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命運的代價
- 命運的代價
『醒來。』
感覺聽見這樣的低語,少女抬起了頭。
周圍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冰冷如水的黑暗無限擴散。
她蹲在黑暗中央,以暗色的眼眸環視四周。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無形的聲音對獨自留在這裡的她細語。
『妳想回到哪裡?』
──想回去。想從這裡回去。但是,要回哪裡?
『會照妳所選的時刻,重新構築世界。』
她不明白這話中的含意。
在這黑暗中的少女,還是十三歲時的模樣。
為了讓她選擇其他道路,而被留在這裡。
『從妳無數的人生記憶中,選擇最安全的時刻吧。』
──安全、的。
『或者是,幸福的。』
──幸福的。
『來,選吧。』
選擇。她只有一個選擇。那個人的身旁。有那個人在的地方。
最靠近那個人的地方。能安心睡著的時候。
不可能迷惘。無須猶豫。
少女挺起身子,撿起腳邊的球。
『跑吧。去吧。』
她向前奔馳。
選擇的前方亮起光芒。世界逐漸從那裡被創造。
她沒有回頭看向黑暗。嬌小的身體開始變化。轉變成大人的身軀。
她朝著被創造出來的世界跑去。
『這次就在妳的靈魂裡,刻下新的紀錄吧。』
她已經聽不見那道聲音。只是向著自己想待的地方、想待的時刻,不顧一切地跑去。
『儘管挑戰吧。無論多少次,只要你們期望,都可以不停挑戰。』
奔跑。湖水的黑暗逐漸遠去。
她每跑一步,世界便被創造而出。被重新構築。
『挑戰吧。挑戰吧挑戰吧。直到抵達想實現的結局為止。』
就這樣,她衝進了純白色的光芒之中。
就算沒有我。
你也應該會愛上別的誰吧。
沒有人是無可替代的。無論生還是死都沒有意義。
只是,人思念著別人。當人愛上那份生命,珍視其相遇時,就會有人被拯救。
如同奇蹟的一瞬間,像是雷光般閃爍的感傷。
這時,我在其中找到了意義。
※
緹娜夏從床上彈起身。
黑暗、陌生的房間。窗外已是深夜,房間裡沒有任何照明,只有蒼白的月光照耀寬闊的地板。
她調整著急促的呼吸,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嚇了一跳。因為她什麼都沒穿。她不由得抱緊潔白裸露的膝蓋與頭。
「為、為什麼……」
「怎麼了?」
身邊傳來男人的聲音,她差點嚇得跳了起來。
臥在那裡睡覺的男人抬起臉看向她。
他有著像是太陽剛下山時的天空那樣的藍色眼眸。
她應該非常熟悉這個男人,卻一下子想不起他的名字。
明顯處於同衾共枕的情況,自己卻想不起男人的名字,這實在太不正常了。想到這裡,緹娜夏終於意識到她連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
她差點就因此悵然自失,但也不能這樣下去。她拉起床單遮住身體,向男人問道:
「你是誰?我是誰?這裡又是哪裡……」
聽到她的問題,男人露出了明顯傻眼的神情。他起身後靠著枕頭,告訴她答案。
「還想妳怎麼突然醒了,是睡迷糊了嗎?我是妳的丈夫,法爾薩斯的國王。妳是我的王妃、魔女、舊鐸洱達爾的繼承者。還有呢,這裡是法爾薩斯王宮的寢室,需要我把名字也報上來嗎?」
「啊……」
聽他這麼一說,記憶總算湧上腦袋。
緹娜夏生於四百年前,在國家滅亡的同時成為魔女。後來經歷一番迂迴曲折,成為了他的妻子。雖然她起床氣一直很差,但不曉得怎麼連這些事情都忘了。
緹娜夏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睡迷糊了。」
「看來是這樣。現在還是半夜呢。」
