將無以維持下去。無論是什麼手段,她都要無所不用其極。所謂的王,就是要為了人民自己承擔這一切。

  在短短的一瞬間,緹娜夏腦中便閃過諸多想法。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她的想法,那個男人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那麼,機會難得,就讓我講一個不知真偽的旅行見聞給女王陛下吧。」

  「旅行見聞?」

  「是的,據說,那把阿卡西亞是在約莫七百年前,由後來的法爾薩斯建國國王的王妃交給他的。當時的法爾薩斯,還只是一個遭到其他國家排擠以及被流放出來的人組成的集團。傳說當時那名集團頭領的妻子,以自己的力量作為交換得到了『不朽之劍』,將阿卡西亞給了他。」

  「以自己的力量……?她是魔法師嗎?」

  若是這樣,難道阿卡西亞是魔法的產物?眼見女王表現得興致勃勃,男子露出苦笑說道: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呢。畢竟是很久以前的童話故事,也沒有留下紀錄。只是個為了哄王家的孩子睡覺的枕邊故事。不過根據這個童話故事的敘述,王妃失去力量之後,就再也無法回到故鄉了。說不定她是個水妖吧。」

  「怎麼可能。」

  聽到他開這樣的玩笑,緹娜夏不禁微微苦笑。儘管世上流傳著諸多水妖和人類的悲戀故事,但阿卡西亞絕非水妖能做得出來的。

  「畢竟就算和其他流傳下來的故事相比,那名女性也充滿了謎團。啊,唯獨名字確實流傳了下來,只是官方紀錄中沒有提及。」

  「紀錄裡沒有?」

  「似乎是建國當時國家與人手都沒有餘裕,因此無法留下像樣的紀錄。畢竟那是才剛剛崛起的國家,甚至連建國王的名字都沒有留下。」

  「在黑暗時代建立的國家都差不多是這樣喔。」

  緹娜夏這句話是事實,鐸洱達爾的建國,也是由抱有相同志向的人聚集在一起四處奔波,當初似乎也滿是不足之處。

  「能聽到鐸洱達爾的女王陛下這樣說,我感到十分慶幸。在湖泊與建國王相遇的女性名字──據說是叫迪亞朵菈。」

  「迪亞朵菈……」

  只流傳於王族子孫之間的童話故事。緹娜夏不斷品味著這個彷彿從指間滑過,僅存一點細沙的故事。

  然而,她因為之後發生的紛亂,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那是距離現在十分遙遠的,黑暗時代所發生的事。

  ※

  「陛下,是否要考慮削減一些在位時間呢?」

  「嗚呀!?」

  坐在辦公桌前的緹娜夏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長及腰間的黑髮、同樣顏色的眼眸、如同新雪般晶瑩剔透的肌膚以及罕見的美貌,長大成熟的她擁有更驚人的完成度。想必光憑這樣的美貌就足以讓她名留青史。

  實際上,現在的她仍是位於魔法大國鐸洱達爾頂點的女王。然而,她目前所坐的王座並不處於那個忙於國內外紛爭的黑暗時代。緹娜夏依靠魔法陷入沉睡,來到了奧斯卡所在的四百年後。

  他並沒有四百年前與她相遇的記憶,長久以來都在懷疑她,視為需要注意的人物,但後來不知是習慣還是放棄了,現在似乎願意接受她的存在。但那種距離感也沒持續多久時間,緹娜夏於即位典禮上宣布一年之後就會退位後,立刻就被他求婚了。她實在是搞不懂他的想法。儘管搞不懂,但還是很開心。

  所以緹娜夏像個少女般開心地接受了他的求婚──決定在退位後嫁給奧斯卡。只要想到之後的事情,她便會感到浮躁,心癢難耐。

  然而,一碼歸一碼,她自認有確實地完成女王的工作。

  緹娜夏用察言觀色的眼神望向站在桌子對面的青年。

  「削減在位期間……我又犯了草率的錯誤嗎?」

  這位青年是鐸洱達爾先王的兒子雷吉斯,他擁有淺色金髮與標緻的五官,理所當然地兼具高貴與柔美的特質。只從他的外表來看,想必會認為他就是會在故事書中出現的「王子」。不過他的個性十分現實,是個優秀的政務家。正因為有他與緹娜夏,鐸洱達爾才能果斷地推進改革。

  依靠緹娜夏的存在牽制他國的同時,鐸洱達爾的體制正在轉換為王制與議會制的雙支柱體系──如此大膽的改革,是由雷吉斯與她兩人共同擬定的,而與權勢者及民眾代表之間的交涉,則幾乎都是由深受大家信賴的雷吉斯一肩扛起。在這點上,緹娜夏畢竟是從四百年前突然出現在這裡,人脈與信用都微乎其微,身上唯一管用的只有那與眾不同的強大力量。

  基本上,過去她在位期間周圍也全都是敵人。與當時相比,現在平穩了許多,緹娜夏自身也基於「只是一時保管王位」的立場慎重地行動。國政方面也因為時代背景不同,自認沒有採取過於苛刻的作法。

  身為鐸洱達爾下任國王的雷吉斯聞言,不禁露出苦笑。

  「並不是陛下的行為有任何問題喔。只是陛下自即位以來,身邊總會發生各式各樣的麻煩。」

  「的、的確。」

  仔細想想,明明即位才過了四個月,卻遇上了神秘的遺跡、禁咒與綁匪等等,甚至還發生了與魔女及最高階魔族交戰的事,會被這樣說也是情有可原。

  為此垂頭喪氣的緹娜夏頭上,傳來了雷吉斯溫柔的聲音。

  「但是,鐸洱達爾沒有比陛下更強的人,我想如果妳早點嫁到法爾薩斯,應該會比現在更安全一些。」

  「唔哇……」

  這個國家確實沒有能超越她的魔法師,但法爾薩斯又另當別論。那裡有著擁有王劍、身為當代最強劍士的奧斯卡。再怎麼說,至今遇到的那些問題也多半是與他一起合力解決的。

  「其實法爾薩斯國王也來詢問過,能不能讓妳早點退位。他似乎很擔心妳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啊──」

