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記憶的盡頭
- 記憶的盡頭
緹娜夏能當個孩子的時期並不算長。
因為她的立場,以及周圍的環境都不允許。
她也無法依賴或是信任周圍的人。在成功破例即位的年幼女王的身邊,只有畏懼她的人或是想要排除她的人。
她唯一的夥伴,就只有繼承而來的十二位精靈。對緹娜夏來說,只有他們是值得信任的對象,認為他們既像是朋友,也像是家人。
「……好累。」
少女趴在寬敞的床上。
即位才幾個月,十四歲的緹娜夏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吁了口氣。擔任她護衛隨侍在側的精靈森向年輕的主人說道:
「快睡吧,這樣下去身體會撐不住的。」
「待會就睡著了,沒事的。如果我睡覺的時候有刺客來的話,就麻煩你殺了他。」
「不管對方是誰都能殺嗎?」
「無所謂。」
少女回答得簡明扼要。但看到森沒有回應,她暗色的眼眸隱約滲出了淚光。
「……因為,要是我放過了誰或者對誰好的話,這些人之後就會被刺客利用。所以我必須平等地對待所有人。這樣的話來的人就只有打算與我戰鬥的人。」
少女的低聲細語被吸進枕頭,這應該是前幾天她的暗殺計畫中牽扯了一名同齡女官的影響吧。如果表現出懦弱的一面,政敵就會見縫插針。鐸洱達爾的王位並非以血統繼承,只要廢黜她,其他人就能登上王座。
森想要說些什麼……但到頭來還是重複了和剛才一樣的話。
「快睡吧,妳會君臨王座直到老去。對妳而言,想必這段時間會相當漫長。」
「……肯定不會那麼漫長的。」
自己八成會在年邁前死去。無論有多麼高的理想、多麼強大的力量,在這樣的時代下不會持久。總是有人欺騙誰、背叛誰。儘管人人都希望「快點結束」,卻始終看不到出口。整塊大陸都是如此。
所以緹娜夏心想,即使自己一直沒有失利,也打算在老去前離開王座。如果好幾十年一直靠著超乎常規的力量威懾周圍,說不定自己也總有一天會無法保持理智。就算沒有變成那樣,一旦思考老化,或者是只追求自身的安穩,這樣自然會對人民產生不利。所以靠這種方式統治的時間再長也頂多二十年吧。
緹娜夏心想「不過也很漫長啊」,抬起了頭。
「如果要叫我休息的話,請你講點什麼給我聽吧。」
「講點什麼?報告嗎?」
「不是報告,是講講你的故事。上次顯現的時候有什麼狀況?與初代締結契約的時候又是怎樣呢?」
聽到她突然拋出的話題,精靈青年的神色為之困惑。但他看到緹娜夏眼中泛起了類似期望的好奇心,不禁苦笑了一下。為了回應主人與年齡相符的興趣,他靠在牆上說道:
「以前我顯現的時候還挺自由的。」
「現在的森也很自由啊。」
「或許吧。」
擁有一頭明顯非人類該有的青白色頭髮的青年悶聲笑了笑。他的聲音裡滲透著一絲焦躁的情感。
「就像妳無法忘記那個救了自己的男人一樣……我以前也曾遇到過一個奇怪的女人。」
少女用手肘撐在床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精靈。很難得看到他這樣談論自己的事。他在十二位精靈中看起來也屬於情感比較薄弱的那種魔族。
「她是個自由、反覆無常、卻又充滿慈愛的女人。會忽然消失,又忽然回來,每次我顯現的時候都反覆做著這種事。」
「……她是魔族嗎?」
在森每次作為王的精靈顯現時都來見他,以普通人類的壽命是不可能做到的。
但他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回答。森從牆壁上起身後走近床,為主人纖細的身體蓋上毛毯。緹娜夏此時才第一次注意到他戴在手上的戒指。
森那紅色的雙眼簡直像人類一樣帶著安慰的神色瞇了起來。
「如果妳有一天對一切都感到厭倦,可以去拜訪她。雖然她是個很讓人傷腦筋的女人……但肯定會成為妳很好的理解者。」
精靈用大手撫摸著緹娜夏的頭,這代表的是第三次「快睡吧」的忠告。
少女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她感到心情多少輕鬆了一些,深深吸了口氣。
──只有他們才是可以讓她信任的家人,但他們……是王的一部分。
所謂王,就是強大的象徵,是為了讓人民生存下去,為了讓國家運轉的最為巨大齒輪。
王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人格。
只要依靠他人,就會產生懦弱。只要相信誰,就會露出破綻。
所以既然她擁有足夠的力量,就算是一個人也無所謂。
就這樣,緹娜夏從即位後的五年期間,一直如履薄冰地坐在王的寶座之上。
她從不迷茫,也不曾讓人看過懦弱的表情。
作為一名王,她以傲然的、壓倒性的力量戰鬥著。
──因為這也是與「他」定下的最後的約定。
※
俯視箱庭的暗色雙眸,晃盪著些許感傷。
站在旁邊的雷吉斯注意到這點,不禁望向女王。緹娜夏紋風不動,向另一旁的兩個精靈說道:
「……我最近有點天真對吧。」
「雖說訂婚後這種情況更加明顯,但自從妳來到這個時代後就一直很天真喔──?應該說變得很膽小。」
「說得這麼直接,我反而覺得痛快多了。」
微笑著的她,並沒有往常那種猶如花朵般的氛圍。雷吉斯盯著她,感到些許不對勁。另一位精靈加爾開口說道:
「不過小姐妳從以前就是這樣的孩子。在四百年前即位以前,妳就是個既坦率又溫柔的好孩子,所以我當時還有點擔心。」
「咦?什麼意思?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說。不過,我覺得這也不是一件壞事,畢竟妳是人類。反正在即位之後妳也做得有聲有色的,雖然這樣也很令人擔心就是了。」
「如果當上女王後還像小孩子一樣,那可就頭疼了喔。」
緹娜夏像是事不關己似地點了點頭。
「總覺得對方能夠預判我的想法,而且很不巧的,還是我作為私人方面的想法……吧。被對方趁隙而入的話可就麻煩了。」
瓦爾托可以明確地預判緹娜夏的思考。
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就感覺他好像隱隱約約地把自己摸透一樣。
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手法,他能看穿的並非身為鐸洱達爾女王的緹娜夏,而是身為個人的緹娜夏的感情。瓦爾托預判了她對奧斯卡的戀情,預判她為了幫助奧斯卡會如何行動,並基於這些設下了陷阱。
所以,他才能在緹娜夏與希米喇戰鬥後趁機抓住她,甚至是奪走艾爾特利亞。這實在是過於失態。澤菲利亞那次幸好是她還念在一絲情分,最後只是那種程度就了事,但一個弄不好,奧斯卡甚至有可能被殺。
但是,不能再讓你繼續稱心如意了。
自己在身為個人之前──是王。
感情這種東西,隨時都可以割捨,可以忘記。
只有能做到這一點的人,才能登上王座。
對於王來說必要的東西並非心靈,而是精神。
「稍微切換一下意識吧。」
在這個時代從未顯露的,自己的另一面。瓦爾托想必也不曉得這件事。
冰冷的暗色眼眸睥睨著箱庭,光芒從女王的雙眸中隱去。
身為大陸最強魔法師的她,安靜地發出宣戰布告。
「從現在開始──就由他所不瞭解的我來接下他的挑戰。」
那簡直就像是拉下窗簾般的變化。
雖然微乎其微,卻是決定性的「某種」不同。
空氣為之一變。
站在女王兩側的兩位精靈深深地垂下了頭。
「您請放手去做,我們的女王。」
緹娜夏傲然地點了點頭,無聲的壓力甚至讓人連呼吸都會忌憚。在僵住的雷吉斯面前,她用白皙的手指一個一個地指向鐸洱達爾國內的村落。
「首先是這三個村子,還有這兩處地方,麻煩你安排了。」
「……遵命。」
「再來就是把關於瑪葛達魯西亞的所有資料都交給我。晚上前我會先過目一遍。」
「我幫您安排。」
雷吉斯低下頭,確認著之後依舊不斷下達的各個指令。
他無法抬頭,因為有股讓他猶豫是否該這樣做的威懾感壓在身上。
雷吉斯傾聽著女王輕柔聲音發出的指示。
至今為止,緹娜夏在表現自己冷徹的一面時,多少會殘留一些自嘲和可愛的部分。
然而,現在這一切蕩然無存。
──恐怕這才是她原本的模樣。
傳說中「毫不猶豫地處決任何人,對弄髒自己的手沒有抗拒」的殘酷女王。雷吉斯今天終於窺得其本質,但他只感到一陣寒意。
※
她閉著眼睛躺在床上。
在只存在著自己的黑暗中,緹娜夏開始整理累積的情報。同時,她開始觸碰於各處張開的結界與監視構成,從中引出新的情報。
四百年前,她也總是在睡覺的時候像這樣回顧當天的事,思考今後該怎麼做,然後把其中的一部分寫在日記上。要以什麼為優先,又要割捨什麼。想要審判什麼,又或者要拯救什麼。
王座之上的人,必須永遠面對這些選擇。其中沒有私情,也沒有自我。
緹娜夏將意識逐漸擴展,頭腦的思緒變得清晰。她將四散的碎片整理分類,讓多個思考開始並行,自身則在稍微遠離思考群的地方俯瞰著它們。
──森依然是下落不明。
想到這一點她就感到心痛。因為每一個精靈都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四百年前的她雖然有理解者與支持者,卻沒有親近的對象。
而與支持者們同樣眾多的敵對者,也在不斷圍剿著她。
既沒有支持者也沒有敵對者的這個時代,與奧斯卡相遇的這個時代,會被說變得很膽小也是情有可原。她沒有為此生氣,因為這是事實。
從她醒來直到現在,恐怕是一段漫長的休假吧。是給予一直持續奔跑至今的她,一段溫柔快樂的時光。
然而這也就要結束了。她將放下只屬於自己的幸福,往前邁進。
因為,任何人都不需要生鏽不動的齒輪。
「……!」
緹娜夏感受到突然出現在近處的氣息,反射性地組織構成從床上跳了起來。
她正準備把右手生成的構成擊出時──看到了站在眼前的男人驚訝的表情。
「怎麼了,嚇我一跳。」
「啊,奧斯卡……因為我很集中精神,不小心就,抱歉。」
緹娜夏消去構成,低下了頭。
不過奧斯卡也正準備避開構成移動到側邊,算是平分秋色。
他坐在床邊,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妳在想什麼?眉頭都皺起來了。」
「很多事情。」
緹娜夏苦笑著站了起來,準備去拿酒瓶。途中,她的視線看到放在桌上的一本書。
「奧斯卡,你還記得『忘卻之鏡』的故事嗎?」
「忘卻之鏡?啊,是童話故事吧。上次買來的資料裡的那本。」
很久以前,有位公主生活在某個小國。
她受到大家的喜愛,過著幸福的生活。但有一天,前往他國的國王夫婦被盜賊襲擊而喪命,她因過於悲傷而臥床不起。在那之後的一年,儘管臣下們不斷安慰公主,她再也沒有從房間裡出來。
然而某一天,一位旅行中的魔法師聽說了她的故事,送給她一面古老的鏡子。據說這面鏡子能吸走他人的悲傷,她在看到那面鏡子後便停止了哭泣,再次出現在大眾面前。這是一個從黑暗時代初期流傳下來的古老童話。
「這個忘卻之鏡的故事傳遍了整個大陸,但內容根據地區的不同會有一些變化。有不僅能吸走悲傷,還能夠吸走記憶的版本,也有版本提到有人不相信鏡子的力量,結果整個精神都被吸入鏡子陷入沉睡。」
「哦,還挺有趣的。」
「然後,大約一百年前,鐸洱達爾有人在專門研究這個故事,我看了那篇論文,發現各地偶爾都會流傳『遇到那面鏡子』的傳說。循著這些傳說的線索,鏡子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瑪葛達魯西亞。」
緹娜夏把酒杯遞給奧斯卡,他微微瞠目結舌。
「妳認為這個童話和瑪葛達魯西亞的魔女有關?」
「終究只是一種可能性,但如果封閉之森魔女想要竊取國家,為什麼要等國王昏睡後才出現?以她的能耐與其讓國王昏睡,直接操控他的精神會更輕鬆才對啊。現在正是因為這樣做產生的時間差,才會讓鐸洱達爾知曉了這件事。」
「也就是說,是因為國王倒下,魔女才出現的?」
「我對這點存疑。是不是引發了某種不明原因的昏睡,進而叫來了魔女?我一一檢視了各種可疑的傳說,忘卻之鏡是有力的候補之一。」
緹娜夏說到這裡,回到了床上,她仰臥躺下,用手臂遮著雙眸。
她的態度好像在示意對話到此結束,奧斯卡從她散發的氛圍中察覺到某種不同往常的東西,放下酒杯。
「緹娜夏?」
──法爾薩斯的艾爾特利亞被奪走後已經過了五天。
從那天起,奧斯卡就發現她的樣子有些變化。
好像總是在思考些什麼,就像是把感情放在別處一樣。而且最關鍵的是她身上的鋒芒明顯增加了。
被叫到名字,緹娜夏回問:
「嗯,怎麼了?」
「沒什麼,妳在生氣嗎?」
「沒有生氣喔。」
緹娜夏出聲笑了笑。但她的手臂依然置於雙眸之上。
她沒有看向他的眼睛,她的動作簡直就像在表示沒有這個必要。
這的確不是生氣。奧斯卡感覺到她的心思似乎在非常遙遠的地方,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是三週後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但奧斯卡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她。
這幾天他們每天都有好好見面,但每次他都會感覺到些許的不協調感,以及不可思議的既視感。所以他殷切地開口確認,現在卻察覺到了其中決定性的變化。
是因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嗎?奧斯卡伸手觸摸她的臉。
「……發生了什麼事?」
「咦?沒事啊。」
緹娜夏把手挪開,但底下顯露出的暗色雙眸完全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她挺起身子,抱住自己的雙膝。
「我還是想去瑪葛達魯西亞偵查一下。」
「啥?」
「趁現在潛入那裡,掌握整體情報,根據狀況也可以把魔女排除掉。」
聽到她說得理所當然的內容,奧斯卡啞然失聲。但他立刻回過神來。
「不行。妳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為什麼要主動去惹麻煩?」
「除了我以外,沒人能和封閉之森魔女戰鬥喔。」
聽到這句話,奧斯卡感受到了比表面上更沉重的東西。他沒能立刻回應她,是因為想起了菈碧妮亞信中的內容。
「如果繼續讓對方為所欲為,說不定事情會無法掌控。所以要在那之前就動手。」
「……就算這樣,對方手中依然握有瑪葛達魯西亞的王權。假如以妳的立場那樣做,一個弄巧成拙很有可能會發展為戰爭。」
「所以就要等著對方攻過來嗎?如果這樣鬆懈下去,我們的損失會變得更大,也不知道何時會被她擺一道。」
「妳啊,這樣做──」
她說的話在某方面而言是正確的。如果把本國的安全放在第一的話,這是有效的手段。
但這樣就是鐸洱達爾對他國的攻擊行為。而且還是數百年來史無前例,由強大的魔法師發動的先制攻擊。萬一這件事被搬到檯面上,會讓整個大陸的局勢一口氣產生變化。
也就是說──
「會讓時代倒退的。」
以前,杜爾札曾使用禁咒攻打法爾薩斯。當時奧斯卡得到緹娜夏的協助擊敗了禁咒。自那以後列強間便簽訂了條約,禁止在戰爭中使用禁咒,但要是她這次繼續獨斷行動的話,那份條約也將成為廢紙。
但她卻露出動人的微笑。
「那種事,總會有辦法處理的。」
這句話充滿自信,她的聲音中,擁有讓聽者戰慄的力量。
──四百年前立於王座的女人。
這就是她。原本她就是黑暗時代的女王。
奧斯卡並沒有忘記這件事,他只是沒能真正理解這個意義為何。
那是一個不戰鬥、不欺瞞的話,甚至無法生存下去的時代。她為了守護國家連魔女都擊敗了。而現在──她也打算做同樣的事。
然而,對手是魔女,無法保證她這次依舊可以取勝。
奧斯卡抓住她白皙的手臂。
「別去。」
「你沒有阻止我的權利。」
這句話和他曾經對她說過的一模一樣。但出自她的口中,其中的含義就會截然不同。
奧斯卡有一瞬間猶豫該以對公的立場忠告她,還是以私人的身分制止她。
但無論選哪個,答案都是一樣的。
「我是即將成為妳丈夫的人。」
「是啊,我即將成為法爾薩斯王妃,自然會有應當的立場。」
她給出了公事公辦的回答,黑色眼眸瞥了一眼被他抓住的手臂。
「但我們還沒結婚。再說,你是別國的人。」
「緹娜夏……」
她的指責之所以讓奧斯卡產生怒火翻湧的錯覺,因為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他很清楚他們兩人各自肩負著不同的國家。儘管如此,也因為他們一直互相扶持才能走到今天。那麼她為何如今還要拒絕自己伸出的手?