奧斯卡露出苦笑。他的笑容讓緹娜夏感到無比懷念,鬆了口氣,緊張的情緒也從全身消散。他伸手撫摸妻子的頭,緹娜夏對這個動作露出了羞澀的笑容。
「總覺得……好像做了個不是現在的夢……花了非常多的時間才來到這裡。」
「是以前的夢嗎?畢竟妳活了有我二十倍久嘛。」
奧斯卡苦笑一下,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妳很努力了。」
溫柔的聲音。這份溫暖是慰勞妻子走過的漫長歲月,也是緹娜夏在孤獨的盡頭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她想把自己剩餘的一生都獻給這份溫度、這份愛情。
緹娜夏感受著內心的喜悅,以惡作劇的口吻回話:
「我倒是不覺得我比你成熟了二十倍呢。」
「早就到極限了吧。妳不僅沒耐性,又不擅長與人交往。不過我倒是無所謂。」
「請不要用那種看孩子的眼神看我!」
她這樣大喊,臉上也露出笑容。
活過悠長的歲月,選擇離群索居,斷定自己是一種異質。
這就是魔女。在魔女之中她也是最為強大的,還是個對從前的祖國抱有妄執的人。
然而,面對這樣扭曲的她,奧斯卡既沒有否定她魔女的身分,也沒有拋棄自己的任何東西,就這樣將她招來了身邊。
和他相遇後的每一天,是她活到現在最為滿足的日子。
所以緹娜夏今後想作為愛著他的妻子,作為他所駕馭的力量,繼續活下去。
「我現在非常幸福。能來到你身邊,真是太好了。」
──這裡是最能讓她幸福、最能讓她安心的居所。
沒有任何擔憂與不安。只希望這樣的時間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緹娜夏的笑容中沒有一絲陰霾。但奧斯卡看到她的臉,卻顯得一臉疑惑。
「怎麼了?」
「咦?什麼怎麼了?」
緹娜夏說著,才發現自己的視野正在濡濕。
「咦?」
她用手指按了眼角。是因為突然從夢中驚醒,情緒變得有些不對勁嗎?
──她有種自己不知在何時何地經歷了一場少女般戀愛的錯覺。很想穿上婚紗。
為什麼會這樣想呢?自己應該已經嫁給奧斯卡了。她並非那個不諳世事的少女,也不是那個冰之女王,而是以魔女的身分,懷抱著四百年的倦怠感與他相遇。
但她還是感受到一種不可思議且微弱的不協調感。有種對已經結束的夢的惋惜,像餘香一樣在自己的內心飄盪。緹娜夏隔著床單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為什麼呢?總覺得有種……沒能和你結婚的感覺。」
「妳真的沒事嗎……?」
他的眼神並非無奈,而是帶著更多的擔心看向妻子。這也是應該的吧。畢竟那與眼前的現實相差太大。她的記憶有些混濁。
那是不可能存在的,已經消失的──
然而,緹娜夏還是咽下了席捲自己的那份感情。
「沒事了。」
「那就好。不用勉強醒著,快睡吧。這樣下去早上更難爬起來了。」
丈夫的聲音很溫柔,他伸出雙手摟住了妻子纖細的手臂與腰肢。
可是,緹娜夏不知為何因這個動作嚇了一跳。
「等、等一下!」
她反射性地喊出聲,但已經來不及避開。緹娜夏被他拉回身邊,直接肌膚相親的觸感讓她有種難以抹去的不協調感。她下意識地掙扎,想要從他手裡逃開。
「這樣好像……!」
見妻子的反應有些誇張,奧斯卡皺起眉頭。
「怎麼了?為什麼要逃?」
「這、這種感覺果然很奇怪耶!?因為我總覺得自己沒做過這種事!」
「妳這話倒是挺有意思的嘛……」
奧斯卡聞言,也不禁按了按太陽穴。緹娜夏在這期間拚命掙扎,想要逃開他的懷抱,但經過千錘百鍊的國王的手並不允許她這麼做。
「妳要是還沒睡醒,就讓我叫醒妳吧。」
奧斯卡說著便把臉湊近想要逃跑的妻子,吻了她白皙的脖頸。緹娜夏隨即發出了像貓一樣的慘叫。
「請等一下!感覺有點奇怪啦!」
「是妳奇怪吧。也壞得太徹底了。」
「我們先商量一下!請放開我啦!」
「我拒絕。」