  緹娜夏避開茶杯,以雙肘撐著桌子雙手抱頭。儘管很想叫他不用擔心,但她很清楚自己的狀況實在很難說出這種話。雖說已經訂婚,但他始終都沒有跨越最後那條線,想必也是因為她是一旦失去純潔就會弱化的精靈術士。如果遠離他身邊的緹娜夏力量有所減弱,萬一發生什麼事情時就會很危險,所以才做出這樣的判斷。

  緹娜夏抬起頭,把瀏海往上撥。

  「該怎麼說呢……為什麼各種事情總是會跑來找我啊?」

  「若是發生在其他人身上,肯定會遭到瞬殺,葬送在黑暗中,事件本身根本不會浮出水面。」

  「那也是挺可怕的……」

  面對接連出現的強敵,她依然能勉強戰勝對手,這樣的她本身也十分另類。雷吉斯笑著點了點頭。

  「如果妳希望,不須等到一年,早些退位也沒問題。我們已經得到了妳的諸多幫助,也請妳偶爾說些任性話吧。」

  為了設立議會的會議與法案制定過程都十分順利。儘管她現在只負責這些工作的三分之一以及日常的政務,但若要交接,工作量也是相當龐大。

  然而,雷吉斯卻說得好像沒什麼大不了似的。

  「關於政務方面,請妳不必在意。目前為止能得到妳的幫助就已經是一種幸運,稍微早點退位也無所謂。假如妳可以更加安全,還能與法爾薩斯建立良好關係的話,自然是再好不過。」

  聽到他以略帶詼諧的口氣如此說道,緹娜夏環起雙臂,皺了皺眉頭。

  雷吉斯說的是事實。他的能力的確足以在今後作為國王繼續執政。

  而且緹娜夏留在這裡對鐸洱達爾來說既有利處,也有危險。

  「說得也是。要是我留在這裡,就會引來一些莫名其妙的敵人……那我等到婚紗完成後就開始準備退位,這樣可以嗎?」

  「當然。」

  從上個月開始製作的新娘婚紗,聽說就算動員所有工匠,也要三個月左右才能完成。如果順利的話,就會在即位半年多後退位吧。雖說時間很短,但也並非沒有先例。五百年前甚至有個國王僅僅在位兩個月就退位了。

  兩人繼續協商了幾件事,幾乎都在瞬間取得一致,最後雷吉斯皺起眉頭說道:

  「那顆魔法球該怎麼處理?要移到法爾薩斯嗎?」

  ──能夠讓使用者回溯時間的魔法球。可以改變世界的神秘咒具。

  儘管不能無視它的存在,但也不清楚怎樣才是正確答案。至少名為瓦爾托的魔法師比她瞭解得更多,也正在盤算著得到那兩顆球──艾爾特利亞。

  「要怎麼處理才好呢……鐸洱達爾和法爾薩斯各自持有一顆的事情,已經被瓦爾托發現了。這邊的已經封印,另一顆也得封印一下才行。還是說最好直接放在我身邊呢……真教人煩惱。」

  雖說所在之處已經被知道,但兩者都放在城堡的寶物庫,瓦爾托無法直接出手。

  但只要他盯著緹娜夏,無論把球藏在哪裡,若緹娜夏知道地點,他早晚都會找到。話雖如此,那顆球過於危險,沒辦法輕易地破壞,也想不到其他的保管場所。

  緹娜夏為此皺起了眉頭,此時她腦中忽然浮現出位於法爾薩斯城堡地下的無言湖。

  「那座湖就是傳說中非人者取出阿卡西亞的地方吧……」

  這麼一說,四百年前她好像也從法爾薩斯的王家直系成員處聽過阿卡西亞的由來。記得那個故事與法爾薩斯建國王的妻子有關,但想不起詳細的內容。找一下日記的話,大概會有寫到吧。緹娜夏把這列為「有空時要去做」的事項記入腦海。不過話說回來,緹娜夏不禁思考起那片不可思議的地底湖。

  ──很有意思的方案。但要付諸實行的話需要決心。

  最終,她沒有得出結論。決定先拿起雷吉斯現場草擬的文件,挺起身子。

  ※

  鐸洱達爾的鄰國法爾薩斯是以武力聞名遐邇的大國。

  拉札爾是侍奉國王的侍從官,才剛進入執勤室的他立刻沉默地露出不悅的神情。奧斯卡看到兒時玩伴的反應,不禁皺起了眉頭。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我聽說了有點奇怪的事情,可能的話我不想向您報告,但又被拜託一定要傳達給陛下……」

  「說說看吧,是誰交代的?」

  聽到奧斯卡如此催促,拉札爾的表情顯得愈來愈不悅。

  但對於拉札爾而言,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其他選擇。對方希望稟報給國王的事情是透過機密管道而來,儘管他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國王,卻也不得不說。

  「是貴族與富商們,據說某家娼館有人會唱『聽了就會死的歌』。實際上客人之中已經出現了將近十名犧牲者,但因為場所特殊,他們不想公開這件事……所以才私底下來委託我們是否能出手調查。」

  「聽了就會死的歌?是因為太難聽嗎?」

  「不,好像並不是那樣,應該說他們懷疑那是咒歌。順帶一提,聽說在另一個酒館有人在唱聽了會自殺的歌。不過兩邊的歌手並非同一人,且娼館的客人幾乎無一倖免地犧牲,但酒館的聽眾只是零星出現了幾個自殺者。」