「……妳……不想活在這個時代嗎?」
她不是為了和自己一起走下去,才越過四百年的時光來到這裡的嗎?
聽到他的呢喃,緹娜夏微微睜大了黑色的雙眼,她的眼中寄宿著平靜的光芒。
「正因為是這樣的時代,你和我才沒有彼此敵對。」
這點對她來說算是一種希望嗎?
事到如今,奧斯卡又想起了四百年前她退位時的經過。她擊敗魔女,贏得了與塔伊利的戰爭,卻在國內因為「既然是殺死魔女的人,不也等同於魔女嗎?」而引發問題,被迫退位。
而現在的她比四百年前更強。
奧斯卡凝視著理應再熟悉不過的女人。
恐怕──最佳的解決方法,就是奪走她的純潔,藉此削減她的力量。
她身為個人擁有過於強大的力量,以及過剩的戰鬥意志。照現在這樣繼續放任她非常危險。只要走錯一步,就很有可能會成為整個大陸的災難。
但是……這絕對不是愛著她的男人會做出的選擇。
見奧斯卡無言地抓著她的手腕,緹娜夏露出了天真無邪的微笑。
「怎麼了?如果想要削弱我的力量,其實也沒關係喔。就算有些精靈魔法不能使用,我也不會輸的。還是你乾脆直接拘禁我?」
她的微笑中,有著不惜與他為敵的戰意。
──好遙遠。
非常遙遠,觸及不到。
為什麼她會變成這樣?
奧斯卡甚至沒察覺自己感到愕然,就這樣放開了她的手。
「……我搞不懂妳在想什麼。」
「和平常一樣。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種人。」
緹娜夏邊說邊伸出雙手,順勢圍住了奧斯卡的脖頸,像是在確認似地緊緊抱住他。
她的溫度一如既往。然而她的思緒卻不在此處,在某個遙遠的地方。
奧斯卡心中湧起不小的感傷,閉上眼睛,回想起在她身上感受到的不可思議既視感的真面目。
那是他從前曾看到的,四百年前的日記中的她。
※
堆積如山的一疊疊紙張,隨意地堆放在書齋的地板上。
這些是由過去的六十七位『當家』親手留下的連綿不絕的手書──不,也有人拒絕此事而逃走,就像他上吊自殺的父親一樣。
「瓦爾托也寫過這個嗎?」
「寫過幾次,因為我有事情想傳達給下一位。」
聽到他這句話,拿著掃帚的蜜菈莉絲露出了複雜的表情。見少女的眼神略帶顧慮,瓦爾托立刻對她露出微笑。
「妳不用擺出這樣的表情,寫這些東西的人,都是因為想寫而寫的。一旦時間回溯,寫下來的東西也會消失。只不過,就算大家都記得自己活著的時候重複的記憶,也不知道除此之外的事情。至今為止發生了什麼,重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變化,如果想要把這些告訴之後的人,就只能用寫的傳達。」
究竟會擁有多少次人生的記憶,根據當家不同也有所區別。在瓦爾托之前有著各式各樣的當家,這些紀錄,就是他們無數人生中的一點點碎片。
「當然了,並非每個當家每次都會寫。有人因為歷經了太多次回溯而感到疲倦就不再寫,也有人為了彌補這一點,補充寫下自己曾經讀過的過去的當家的紀錄……總之有很多因素。」
龐大的資料代表了五花八門的人生。
但是,真正重要的東西,一定只存在於那個人心中。瓦爾托凝視著少女的側臉。
第一次與她相遇,是在遙遠的、教人厭惡的遙遠記憶的盡頭。
在從街道稍微走進森林不遠的地方,瓦爾托救了受傷的她。現在的蜜菈莉絲並不記得那件事,但他不會忘記,因為那是非常重要的……充滿後悔的記憶。
少女走近一疊紙。
「這裡面也有關於蒼月魔女的資料吧?」
「有喔,但是她鮮少從塔上下來。比起留下的那些資料,反而是我更瞭解她。因為我知道身為王妃時的她──」
這時,書齋的天花板劇烈晃動,蜜菈莉絲不禁發出慘叫。
「怎、怎麼了!?」
「難道她把瑪葛達魯西亞丟在一邊,直接過來這裡了?」
從整個房子都發出悽慘悲鳴的狀況來看,根本無須去想來的人究竟是誰。
「蜜菈莉絲,來這裡!」
瓦爾托迅速跑到書齋角落,打開設置在地板上的隱藏門。他把少女推進從那裡延伸的地下通道。蜜菈莉絲雖然很吃驚,但還是不發一語地聽從了他的指示。隨後瓦爾托自己也踏入地下通道,同時回頭望向紙堆,迅速組織點火的構成,向紙堆丟了過去。
「瓦爾托!?」
「沒關係,絕不能讓那些留下來。」
瓦爾托的視線從燃燒的紙堆上移開,走進地下。他們在通往宅邸外圍的地下通道中跑著,此時瓦爾托低聲說道:
「真是的,現在應該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時期吧,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比王妃還要棘手。」
她在無數的時間中都是「魔女」,有時也是「王妃」。瓦爾托所瞭解的也是那一邊的她。活過悠久時間而散發的超然。喜歡人類,卻與他們保持距離,既殘酷卻慈悲為懷,是個情感深沉卻又孤獨的人。
但現在的她和她們相似卻不同。雖然在法爾薩斯王身邊的時候,她依然散發著原本強烈的少女色彩,但她在這幾天的行動比身為魔女時更加毫不留情。而且她精神上還很年輕,具有強烈的攻擊性與決斷力。這是瓦爾托也不知道的,身為黑暗時代統治者的她。
「雖然四百年前的紀錄裡有提到,但沒想到竟然會這麼誇張啊。」
瓦爾托冒著冷汗,於黑暗中延伸的道路裡奔跑著。
此時,背後傳來了什麼東西崩塌的轟響。
在處理該做的事情時,甚至不會湧起悲傷。
這是緹娜夏在從前即位時便習得的精神統御之一。
所以她現在一點也不難過,因為本來就沒有什麼事情值得悲傷。
「如果以為我只會專注在瑪葛達魯西亞,不會採取行動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女王冷淡地放話,臉上沒有任何感情,身邊的米菈問道:
「緹娜夏大人,這樣真的好嗎?」
「妳指什麼?」
「妳和阿卡西亞的劍士吵架了吧。」
在一望無際的天空中,緹娜夏聽到飄浮在身邊的精靈如此詢問,不禁微微愣了一瞬。
但女王在下一瞬間便出聲笑道:
「我們沒有吵架,只是意見不合而已。」
「都要結婚了,要是被他討厭怎麼辦?」
「唔──這個嘛,那樣的話也沒辦法了。」
聽到主人若無其事的回答,米菈不禁瞪大雙眼。
「這樣好嗎?」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現在還有事要做。而且就算沒有成為王妃,也能留在那個人身邊。我覺得對法爾薩斯來說這樣可能還更容易接受一點。」
「容易接受?」
緹娜夏只是苦笑,沒有回答。下一瞬間,她的手中開始組織起複雜的構成。
飄浮在上空的女王將下方的宅邸納入視野。這座位於塔伊利鄉鎮郊外的宅邸,據說從五年前起就成了某位貴族的別墅。然而這也只是情報操作的結果。
這幾天,緹娜夏在整個大陸覆蓋了內含魔法的探知網路。這時她輕輕彈了響指。
「總算找到反應,花了我不少時間呢。不過這樣一來就離勝利不遠了。」
緹娜夏向精靈使了個眼色,米菈點了點頭。
「那就趕快開始吧。因為待會還要參加岡杜那的典禮才行。」
女王再次彈響手指,隨著信號發出,兩人的構成化為巨大的牢籠,朝眼前的宅邸傾注而下。這個構成是一個禁止轉移,同時能將範圍內的事物壓碎的魔法。
然而,它被覆蓋在宅邸上的防禦結界勉強抵擋住了。在旁的米菈輕輕吹了聲口哨。
「真有一手,他張開了相當強的結界。」
「直接打穿好了。」
緹娜夏若無其事地說道,舉起了纖細的右手──筆直往下一揮。隨後,魔力所生成的鎚子伴隨著轟響,在宅邸的屋頂上穿了一個大洞,想必是直接貫穿到地板,徹底打碎了。防禦結界因為核心被破壞,煙消雲散。
兩人從屋頂上的大洞降落,但米菈馬上皺起了眉頭。
「有煙冒出來,著火了嗎?」
「也有可能……是對方點火的呢。以為這樣能隱藏行蹤嗎?」
緹娜夏為她們兩人張開防禦結界,同時降落在宅邸中央。像是起居室的房間裡已經充滿了白煙。
緹娜夏邊調整著空氣流動邊觀察周圍的情況。她在倒下的木椅對面,發現了一扇微微打開的房門。看樣子煙霧是從那邊湧出來的。米菈先進去探了情況,緹娜夏緊隨其後,在那裡她發現了被火焰包圍的起火源頭。
「……這是字條?」
一疊疊紙張正在燃燒。若是換算成書本的話大概將近百本。緹娜夏從最角落的地方拿起還沒完全化為灰燼的幾張紙,熄滅了燃燒的火焰,凝視著上面寫了什麼內容。
「這是……」
「緹娜夏大人,抱歉,被他逃掉了。」
米菈從角落地板上開著的洞穴裡探出頭如此說道。從這個樣子看來,地下通道應該延伸到了禁止轉移的範圍之外。雖說這次攻得出其不意,但對方更為機敏。
然而現在最大的重點,就是緹娜夏看著手中紙張上的記述,深深皺起了美麗的臉龐。
※
一年一度,在大國岡杜那舉辦的建國紀念日慶典。
為了參加這個各國權力者都會聚集的活動,奧斯卡也來到了岡杜那城堡。他在工作人員準備好的房間裡換上正裝,忍住了內心的嘆息。
儘管他向來都不喜歡參加典禮,但這次會顯得如此鬱悶有其緣由。
其中一點,就是那個噁心的魔族男人,也會作為名叫奧蕾莉雅的少女的監護人在場。
另外一點則是──今天應該也會出席的他的未婚妻。
緹娜夏雖然拒絕了他的制止,但到頭來並沒有去瑪葛達魯西亞。雖然問過她「妳是在顧慮我嗎?」,但她只是不發一語地笑了笑。從她的態度中依舊感受不到任何感情,儘管每天都在見面,但不知為何距離卻愈來愈遙遠,讓奧斯卡十分困惑。
他還問過她「難道妳變心了?」,但她參雜著苦笑否定,說自己並沒討厭他。但相對的,她拜託奧斯卡「希望暫時中斷婚禮的準備」。理由是「以現在的狀況,不知道情勢會有什麼樣的變化」,但就奧斯卡看來,這顯然是因為她心目中對事物的優先順序發生了變化。
「為什麼那傢伙總是這麼捉摸不定啊……」
他照著鏡子扣緊上衣的袖口。除了明顯可以感受到不愉快的表情之外,沒有任何問題。奧斯卡走出房間,與等在外面的亞爾斯一同進入會場。
他首先與身為主人的岡杜那王問候了一聲,接著在會場裡找了找,但緹娜夏還沒來,反而是在大廳的另一側看到奧蕾莉雅與她的男伴。男人注意到奧斯卡的視線,露出了和剛剛對周圍的千金小姐投以的溫柔微笑不同的壞心眼笑容。奧斯卡不禁板起了臉。
「……總覺得很不爽。」
他的嘟囔聲輕到沒人能聽見,但似乎還是傳進了站在身後的亞爾斯耳裡。作為護衛跟在奧斯卡身邊的他不禁露出苦笑。
「緹娜夏大人好像還沒來呢。」
「畢竟她最近忙得焦頭爛額嘛。」
奧斯卡不以為意地說道,此時話題中的人物走進了大廳。
緹娜夏身穿幾乎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色禮裙,頭髮也只是隨意地紮了起來,但依然美得奪走所有人的目光。奧斯卡遠遠地看著她臉上帶著外交微笑向岡杜那國王致禮。在她的身後,是難得穿著正裝的紅髮精靈少女。這或許是她第一次帶著精靈出現在正式場合,這讓他感到有些意外。
緹娜夏打完招呼後,視線就在會場內徘徊進行確認,發現奧斯卡與特拉畢斯的位置後,她便穿過人群來到奧斯卡身邊。奧斯卡半傻眼地看著她與其他人簡單打了招呼,走到自己身邊。
「妳打扮得還真是隨性,而且還遲到了?」
「差點趕不上。我從早上就什麼都沒吃……今天真不走運。」
她垂頭喪氣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以前熟悉的她,奧斯卡不禁笑了笑。他從附近的桌上拿起盤子。
「來,補充點糖分。」
「一開始就吃點心!?」
雖然嘴上這樣說,她依然坦率地接過盤子,把塗滿了奶油的點心放進嘴裡。緹娜夏以優雅的姿勢吃了起來,同時靠近奧斯卡一步,低聲說道:
「我發現了有點麻煩的事,想和特拉畢斯確認一下。」
「……知道了。」
儘管他不是沒有想要否決她的想法,但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說不定只會讓兩人的關係惡化,導致事態更加混亂。雖然與特拉畢斯交談也可能更加混亂,但如果真的變成那樣,到時再想辦法就好。
奧斯卡點頭同意,此時被米菈叫來的特拉畢斯與奧蕾莉雅正好來到他們身邊。
為了不讓周圍的人聽到對話的內容,緹娜夏張開了結界,禮儀性地問候完,特拉畢斯的口氣就突然變了。
「幹嘛叫我過來,這是要怎樣?」
聽到男人粗魯提出的疑問,剛吃完第二份點心的緹娜夏把盤子放了回去。
「我就直接問了,你擁有重來前的記憶嗎?」
在旁邊聽到這句話的奧斯卡皺起了眉頭。他理解了她想問什麼。她是在詢問魔族之王,在這個已經被艾爾特利亞改寫後的世界,他是否擁有改變之前的記憶。
奧蕾莉雅聽了後露出了摸不著頭緒的表情,特拉畢斯摸了摸她的頭,哼笑一聲。
「怎麼,妳想問這個啊?我沒有記憶。因為那顆球是外部者的咒具。」
「外部者的咒具?那是什麼?」
「啊?妳不知道嗎?」
特拉畢斯說著說著,朝奧斯卡瞥了一眼。奧斯卡見狀後搖了搖頭,他只好無奈地繼續說道:
「簡單來說,這是能產生在魔法法則底下不可能實現的效果的咒具總稱。那些東西連我也會被牽連進去。沒有例外。」
「真的?你有時的舉動會很可疑哦。該說你知道未來嗎,還是說你知道改變前的未來這樣。」
「我不知道啦,真煩人。」