被奧斯卡按住的緹娜夏揮著手腳大吵大鬧。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慌張,但就是覺得「有點奇怪」。她的腳尖突然踢到了冰涼的東西。感受到床中不應存在的硬質觸感,緹娜夏不禁皺起眉頭。
「等等……好像有什麼東西。」
「有什麼?」
奧斯卡聽到妻子的話後抬起頭。她從丈夫身下扭動著自己的身體伸出手,連同床單把那個東西拉到身邊。
接著,她將那個拿了起來。
「這是……」
兩人眼前所盯著的,是一個表面刻有紋樣的藍色球體。
──自己知道它,她在記憶的深處如此低喃。
「唔,啊……!」
突然間,無數的記憶在緹娜夏腦海中湧出。
那是足以讓人意識遠去的龐大紀錄,重複的人生。
其中也有沒能成為魔女,與國家一起逝去的記憶。
也有在更小的時候就被殺的記憶。也有成為魔女之後死了的記憶。
也有沒能與他相遇的記憶。也有沒有被任何人選擇的記憶。
沒能完成贖罪就死去的次數堆積如山。還有在全部結束之後,於偶然的危機中喪命的記憶。
在這無數不同的命運之中,她依然來到了他的懷裡,這是難以形容的一切積累的盡頭,只能稱之為奇蹟。
簡直是夢一般的記憶……正因為如此,才會如此幸福,如此令人愛憐。
──讓她覺得無論身在何處,還是想回到這裡。
緹娜夏用左手捂住臉。
看到妻子突然開始哽咽啜泣,奧斯卡瞪大雙眼,抱緊她柔軟的身體。
他用手指抵著妻子的下巴並往上抬,凝視她暗色的雙眸。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奧斯卡……」
緹娜夏緩緩眨了眨眼,好似珍珠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露出悲傷的微笑。
「我經歷了一個非常漫長的旅途……你願意聽我說嗎?」
讓人感覺弱不禁風的美麗笑容。
總覺得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這樣的表情,還有她的眼淚。
奧斯卡輕輕地吻了她嬌小的嘴唇。
「說吧。」
接下來,他便聽到了圍繞著艾爾特利亞所發生的,現在已經不復存在的歷史的故事。
※
聽過一遍後,奧斯卡長長地吁了口氣。
「真是驚人的故事,難以置信。」
「我想也是。」
聽到丈夫的感想,緹娜夏不禁露出苦笑。隨後她看向放在床邊的艾爾特利亞。
這是藍色的,換句話說,是本應封藏於鐸洱達爾的那顆。
「鐸洱達爾啊……我也想看看呢。」
丈夫不經意的感想讓緹娜夏的胸口隱隱作痛。她的祖國,以及她愛著、想要守護的那些的人都已不復存在。在現在這個世界,那個國家已經在四百年前毀滅了。
在無數次的重複當中,鐸洱達爾得以繼續存續的,僅有那一次。
但那也已經消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那次歷史被快要破裂的艾爾特利亞判定為「盡頭」,所以才會發動回溯。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守護住鐸洱達爾。」
緹娜夏按住緊閉的眼瞼。
後悔化為淚水滴落。她腦海中浮現了最後一次見面時雷吉斯的微笑。
那是個如夢似幻的國家。或許也是她曾幾何時夢想中的國家。
但它不是幻想,也不是什麼其他東西。即使那個國家現在已不復存在,即使竄改被再次修正,那個國家、以及生活在那裡的人們也確實存在過。然而那些日子,還有街上燈火通明的美景,如今只有自己記得了。
他們究竟算得上幸福嗎?就算想要為這個問題給出答案,想必也不過是慰藉罷了。
──所有人都能幸福的世界並不存在。只要幫助了某人,就會有人代為犧牲。
悲劇與救贖就像戀人般交織在一起,在世界上擴散。無法拯救一切。總會有人在某處悲嘆。就好比一度與祖國共同生存下來的緹娜夏,現在又再次只剩獨自一人。