  「咒歌啊……」

  奧斯卡歪了歪頭,不久前他也曾聽緹娜夏唱過咒歌。那種歌擁有改變他人認知的效果,確實令人瞠目結舌。

  ──雖說很麻煩,但既然出現死者,自然就不能置之不理。

  而且,這件事聽起來很有意思。國王從中感覺到怪異的味道,不禁笑了笑。

  「好,那我們去聽看看吧。」

  「您是認真的嗎!?」

  「不聽一下怎麼知道呢。反正就在城裡,立刻就到了吧。」

  「請等一下……還是讓其他人去吧。」

  「要是那個人因此而死會害我睡不好覺的。我去就行了,沒問題的。先去娼館那邊看看吧。」

  「請您放下那種毫無根據的自信啦!而且您都快要結婚了還跑去娼館,在各方面都有問題啊!」

  「只要沒穿幫就好了吧?」

  聽到國王不以為意的回答,拉札爾準備開口反駁。

  但就在這時,房間入口處的門發出異樣的聲音扭曲了。兩人同時看向那扇門。

  木質的厚重門扉發出了讓人想要塞住耳朵的聲音,像是被捲起來的紙片般縮成一團落在地板上。短短幾秒鐘它就變成了絲毫看不出原先模樣的殘骸,這樣的事態實在太過異常。而在那扇門的另一邊,一臉苦惱的將軍亞爾斯以及滿臉笑容的緹娜夏正站在那裡。

  「不好意思,我沒打算偷聽的,但因為好像很有意思,不小心聽到了。」

  儘管她露出了惹人憐愛的笑容,房間溫度卻好像在不斷下降。拉札爾與亞爾斯都露出了恨不得立刻逃走的表情看著地板。

  奧斯卡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按了按太陽穴,下意識地確認了身旁的阿卡西亞。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也來幫忙吧?把剛才提到的那座娼館直接蒸發掉如何?如果只是要讓對象物體沸騰,可是比泡茶還要容易的,請千萬不要客氣。」

  「等一下,緹娜夏。」

  「還是把你蒸發掉比較好呢?奧斯卡?」

  女王微微瞇起了眼睛,感受得到那眼神之中閃爍著能讓人凍結的怒氣。奧斯卡身後的玻璃窗也開始出現裂痕。他立刻站起身,伸出雙手安撫緹娜夏。

  「抱歉,我只是開個玩笑。」

  「聽起來根本不像啊!」

  「冷靜冷靜,別破壞東西。」

  奧斯卡拉開桌子的抽屜,從裡面取出銀色的手環,打開後拋給緹娜夏。她一臉苦澀地接過手環戴在手腕上,席捲房間的魔力便驟然消失。這是用與阿卡西亞相同材質製成的封飾具。在旁嚇得提心吊膽的兩人深深吁了口氣。

  緹娜夏那美麗的臉龐充滿憤怒,她踹了下地板。

  「如果不是雷吉斯有事拜託我過來,我早就回去了,真是的!」

  「別鬧彆扭啦,是我不對。」

  眼見她像小孩子般鼓起臉頰,奧斯卡招手示意她過去。她一臉不情願地繞過桌子走來後,奧斯卡便把未婚妻抱到膝蓋上,接過了她手上拿的文件,快速地過目一遍。

  「妳要提前退位嗎?」

  「我馬上就後悔這個決定了。」

  「別這麼說啦,我很高興。」

  奧斯卡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吻。但即使如此,緹娜夏依舊鼓著臉轉向另一邊。

  「要是立場相反,你明明就會把我的臉捏到腫起來的……」

  「那當然啦,我會去殺了那個男人。」

  「那也讓我把娼館蒸發掉吧。」

  「我是未遂啦,不要把事情鬧大。話說回來,咒歌能殺人嗎?」

  聽到男人試圖轉移話題,緹娜夏輕輕挑起眉毛,但最終可能是放棄似地聳了聳肩。她坐在男人的膝蓋上蹺起腿。

  「不能,就算是我也沒辦法。頂多只能讓人感到憂鬱,而且這也需要聽歌的人本來就有那類的傾向,否則是不可能的。所以姑且不論酒館,娼館那邊倒是十分可疑。」

  「妳的意思是還有其他原因?」

  「應該只是用普通的手法把人殺了吧?如果是我就會這麼做。」

  「原來如此……」

  「你要去聽的話,我也要跟去。今天我已經跟雷吉斯請假了。啊,相對地請你在這份文件上簽名。」

  緹娜夏遞出的文件並非剛才那份關於她退位事宜的通知,內容是關於兩國邊境的警備,奧斯卡立刻進行確認。

  法爾薩斯與鐸洱達爾的國境線上並沒有要塞或是防壁,只有普通的街道延伸在草原之上。儘管上面設置了幾個瞭望台和哨所,也固定有人會加以巡邏警備,但文件上寫著他們希望變更調查用的結界範圍。奧斯卡確認這樣變更是為了派更少的人員建立更有效果的體制,便點了點頭。

  男人保持著把緹娜夏抱在膝蓋上的姿勢,就這樣在文件上簽名。緹娜夏見狀,以不悅的表情吐出舌頭。

  「如果你還想迎娶其他側室,隨時都可以告訴我喔?這種事很普通吧。」

  「妳不會把對方蒸發掉嗎?」

  「我會對她施加必須抱著兔子才能入睡的詛咒。」

  「…………」

  光是想像也很可怕。奧斯卡沒有把內心的戰慄表現在臉上,將文件還給了緹娜夏。

  「那我們就一起去聽聽吧。要是趁妳不在的時候過去,可能整個城堡都會被妳蒸發掉。」

  「請放心,到時會被蒸發的只有你。」

  美麗的女王以平靜的語氣說道,露出了優美的微笑。

  為緹娜夏摘下封住了魔力的手環後,她說了句「我先去把文件放好」,便暫時從法爾薩斯消失而去,隨即留在執勤室中的三個人都鬆了口氣。拉札爾望向杵在門口的亞爾斯說道:

  「亞爾斯將軍,緹娜夏大人在的話,請事先說一聲啊。」

  「我也是剛剛才遇到她的……不是刻意隱瞞,只是我正打算開門就聽到了你們的對話。」

  有問題的其實是那番對話的內容。拉札爾與亞爾斯目不轉睛地盯著主君。眼見他們混雜著斥責的冰冷視線,奧斯卡不以為意地說道:

  「她吃醋的反應不是挺有趣的嗎?」

  「哪裡有趣了!她可是說要蒸發耶!」

  「一點都不有趣,我還以為會死。」

  「得把門和窗戶修好呢。」

  看到國王對這番抱怨視若無睹,兩人各自轉過頭去。將來會成為國王新娘的女性非常容易嫉妒這點,重臣們幾乎都曉得,但自從訂婚以來就再沒遇上這樣的狀況,讓他們不禁大意了。亞爾斯開始收拾大門的殘骸,拉札爾則背對著他望向龜裂的玻璃窗。

  「這樣看來真的沒辦法迎娶側室了呢。」

  「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有那傢伙就足夠了。」

  「若是您真的這麼想,不論做什麼事都請先三思一下!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被人家討厭的喔!」

  「不可能。」

  眼見奧斯卡輕笑回應,他們兩人露出傻眼的表情,咽下了其他要說的話,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

  天空逐漸染上淡紫色。

  正當暮色逐漸潛入這條小巷時,身為娼館之主的男子為了打開店門口而來到門外。

  這間娼館位於城都的西側後街,儘管不大,卻經常有上流客人光顧,以此聞名。甚至連貴族和大商人也會隱藏身分前來。而且現在由於某個傳聞的緣故,客流更是增加了五成。

  只要環顧四周,便能發現附近的店家也漸漸亮起了燈,男子被這種可說是帶有幻想氛圍的景象所吸引,隨後將視線轉回自家店門口時,赫然發現那裡站著一名女性。

  她那及腰的黑髮擁有比絲綢更豔麗的光澤。雪白的側臉宛如藝術品般精緻無瑕,同時顯得相當神秘。

  女子注意到他,回頭望去。男子只是直直盯著她那令人屏息的美貌。

  「你就是這裡的主人嗎?」

  「是、是這樣沒錯……妳有什麼事?」

  她明顯不是娼婦,一看就是上流階層的人。難道說是來捉姦的嗎?

  如果真是這樣,感覺事情會變得有些麻煩。此時女子紅唇微動,正準備說明來意時,後方傳來了一道男人的聲音。

  「緹娜夏,不要先走啊。妳打算把這裡蒸發嗎?」

  「才不會啦!」

  聽到那個清爽的聲音,娼館的主人不禁回頭,隨即啞然失聲。

  走到女子身邊撫摸著她頭髮的男子,就是統治著這個國家的那位。

  匆匆地被叫出來的克菈菈與西蒙看見等在那裡的一對男女後,不寒而慄。

  兩人都知道那名男子的身分。他是統治這個法爾薩斯的年輕國王。他指著身邊那位略顯不快的女子,介紹她是「我的未婚妻」。這意思代表她就是鄰國魔法大國的女王。這兩人除了權力之外,也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至於他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克菈菈最起碼有一件頭緒──就是那首帶來死亡的歌。

  然而,就算那首歌的消息傳到了城裡,也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她只是在唱歌而已。就算聽了那首歌的人在後來死去,應該也無法成為定罪她的證據。

  但是,如此確信的克菈菈卻沒有注意到──

  站在她身後的西蒙,正用萬念俱灰的眼神看著緹娜夏。

  女王直接接下了西蒙的視線。

  奧斯卡與娼館的主人說了些什麼,或許是結束了交涉,他重新看向三人。

  「那就麻煩妳唱唱看吧。」

  「沒有那個必要。」

  緹娜夏斬釘截鐵地說,隨即用白皙的手指指向西蒙。

  「有魔力的是這個男人,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我就聽聽看吧。」

  她指摘得十分隨性。奧斯卡與克菈菈聞言,將視線集中在西蒙身上。他默默地低下了頭。

  「咦……西蒙,不是吧?你快解釋一下。」

  「真的嗎,緹娜夏?」

  「真的,這位女性身上只有微弱的魔力。假如有人能辦到什麼,應該就是他……要召喚精靈嗎?高階魔族可以分辨出對方是否殺過人。」

  緹娜夏按著太陽穴如此說道,視線一直沒從西蒙身上移開。

  他依然低著頭,就這樣拒絕了緹娜夏的提議。

  「不,沒必要勞煩了,女王陛下。如您所說,一切都是我幹的。」

  「西蒙!?」

  「克菈菈,抱歉,能麻煩妳先回房間嗎?」

  男人溫柔地笑了笑,他的笑容一如往常,但雙眼中沒有映出任何東西,現在甚至沒有看向她。

  相遇之後過了三年,克菈菈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這才察覺自己對他根本一無所知。

  「兩三下就解決了呢。」

  「你怎麼講得好像很遺憾啊!要是想去玩就去啊?」

  「不,那倒是無所謂。」

  奧斯卡從背後抱住了生氣的緹娜夏,將臉貼在她柔軟的臉頰上。

  「畢竟身體都快生鏽了,回去後我陪妳練一下劍吧。」

  「感覺會久違地瘀青!」

  「妳老是把自己搞得渾身是血,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啊?」

  見兩人在眼前鬥嘴,娼館主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他吁了口氣,回頭看向西蒙。西蒙安慰著混亂的克菈菈讓她回去房間後,靜靜地一笑,以穩重的視線望向緹娜夏。緹娜夏察覺後挑起眉毛,西蒙隨即以平淡的語氣詢問:

  「我聽說鐸洱達爾的現任女王陛下是出類拔萃的魔法師,不知您是否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有可能透過咒歌一次性地殘殺大量人類嗎?」

  之前奧斯卡也問過她類似的問題,緹娜夏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

  「這要根據作法而定,但要直接殺害大量人類是不可能的。雖說可以讓內心彼此存有敵意的人互相殘殺,但要發展到大量殺人,以一般的歌手來說應該很困難。」

  「這樣啊。」

  見西蒙很乾脆地不再追問,從身後抱著緹娜夏的奧斯卡不禁問道:

  「為什麼要問這件事?」

  「沒什麼,只是因為我一直很在意……畢竟難得有機會見到女王陛下,而且我八成很快就會被處刑了。如果錯過這個機會,我應該永遠不會曉得答案,所以才提出這個問題。」

  「你為什麼會在意這件事呢?」

  「因為我的村莊就是被咒歌毀滅的。」

  聽到西蒙的回答,兩人不禁瞪大雙眼。奧斯卡以嚴肅的語氣追問。

  「什麼意思?」

  西蒙聽到國王的問題,露出了苦笑。

  「希望不要因為這種事情弄髒了您的耳朵──」

  就這樣,西蒙開始說起三年前在自己的村子裡發生的最後的故事。

  比鄰國岡杜那更東邊的位置,有一個名為門桑的大國,他的村子就位在門桑的偏遠地區。

  這個村莊自古以來就以生產樂器維生,擁有音樂才能的人也不在少數。

  西蒙自己擅長彈琴與作曲,他的妹妹則是村裡最出色的歌手。她澄澈的歌聲雖然樸實無華,但是既純粹又惹人憐愛,來求婚的對象也是絡繹不絕。

  然而有一天,她在森林裡遇到了一個男人。

  妹妹沒有詳細地解釋那個男人的來歷,只說那個男人教會了她「可以殺人的歌」。從那之後妹妹便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西蒙擔心一直沒有好好吃飯的妹妹,選擇衝進她的房間,但映入眼簾的妹妹卻瘦弱得像是另一個人,眼神中寄宿著彷彿被什麼東西附身般的光芒。

  於是,他隔天便踏入森林,尋找那個改變了妹妹的男人。

  然而他在森林裡走了大半天,都沒有遇到任何人。到了晚上,西蒙拖著疲憊的腳步踏上歸途……終於看到村子後,卻在門口愣住了。

  他出生成長的村子正在熊熊燃燒。

  從遠處就能看到許多人倒在路上,沒有任何一個人還在動彈。

  在這好似惡夢的景象之中,他只聽見從遠處微微傳來女人的歌聲。

  「──當我明白那個歌聲是誰發出的時候,我就逃離了村子。因為我害怕得不得了。感覺已經沒有任何人活著了。就連唱著那首我從未聽過的歌曲的妹妹也……」

  語畢,西蒙閉上了眼睛,蹙著眉頭的緹娜夏搖了搖頭。

  「這件事……真的是因為你妹妹的咒歌嗎?我實在不這麼認為。為什麼你沒有好好確認呢?」

  「我也知道自己很膽小。但就算再次回到那個時候,我應該也無法踏進村子吧。因為當時的景象就是那麼地詭異。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惡夢也會發生在現實之中。」

  西蒙微微露出苦笑。他的雙眼閃爍著難以抹消的畏懼。

  「不過,把這件事告訴陛下後,我也稍微整理了自己的心情。因為我一直以來都不敢告訴任何人。謝謝您。」

  「這件事與你殺人又有什麼關係?」

  與感到困惑的緹娜夏相反,奧斯卡的嘴角浮現了諷刺的笑容。

  西蒙爽朗地笑了。

  「不,沒有關係,我只是想稍微報答一下幫了我的克菈菈。」

  「殺人算是報答嗎?」

  「是的,儘管她被評為喚來死亡的歌手,但客人也會因此而來,好奇心這種東西就是這麼沒道理。自從我開始動手後,為她而來的客人也跟著倍增了。」

  見西蒙像是在嘲笑犧牲者一般,緹娜夏臉上露出了不快的表情。同時她也帶著教訓的意思,用手肘戳了戳依然將自己抱在懷裡的男人的肚子,但奧斯卡依舊不為所動。

  此時,西蒙掛在臉上的微笑突然扭曲了一下。

  「況且,那些客人根本就不把克菈菈當人看。他們自視甚高,將克菈菈當成蟲子一樣對待。這些,像您這樣的人肯定不會曉得吧?」

  「……我確實不知道。」

  想像力是有極限的,緹娜夏對這點心知肚明。不論再怎麼想像與同情,有時也只能表現出陳腐的意涵。

  『但是對她而言,比起有幾個討厭的人死了,而你要因此被處刑,應該還是能與你一直在一起更開心吧?』

  緹娜夏本想這樣說,還是把話收了回去。取而代之地,她仰望奧斯卡。

  「那,交給你了。」

  「嗯,感謝協助。交給士兵們帶走他吧。」

  緹娜夏瞥了西蒙一眼,他的臉上已經掛上了和之前相同的微笑。

  看到他的表情,緹娜夏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痛快,抿緊了嘴唇。

  ※

  外面的天色已經昏暗下來,想必黑夜再過不久就會完全降臨。

  亞爾斯走在法爾薩斯城的走廊上,忽然發現杜安與希爾薇婭等魔法師們都靠在面朝中庭的窗邊不動,於是停下了腳步。仔細一看,他們都在俯視窗外。或許是因為有照明,外面只有這一帶顯得異常明亮。

  「你們在做什麼?」

  「啊,是陛下在和緹娜夏大人玩。」

  「在玩?」

  亞爾斯覺得匪夷所思,便與他們站在一起低頭望向外面,隨即發現法爾薩斯國王正與自己的未婚妻在魔法的照明下練劍。與汗流浹背地揮著劍的緹娜夏比起來,那個男人看起來游刃有餘。