特拉畢斯一臉嫌麻煩地揮了揮手。看到他的反應,奧斯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說了我是這傢伙的伴侶吧。」
奧斯卡與緹娜夏當時還沒有訂婚,甚至還不是一對戀人。這表示特拉畢斯應該知道「兩人結了婚」這種之前的歷史。
聽到奧斯卡指出的問題,魔族之王的表情更顯厭惡。
「你竟然記得這種多餘的事啊……」
「一般來說是不會忘的。」
「乾脆操作一下你的記憶如何?」
見兩個男人快要爆發無聊的爭論,緹娜夏插嘴道:
「特拉畢斯,請你老實告訴我們。我已經見過不復存在的歷史的紀錄了。」
緹娜夏的臉色有些蒼白,特拉畢斯以不悅的語氣反問。
「妳看過那個了?哪個部分?」
「是關於賽扎魯的記述,竄改前的賽扎魯沒有希米喇,而是作為一個普通的富裕大國而繁榮,也沒有進攻法爾薩斯。」
在場眾人陷入了沉默。
特拉畢斯沉思幾秒後,拍了拍奧蕾莉雅的肩膀。
「妳稍微去那邊一會兒。」
「咦?可是……」
「聽話,別跟著陌生人走掉喔。」
聽到男人散發出不容分說的氣場,少女點了點頭。奧蕾莉雅離開會場時不斷回頭看了好幾次。確認她離開後,特拉畢斯重新轉向兩人。
「先說啊,我真的沒有記憶。高階魔族基本上與外部者的咒具很不合拍,因為那些東西能無視位階起到作用。不過,我剛好看過幾次妳看到的那種紀錄。好像是叫時讀一族來著吧,他們擁有那些記憶,還會書寫那些重複過程中的龐大記憶加以傳承。現任的當家……你們也認識吧?就是那個叫瓦爾托的男人。」
奧斯卡和緹娜夏同時倒抽一口氣。
對他們兩人發起的陰謀可謂十分周到。這一切原來是因為身為敵人的那個男人擁有著極其大量的紀錄與記憶。雖然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但他們多少猜到了這個事實,悚然心驚。
特拉畢斯很沒勁地確認了一句。
「妳看到的紀錄只有關於賽扎魯的嗎?」
「沒錯。因為其他的部分全都被處理掉了,只有那個部分沒被燒掉。」
「哦,應該算妳好運吧?人類還是別看到那些東西比較好。」
這句話在某種意義上是正確的。就算存在著紀錄,也沒有記憶。雖然是自己,但又不是自己。既然存活於現在的世界,那些早已不復存在的世界的紀錄只會徒留感傷罷了。奧斯卡也不認為知曉那些算是好事。他向身邊的緹娜夏進行確認。
「燒剩下的那些紀錄,是瓦爾托的嗎?」
「對。我一直在探查他的魔力,總算是找到他藏身在塔伊利偏遠地區的一棟宅邸,來這裡之前就直接攻了過去。不過被他靠著地下通道這種老土的手段逃掉了。」
「想必他會因此折壽不少吧。」
他剛剛還慶幸她沒去瑪葛達魯西亞,沒想到竟然做出了這種事。但瓦爾托確實擁有其中一個艾爾特利亞,就算不是最優先的目標,想必也是必須制伏的對象。
緹娜夏再次向特拉畢斯提問。
「關於外部者咒具,請你再告訴我詳細一點。在魔法法則底下不可能實現的效果,這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我非得告訴妳?自己想辦法吧。」
「瓦爾托想要得到艾爾特利亞。」
特拉畢斯聽到這句話後,第一次皺起了眉頭,他的視線像是要探尋什麼般徘徊在空中。
他依次看向奧斯卡和緹娜夏,小聲咂舌。
「外部者的咒具有可能辦到魔法無法實現的事。話雖如此,也不是用了什麼尚未被發現的法則,而是違反了法則。這樣的東西有好幾個,基本上都是具有紀錄性質的咒具,艾爾特利亞也是。」
「違反了法則,是嗎?」
確實緹娜夏也說過很多次「基於魔法法則,時間是不可能回溯的」。奧斯卡還知道緹娜夏對一個地方給出了同樣的評價。
「那麼,那個滿是繭的遺跡也是外部者的咒具?」
「嗯?啊,那個擄走人類製作複製品的地方啊。那個還挺有意思的。我以前曾看過那玩意兒吞沒了一整個村子。」
「要是見過的話,請你在當時就做點什麼啊!」
緹娜夏會這樣吶喊也是情有可原,不過特拉畢斯回了句「關我什麼事」,這也是他正常的反應。她像是放棄般深深吁了口氣。
「不過為什麼要把它們稱為外部者的咒具?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東西。」
「當然是因為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問題。知情的人也很難將其公開吧。畢竟都是從世界之外帶來的東西。」
聽到特拉畢斯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番話,至少奧斯卡並不是那麼吃驚。他也曾有過類似的懷疑,曾為此問過緹娜夏。緹娜夏想必也記得那些對話,只感覺得到她有些緊張。
「……真的存在著世界之外嗎?」
「不如說妳為什麼覺得『沒有』吧?你們人類甚至沒辦法好好地認知其他位階。即使如此,你們也承認它們『存在著』位階構造。因為有我們魔族或者那種負的顯現存在──那既然外部者的咒具存在,為何還要懷疑世界之外?」
「這種說法太突兀了,要證明位階還有許多其他的論據。」
「妳真是個老古板啊。算了,要信不信就隨便妳吧。妳就只把自己能認知的部分當作實際存在的一切就行了。畢竟你們從來沒想過會有人在世界外側把鑑賞你們人類當作享受吧。」
這樣說完,特拉畢斯笑了笑,似乎是覺得「反正和我無關」。
不,實際上他真的認為自己和這件事無關吧。畢竟他同樣也鑑賞著人類的生存方式好幾百年了。
緹娜夏發出了乾笑聲。
「換句話說,就是『書中的登場人物,無法認知到書外發生的事』嗎?可是,假如對方的目的只是鑑賞,竄改過去的這種作法也太過頭了吧。」
「選擇改變的是你們人類自己吧。不過嘛,想要理解世界之外的人在思考些什麼根本沒有意義。我以前曾見過他們其中一人,那傢伙也是個莫名其妙的女人。」
聽到特拉畢斯的話,緹娜夏猛地跳了起來。
「你見過嗎!?好奸詐!這樣不就等於提前知道了正確答案嗎!」
「少囉唆──要怪就怪你們自己不知道。而且那傢伙雖然是外部者,卻又不是外部者。她選擇站在人類這邊,在人類之中活下去,最後死了。這是在妳出生之前很久的事了。那種傢伙就只有她一個,而且她和外部者的咒具沒有關聯。」
奧斯卡微微皺起眉頭。
雖然他從剛才就只是一直聽著特拉畢斯與緹娜夏之間的對話,此時卻忽然想到了什麼。他想起剛才特拉畢斯提到「妳不知道外部者的咒具嗎?」,當時他並不是看向緹娜夏,而是瞥了奧斯卡一眼。
「難道說──」
然而在他繼續說下去之前,一個男子快步穿過人群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安靜卻又帶著濃厚的緊張神色走到緹娜夏面前,低下了頭。奧斯卡也對這個男人有些眼熟,他是鐸洱達爾的文官之一。
「陛下,有緊急聯絡……」
文官這樣說著,看了看站在附近的兩個男人,像是在猶豫是否該繼續說下去。女王見狀後命令他:
「沒關係,你說吧。」
「是──剛才瑪葛達魯西亞軍越過了國境,開始侵略行動。軍隊約三萬人。大約再過三十分鐘就會到鐸洱達爾南部的村莊。」
「什麼……?」
與不由得發出驚訝聲的奧斯卡不同,緹娜夏只是輕輕地吁了口氣。暗色的眼眸中帶著冰冷的光芒,一瞬間她身上纏繞的氛圍變得更加敏銳。
「比預計的時間早了一些。我知道了,你回去通知軍隊準備行動,我也會馬上過去。」
「遵命。」
目送和來時一樣匆忙離去的文官,緹娜夏抬頭看向奧斯卡。
──她的眼神中有一瞬間閃過了寂寞的神色。
但很快就被無限下沉的冰冷夜色所取代。
她以嘴角露出微笑。
「事情就是這樣,我先失陪了。也謝謝你,特拉畢斯。」
「嗯,下次見。」
漆黑的女王只說了這些就轉過身子,奧斯卡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就離開了這裡。
奧斯卡捂住嘴角。
──終於出現了侵略鐸洱達爾的國家。
它絕非大國,卻是擁有魔女的國家。這很可能會變成一場與禁咒有關的戰爭,甚至會演變成更大規模的戰爭。從緹娜夏的樣子來看,她應該早就知道瑪葛達魯西亞在進行戰爭準備,並根據這個情報,讓自國的軍隊也做好了作戰的準備。她之所以沒有隻身前往瑪葛達魯西亞,是因為她選擇了國與國之間的衝突,而非直接擊敗魔女。
「總算回到以前的表情啦。我還以為她會一直像那樣膽小下去。」
聽到覺得事情變得有趣的聲音,奧斯卡看向非人的男子。特拉畢斯注意到他的視線,轉頭看向法爾薩斯國王。
「你那什麼表情?那傢伙原本就是這種女人,只是自從到了這個時代後就鬆懈了。對了,感覺會很有意思,我就告訴你她和塔伊利戰爭時的事吧。」
特拉畢斯知曉四百年前所發生的事情,露出調侃的笑容。
「當時塔伊利的軍隊……我記得是五萬吧。而鐸洱達爾則是不到七百。」
「啥?那樣應該沒辦法打場像樣的戰爭吧。」
「會這樣想對吧?不過這是事實。鐸洱達爾是個與世隔絕的國家,相當不諳世。當時甚至沒有像樣的軍隊。畢竟是自她成為女王後才開始慢慢培育士兵,好像還把魔法師編成了戰鬥用的組織──但是,那傢伙在城內的敵人才是最多的。所以就算是在塔伊利攻打過來的時候,她也無法離開城堡。」
「無法離開?」
「對。因為舊體制派本就反對與塔伊利戰爭,他們覺得反正贏不了,想不戰而降,就是這麼回事。」
「那傢伙沒有去戰場啊……」
那個時代在王城內部有很多敵人也很正常。
而且緹娜夏以那個地位的人來說,是一位過於年輕的女王。如果女王在與塔伊利戰鬥時離開了城堡,舊體制派很可能會趁機篡奪國政,提出投降。她就是為了防止這點才留在城內。為了魔法師和鐸洱達爾的未來,她沒有選擇退讓。
緹娜夏雖然為人冷酷,但絕不喜歡奇策。可以的話她想必是希望與塔伊利準備同樣人數或是更多的軍隊來迎擊對方。但這是做不到的。
──所以她才研擬了奇策應對。
當時鐸洱達爾國內有兩千軍隊,她將其中千人派到杜爾札與法爾薩斯國境附近警備,三百人留在城內,只讓剩餘的七百人迎擊塔伊利軍。
那一天天氣惡劣,塔伊利發現只有數百人的鐸洱達爾軍後,露出了尖牙想要直接屠殺他們。但鐸洱達爾軍一發現塔伊利的士兵便不戰而逃。隨後追逐逃兵的塔伊利軍隊拖得太長,導致隊形產生混亂,不知不覺間就踏進了瀰漫的霧氣之中。
原本這個平原不可能出現如此厚的濃霧。
但他們簡直就像迷失在惡夢中的孩子一樣,徘徊在連前方人馬都看不清的濃霧之中──然後在深深的霧氣中,開始了前所未見的,慘烈的自相殘殺。
一切都是鐸洱達爾軍的巧妙誘導,當塔伊利軍意識到他們是在自相殘殺時,這才發現霧氣外圍已經豎起了包圍他們的巨大火焰之牆。而且還有不間斷的魔法從另一邊向他們轟擊而來。倖存下來的塔伊利士兵後來說過,「那不是人類該面對的狀況」。
他們完全沒辦法反擊,只是不斷被火焰與魔法擊倒。
在九死一生的狀況下好不容易突破包圍網撤退的塔伊利軍,交戰的第一天就失去了三萬士兵。
最可怕的是,指揮鐸洱達爾全軍的,竟然是留在城內的女王。
她與派去偵查的精靈們共享知覺,透過魔法與親信進行聯絡。就這樣,她雖然位在遙遠的城內,卻能指揮自軍的魔法師們,顛覆了壓倒性的不利狀況。
接著在第二天,魔女出現在她面前。
奧斯卡咽下了嘆息。
──他一直認為她曾是個優秀的女王。
從以前稍微看到的一些日記內容來看,想必她一直處於內外鬥爭的漩渦之中。
但他不曾想過她曾經經歷過如此激烈的戰鬥,甚至還能隨心所欲地操控戰況。從她帶有稚氣的笑容中實在是無法想像到這點。
也就是說,現在的她是在孤獨中一路戰鬥過來的,真正身為女王的她。
「所以她才有那種兩面性啊……也太極端了吧。」
身為王族的他們擁有著公私兩面。
奧斯卡身為公的部分更為強烈,為了不要彼此產生矛盾而統御著私的部分,但緹娜夏卻同時表現出正好相反、極其明確的公私兩面。
這一面並非在即位時或者與最高階魔族戰鬥時,而是現在才表現出來──恐怕是因為現在正處於戰爭時期。
緹娜夏作為殺死魔女的女王,挺身站在再度出現的魔女面前。
「很有意思的往事對吧?所以,那傢伙在戰爭的同時也在考慮排除內敵。因為戰爭時期那傢伙身邊沒有精靈,處於幾乎沒有警備的狀態。舊體制派打算趁機暗殺她,反而都被她逮住。其實只是故意露出破綻將他們一軍而已。結果那些人全被一網打盡,不是處刑就是流放。」
「一網打盡?但是她在戰後被迫退位也是來自舊體制派的壓力吧。」
「現在好像是這樣流傳的吧。但事實並不是這樣,當時舊體制派早就一個也不剩了。是那傢伙為了安撫塔伊利的感情才自己決定『被迫退位』的。」
「這……」
如果緹娜夏是自己離開王座的話,那情況就大相逕庭了。
認為突出的力量就和魔女無異,因而排斥過於強大力量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王所需要的並不是強大的力量。』
這句話,在她來到這個時代後再三說了好幾次。緹娜夏本人打從一開始便斷定自己是「時代的異物」──儘管她明白這點,現在又再次選擇踏上那條被忌避的道路。
而當這一切都結束之時,她又會從哪個角度排斥自己呢?