緹娜夏晃盪著被淚水濡濕的睫毛。奧斯卡用手指輕輕拭去了她的眼淚。
「是個好國家嗎?」
「……是的,非常棒。」
要消化對再次失去的祖國的思念,想必還需要一段時間。
而因為她所說的故事,得知圍繞著艾爾特利亞的各種事蹟的奧斯卡也一樣需要消化。緹娜夏猶豫了半晌,還是告訴丈夫關於他母親去世的真相。
他面露驚愕的表情聽完這件事,但並沒有感到混亂,只是微微吁了口氣。
「其實有時我的腦中也會閃過從未見過的景象。那大概是……被封印的記憶的殘渣吧。妳之前就發現我繼承了魔女的血脈嗎?」
「嗯,是的。因為我好像認識這種魔力……抱歉,瞞著你。」
「沒關係,反而是我讓妳費心了。」
奧斯卡摸了摸妻子的頭。緹娜夏看著他的側臉,回顧起自身的記憶。
──感覺很不可思議。
不是身為魔女的現在的自己,而是另一個更脆弱,卻又非常拚命的另一個自己,仍確實存在於她的精神之中。從歷史遭到竄改的分歧過去了短短七年。在魔女看來那樣的歲月猶如泡沫,但成為女王的緹娜夏是在苦惱之中活過了那段歲月。
然後,現在的自己就位於那個盡頭。
奧斯卡回望妻子濕潤的雙眼。
「那麼,既然妳擁有那些應該已經消失的記憶……」
「是的──現在是由我擔任時讀的當家。」
現在這個時刻,瓦爾托和蜜菈莉絲都已經不在了,原本應該是當家的空白期間。
但與艾爾特利亞接觸過的她,代替他們成了新一任當家。
「妳擁有所有重複裡的記憶,是嗎?雖說只有自己那部分的記憶,但依妳活過的歲月來看,量應該相當驚人吧。」
「是啊。如果不自己稍加控制的話,會很難受的。」
畢竟光是四百年的歲月就足以讓精神感到疲勞,更遑論至今為止蓄積的無數次重複了。這讓緹娜夏連直視自己的記憶都難以承受。
再加上還得考慮其他的問題。當家的位置基本上是透過血脈繼承的。這樣下去緹娜夏所生的孩子就會成為下一任當家。
「不過這次選定當家的過程,應該是例外中的例外。艾爾特利亞在湖中差點被破壞,它為了逃離那裡,進行了世界的解體和重新構成──它選擇距離最近的我擔任當家,以我的記憶和存在作為錨點,重新構成了世界。」
「也就是說?」
「這個世界是我剛才醒過來的時候才被創造出來的。」
緹娜夏這麼說完,奧斯卡不禁瞪大了眼睛。畢竟他本身沒有自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這個時刻,是艾爾特利亞從無數被覆寫的過去中選出並重新構築的世界。雖然這種事情很令人難以相信,但身為當家的緹娜夏明白這就是事實。
奧斯卡試圖搞懂妻子所的話,將手靠在下巴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原來如此。因為差點被破壞,所以才採取了緊急避難是嗎?妳在湖中曾打算破壞它嗎?」
「那果然還是沒辦法。因為那個湖水和阿卡西亞擁有同樣的效果。雖說只要強行提高魔力的壓力推開湖水就能使用魔法,但也只能用簡單的。要用高輸出的攻擊魔法是不可能的。」
「無言湖?城堡的地下竟然有那種東西。」
「畢竟也只有在那個歷史發現它。特拉畢斯好像早就知道這件事,或許是因為被人發現他才知道的。如果你想看一下的話,大概可以轉移過去喔。」
「這個嘛……不,算了。反正大致的情況我也猜到了。」
「什麼猜到了?」
她的丈夫似乎已經理解了這樣荒唐無稽的故事,輕輕把手放在緹娜夏頭上。緹娜夏用手撐著下巴俯臥在床上,像隻貓一樣歪了歪頭。
奧斯卡吻了妻子的額頭。
「所謂外部者的咒具,都擁有在魔法法則底下不可能實現的力量吧?但是妳在遇到那些東西之前,應該還知道另一個『搞不清楚原理的東西』。」
「欸?」
聽到他突然這麼說,她也不知道指的是哪件事。畢竟她活了悠久的時間,看過千奇百怪的東西。但是,如果僅限於奧斯卡也知道的東西的話,範圍就會縮小許多。
見緹娜夏開始認真思考,奧斯卡不禁露出苦笑。
「不用想那麼多──是阿卡西亞。」