  「就說太貴了!請再調降一點啦!」

  「不行,妳就妥協一下吧。」

  現場響起了劍刃互擊的金屬聲響。亞爾斯聽到他們說貴還是普通什麼的,不明就裡地歪了歪頭。

  「他們在說什麼?」

  「好像是在進行關於穀物關稅的談判。」

  「唔哇。」

  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奧斯卡實在是有點過分。緹娜夏因體力與劍術本領上的差距,顯得疲憊不堪,但奧斯卡像是要追擊般,繼續與她進行談判。

  不過,她依然不打算讓步。

  「要是不降價的話我要發飆了喔!」

  「妳啊,這可是威脅耶。」

  「好──氣──!」

  緹娜夏彎低身子,用力踏向地面,將劍銳利地由下往上向前揮去。

  然而,奧斯卡不費吹灰之力就彈開了這一擊,緊接著把練習用的劍揮向她的脖頸,並在即將命中前停手。

  「好吧,那就照妳說的七成。不過相對的,你們也要降低我們紡織品的關稅。」

  「……我知道了。」

  緹娜夏在腦中進行了簡單的計算,發現這樣對雙方沒什麼不利。今年鐸洱達爾的天氣頗佳,穀物十分充足。這樣正好。

  她蹲在地上調整呼吸。

  「所以,你是故意趁我筋疲力盡的時候跟我談判的嗎?」

  「那當然,趁對方判斷力下滑的時候出手,是基礎中的基礎。」

  「真想勒住你的脖子……」

  緹娜夏以雙手撐著膝蓋挺起身子,手臂與腰部都有跌打的痕跡,於是她治療了那些可能會留下瘀青的地方。奧斯卡從她手中把劍接過。

  「動作比以前好上許多,是因為實戰嗎?」

  「咦?真的嗎?那我倒是有點開心。」

  魔法方面因為反覆經歷實戰,她能實際感受到自己的直覺被磨練了不少,但關於劍術方面就實在沒有感覺。聽到身為自己老師的男子如此評價,緹娜夏眉開眼笑。奧斯卡像是對待孩子般不斷撫摸著她的頭。

  「差不多該結束了,我會讓人幫妳準備替換的衣服,妳先去沖個澡吧。」

  「好──」

  緹娜夏跑步離開後,奧斯卡抬起頭看向上方。他回望正在從窗戶窺視這邊的亞爾斯,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

  「所以,你準備怎麼處置剛才抓到的那個人?」

  緹娜夏借用奧斯卡私室裡的浴室洗完澡,換上了一套白色薄款絲綢禮服。她梳著濡濕的頭髮,向身後的男人如此詢問。

  奧斯卡坐在床上,把手肘靠在膝上,用手托住下巴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柔軟的肢體曲線在高級衣料的襯托下更為顯眼,帶著觸動他人心弦的魅惑感。

  由於沒聽到回答,正在弄乾頭髮的緹娜夏回過了頭。

  「奧斯卡?」

  「嗯?啊,等到把事情都問清楚後,應該會處決吧。女人那邊就繼續多加注意。」

  「這樣啊。」

  女王以白皙的十指梳理著自己的頭髮,頭髮轉眼間便乾了。她確認頭髮沒有濕氣後,再次拿起梳子,在梳著長髮的同時來到奧斯卡身邊坐下。

  「該怎麼說,實在是很奇妙的事呢……最可疑的果然是他妹妹在森林裡見到的那個男人。」

  「妳還在在意這件事?說不定他是騙人的喔?」

  「他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雖然沒有肯定這句話,但奧斯卡也有同感。

  西蒙八成沒有說謊。而那起事件也確實大大地改變了他的人生。

  「目睹村子滅亡,又拋下了自己的妹妹,這兩件事導致他的精神產生了扭曲吧。就結果來說,他其實也遭到『咒歌』的存在所魅惑──那首會帶來死亡的歌,我也聽過了,成品相當不錯。如果無視咒歌的能力,只是作為一首普通的歌曲,應該可以踏入天才的領域吧。」

  「令人不舒服的故事,加上奇怪的男人啊。」

  他們不曉得過去的事究竟給他留下了多少陰影,但也不能因此而原諒他新犯下的罪行。緹娜夏讓梳子消失,隨後以手指抵著自己的下巴說道:

  「這種危險的事情也不能聽過就算了。畢竟有整個村子都被毀滅了。法爾薩斯有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就是村子因為不明原因而滅亡的事件。」

  聽到未婚妻如此詢問,奧斯卡簡略地回憶了一下最近十年的事。

  「……有一件,我記得是在兩年前,位於國境附近的村子,居民不知不覺間全都死了。」

  「那件事的死因是什麼?」

  「有各種原因。發現時已經過了兩三天,報告中提到有人被燒死,也有村民彼此爭鬥的痕跡。但畢竟所有人都死了,沒辦法取得證詞。應該是以原因不明來處理了。」

  「兩年前……剛才那人說的是三年前吧。真想看一下各國的紀錄呢。」

  「怎麼?妳有什麼頭緒嗎?」

  奧斯卡把手穿過還有些溫熱的黑髮,撫摸著她的脖頸。緹娜夏或許是覺得有點癢,全身微微抖了一下,但依然不改臉上疑惑的表情。

  「雖然想法還沒那麼具體,但有件事讓我很在意。畢竟咒歌頂多也只能煽動潛意識而已。」

  「應該是靠這個能力讓他們互相殘殺和放火的吧?」

  「嗯──理論上雖然是辦得到,但如果不是我這種程度的術者,是沒辦法讓規模擴大到整個村莊,甚至讓所有人同時受到影響的。」

  聽到她這番話,奧斯卡皺了皺眉頭。這個意思代表除了她以外,幾乎不可能有人辦得到這件事。也就是說──事件的真正原因恐怕並非咒歌。

  緹娜夏屈起單腳,抱著膝蓋。

  「不過,如果不是用咒歌,而是普通的詛咒的話,我想能辦到這種事的人會多出不少。話雖如此,也要本領相當傑出的魔法師才能辦到。若是這種水準的魔法師,除非他是只擅長詛咒的那種特殊人士……正常來說直接攻擊村莊還比較快。」