「那傢伙……難道不打算當王妃了嗎?」
足以隻身殺死魔女的危險人物若是成為大國法爾薩斯的王妃,諸國恐怕會比現在更為憂心。所以緹娜夏肯定已經捨棄了「成為他正妃的未來」。中斷婚禮的準備也是因為這樣。
今後就算她來到他身邊,立場上也頂多只是「被置於阿卡西亞主人監視下的人」。好一點是愛妾,差一點就是視為囚犯,但不管怎麼樣,她都不會再度出現在陽光之下。她正打算讓他做出這樣的選擇。
「……搞什麼啊。」
即使變成那樣,緹娜夏想必也會微笑著說「已經夠幸福了」。
──真正覺得「難以忍受的」,其實是他自己。
奧斯卡回頭對身後的亞爾斯說道:
「計畫有變,回國。」
如果是現在的話,或許還可以趁著各國尚未知情私下處理這件事。鐸洱達爾的下任國王雷吉斯肯定也不希望前任女王遭受這種不必要的偏見。所以要與雷吉斯聯手影響其他各國,要在緹娜夏與魔女對峙的時候,以外交的措施調整狀況。
幸運的是先攻打過來的是瑪葛達魯西亞,對手是人人畏懼的魔女。只要能得到主要國家的諒解,他就有自信能設法處理法爾薩斯國內的聲音。再來就是與緹娜夏的磨合了。
見奧斯卡隨意打了招呼就打算離去,剛才還笑著的特拉畢斯突然露出了非常嚴肅的表情。
「關於剛才那件事……可別把艾爾特利亞交給他啊。雖說沒有自覺,但要重頭來過我可是敬謝不敏。我不打算忘記奧蕾莉雅,也沒有任何保證能再次回到同樣的時光──不要使用它,也不要被人奪走。我不想放棄現在的時光。」
說完想說的話,特拉畢斯乾脆地轉過身子,身影就這樣消失在人群之中。
非人的男人回到了他的少女身邊──那自己又該何去何從,做些什麼呢?
他心中還沒有明確的答案。
儘管如此,奧斯卡依然懷著沉重的感情離開了奢華的大廳。
奧斯卡想要儘快離開岡杜那,但是一回到為他準備的房間,便突然感到一股奇妙的不協調感,表情一變。
房間和他剛才離開時沒有任何變化。卻明顯有什麼不同。
奧斯卡確認著室內的空氣,察覺到微弱的氣息,拔出了阿卡西亞。
「是誰?」
他本不指望對方回答,但年輕男子的聲音回應了他。
「我想和你說幾句話,打擾了。」
只有聲音,不見人影。不過這個聲音聽起來很耳熟。
「瓦爾托嗎?快現身。」
「請別開玩笑了,我可是很怕你的。總之,你想不想聽一個好消息?是關於封閉之森魔女……」
他應該不是讓身影消失,但氣息又太過微弱。
奧斯卡猶豫該如何回答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很快便抬起頭。
「說吧。」
「感謝你如此當機立斷。現在支配瑪葛達魯西亞的女人──她並不是封閉之森魔女。」
聽到他冷不防說出結論,奧斯卡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大喊的衝動。
因為緹娜夏已經幾乎斷定那個問題人物就是魔女,如果不是這樣,不知道會帶來多大的計算錯誤。
瓦爾托以平靜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雖然她並不是封閉之森魔女本人,但肉體是魔女的。只是內在不同。現在寄宿於她身上的精神,是瑪葛達魯西亞王烏貝爾特。」
聽到他的進一步說明,奧斯卡不禁皺起了眉頭,因為這個情況超乎想像,顯得有些愚蠢。
「有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以魔法來說是不可能的。但是很遺憾,存在著可以將其化為可能的咒具。那個咒具被稱為忘卻之鏡──」
「莫非是外部者的咒具?」
「哎呀,你從魔族之王那裡聽說了?這樣我說明起來也比較方便。是的,就是外部者的咒具。魔女原本的精神被封印在那面鏡子之中,下落不明的女王的精靈也在那裡面。」
「鏡子裡?根據童話故事,那應該是面吸收悲傷的鏡子吧。」
「最廣為流傳的說法確實如此。但是所謂的『吸收悲傷』,不過是單純的結果罷了。也就是說,忘卻之鏡是吸取人的精神與記憶,並加以記錄的一種咒具。只要和鏡子中的自己對視就會發動。」
明明是從世界之外帶來的咒具,他的情報卻十分詳細。這是因為瓦爾托與同為外部者咒具的艾爾特利亞有很深的聯繫嗎?
「忘卻之鏡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放在瑪葛達魯西亞深處的洞窟裡,與封閉之森魔女一起被封印在那。但看樣子那個封印已被解開,鏡子也被帶了出來,後來是國王買來當作古董道具收藏。烏貝爾特王雖然看了一眼買來的鏡子……但鏡子的內部還殘留著封印,所以他被抽出來的精神沒能進入鏡子裡面。結果,他徬徨遊蕩的精神侵佔了留在洞窟內的魔女的肉體。」
能感覺到苦笑的氣息,但彷彿錯覺般很快就消失了。隨後瓦爾托說出結論。
「只要能破壞鏡子,魔女原本的精神自然就會歸位,國王的精神也會從身體排斥出去。不過,外部者的咒具本身都製作得相當堅固,除了那位女王之外,應該沒人能夠破壞。」
「……真是愚蠢的故事。」
有點難以置信。依魔法師的說法,人的肉體與精神是不可分的。
但外部者的咒具基本上就是「將魔法不可能辦到的事化為可能的東西」。
到底哪一種說法才是真相?奧斯卡用絲毫讓人看不出迷惘的平淡聲音反問:
「就算這是真的,告訴我也沒有意義吧。所以這只是個陷阱。」
「是真的。因為我已經徹底惹怒了她,希望能藉此讓她對我的想法稍微改觀一下。」
「怎麼可能改觀。再說,把忘卻之鏡交給瑪葛達魯西亞王的人就是你吧?」
「……為什麼這麼想?」
瓦爾托的聲音顯得有些僵硬。奧斯卡則回得理所當然。
「你雖然說得事不關己,卻太瞭解細節了。所以,你的目的是什麼?如果是想把那傢伙引出來,也只是白白送死啊。」
「我還沒那麼有勇無謀,畢竟現在的她太可怕了。」
緹娜夏幾個小時前才剛直接殺進瓦爾托的住所。理論上他不會想再與她碰面。這樣的話,他這次的目的又是什麼?為什麼要把忘卻之鏡交給瑪葛達魯西亞王,現在卻又給出情報,建議奧斯卡破壞它呢?
聽到奧斯卡的問題,瓦爾托苦笑道:
「事情很簡單,他利用了魔女的身體,進而向鐸洱達爾宣戰並不在我的計算之內。其實我原本只是想用忘卻之鏡讓烏貝爾特王陷入昏睡,聲東擊西罷了。」
「那你也太失策了吧,所以你是想讓那傢伙幫你擦屁股嗎?」
「其實對我來說,就這樣讓鐸洱達爾與魔女起衝突也無所謂,但是……繼續讓她保持那個狀態的話就傷腦筋了。是你的話應該能明白吧?」
「…………」
自從艾爾特利亞被奪走後,緹娜夏就逐漸發生了變化。
她獨自決定所有事,立刻採取行動,這想必讓瓦爾托感到很棘手。緹娜夏應該多少也是意識到這點才這麼做的,因為她很在意瓦爾托對自己的思考瞭若指掌。
「要是讓她太常單獨行動,肯定又會發生宅邸被毀這類難以預料的事情。所以我希望你能負責拉住她。話雖如此,我也確實不想讓她死去。你也明白我並沒有加害她本人的意思吧?」
「也對,如果是你,想要殺死我們的話早就動手了吧。」
「很高興你能理解這點。所以,請你認為現在我們單純就是利害一致,你只要過去把這件事告訴她就行了。『不用與魔女為敵,只要破壞那面鏡子』。要是一個不好讓她與魔女打起來,把城市和艾爾特利亞一起破壞掉就麻煩了。」
「說是魔女,但精神是烏貝爾特吧?」
「是這樣沒錯,但魔力與靈魂聯繫,知識的一半也與肉體相連。就算內在的精神不同,也足以使用魔法。頂多就是構成稚嫩一些罷了。不如說得到魔女之力的他,反而會比魔女本人更不猶豫地揮舞那股力量。從瑪葛達魯西亞的作法來看,這點是一目瞭然。」
通常情況下,像瑪葛達魯西亞這樣的小國不可能主動攻打鐸洱達爾。根本毫無勝算。但瑪葛達魯西亞王烏貝爾特卻判斷只要擁有魔女的力量就能做到。
過於強大的力量容易使人踏偏自己的道路。歷史已經無數次地證明了這件事。有以壓倒性的武力進行虐殺的將軍,也有無意義地處刑別人的國王。魔法師之中,也有不少人沉溺於以禁咒為代表的強大力量。
還有,魔女。
擁有過於強大的力量,能辦到常人所無法做到的事情,留下傳說的女人們。
瑪葛達魯西亞王將那種力量據為己有之後,期望能藉此蹂躪長年相鄰的魔法大國。
「真是個野心家,竟然搞出這麼麻煩的事情。」
「只要擁有力量,自然就會想要使用。但是他的底牌已經被我們知道了。忘卻之鏡就在瑪葛達魯西亞的城內,只要把它破壞掉,一切就結束了。」
瓦爾托再次重複了一遍,他的口氣裡有種「對話也就到此結束」的意思。
但還有事情必須問他不可,奧斯卡向只有聲音的男人問道:
「你好像有被竄改前的記憶?」
「你連這件事也聽說了?他總是做些多餘的事,真教人傷腦筋啊。」
「你想要艾爾特利亞的理由是什麼?」
「理由肯定只有一個吧?因為我想要改變過去。」
「那有一個就足夠了吧。」
「必須要有兩個才有意義。倒是你不如快點過去找她如何?」
「……那傢伙並不期望我去幫她。」
她之所以會改變態度,大概是因為睽違四百年再次遇到戰爭,以及不想被瓦爾托預判自己的思考。
但她什麼也沒有告訴奧斯卡,恐怕是因為不想把他以及法爾薩斯捲入戰爭。奧斯卡以前也曾對她做過同樣的事。
但那時候她幫助奧斯卡擊破了禁咒,而且把自己參與戰爭一事秘密地處理掉了。原本介入戰爭並阻止了禁咒這件事,以鐸洱達爾的立場來說應該是想公諸於世吧。
──既然這樣,自己現在可以因私情而干涉她的選擇嗎?