「啊……!」
擁有絕對的魔法抗性,大陸僅此一把的王劍。
它的效果極大,卻不曉得其中原理,是一把從法爾薩斯建國時代就流傳下來的不朽之劍。
「據說阿卡西亞是非人者從無言湖中拔出來的。換句話說,那把劍應該也是來自於世界之外吧?聽妳的說法,特拉畢斯把無言湖稱為『內部者的湖』對吧?」
「被、被你這麼一說……」
特拉畢斯曾經說過「那傢伙雖然是外部者,卻又不是外部者。她選擇站在人類這邊,在人類之中活下去,最後死了」。假如那個人就是創造阿卡西亞的人──
「法爾薩斯初代王妃……德亞特菈?」
「初代王妃?她的名字沒有流傳下來啊。」
「四百年前這個名字還透過法爾薩斯王族口耳相傳。話雖如此,我也是在即位女王之後才第一次聽說這個故事──故事的內容是她以自己的力量為代價,將阿卡西亞贈予了建國王。不過也因此無法回到故鄉。」
從湖中取出這把劍的非人者,以及法爾薩斯初代王妃。如果兩者是同一個人的話,特拉畢斯那時說著「妳不知道外部者的咒具嗎?」,卻是看了奧斯卡的理由也很清楚了。因為他以為關於初代王妃的真相,應該和王劍一起傳承於法爾薩斯王家。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代表我身上繼承了世界之外的血脈?」
「都是二十代以前的事了,再怎麼樣也變得非常稀薄了吧。」
就算以魔法的角度來看,他也沒有任何非人的要素。而且說到法爾薩斯建國,都已經是七百年前的事情了。
緹娜夏感慨地仰望丈夫。
「哇,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現在已經習慣阿卡西亞那麼奇怪了,所以才沒注意到。」
「畢竟妳雖然不擅長應付王劍,但還是很習慣它的存在嘛。不過這樣一想,為什麼艾爾特利亞會差點在湖中損壞也就合乎邏輯了。」
「……對。」
從外部觀察的存在,以及站在人類這邊,並嫁給人類的存在。
德亞特菈選擇了這個世界,並且留下了能將同胞們送來的咒具予以排除的力量。掉進湖裡時,緹娜夏感覺所有的湖水都朝著艾爾特利亞湧來,看來那並不是錯覺。
「原來艾爾特利亞是為了逃離無言湖啊。」
──那個歷史之所以遭到廢棄,應該就是因為無言湖被發現了。
為了擒住沒能成為魔女的緹娜夏,時讀的當家潛入寶物庫,結果讓地下迷宮被建造了出來。這些初次發生的事逐漸積累起來,把艾爾特利亞逼到了絕境。
「……我在猶豫要把艾爾特利亞封印在哪裡時,還想過乾脆把它沉入無言湖裡面。畢竟只要放在那裡面,幾乎所有人都無法對它出手。」
「如果妳真那麼做了,八成會更早變成現在這樣吧。」
緹娜夏不知第幾次嘆氣。
要是瓦爾托也知道這些細節,或許就會採取其他手段了。
還是說,就算那樣他也會接觸緹娜夏呢?
──瓦爾托•霍格尼斯•加茲•克羅諾斯。
同樣身為當家,緹娜夏從紀錄上看到了兩代之前的當家,也是她曾經臣下的本名。但他究竟抱有什麼想法,又珍視著什麼而活,現在已經沒人能接觸到他的內心了。結果,他一次都不曾向緹娜夏坦承全部的真相。
魔女的嘆息落在床單上。
「真是令人嘆為觀止的情況呢。我也能理解瓦爾托想要破壞它的心情──這個時代回溯的次數實在太多了。」
「因為它流轉於許多人的手中,是嗎?現在的歷史是剛剛消失的那個的前一次嗎?」
「正確來說,應該是無限接近那次的吧。」
現在的歷史是以緹娜夏為錨點重新構成的。是奧斯卡沒有回到四百年前的情況下一路持續下來的時光。但既然是重新創造的,說不定在哪個部分存在著差異。
「是我選擇了這個歷史。」
「妳?」
「是的。因為要發動艾爾特利亞需要人的願望。它問我要重新構成哪個歷史,我就選擇了現在……因為在我擁有的記憶中,現在是最幸福的時光。」
──想要回到他身邊,她如此祈願。在他身邊的時候才是最幸福的。
所以,她才會在現在這個時刻醒來。
聽到這番話,奧斯卡不禁露出了笑容。