  「妳認為是魔法師毀滅了那座村子?」

  「我相當懷疑,雖說不曉得直接下手的程度如何,但應該和那個在森林遇到的男人有關吧。」

  她說到這裡喘了口氣,微微歪著頭仰望身旁的男人。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我想稍微調查一下。」

  「……妳真的很喜歡主動栽進這種奇怪的事。」

  「嗚──是個性使然。」

  「算了,反正法爾薩斯也發生過類似的事。萬一犯人是同一個的話也是件問題。要是需要幫忙就隨時告訴我。」

  「謝謝你。」

  緹娜夏露出了猶如孩子般的笑容。

  這女人給人的印象真的是變來變去。既有理所當然的冷徹感,也有少女般純真的一面。奧斯卡瞇起眼睛,看著未婚妻稚氣未脫的模樣。

  「妳啊,真的是要一直盯著才行。」

  「唔──你好像跟雷吉斯說希望我早點退位對吧?」

  「說了說了。我跟他說因為太危險了,所以快點把妳交出來。我把妳和魔女及最高階魔族戰鬥的事情也告訴他了,效果相當顯著。」

  「我好不容易才敷衍過去的耶!」

  「不要敷衍啊!」

  奧斯卡訓斥著女子,同時把她抱到膝上,在她富有光澤的黑髮落下一吻。

  「快點到我這兒來吧。」

  ──這樣一來我就能守護妳了。不論什麼樣的敵人我都會一一打倒。

  為了見他,從四百年前來到這裡的女人。

  正因為她是女王,自然無法捨棄自己的國家,想要將它捧在手心。

  但是,擁有絕大力量的國王獨自支撐國家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抱在懷裡的女子身體十分柔軟,也猶如燈火般溫暖。房間裡的空氣漸漸變得沉重,似乎沉澱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

  沒有任何聲音。什麼都聽不見。只有彼此的體溫讓他們體認到這是現實。

  緹娜夏忽而吐出一口熱氣。

  「白天說的那件事……」

  「哪件事?」

  奧斯卡回問後,緹娜夏露出了有些尷尬的表情。

  「就是側室……我不會詛咒她的,隨你高興吧。這是你應有的權利。」

  聽到這番話,奧斯卡好不容易才忍住差點噴笑出來的情緒。緹娜夏應該是很認真在說這件事。她說不定還覺得白天發脾氣是自己不對。

  但是,她完全沒有必要在意這些事。她是奧斯卡生涯中唯一一個,就算要解決隨之而來的問題,也想要牽起她的手的對象。

  她始終對奧斯卡傾注著沉重的愛情,卻對自己能得到的愛情從未抱有任何期待。因此,只是感受到他些許的好意,就會讓她像少女般雀躍,覺得這樣已經足夠而得到滿足。然而,他對緹娜夏的感情遠遠超出許多。

  她是無可替代、獨一無二的對象,他已經做好與她共度一生的覺悟。

  所以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其他的妃子。

  「我不需要側室,妳不用在意。」

  「是嗎?」

  「妳要再自信點。這種話在其他女人聽來,只像是在挖苦喔。」

  「就算你這麼說……」

  「就我而言,比起容貌與魔力,妳的內在更有意思。不過因為這兩點實在太過顯眼,自然會招人妒忌。」

  「這什麼意思呀……本來就沒什麼人會在意我的內在,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確實擁有能與魔女比肩的力量。要人忽略那些好好看著我,這樣的講法也太厚臉皮了。」

  「我可沒有忽略那些喔。因為妳就是妳。」

  擁有過於強大的力量活著,也是構成她存在的重要一部分。但畢竟也只是一部分,所以她不需要在意那種事。

  見緹娜夏垂著頭,奧斯卡抓住她的下巴往上抬,窺視著她暗色的雙眸。

  「比起那個,我有件事想拜託妳。」

  「什麼事?」

  「我希望妳在這房間畫一個能通到妳房間的轉移陣。」

  「咦?是沒問題啦,但怎麼這麼突然?」

  「這是為了每天都能捏妳的臉。」

  「我拒絕!」

  緹娜夏大喊一聲,從他的膝上滾到了床上。她在寬敞的床中央伸展自己柔軟的手腳。奧斯卡重新坐到她旁邊,隨後捏了捏她鼓起的臉頰。

  「拜託囉?」

  「好痛!這不是拜託別人的態度吧!」

  緹娜夏手舞足蹈地鬧了一陣,隨後把手撐在他的膝上,托著臉頰。

  「其實,只要你叫一聲我馬上就會過來了。請不要為了毫不間斷地懲罰我而想這種事。」

  「不一定每次都能隨傳隨到吧。萬一有事發生,妳能從設在我身上的防護結界察覺到,我卻沒有這樣的手段。」

  奧斯卡身上有緹娜夏施加的魔法無效結界。如果有魔法攻擊接觸到這個結界,她就能立刻察覺。但相反的,若是她遇上了異常狀況,不是魔法師的他沒有手段知曉。前陣子與最高階魔族交戰時也是,他只能事後才知道這件事。

  「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當然好,但妳的敵人太多了,我很擔心妳會不會又被捲入什麼麻煩。所以我希望每天至少能看一次妳的臉。」