奧斯卡思考起兩人已經拉開的距離。
這正是兩人身為國王原本就應該保持的距離。一直以來都是緹娜夏主動靠近他。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毫無防備地傾注而來的愛情,讓她站在了他身邊。
但她現在已經收回撒嬌的心態,為了自己的國家重新回到國王的立場。從這陣子的對話中也能明顯看出她並不需要他的幫助。
奧斯卡難以掩飾痛苦的神色,此時瓦爾托卻發出了傻眼的聲音。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啊?雖說這次你輕輕鬆鬆就擄獲了她的心,但也請你別這樣就鬆懈了。你每一次為了攻陷她,可都是弄得相當辛苦的。從一開始就被她愛著的情況反而罕見。請你好好行動。」
「這什麼意思……」
是指改變前的歷史?雖然好像受到莫名其妙的批評,但奧斯卡也覺得原因確實在自己身上,不禁歪了歪嘴角。
瓦爾托的聲音充滿著確信,繼續說道:
「那才是她真實的樣子,但和你在一起的她也同樣真實。對你來說,或許她並不是獨一無二的女性,但對她來說就只有你。無論何時,拯救她的都是你。可是你卻要放手嗎?」
「……你講得也太離譜了吧,好像是親眼看到的一樣。」
「因為我確實一路看過來。你覺得為什麼我能預判你們的行動?是因為我從前曾侍奉過你們啊。」
「啥?」
奧斯卡不禁發出詫異的聲音。瓦爾托這個男人從前曾偽裝成鄰國亞爾達的宮廷魔法師潛入法爾薩斯,那他在其他的歷史中待過法爾薩斯也很正常。正如緹娜夏所說的「像是在近距離觀察過那樣」,瓦爾托曾經深獲他們的信任。
「竟然連曾經存在的記憶也會消失,你這密探還真誇張。」
「就算這樣說,我也沒辦法任意地操控時間。當時擁有艾爾特利亞的,是住處離法爾薩斯很遙遠的一個農夫。那時候艾爾特利亞不在法爾薩斯城內,而是經由許多人的手不斷移動。我沒能徹底查明它的下落。」
「不過,你擁有所有重來過程的記憶嗎?」
聽到他迅速地反問,瓦爾托以沉默回應。
幾秒後,傳來了苦笑的聲音。
「對我來說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對你們來說則是不復存在的歷史。但是,在諸多的歷史當中,她究竟從你這裡得到了多少的救贖,是多麼深地愛著你,這些我倒是相當清楚。」
純真、孤高、拚命、殘酷的女人。
生存在其他歷史中的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在那些時代裡的自己,真的有成為她的救贖嗎?還是沒有呢?
儘管如此──她還是愛著自己嗎?
真是荒謬。奧斯卡下意識地深深吸了口氣。
他完全搞不懂這番話到底哪些是真實,哪些是謊言,他感覺自己微妙地被對方迷惑了。想必這就是擁有其他歷史記憶的人所說的話吧。
瓦爾托以平淡的語氣繼續說道:
「明白了就請你快點去吧。現在是鐸洱達爾……是她承擔了這個職責,但原本應該面對魔女的人應該是你吧?」
「……阿卡西亞嗎?」
確實,在討伐魔女時最先被選為候補的,本應是身為王劍之主的奧斯卡。
這句話過於率直地表現出「盡你的職責,去幫助她」。
但不可思議的是,奧斯卡並沒有感到不快,反而直接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奧斯卡鬆開右手,隨後再度握起。
他想起了剛才分別時看到的,緹娜夏那帶有寂寞的微笑。
他心意已決,這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於身旁的選擇。
只需要執起她的手,一起活下去。自己理應已經選擇了這條路。
所以只要愚直地面對她就好,由自己來填補拉開的那些距離就好。
現在已經不是她身為孤獨女王的黑暗時代。因為她已經跨越四百年來見自己了。
「對我來說那傢伙不是獨一無二?你還真敢說。」
「這是事實喔。」
「我才不管沒記憶時的那些事。我的女人只有她一個。我會證明這點。」
奧斯卡把阿卡西亞收回劍鞘。當他正要離開房間時,突然回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道:
「對了,上次的那筆帳,總有一天會好好還給你的。」
瓦爾托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傳來了一陣感覺開心卻又為難的笑聲。接著那微弱的氣息也立刻消失而去。
瓦爾托在距離遙遠的其他場所確認奧斯卡離開了房間,深深地吁了口氣。他解開組織的構成,讓身體深深陷入椅子。
對於身為阿卡西亞劍士,又是法爾薩斯國王的那個男人來說,第五位魔女並非無可取代的女人。有好幾次他都沒能與她相遇,娶了別的妻子。
即使如此,瓦爾托也十分清楚,奧斯卡最為執著的存在就是緹娜夏。
也正因此,他才再度擁有了挑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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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隊像是被附身了般行進在夜色之中,當他們在視野前方發現村莊的燈火時,便停下了腳步。
在眼前的是位於鐸洱達爾西南部、極為靠近瑪葛達魯西亞國境的村莊之一。指揮先頭部隊的將軍小聲下令。
「把村民全殺了。裡面說不定混了魔法師,一個也不要放過。糧食都集中到村子中央。」
士兵們點頭領命。他們身上並沒有挑戰國力相差懸殊的大國該有的恐懼。人偶般面無表情的狀態支配著全軍。
「上吧。」
隨著第二聲命令發出,他們無言地策馬繼續前進。
站在上空的女子一臉愉悅地俯視著自軍的情況。她有一頭明亮的褐色捲髮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正以華麗的美貌露出殘酷笑容的她,自稱為露琪亞。但她的肉體和精神其實分屬兩人。
她花瓣般的嘴唇上流露出愉悅的氣息。
「這樣鐸洱達爾就結束了……」
長年以來,充滿力量與知識,展現出輝煌繁榮的鄰國。
他一直以來都很嫉妒。相較之下,瑪葛達魯西亞只能過著毫無變化的每一天。他非常羨慕,不解兩國之間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不同。
所以當他獲得力量時,最先想到的就是蹂躪鐸洱達爾。為此,他在短時間內做好了準備。花太多時間就會被鐸洱達爾察覺。更何況鐸洱達爾已經知道瑪葛達魯西亞的國王陷入昏睡,現在是由陌生的女人掌握著王權。
──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大陸歷史即將就此改寫。
露琪亞思考著這些事情,望著地面,此時她發現無論經過多久,都沒聽見任何慘叫和刀劍交擊的聲響。
很快的,先鋒隊就透過魔法師傳來了聯絡。
「村子裡沒人!一個人都沒有!」
「你說什麼……?」
露琪亞美麗的臉龐扭曲了。
就在這時,現場出現了一道足以籠罩整個村莊的白光,讓她不禁用手臂遮住眼前。
強光在這十幾秒內把周圍照亮得如同白晝。
它消失之後,原本連接著的通訊中斷,下方的部隊也跟著全部消失了。
「引來了大概多少人?」
「三個村子加起來共一千多人。」
聽到雷納特的報告,位於本陣的緹娜夏點了點頭。
得知瑪葛達魯西亞開始整頓軍備時,她便在靠近鄰國的村莊設下了陷阱。
一旦感應到越過國境侵略的瑪葛達魯西亞軍隊,她就立刻疏散村民,同時設定好構成會在敵軍進入時發動。
這個構成由緹娜夏設計,具有讓進入範圍內的生物沉睡,並在幾秒後強制轉移的效果。瑪葛達魯西亞軍原本打算屠殺無法抵抗的村民,卻落入了鐸洱達爾嚴陣以待的陷阱中。
雷納特向主君請示。
「被轉移的士兵怎麼處理?現在是用結界困住了他們。」
「如果他們醒來時精神操作已經解除是最好,如果要抵抗的話就請你們殺了吧。我想盡量在那之前打倒魔女。」
在天幕中,緹娜夏靠在椅背上眺望著眼前的地圖。
這次的戰爭中,除了主要煽動的魔女之外,可以說大部分士兵都是受害者。如果有餘裕的話,她也希望在不傷害他們的情況下解放士兵,但如果不行,也只能殺了那些人。
她應該視為優先的是鐸洱達爾的人民。這一點絕不能弄錯。女王身穿戰鬥用的黑色魔法服,維持著冷淡的表情發出下一個指令。
對鐸洱達爾來說,四百年前與塔伊利的那次是他們經歷過的最後一次大型戰爭。瑪葛達魯西亞對此更是沒經驗。像法爾薩斯等國家因為位於大陸中心,經常會與外敵鬥爭,因此讓軍隊得到充分的鍛鍊,但位於大陸西部的這兩個國家自黑暗時代結束以來,就一直享有平靜的生活。
這是種幸運且幸福的狀況……但緹娜夏也覺得「一旦有突發狀況時就會難以招架」。
──但是,現在鐸洱達爾還有自己在。
與以魔法為主軸的國家戰爭究竟會有什麼下場,就算是魔女也要讓她親身體會一下。她為此一直做足準備直到今天。
緹娜夏起初也考慮過單槍匹馬前往瑪葛達魯西亞,直接排除魔女。
但當她考慮到本國的將來時,便決定採取其他手段。
並不是因為被奧斯卡制止所以沒去,她只是想趁著自己還是女王的這個絕佳機會,讓世界見識鐸洱達爾的戰鬥方法。她準備將異質的力量刻在歷史上,好讓今後好幾百年都不再有人想要與這個國家為敵。與此同時,她也想讓剩下的鐸洱達爾士兵和魔法師們累積戰爭經驗。
為了自國的將來,緹娜夏選擇犧牲那個被魔女操控的小國。
「這樣一來他們應該不會想再踏入其他村子了吧。是時候進入下一個階段了,麻煩大家做好準備。」
緹娜夏說著便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臣下們用畏懼的目光注視著手握寶劍走出天幕的女王。
一走到外面,她就將細長的劍從劍鞘中拔出。這把劍有著淡紫色的劍身,整個劍身都是由魔法構成組成。儘管它原本放在法爾薩斯的寶物庫,但奧斯卡說「反正也沒人用」,就把它讓給了緹娜夏。這把武器既可以當作劍,也可以當作魔法觸媒,緹娜夏後來就一直使用著它。
緹娜夏以單手握著出鞘的劍,眺望擺好陣勢的鐸洱達爾軍。這裡位於城都與西南國境的正中間,是一片由北往南緩緩傾斜的草原。
在此畫出圓弧布陣的鐸洱達爾軍約四萬。這是緹娜夏根據瑪葛達魯西亞的三萬軍隊所配置。
兵力比對手更少雖然危險,但太多的話也可能會被人看輕是以人數取勝。所以這個數目是最合適的。擁有不用仰賴奇策就能戰鬥的士兵數量就很好了。
「再來就看對面的轉移了。」
──透過魔法進行的轉移大致上分為三種。
單人用轉移、轉移門以及轉移陣。
首先是魔法師自己要轉移的話,通常都會使用單人用的轉移魔法。只有本人會當場消失,並出現在目的地。
與其相比,如果要讓其他人也能一起轉移,就需要在空間開啟轉移門。轉移門的構成比單人用的轉移要難上許多,但用途也更廣。難點在於轉移目的地愈遠,就需要愈多的魔力和構成力,另外若是要把轉移門變大,就需要轉移目的地的多個座標。
最後一種是轉移陣,這個可以將構成烙印在地面上,就算魔法師不在現場,也能隨時轉移非魔法師,簡而言之就是可以設置的魔法具。只是需要定期進行保養,以及要時常讓它帶有一定程度的魔力,不得到轉移目的地的許可就很難設置。
在戰爭中最常使用的,就是轉移陣。軍隊出陣之際,只要用轉移陣從要塞移動到國境的話,就能避免消耗魔法師的魔力。
只是一旦上了戰場,轉移陣就不存在了。
就算想要使用轉移門,也幾乎沒有魔法師能取得他國的大規模轉移座標,實際上根本沒有能力開啟那麼大的轉移門。
但緹娜夏考慮到這些要點,認為「既然對方有魔女,應該會透過轉移進軍」。畢竟行軍愈久負擔就愈大,中途被攻擊的危險性也會增加。
另一方面,若是使用轉移不僅能解決這個問題,還能從鐸洱達爾的背後偷襲。因此,她判斷對方勢必會這麼做──她看穿這一點後,便設下了陷阱。
離城都比較近,面積又足夠轉移數以萬計的軍勢,這樣的地點共有好幾處。緹娜夏除了其中兩處之外都事先動了一些手腳。她將附近街鎮的防禦結界展開了大約一半面積,設置了很多有簡單隱蔽效果的巡哨構成,還到處放了很多魔法師不願意在轉移目的地看到的小石頭。
就結果而言,剩下的地方就是東部的平原,或南部的舊城都遺址。
緹娜夏推測,瑪葛達魯西亞在進軍時使用轉移門的機率大約有六成,而開啟轉移門目的地後會選擇這二者其一的機率則高達八成以上。
「若他們以正常方式進軍,我們也能趁這段期間改變布陣,不過要是對方使用轉移──」
緹娜夏正說到一半,布陣於此的軍隊前方、草原的正中央突然產生微微的扭曲。
鐸洱達爾軍中響起一陣吵雜聲,表示他們充滿緊張感。
緹娜夏輕輕揮劍,轉移到最前線的中央。
女王輕飄飄地浮上空中,士兵們的視線集中在月光照耀下的她身上。
緹娜夏面對著扭曲,隨即回頭望向自軍。
「鐸洱達爾的士兵們,你們不用害怕。我向你們保證這場戰爭會拿下勝利。不論對方是什麼人,都無法侵犯我等的國土──來,展現你們的力量吧。」
在水晶般的命令傳開的同時,鐸洱達爾軍發出了慷慨激昂的吶喊。四處傳來鼓舞自己、稱讚女王的聲音。
緹娜夏見狀莞爾一笑,重新面向那個扭曲。
這時,隨著一陣撕裂空間的尖銳聲響,扭曲一口氣擴大。
瞬間之後,大軍出現在草原上。
鐸洱達爾軍將陣形展開為新月狀,瑪葛達魯西亞軍被以三面包圍的形式轉移到了現場。他們環顧四周,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而僵在原地。他們原本應該透過魔女開啟的轉移門來到東部的平原才對,卻在目的地被強行捲入了另一個轉移門。
才剛開戰就陷入了被包圍的狀況。而且草原本身還有緩坡,鐸洱達爾軍位於高處的位置。這顯然是一個準備好的舞台。如果是普通的軍隊,說不定已經陷入恐慌。