「那我還真是榮幸呢。」
「你對還是孩子的我說過『如果能跨越四百年再次相遇,我一定會讓妳幸福』,這句話千真萬確。」
「這樣啊。」
他的大手撫摸著她的臉頰。緹娜夏目不轉睛地看著丈夫眼眸中映出的自己。
他沒有這些重複的記憶。但現在沉澱在兩人之間的東西是悠久的。她積累下來的這些時間的分量,與他傾注而來的巨大念想交會於此,讓這裡變成了永恆。
雖然是永恆──卻不能一直停留在這裡。
不能讓法爾薩斯王家成為時讀的當家。她會嘗試將當家的靈魂與艾爾特利亞分離,但如果不行,就再選新的妃子吧。緹娜夏必須再次停止自己肉體的成長,然後儘可能地永遠作為時讀當家獨自活下去。為了不再讓其他人被這個咒具所囚禁。
奧斯卡或許會反對她放下正妃的地位,但反正她也準備在他死之前都留在這座城裡。
而她只要能擁有這麼多回憶,就能永遠活下去。
她伏下眼眸陷入沉思,此時突然察覺到奧斯卡的視線而抬起頭。一直注視著妻子的王露出了略顯苦澀的微笑。
「緹娜夏。」
「是。」
當她還在等著下一句話,奧斯卡就把臉靠了過來,在妻子的眼瞼上吻了一下。
他下床後穿上衣服,如此說道:
「走吧,把衣服穿上。」
「咦?要走去哪裡……」
「還有一顆對吧?在寶物庫裡面。把那顆也小心點一起帶上。」
他指著藍色的艾爾特利亞,自己則拿起阿卡西亞。
精悍的站姿,她認為奧斯卡這種沒有迷惘的地方非常有魅力。
緹娜夏在丈夫身上看到堅定的意志,但她依然不知道要去做什麼,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看到國王夫婦突然要在半夜前往寶物庫,看守的士兵們驚訝地低下了頭。
兩人婉拒他們的陪同,進入了寶物庫。緹娜夏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小箱子。
「就是這個。」
「嗯。」
緹娜夏清理了雜亂地放著東西的台座,在空出來的地方擺上了兩顆艾爾特利亞。
紅色與藍色。
相同的紋樣,成對的存在。
奧斯卡歪了歪臉看向它們。
「必須兩顆同時破壞?」
「是的……欸?你打算破壞嗎?」
「當然了。」
「欸欸!?」
聽到男子不以為意地這樣說道,緹娜夏張大了嘴。
奧斯卡回望瞪大了雙眼的妻子,隨即苦笑著說道:
「我明白妳的想法了。不,應該說和瓦爾托對峙的妳的想法吧。雖然不清楚現在妳是怎麼想的,但如果妳肯定即使竄改過去也想幫助別人的想法,也有著自己的人生或許會因此遭到竄改的覺悟的話──那我就會理解妳的覺悟,期望破壞它們。」
因為艾爾特利亞,帶來了無數次的反覆竄改。
這些一定都是對命運的挑戰。在歷史的背後,人們就是反覆進行著這種挑戰。
而最後一次的挑戰,就是現在。
破壞艾爾特利亞,把交錯的命運全部改寫成原本應有的面貌。
假如這也算是一種竄改的話,想必是至今為止最大的一次吧。
最初得到艾爾特利亞的母親沒能救活孩子,時讀一族也就此消失。
瓦爾托不會出生,也不會遇見蜜菈莉絲。
不僅如此,應該還會改變現在很多人的命運。就如同在遭魔物襲擊時,被母親所救的奧斯卡一樣。
「你……」
緹娜夏咽下了想說的話。
──他明白自己有可能因此而死嗎?
魔女直直地盯著男子藍色的眼睛。他看到妻子用視線向自己傾訴,不禁莞爾一笑。
「正因為我被這東西救過,好像也因此救過別人,所以才會這麼說。聽妳說了詳情之後,我依舊認為竄改過去是一種倒退的行為,與人們前進的道路相反。不管多麼後悔,也應該承受這樣的感情。能將過去改寫成現在的東西……是不應該存在的。」
他的大手粗暴地撫摸著她的頭。
「而且,如果知道可以改變過去的話,面對現在時就會過得有點馬虎吧?」
面對像是在訓誡孩子的奧斯卡,緹娜夏露出了悲傷的微笑。
──他說的是正確的。
但正因為是他才說得出口,這是強者的意見。
究竟疊加了多少人們的願望和竄改,才造就了現在這個世界呢?