  「奧斯卡……」

  緹娜夏的臉上染上了反省的神色。她想必也有總是讓他擔心的自覺。雖然奧斯卡自己也經常會發生那種「這點小事,憑我自己一人的力量就能解決」的情況,但她經常連甚至攸關性命的局面,也會覺得自己「有辦法克服」。儘管這可能是因為生活的時代與個性上的不同,但也不能把這個問題置之不理。畢竟他們即將成為夫妻。

  緹娜夏在他的大腿上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只是不太清楚該怎麼倚靠別人。」

  「嗯,其實妳的作法也算是在跟我撒嬌,所以是沒關係啦。但要是死了我可是會生氣的。」

  「瞭解。」

  女王挺起身子,將視野落在臥寢室的一隅,不會礙事的地方。

  「要單向通行?還是雙向通行?」

  「雙向的。否則我回來時會很傷腦筋。」

  「啊,說得也是。允許通行的只有你就好嗎?」

  「當然。」

  緹娜夏面露微笑點了頭,接著將手舉起,用澄澈的聲音開始編織詠唱。隨著詠唱結束,地板上便顯現了轉移陣的紋樣。緹娜夏踮起腳確認了轉移陣後,回頭望向奧斯卡。

  「完成了。一旦踏進中央就會發動。」

  「是嗎?謝謝妳。」

  「要道謝的人應該是我啦。」

  她露出苦笑,再次躺下。在床上滾了一下後,她便趴在床上不斷擺動纖瘦的雙腳。見她心情很好,奧斯卡隨口說出了從剛才就有點在意的事。

  「話說,妳今天不用回去嗎?」

  「咦?因為明天早上沒有工作,所以我打算要住下來。」

  「這樣啊。妳依然是個毫無防備的小孩啊……」

  雖然在訂婚前緹娜夏對待他的方式就一直很隨便,但那是因為奧斯卡表現出了「對她沒有身為異性的興趣」的態度。本以為她在訂了婚、知道並不是那麼一回事後就會改變態度,但她即使會顯露出害羞、慌張、與可愛的一面,毫無防備這點上依然是老樣子。有時候甚至會晚上突然出現,直接睡在奧斯卡身旁,到了早上叫也叫不醒。

  儘管奧斯卡覺得自己正單方面地被迫忍耐,但畢竟她一旦失去純潔就會變弱,加上現在他們仍分開生活,所以奧斯卡自己選擇了要謹慎行事。既然緹娜夏自己都說「怎麼樣都可以」,那也只好由他放棄了。相較之下,給她這種從政務中解放、悠哉地自由度過的時間更為重要。

  「算了,既然房間都連在一起了,這樣就有辦法隨機應變了,再想一下吧。」

  「想什麼?」

  「就是我的忍耐力能夠堅持到什麼地步。」

  「?請加油。」

  她的回答聽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讓奧斯卡笑了起來。他在緹娜夏身邊躺下,抱住了她纖細的身軀。她像貓一樣把頭靠過來貼在他身上,接著突然抬起臉說道:

  「話說回來,奧斯卡,你知道法爾薩斯初代王妃的故事嗎?」

  「啊?怎麼這麼突然?我不知道。」

  「真的嗎?你小時候沒有聽過只有王族們知道的童話故事嗎?」

  「……我沒印象。畢竟與她有關的事完全沒有留下紀錄。」

  奧斯卡想著她突然說些什麼,不禁反問回去,隨後她陷入了沉思。

  「那應該是在這四百年間失傳了吧。因為我以前曾經聽過這個故事。不久前我想說好像聽過這件事,才想起來。聽說阿卡西亞是初代王妃贈予建國王的。」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是說,我只知道阿卡西亞是非人者從無言湖中取出的。」

  「我想也是,這件事我也是聽你提起才知道的。所以那時候那個人才會說『初代王妃可能是水妖』吧。」

  「妳是從誰口中聽說這件事的?」

  既然是只有王族才知道的童話故事,出處想必是來自法爾薩斯王族。法爾薩斯與鐸洱達爾是鄰國,應該也有交流的機會,但他有點在意是誰把這種事當作閒聊告訴她的。

  緹娜夏可能是睏了,纖長的睫毛開始輕輕晃盪。

  「是來鐸洱達爾遊學的一個人。因為之後和塔伊利爆發了戰爭,我就忘了這件事。而且我記得有讓那個人比預定的時間還要早回國。」

  「性別是?」

  「男的,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我們王族有很多做事亂來的傢伙。」

  「原來從黑暗時代就是這樣了嗎……」

  她把臉埋在奧斯卡胸前,輕輕打了個哈欠。看來再繼續說話只會造成她的負擔,於是奧斯卡摸了摸她嬌小的腦袋。

  「妳先睡吧。如果明天怎麼樣都叫不醒妳,我會把妳放回妳房間去的。」

  「我盡力……」

  她微微吐了口氣,隨即閉上了眼睛。她纖長的睫毛與好似貝殼般雪白的眼瞼帶著淡淡的陰影,嬌豔得令人著迷。

  她的美貌堪稱奇蹟。但真正的奇蹟,是她出現在這個時代。

  這是偶然與感情堆疊之後才產生的相遇。這樣的連繫實在是太過難得,所以他更是不想放手。他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了一度放棄的感情,自然不會想要再次捨棄。

  他把臉湊了上去,吻在緹娜夏的眼瞼之上,隨後她噗哧地笑了。

  「奧斯卡。」

  「怎麼了?」

  「我愛你。」

  直率且坦蕩蕩地向著自己的愛情。

  自己被她的一往情深所支持著。這輩子能有她陪在身邊,他實在非常幸福。

  奧斯卡吻在她猶如花瓣般的嘴唇。

  「我知道。」

  所以,希望任何人都無法傷害她。

  希望在她痛苦時能夠握緊她的手。

  他向自己,以及自己的劍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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