但是魔女的操控起了一部分作用,瑪葛達魯西亞軍克服了一瞬間的茫然,紛紛拔出了劍。
無數白刃反射著月光,像大海一樣閃耀著。
緹娜夏見狀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果然是傀儡啊。聽說她特別擅長精神魔法,但支配全軍還真是大手筆呢。」
「下一步該怎麼做,陛下?」
「照計畫進行。」
緹娜夏以平靜的語氣回答,此時敵軍策馬在草原上朝她飛奔而來。女王冷靜地看著敵軍,舉起手中的劍。以此為信號,魔法師們一齊將魔力注入構成。
下一瞬間,網狀的電光竄過草原,在黑夜中爆出一片火花。
電光爆炸聲中混雜著慘叫,人與馬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女王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這是用來讓觸發陷阱的士兵們暈厥的大規模構成。
其理由之一是「殺死這些只是被人操控的士兵也會影響自軍的士氣」,另一個理由則是「先讓他們昏過去戰鬥起來也會安全一些」。所謂魔法師的戰鬥,基本上都會事先設置好陷阱。如果非得戰鬥不可,還是讓戰爭的走向都按照預定計畫推進比較妥當。四百年前與塔伊利戰爭時就是如此──除了魔女的登場以外。
瑪葛達魯西亞軍的軍隊被電光攻擊,什麼都做不了,轉眼間數量就不斷減少。看到這幕景象的鐸洱達爾軍不禁鬆口氣──
然而就在這時,上空中爆發出強大的魔力。
「什……!」
以大規模構成連結意識的魔法師們紛紛驚訝地抬頭。
下一刻,他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那是什麼……!」
在黑暗中浮現的,是一隻足以抓住城堡尖塔的紅色巨手。
巨手像是要壓死小蟲子般,朝著鐸洱達爾的士兵們舉起。
「哇啊啊啊!」
這過於震撼的景象讓士兵們發出悲鳴,前線即將崩潰。此時,女王來到了正打算逃跑的士兵們面前,她發出宏亮的聲音笑了笑。
「這是幻影,不用擔心。」
為了證明這句話的正確性,緹娜夏揮出手中的劍,紅色巨手便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再次回到寧靜的夜空。
然而,巨大魔力蘊含的殺氣愈來愈高漲,強調著自己的存在。
緹娜夏回頭看向背後。
「好啦,壓軸總算來了。雷納特,後方就交給你了。」
「祝您戰無不勝。」
他深深低頭的同時,一個女人的嘲笑聲從天而降。
「竟然玩這種無聊的小把戲……區區鐸洱達爾的女王,妳以為能勝過魔女嗎?」
「當然,我會把妳的名字也刻在紀錄上的。」
緹娜夏飛向月下。視野的前方,天空中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
女人明亮的褐色頭髮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白金色的光芒,露出好戰的笑容。
「明明乖乖坐著還能當個美麗的人偶,我就來調教一下妳的傲慢吧。我會把妳當成奴隸好好疼愛的。」
「到底誰傲慢了?想要得到我,可是要付出性命的。」
緹娜夏的左手生成構成。
左手指著的前方,魔女也顯現出單純且強力的構成。
激烈的魔力波動震撼空氣傳遞開來,朵莉絲因為這股力量過於強大,不禁縮起了身子。
還能稱為少女的她參加了這場戰爭,大家對此都提出了異議。但她無論如何也不肯讓步,最後終於在「不能上前線」的條件下被允許從軍。
鐸洱達爾的軍隊迅速從前線撤退,因為瑪葛達魯西亞的士兵已經有大半都被無力化了。在計畫當中,緹娜夏本就指示大家一旦魔女出現就要往後撤。
朵莉絲站在陣勢末尾,離城都最近的地方,此時她發現從城都的方向有拍打空氣的聲音逐漸傳來,不禁仰望天空。有一種類似巨大鳥類振翅的聲音正明顯地在接近這裡。她朝聲音的方向望去,看見了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在空中接近。
「那是什麼……」
她慌忙開始組織構成,但身旁的精靈阻止了她。
「等等,那是那克。」
「咦?你認識牠?」
少女聽到陌生的名字不禁歪了歪頭。在此期間巨龍拉近了與他們的距離,最後降落在少女眼前。一名男子從巨大的龍背上下來。
或許是注意到了巨龍,帕米菈從陣中跑了過來,男子看到她後開口詢問:
「緹娜夏在嗎?」
「這個,她現在正與魔女交戰……」
「已經開打了?地點在?」
「前線的上空。」
「為什麼她們這種人總是會馬上浮到空中……這樣根本沒辦法說話嘛。」
「──可以說話。」
把這件事講得輕而易舉的是站在旁邊的艾爾。突然出現在他國陣中的奧斯卡感到有些驚訝,向他瞥了一眼。
「原來如此,你是精靈啊……我是很感激,但這樣會妨礙她戰鬥吧。」
「應該沒問題。畢竟那位大人在四百年前,也是一邊與魔女戰鬥一邊指揮軍隊的。」
「她也太超乎規格了吧。那就拜託你了,幫我轉達。」
艾爾點頭,展開了一個將奧斯卡納入範圍的構成。在旁的少女因為緊張,雙腿不斷顫抖。
在離他們稍微有些距離的空中,一道紅色的光芒貫穿了夜空。
魔女的可怕之處,比起那強大的魔力,更難對付是長年鑽研得出的構成以及經驗。
起碼緹娜夏是這樣認為的。最可怕的東西是「未知」。
但現在她眼前的女人卻並非如此。她只是在單純的構成中注入驚人的力量。
當然,她在一般攻擊的間隔中使用的幻影或精神汙染的魔法確實都是高階水準,但對於決心與魔女戰鬥、做足準備的緹娜夏來說並非無法抵擋。
──這樣下去能殺了她。
與未被邀請之魔女蕾歐諾菈,及沉默魔女菈碧妮亞的等級相去甚遠。
緹娜夏擋住從正面轟來的光線奔流,對視線前方的女人詢問:
「就這樣嗎?要是沒招的話我就殺了妳嘍。」
「妳這傢伙……」
儘管女人咬牙切齒的動作也很美麗,臉上的表情卻很低劣。
而且這種表情對緹娜夏來說早已司空見慣。那是為了殺死女王而來的人們領悟到無法擊敗她時會露出的滿是憎恨與厭惡的眼神。她一直以來都拖著長長的裙襬,走在這些人以血鋪成的道路上。
所以她現在也不痛不癢。既然上了戰場,弱者會死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她還有件事想問。
緹娜夏以那暗色的雙眸直視那個女人。
「妳知道森在哪裡嗎?」
緹娜夏想起了還是少女時他所說過的話。
『如果妳有一天對一切都感到厭倦,可以去拜訪她。雖然她是個很讓人傷腦筋的女人……但肯定會成為妳很好的理解者。』
自由、反覆無常、卻又充滿慈愛的,他的戀人。
那些形容與現在正在戰鬥的對手完全聯想不上。
但聽說每次在身為精靈的森顯現時,她都會來見他。能夠做到這點的人,就只有身為人類卻又永遠活在悠長時光中的「魔女」吧。
所以,下落不明的森的去向,應該與她有關。
緹娜夏注意讓自己不要鬆懈,緊張地等待答案。
然而,女人卻一臉疑惑地皺起了臉。
「森?什麼意思?」
「他是我的精靈,妳是『封閉之森魔女』吧?」
聽到這個問題,她有一瞬間不自然地頓了一下。
但正當緹娜夏想要再次詢問同樣的問題時,露琪亞殷紅的嘴唇露出了笑容。
「沒錯,我就是魔女。」
她沒有報出自己真正的名字,也沒有報出自己身為魔女的稱號。
沉默魔女菈碧妮亞也是這樣,緹娜夏再次問道:
「森認識妳,所以妳為了不讓我得知真實身分,而把他抓走了對吧?妳把森藏在哪裡了?」
「這個嘛,妳猜呢?」
女人一臉做作地聳了聳肩膀。聽到這瞧不起人的回答,緹娜夏在內心皺眉。
很顯然的,對方不想老實回答。但是如果繼續追問下去,反而會露出破綻。現在是戰爭中,對手是敵軍的將領。應該優先考慮國家……而不是私情,絕對不是。
所以,緹娜夏立刻宣言: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妳就死在這裡吧。」
──其實,不用演變成這種事態才是最好的。
森對緹娜夏而言等同於家人。而對森來說,眼前的魔女應該也毫無疑問地是重要的存在。就像少女時的緹娜夏把被奧斯卡所救一事視為心中的寶物一樣。
要在森不知情的狀況下解決這樣的人,緹娜夏也會感到心痛。或許再早一點,在四百年前就去見她的話,說不定就會有不同的道路吧。
然而……不想殺了她,這種想法也不過是一種感傷。
她短促地吐了口氣,讓視野變得更加清晰。
夜空中,身為她對手的女人試圖組織構成。但那只是個單純的攻擊構成。
所以只要用更強的力量擊破它,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缺損吧,圓。中斷的循環,腐蝕的指尖。讓殘留的思維化為久遠,化為比彼方更遠的知覺──」
女王扼殺感情,在右手開始組織構成,不帶感情地編織詠唱──
『緹娜夏。』
「呼啊!?」
即將成形的構成瞬間煙消雲散。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緹娜夏不禁叫了出來。
「怎、怎麼了啦,奧斯卡!」
為什麼會聽到不在這裡的未婚夫的聲音?
緹娜夏有些錯愕,但馬上回過神來,慌忙將對面射出的光線抵銷。
她將聲音透過魔力回問。
「為什麼你……是透過艾爾傳遞的?你為什麼到這裡來了啊!」
『好了,妳先聽我說,那個魔女的內在不是本人。裡面的是瑪葛達魯西亞的國王。』
「欸?」
『正牌魔女的精神被封印在忘卻之鏡裡面,妳的精靈好像也在那裡。所以妳快去瑪葛達魯西亞找到那面鏡子,然後破壞它,這樣魔女就會恢復狀。』
「……什麼意思啊?」
他的話太過離奇,緹娜夏難以相信。
但她很清楚奧斯卡有時會表現出好到讓人覺得可怕的直覺,也知道他擁有看穿事情真相的眼力。他應該不會在這種危急關頭給她帶來不明確的情報。
緹娜夏再次看向浮在空中的敵人。
──為何她使用的構成都很單純?為何在國王倒下後她就出現了?
那封信的筆跡也是國王所寫。她執著於國家的支配慾。如果是因為在魔女體內的其實是瑪葛達魯西亞王的話,一切就合乎邏輯了。為了代替剛才煙消雲散的構成,緹娜夏重新用無詠唱組織構成,一邊將其作為牽制擊出,一邊發出冰冷的聲音詢問:
「這個情報的來源是哪裡?」
『瓦爾托。』
「啥────?」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所以妳快去瑪葛達魯西亞找出那面鏡子。如果精靈真的在那裡,妳就能直接問他了吧。至於要不要破壞鏡子,就到時候再考慮就行,假如問題不在那面鏡子,妳只要立刻用轉移回來就好了。』
「…………」
去找森,問他真相。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這麼做。但是,必須情況允許。
「現在還在戰鬥中……我不能離開這裡。」
『那傢伙交給我。』
「啥?這是鐸洱達爾的戰爭耶,不可能讓毫無關係的你出頭!我很感謝你的情報,但是請你先回法爾薩斯吧。」
『不要。』
「……我生氣了喔。」
基本上,既然他現在讓艾爾幫忙傳話,人肯定已經來到了本陣。他不顧自身立場,到底在做些什麼啊。雖然在私底下或是作為一名丈夫,頑固點也無所謂,但現在公事公辦,理應要劃清界限。緹娜夏好不容易忍住了怒斥他的衝動,撂下狠話。
「我不是你的妻子。我是鐸洱達爾的女王,不可能允許你介入這件事。」
『基本上已經大勢底定了吧。剩下的就只有妳和魔女還有善後處理。我能讓這些事以妳能接受的形式結束掉。』
「我是否接受,並不是值得扭曲現狀也要優先的事。」
找到森,藉此瞭解事情的真相,這些都是歸類於私情的問題。
就算要這麼做,也應該先與這人決出勝負之後再說。身為女王的她已經支配了整個戰場。她不能把這些事情放下不管。
因為沒人能夠代替自己。她四百年前也是一個人這樣走過來的。就算精靈等同於自己的家人,他們也不會對身為主人的王提出意見,因為那是屬於人類的問題。而她的支持者們也只會老實地遵從王的判斷。鐸洱達爾是一個以王的存在為支柱而運轉的國家,緹娜夏在那出生,生活了十九年,一次都沒離開過這個國家。
「所謂王,是讓國家順利運轉的齒輪。絕不能因私情而變得遲鈍。」
她這種不懂得如何依靠別人的習慣,奧斯卡也曾說過「太天真」。
也許的確如此。緹娜夏確實很信任他。她也相信只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他一定會執起她的手。
但是,這次她不會再依賴他。這是無法與任何人分擔的職責。因為現在只有自己還知曉黑暗時代那種令人窒息的空氣。
緹娜夏擊落魔女的攻擊,同時閉上了眼睛。
記憶中的年幼女王告訴她快拒絕。
迷惘會產生軟弱,所以至少現在不能迷惘。必須無情。
「就連重要的事物──也能忘記。」
緹娜夏雙手交叉,手掌中生出紅色刀刃。刀刃劃出弧線襲向魔女。魔女為了迎擊而發出光線,但紅刃巧妙地避開光線,繼續向她逼近。
「臭丫頭……!」
魔女留下一句漫罵便轉移,但她的左臂沒能完全避開,被劃出了很深的傷口。
緹娜夏從她的傷口窺見裡面的白骨,下意識地皺起了臉。
──如果在她體內的真的不是魔女。
那她現在打算殺死的人究竟是誰?誰才是她的敵人,而誰又不是?
一種迷惘的感覺緩緩湧上心頭。
緹娜夏短促地吐了口氣,瞬間封閉了思考。
『我明白妳想說什麼。但是現在和以前不同。不要自己一個人背負一切。與其之後後悔,乾脆現在就依賴我吧。』
必須封閉思考才行。
『這樣一來,我就能一輩子與妳一起背負。』
緹娜夏咬緊了嘴唇。
她從未厭倦孤獨,因為孤獨就是她的搖籃,是自懂事以後就陪伴著她的,一直包覆在她身上的一層薄膜。它是如此理所當然,她也早就對它沒有任何感覺。
然而,她唯一一次因孤獨而哭泣的時候──吐露出無以復加的思緒的時候,有個男人對她說「一定會填補她的孤獨」。
於是她穿越四百年,真的來到了他身邊。
但為什麼,到了現在她又再次想要哭泣呢?