小小的願望就會扭曲世界,而扭曲一旦擴大,就會成為新的基礎。
這是錯的。她很清楚這一點。但如果問她是否有辦法捨棄,緹娜夏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她覺得這也是人類的一面。
但是──奧斯卡不同。
「如果妳有這種覺悟,那就在這裡結束吧。雖然不知道外部者是什麼來頭,但他們這種拿人們的悔恨取樂的作法讓我很不愉快。被鑑賞、被記錄什麼的,都已經夠了。」
如果他自己在當時被詢問是否要回到過去的話,應該會給出否定的答案。
只是因為突然回到過去,奧斯卡就救了她。他是個強大的人。是無論何時何地都能邁出步伐繼續前進的人。
「無論是什麼樣的悲劇,只要跨過去就行了。我認為所有的人類都擁有這樣的力量。」
沉靜的宣言。
緹娜夏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微微點了頭。
他的驕傲就是人類的尊嚴。
這個世界並不是箱庭,人類也不是玩具。
否定觀察者,否定他們的意志。
不容命運被人支配。
要想起一個人誕生於世界上,作為獨立的個體站起來時被賦予的驕傲。
奧斯卡目不轉睛地盯著妻子。
伏下的暗色雙眸中忽地滲出淚水。看到她的表情,奧斯卡有些心痛,但沒把感情流露出來。因為那只會讓她更加痛苦。
緹娜夏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你總是很快就下定決心,真讓我驚訝。」
「是嗎?我想到頭來還是會得到這個結論。」
「你的話確實會這樣呢。」
緹娜夏張開纖細的手臂抱了過來,奧斯卡抱住了她的背。
世界的竄改與重新構成。
就算這是由世界之外的法則引起的,但既然會給世界帶來不小的負擔,總有一天會達到極限。實際上歷史已經幾乎快走到盡頭了。那在這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或許這種崩壞總有一天會以更為顯著的形式出現。
那麼,在一切被破壞殆盡之前,必須有人將其斬斷。阿卡西亞一定就是為此而傳承下來的劍。
奧斯卡溫柔地撫摸妻子的長髮。
「而且要是不破壞這個,妳八成又會說什麼不生孩子之類的話吧。那樣我會很困擾的。」
「怎麼這樣講啦……」
混雜著淚水,緹娜夏露出了笑容。
想必她已經察覺了,別說孩子,他們兩人更有可能無法再次相遇。
艾爾特利亞帶來的空白期。那是距今一千年以上的事了。
要從那時開始,推翻一切重新來過。連他們是否會出生都很難說。就算出生了,也可能無法長大成人。就像奧斯卡會像這樣長大成人,也是因為他的母親使用了艾爾特利亞救了他。一旦回歸原本的歷史,他就會死在那時。
但如果把這些想法表現在臉上,緹娜夏肯定會止步不前。
所以他只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即便有一點點欺瞞,奧斯卡也希望她不要因此悲嘆。
奧斯卡向懷中的她輕聲說道:
「沒事的,不需要由妳一個人承擔一切。」
要是留下艾爾特利亞,身為當家的她肯定會選擇封住咒具,一個人活下去吧。
但這樣什麼都不會改變。就像瓦爾托那樣,只是換了一個人被束縛而已。
所以要在這裡劃下句點。把一切賭在還沒看過的歷史上。因為人類原本就應該這樣。
他聽見緹娜夏深深吸了口氣的聲音。
「什麼事情都被你看穿了呢。」
她抬起頭,露出了猶如月下之花的笑容,在抱住他的雙手使了力。
「奧斯卡……就算歷史改變,就算一切都恢復原樣,就算沒有任何人留下記憶,就算我沒有出生……我也愛你。你是我最初,也是最後的唯一。」
充滿確信的堅強話語。
訴說著深情的聲音。
她是不可多得的女人。能與她相遇就是一種幸運。
能愛上她,也為她所愛就是奇蹟。值得他犧牲自己。
「這話真是讓我榮幸。我也一樣,我愛妳。」
她在無數的記憶中選擇來到自己身邊,這樣的她十分惹人愛憐。她在知曉了猶如濁流般的歷史之後,仍舊愛著自己,奧斯卡對此感到很開心。
就算這個世界是剛剛才被創造出來的,在她心中依然有著和自己一起生活的記憶。哪怕會變成打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這份記憶也絕非毫無價值。