『鏡子是外部者的咒具,只有妳能破壞它,去吧。』
緹娜夏沒有回答,她只是無心地繼續組織構成。
『相信我,我會設法解決的。』
四百年前的事絕非遙遠的記憶。
對沉睡的她來說只是短短一年前的事。
而醒來後的這一年裡……每一天都很開心。
她不是一個人,她很幸福──他確實地遵守了那個約定。
「這種事……」
緹娜夏閉上眼睛,眼瞼發燙。
不管生活在多麼幸福的每一天之中,只有自己是不同時代的異物。
她從沒忘記這一點,也無法改變它。如果到了必要的時候,她就會從溫暖的容身之處挺起身子,做自己該做的事,選擇與那個局面相符的生存方式。
自己應該能做到這些。因為自己也只懂得這些。
淚水濡濕了黑色的睫毛。她不知道自己為何哭泣,只是覺得不知陪伴了自己多久的某種東西,逐漸地融化,成了眼淚。
緹娜夏咽下了灼熱的氣息。
「……就算她的構成很拙劣,普通人類也無法應付精神魔法。」
『如果只是要爭取時間,總會有辦法的。只要妳同意的話。』
緹娜夏蹬向空中往上跳。用同樣數量的光球彈開了襲擊而來的刀刃。
──真正的魔女,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緹娜夏知道,為世間所忌避、畏懼的存在,其實也只是普通的人類。
但自己的迷惘與天真真的可以被允許嗎?這難道不是把自己的國家和一個男人放在天秤的兩端嗎?
既然這樣,這個賭注實在太不划算。現在殺死魔女再去找鏡子肯定更為安全。
緹娜夏以劍為媒介放出構成。她看到敵對的女人面露苦澀抵銷了它。
月光皎潔地照亮著草原。緹娜夏在視野一隅瞥見堪稱美麗的景色,同時想起了失去蹤跡的精靈。
他為什麼要和魔女一起被封印在鏡子裡面?對他而言,魔女是什麼?
現在她還沒有答案。
然而,就如同她被那個男人拯救過,每個人或許都有自己想要拯救的人。
她覺得這種羈絆是難能可貴的。
『依靠我吧。我也想還妳杜爾札時欠的人情。』
自耳朵深處,他的聲音直接響徹內心。
緹娜夏望向遠處那遼闊的景色。那裡不存在時代的斷絕。
「如果……你能堅持住,我也把鏡子破壞了,回到原來身體的真正魔女想要殺你的話怎麼辦?」
『到時候我就殺了魔女。這把劍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唔……」
就如同鐸洱達爾是對抗禁咒的勢力,阿卡西亞的劍士就是對抗魔法師的存在。
而且就算對手是魔女也不例外。對他來說,魔女打從一開始就是他要面對的存在。
──就連緹娜夏自己,也一直把他視為能處決自己的對象。
因此,要代替自己行使職責的人,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了。
緹娜夏拭去淚水。
他給予的,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歧路。
所以她做出新的決斷。飽含力量的話語讓夜晚為之臣服。
「對聽得到我聲音的所有精靈下令──我給予你們兩個命令。一個是不能死,另一個是將阿卡西亞的劍士視為暫時的主人,成為他的力量。明白的話就回應我。」
停了一拍後,十一位精靈都回以遵命的聲音。
緹娜夏點了點頭,將劍收回劍鞘,俯瞰底下的地面。
在鐸洱達爾軍撤退後的草原上,精靈,以及一個男人抬頭看著她。
遠比夜空更加湛藍的雙眸。
獨一無二的存在。
他伸來的手,總是讓自己從那溫度中得到力量。
魔女放出的魔法貫穿夜空,逼近緹娜夏。
但她只是舉起手就抵銷了它,吸了口氣後轉移。
隨後,她站在另一位王的身邊。
奧斯卡看到轉移過來的女人的臉,不禁笑了出來。他用沒有握劍的左手拭去她濡濕的臉頰。
「愛哭鬼。」
「少囉唆。」
「──臭丫頭,妳打算逃跑嗎?」
女子的聲音從天而降。兩人抬頭看向聲音的主人。
魔女注意到站在緹娜夏身邊的男人,臉色大變。
「法爾薩斯國王……阿卡西亞的持有者!看來,妳是知道贏不了我,所以就把男人叫來了?」
「雖然不太對,但就是這麼回事。」
魔女用鼻子哼了一聲的同時,逐漸下降高度。她停在一個成人高的位置,以諷刺的眼神看向奧斯卡。
「年輕人,你是因為沉溺於女人而多管閒事嗎?你的女人太瘦弱了,讓人根本提不起興致。由我來把她好好調教成更能見人的身體吧。」
聽到與那美麗容貌不相稱的下流笑聲,兩人不禁面面相覷,交頭接耳地說道:
「他好像說了相當失禮的話耶……」
「那是男人的想法,而且是個變態。」
「你們在碎碎唸些什麼?想要見識魔女的力量嗎?」
瑪葛達魯西亞王──烏貝爾特舉起了女人的手。
得到這具身體時,使用力量的所有方法都進入了他的腦海。只要有那個意思,就能實現一切。當他認識到自己擁有的力量之後……人類在他眼中就顯得非常脆弱,非常無聊。
自己什麼都能做到。甚至有可能隨心所欲地改變世界。魔女的時代這種講法非常正確。然而,那些魔女們為什麼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卻不出現在歷史的舞台表面呢?她們可以活得更加放縱。既然有辦法做到這些,只要蹂躪一切就行了。
於是,那可說是無窮無盡的力量化為極致的美酒,讓烏貝爾特醉了。
「來,看我吃了你們。」
烏貝爾特笑著宣言。
下一瞬間,震耳欲聾的無數振翅聲布滿周圍。
草原上出現大群飛蟲,以奧斯卡和緹娜夏為中心盤旋。
看到這幕景象,奧斯卡不由得瞪大雙眼,此時緹娜夏握住他的左手。
「聽好了,精神魔法是以感覺和知覺為媒介開始支配的。視覺、聽覺、嗅覺、觸覺,精神魔法是透過這些感覺切入現實,侵入你的精神。」
嬌小的手上傳來溫度。她的聲音在振翅聲中也依然清晰。
「但請你別遠離那些感覺。那是你的救命韁繩,也是你的武器。請你相信自己的直覺,看穿何謂真實──你比魔女更強。」
「知道了。」
他如此回答的瞬間,覆蓋整個視野亂竄的飛蟲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原來它們全都是幻覺。看到奧斯卡微微瞪大雙眼,緹娜夏露出了惹人憐愛的微笑。
「可不許你死喔。」
「畢竟我們還沒結婚呢,我不想抱憾而死。」
「看你還游刃有餘就再好不過了。那麼,請你幫幫我吧。拜託了。」
「當然了,我會如妳所願。」
緹娜夏再次用力握緊男人的手。
隨後她在放開手的同時往空中一躍,用與轉移相同的速度接近飄浮在空中的烏貝爾特,就這樣與他擦肩而過。
「你的對手是他,我們待會再見吧。」
「妳……」
烏貝爾特組織著構成,同時回頭望去,但女王的身影已經不在。因為被美麗的獵物逃走,他不禁咬牙切齒,轉向奧斯卡。
「折磨男人也沒什麼意思。算了,至少留下那顆腦袋吧。我要展示給那個傲慢的女人。」
「別用借來的力量在那叫個不停。我已經知道你是假貨了。」
「…………」
「你要慶幸攻打的是那傢伙的國家。換作是我的話,早就毫不留情地把那些被你操控的士兵趕盡殺絕了。」
自己是假魔女的事實遭到識破,讓烏貝爾特扭曲了臉龐。潔白的面容染上黑紅色。原本應該刻有嬌媚笑容的嘴唇微微抽動起來。
「年輕人……我倒要看看你被撕成碎片之後,還能不能說出同樣的話。」
巨龍在藍色的月亮下盤旋。
巨大的黑影在草原上移動,兩位國王於此對峙。
※
瑪葛達魯西亞是一個農耕國家。
或許因為大部分人民都從事農業,已是深夜的現在,看不到還點著燈光的住家。
在這當中,窗戶依然以等間隔發光的就只有城堡周圍。緹娜夏從空中俯瞰瑪葛達魯西亞的城堡,開始慢慢下降。
──雖然用魔力探測了一遍,但沒有反應。恐怕是施加了隱蔽魔法。
如果鏡子被放在城內的話,要不是在寶物庫就是國王的私人房間吧。比起大海撈針慢慢尋找,說不定還是抓個人帶路比較妥當。
緹娜夏盡量選擇了靠裡面的房間,用魔法打開窗戶進入其中。黑暗室內的擺設看似高級,但好像沒有被使用過的跡象。她走出房間,在滿是燭台黑影的走廊上奔馳。此時,前方正好有一個巡邏的士兵向她走來。
士兵看到緹娜夏,啞然失聲,但在他出聲之前,就因她直接用轉移欺近他的身前而僵在原地。緹娜夏把劍抵在士兵的喉嚨。
「帶我去國王的房間。我已經封住你的聲音,所以沒辦法呼救的。我想你也應該知道抵抗會有什麼後果吧?」
聽到絕世美女說出駭人的威脅,士兵的嘴像條魚般一張一合地發出幾次喘息。但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有空氣從他嘴裡吹出。緹娜夏見狀,嫣然一笑。
「明白了就跑起來吧,我趕時間。」
她輕輕揮了揮右手,僅是這樣,擺在走廊上的等身大石像就應聲碎裂。
士兵驚慌地接連點頭,以小跑步帶她前往國王的房間。緹娜夏一路上把遇到的士兵和女官們都一擊擊暈,總算是抵達國王的房間。接著她便把帶路的士兵也打暈,拔出劍走進了房間。
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房間。儘管東西比奧斯卡的房間多了一些,但這應該是個性使然。緹娜夏稍微調查了一遍,便走進裡面的寢室。
寢室中央擺著一張被紗幕覆蓋的床。緹娜夏若無其事地走過去,用劍挑開了紗幕。床上躺著失去精神的烏貝爾特王的身體。這具肉體似乎有用魔法維繫,仔細一看就會發現胸部在起伏呼吸。
「真是的,還真悠哉啊。」
雖然緹娜夏想惡作劇一下,但沒有那種多餘時間。她開始在能聽到規律呼吸聲的床上尋找鏡子,但馬上聽到背後傳來打開房門的聲音。
緹娜夏回頭,看出眼前的人是王妃婕瑪,不禁屏住了呼吸。她將差點反射性擊出的構成收回來。王妃看到闖入者後,錯愕地站在原地,她的眼神有著被操控者所沒有的理性之光。
緹娜夏面向站在原地不動的婕瑪。
「妳知道我為何來到這裡嗎?」
「很、很抱歉……陛下他……絲毫不聽我的勸告……」
「我知道。為了讓王的精神回歸,請告訴我鏡子的所在。妳知道嗎?」
從王妃的反應來看,之前緹娜夏被趕回去後,她應該有從烏貝爾特那裡得知真相。但婕瑪應該感到相當困惑。因為丈夫突然得到了魔女的身體,還操控士兵進攻相鄰的大國。她的神色看起來會如此憔悴也是無可厚非。雖然緹娜夏對事情發生之前的烏貝爾特王不熟,但從雷吉斯的評價聽來,他應該只是個普通的國王。過於強大的力量是多麼容易使人改變,他將成為實例刻下全新的歷史。
聽到緹娜夏的問題,婕瑪顯得有些猶豫。不過或許是感覺到了對方的殺氣,她抬起晃盪著恐懼神色的眼睛,指向房間的深處。
「在、在那個房間……」
聞言,仔細一看那裡確實有一扇小門。緹娜夏本以為是衣帽間,就沒有在意。
緹娜夏點了點頭,向那扇小門走去。由於門上了鎖,她用魔法干涉將其破壞。隨後她點起光芒,走進了昏暗的小房間,發現房間的正面放著一個石頭的台座。
鋪著紅色絨毯的台座上面,放著一面古老的橢圓形鏡子。咒具微微反射著魔法的光芒,緹娜夏以緊張的心情眺望著它。
──外部者的咒具,擁有違反法則之力的道具。
在重新聽到這件事的現在,它看起來是一件深不可測、可怕的道具。
可是沒時間害怕了。緹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氣。
「那、那個……」
婕瑪帶有怯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因為太過危險,緹娜夏正打算勸她先退後時,突然感到左側腹部傳來一陣灼燒感。她有一瞬間感到疑惑──沒過多久劇痛感就傳遍全身。
「……啊啊啊!」
緹娜夏反射性地彎下腰,壓住側腹。
那裡深深地刺著一把看似護身用的細小短劍。從背後刺了緹娜夏的婕瑪因為恐懼而瞪大雙眼,注視著女王。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要是解放魔女的話……陛下會……」
王妃只留下這句,轉身逃走了。
但緹娜夏既沒有留住她也沒有回頭,她抱緊忽冷忽熱的身體搖晃著,跪在了小小的血泊上。
※
草原上突然出現一陣龍捲風,在遠處布陣的鐸洱達爾魔法師們見狀,紛紛感到不寒而慄。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法爾薩斯國王就在那龍捲風的前面。
王劍的劍士代替自己的未婚妻對付魔女,他用毫無緊張感的眼神眺望著向他襲來的龍捲風。
「那好像不是幻覺啊。」
「應該吧。」
在他身旁的艾爾出聲附和。由於這位精靈的回答也是不帶感情、語氣平坦,所以只聽這兩人的對話,完全想像不到他們正在與魔女對戰。
奧斯卡在輕輕揮舞阿卡西亞的同時問道:
「能消除掉嗎?」
「嗯──只要有三四個人就行,下令吧。」
「可是我也不知道你們的名字。那米菈,交給妳了。妳挑幾個人把它消掉。」
聽到奧斯卡的命令,不在場的少女只用聲音回應了他。
幾秒後龍捲風便停止了。為了避免被捲入而躲得遠遠的那克也飛了回來。在已經風平浪靜的草原前方,烏貝爾特的雙眸閃爍著怒火。