這份記憶必定會撐起那一瞬間的決斷。
奧斯卡疼惜地撫摸著妻子白皙的臉頰。淚水順著纖長的睫毛滑下,沾濕了他的手。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她能再次過上幸福的一生。
就算不能與自己相遇也不要緊,只要等待著她的,不再是被孤獨與痛苦折磨的一生就好。
不過,若是將來有一天,仰望那座藍色高塔的日子有幸再度來臨的話,為了見到她,無論何時他都會毫不猶豫地邁出步伐。然後又會給她惹麻煩,但兩人仍然會在一起,最終共度一生……就是這麼一個平淡無奇,卻註定無法實現的夢。
只是,至少此時此刻,他還想試著相信這個幸福的夢。
見妻子微微顫抖,奧斯卡輕聲說道:
「別擔心,我沒打算放妳走。這只不過是經過點,不要迷惘。不管妳是女王還是魔女都無所謂,要好好來到我身邊。要是一直不來,我可是會直接殺過去喔。」
「歷歷在目呢。」
緹娜夏微笑著,滿是淚水的笑容很美。
奧斯卡抱著她嬌小的頭,聽見了她在胸前啜泣的聲音。但她很快咬住嘴唇,止住了嗚咽。接著她踮起腳尖,伸出雙手環過他的脖頸。緹娜夏把自己纖瘦的身軀靠在丈夫身上。
「我的王啊,我會永遠思慕著你。我的力量、精神以及所有一切,都是為你而存在。」
魔女的祝福無比堅定。
她就是傾注了如此強烈的念想。被那份堅強所拯救的,肯定是自己。
既冷酷又鮮明,笨拙卻又深愛著人類的魔女。
奧斯卡明白她為了人民、為了丈夫,不顧己身的奉獻之情。
正因為與她一起,他才能踏出這一步。
奧斯卡感受著滲入心靈的溫度,聽到了毫無迷惘的誓言。
「所以請你務必等我。我一定會穿越時間,出現在你面前。到時候,就讓我們再一次相戀吧。」
「……聽起來真令人期待。」
奧斯卡破顏微笑。他夢想著這種小小的喜悅,即將在這裡改變世界。
他輕輕拍了拍她瘦弱的後背,緹娜夏鬆開手。
近在咫尺的兩人互望彼此的臉,將額頭相觸。
暗色的雙眸,以及比夜空更明亮的藍色雙眸中映出了對方的身影。
他們確認著彼此的鼻梁、臉頰、嘴唇,就這樣貼了上去,最後深深地給對方一吻。
他們兩人一定是不可能相交的命運接觸點。
所以才能來到這個終點。
為了以人的身分,挑戰干涉。
緹娜夏執起他的左手,奧斯卡點了點頭,拔出阿卡西亞。
他重新面向那個吸收人們的念想而閃耀的咒具。
「玩弄別人很開心是吧?別瞧不起人了。你的樂子到此為止。」
猶如鏡面的雙刃劍閃耀著光芒,奧斯卡將其舉起,如此宣言:
「──我拒絕干涉。你就化為塵土消失吧!」
阿卡西亞應聲揮下。
劍刃同時接觸到兩顆球。
白色的光芒將世界燃燒殆盡。
清脆的破碎聲響起,隨後他的全身感到一陣刺痛。
「緹娜夏!」
奧斯卡反射性地把身邊的妻子摟在懷裡。
足以將世界解體的力量,颳起漩渦失控狂嘯。
什麼也看不見,不明白現在的狀況。
刺入身體的艾爾特利亞的碎片,以及追著它蜂擁而至的阿卡西亞的力量,使靈魂產生了變質。
灌注其中的,是來自於世界之外的力量。足以讓人脫離常軌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緹娜夏發出了悲鳴。
奧斯卡緊緊抱住妻子纖瘦的身體。一切都被徹底燃成純白色。
隨後,他們被扔進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Unnamed Memory -Act.2 END-】
幕間:喪失的碎片
女子抱緊孩子年幼的身體,痛哭流涕。
孩子的身體冰冷,動也不動。因為他已經死了。
面對已經無法挽回的生命,她只能一味哭泣。
無論要做什麼,她都想挽回這條命。那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但這是無法實現的願望。她很清楚。時間是不可能倒回的。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許願祈求。
「拜託了……誰來救救他……」
沒有人回應她的苦苦懇求,沒有任何人。
她顫抖的聲音,永遠迴響在世界的一隅。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