「女王的精靈嗎……!一群煩人的傢伙,快現身!」
「他好像很生氣,你們還是先退一下吧。」
聽到他隨意的命令,精靈們與戰場保持了距離,只有艾爾還留在奧斯卡身後。由於奧斯卡身上張開了對魔法用的守護結界,直接的魔法攻擊幾乎都能無效化。即使如此,也不能防禦精神魔法或者由魔法引起的現象造成的餘波。所以從剛才開始他就已經看過了好幾次幻覺。
但奧斯卡靠著自己異常敏銳的直覺接連克服了那些幻覺。
「不能讓對手活命又不能下殺手,這才是最困難的呢。」
奧斯卡握住阿卡西亞,瞥了眼右手的愛劍,隨即皺起了眉頭。
不知不覺間,阿卡西亞的劍身變成了一條白蛇,正抬起頭威嚇自己的主人。但奧斯卡只是隨意地揮了揮,然後再次把視線回到烏貝爾特身上,她正好擊出三團灼熱的火焰塊。
見在燃燒空氣的同時阻擋了逃脫路線的火焰,奧斯卡主動往前跳去,揮下看起來依然是蛇的阿卡西亞。
「你以為我拿著這把劍有多少年了?」
首先擊碎正面的構成,接著他後退一步粉碎左側的構成。最後奧斯卡把手往前深,將阿卡西亞連同右手一起插進最後撲過來的火焰之中,擊碎了構成的核心。
無論看起來是蛇還是什麼其他東西都沒關係。因為他熟悉阿卡西亞的長度、寬度、重量,它的一切。
奧斯卡輕鬆地擊退敵方的攻勢,下一瞬間視野遭到遮蔽,令他停下了腳步。
不管是剛才還照亮著草原的月光也好,遠處的燈火也好,什麼都看不見。真正的黑暗覆蓋了整個世界。奧斯卡注意到自己中了敵人的魔法,不禁咂舌。
「幾乎都看不見倒是清爽了不少。」
奧斯卡正想閉上眼睛,不經意地想起了緹娜夏曾說過的話,她說過「別遠離那些感覺,那是救命韁繩也是武器」。
嘲笑的聲音在黑暗中迴響。
「你就在我創造的世界裡玩耍吧。」
奧斯卡不悅地吁了口氣,握著恢復原狀的阿卡西亞,向前邁出一步。
「好黑好黑。其實不黑嗎?艾爾,你在嗎?」
儘管直到剛才還在身邊,但他沒有聽到精靈的回覆。
接著,奧斯卡輕踏地面,腳下有著堅實的觸感。
下一瞬間,他忽然感覺到什麼,往左走了一步避開了它。某種尖銳的東西穿過了他剛才所在的地方。
奧斯卡用左手搔了搔頭。
「首要目標是別死在這裡嗎?這樣倒挺輕鬆的。」
「輕鬆?假如你精神崩潰也能算是贏嗎?」
「不會崩潰的,別在意。」
或許是認為奧斯卡若無其事的語氣是在逞強,烏貝爾特發出愉快的笑聲。
「讓我看看你過去最為悽慘的記憶。」
隨著這句話,黑暗的前方猛然出現一道光。奧斯卡看向那個像是點起一盞燈的圓形光源,皺起了臉。他慢慢走向那裡。
燈光中,有一個女人趴在地上,從她的身上淌出的鮮血正慢慢地擴散到地上。奧斯卡來到母親的遺體身邊,俯視她動也不動的身體。
──他不知道母親死時的表情,因為他沒有看到。
如果現在挺起她的身子就能看到嗎?奧斯卡湧起這樣的錯覺,不禁苦笑起來。
因為這是從自己的記憶中喚起的幻覺。不可能看得到自己未知的東西。
所以,他對眼前的景象沒什麼想法。
奧斯卡把精神集中在視覺,進一步地把眼前注視的範圍不斷縮小。
在黑暗中,交纏在一起的構成隱約浮現而出。
他向前踏了一步,跨過母親的身體,用阿卡西亞揮向空無一物的空間。
「怎麼可能……!」
一陣驚愕的聲音傳來。玻璃破碎般的聲音響起,黑暗也乾脆地破裂。
原本的草原又回來了。
奧斯卡抬頭看向就在眼前、高度在揮劍無法搆到位置的烏貝爾特。
「雖說是悽慘的記憶,但過去就是過去。被看到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嘛,心情確實有點差。等你回到原本的身體後就殺了你。」
烏貝爾特低頭看向魔女的腹部,上面有一道被阿卡西亞的劍刃微微切開的傷口。她在奧斯卡舉起阿卡西亞的瞬間便反射性地往上逃,但還是沒有完全避開遠超預期的劍速。烏貝爾特的手不斷顫抖。
「這個臭小子……竟敢……」
「繼續說啊。」
奧斯卡回嗆一句,一邊確認左手,手指上戴著緹娜夏送給他的戒指。
如果有心想殺他的話或許是輕而易舉。但既然不能殺了他,那應該怎麼使用這東西呢?奧斯卡思考著幾種可能性,仰望天空。
※
自己的血腥味刺激著鼻腔。
「唔……!」
緹娜夏屏住呼吸,拔出了插在側腹的短劍。她咽下沉吟,開始止痛與治癒。
或許是下意識這麼做,婕瑪是扭著那把短劍刺進來的,所以出血量比想像中大。失去的血液無法用魔法補回,這倒也無可奈何。緹娜夏用手按著已經治癒的傷口站了起來,走向忘卻之鏡。她小心翼翼地讓自己不看向鏡面,拿起了鏡子。
「從王妃的那個反應來看,這面鏡子應該是真貨呢……」
再來就是要把它帶回去,還是當場破壞了。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件事必須確認。
緹娜夏觸摸鏡面,傳送了魔力。
「森,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鏡子裡面像是無底沼澤,魔力不斷地沉下去。
從這種本來不應出現的感覺來看,這面鏡子確實不是普通的道具。
雖然瓦爾托好像說要「破壞」它,但這樣做是正確的嗎?就算奧斯卡沒有被他欺騙,但瓦爾托也可能處於「誤把錯誤的事情當作正確的」的狀態。
但是她不能浪費時間,因為奧斯卡正在對付魔女,所以她必須儘快決斷。
──這時,沉入鏡中的魔力探到了反應。
「森!」
他真的在鏡子裡面。緹娜夏的聲音中明顯流露出喜色。
但這個反應非常微弱,可能只是因為太遠了。
這個咒具是囚禁自己精靈的牢籠。緹娜夏試著從外側施加足以破壞牢籠的壓力,但感覺它紋風不動。就算繼續增加壓力,情況也不起變化。這個咒具相當堅固,從這點能讓人感受到它確實不普通。緹娜夏無奈地收回魔力。
「這下子棘手了呢……」
該怎麼辦?她只猶豫了一瞬間。
緹娜夏在周圍張開結界,這次開始向鏡子內部注入自己的魔力和意識。
她閉上眼睛。
接著展開力量,試圖將只屬於自己的黑暗與鏡子內部聯繫在一起。
──如果這面鏡子是能捕捉人類精神的咒具,那應該也能進去裡面。
為了不讓精神從肉體上分離,她小心翼翼地擴張意識,將名為自己的一條細線垂入那無底的黑暗之中。
但她這麼做的時候,張開在鏡子內部的魔法障壁擋住了緹娜夏的魔力。這個魔法構成與咒具原本就存在的並不相同,是用來禁止他人從外頭進入的。看到其縝密的構成,緹娜夏不禁發出感嘆。
「能解得開嗎?……也只能解開了。」
緹娜夏下定決心,開始探索那個構成。
那個構成如同細密的網眼,如果是高階魔族那種以概念為主體的存在,說不定可以從中穿過去。恐怕森也是透過這種方法進去的吧。
但身為人類的她,只能屏住呼吸,尋找構成的核心。
全部共十二個。她找到分布成圓狀的這些核心,鎖定目標。
她吐出肺裡的所有空氣。
接著又深深吸了口氣,停了下來。
「──散。」
隨著簡短的話語,構成的全部核心應聲碎裂。
下一瞬間,緹娜夏的意識便獨自降落在黑暗之中。
這個黑暗無比深遠,讓人覺得好像永遠無法到達底部。
但實際下降的時間應該只有幾秒鐘。緹娜夏站在空無一物、只有黑暗的地方,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女王!」
「……森,太好了。」
感覺到熟悉的氣息,緹娜夏感到脫力般的安心感。
但現在不是放心的時候,她簡短地問道:
「請把狀況告訴我。現在瑪葛達魯西亞正在外面侵攻鐸洱達爾,煽動這場戰爭的封閉之森魔女正在與奧斯卡戰鬥。」
「封閉之森魔女……?可是,她就在這裡啊。」
「啊,正牌果然在這邊嗎?現在她的身體好像是被瑪葛達魯西亞的國王烏貝爾特所控制。」
緹娜夏說完這句話,隨即感覺到精靈皺起了眉頭。
「就是那傢伙用了鏡子。恐怕他的精神被鏡子切離身體,卻被障壁彈開了。他應該是為了尋找代替品而進入了露克芮札體內。」
「露克芮札?」
「就是封閉之森魔女。」
想必那才是魔女真正的名字。緹娜夏在黑暗中繼續問道:
「她現在在哪裡?你又為什麼在這?」
「她在沉睡。從障壁的構成來看,那應該是她張開的。她正用自己封印著這面鏡子。當鏡子的封印被解開時,我就察覺到了她的氣息,過來看看狀況。那時我直接穿過障壁,然後就被鏡子封在了這裡。很抱歉我自作主張地離開了。」
「高階魔族好像和咒具的相性不太好。特拉畢斯是這樣說的。」
聽到魔族之王的名字,森沉默了下來。他的表情恐怕是一臉嫌棄吧。
但問題在於魔女露克芮札。既然她封印了這面鏡子後陷入沉睡,可以把鏡子破壞掉嗎?森對正在迷惘的緹娜夏說道:
「她就在那裡,如果妳在這看不見任何東西,就把我的視野借給妳吧。」
他剛說完,眼前的黑暗突然開闊。
並不是變亮了,不過她可以感覺得到附近的事物。
森就站在她附近。周圍能感受到無數氣息,可能是從前精神被吸入這裡的人們,他們基本上都快潰散了。但是在更深處,緹娜夏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深處的巨大柱子。
柱子大約有十幾個人手牽手才總算能圍住那麼粗,頂端向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另一端,其根部則是在黑暗中貫出了深不見底的洞穴。
柱子發出淡淡的白光──一個少女正抱著膝蓋、閉著眼睛,睡在柱子的正中央。
「那就是……魔女……?」
明亮的褐色捲髮與美麗的容貌,確實和露琪亞很相像。
但年齡不一樣。身穿淺綠色禮裙睡在那裡的少女,頂多只有十五、六歲。
被封印在半透明柱子中的少女,顯然不是普通人類。光是看著她便不斷感覺哪裡不對勁。森在一旁點了點頭。
「因為離開了肉體,所以精神回到了更接近她本質的模樣。那根柱子也不屬於鏡子,而是在守護著她本人。」
「守護,是嗎?」
緹娜夏戰戰兢兢地靠近那根柱子。她眺望著看不到盡頭、無限延伸的頂端與根部。圍著柱子周圍的地面部分也開了個洞。一旦不小心踏空,實在無法想像會落到什麼地方。
緹娜夏俯視那個深淵,突然感到一種既視感。
「咦……難道說這個一直通到負的根源?」
賽扎魯攻進法爾薩斯時,曾經有一條巨大的黑蛇從位階之外的負之海顯現在人類位階。與巨蛇尾巴相連的那個空洞,和柱子周圍的洞給人相似的感覺。緹娜夏接著仰望看不見頂端的上方。
「所以上方也通往其他位階?還貫穿了多個位階?」
確實,從周圍的情況看,被吸入鏡子裡的人的精神會逐漸無法維持自己的形態。實際上她周圍就堆疊著潰散的精神殘渣。既然人的精神與肉體緊密相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她身為魔女,靠著這個貫穿位階的堅固柱子防止自己變成那樣。
「這樣子,不就像是在世界上釘上楔子來維持自我嗎……真是太誇張了。」
雖說只是在外部者的咒具中守護自身,但一般來說是做不到的。那個會給出百發百中的占卜的水之魔女也是,悠久地活著的魔女們,都擁有無法以魔法師的框架測量的能耐。
緹娜夏站在大洞的邊緣,抬頭仰望魔女。
「不過,只要有這個柱子的話……」
剛才她想從外部破壞鏡子時,就因為太過堅固而束手無策,但這個柱子就好比從鏡子內部向外開的洞。如果把它也考慮進去的話,或許有可能破壞鏡子。
「我要回到外面嘗試破壞鏡子。她因為有柱子的守護所以不會有大礙,森你能保護自己嗎?」
「沒問題,我也會盡可能保護其他人類的殘渣。」
「謝謝你。」
精靈非常瞭解自己的個性,聽到他說的話,緹娜夏不禁微微苦笑。
即使能從鏡子被破壞時的餘波中保護住這些被吸進來的精神,進而將他們解放,他們的身體也早已不復存在了。他們只能像死後的靈魂那樣,慢慢地融進外面的世界。
即使如此,緹娜夏仍覺得這種結局比像標本一樣被封在鏡子裡面還要像樣。森想必是洞察了主人的想法。女王對他微笑道:
「你以前說的那個可以成為我的理解者的人,就是她吧?」
「……不過她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女人。」
「等這件事順利落幕之後,麻煩你再重新把她介紹給我吧。」
緹娜夏說著便準備回到外面,但她忽然感到一股視線,抬起頭。
柱子中的少女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感情,雙眸閃耀著金色的光芒,筆直地凝視緹娜夏。

「唔……」
緹娜夏不禁自主地退了一步,少女向她伸出白皙的雙手。
像是從水中浮出換氣般,她嬌小的臉龐浮出了柱子表面。
紅色雙唇微開──響起震撼黑暗中所有一切的聲音。
『期望,排除外界而來的鑑賞。期望,擊退干涉之手。若有存在能將其化為可能,即贈予其相符的變質。』
沉重的壓力。
緹娜夏湧起自己好像變得支離破碎的錯覺,精神為之撼動。
那聲音像是從柱子貫穿的兩處洞口傳來,基本上根本不可能是人類發出的。
假如這就是「魔女」,那她的存在也太過異常。這已經不是強弱的問題,根本深不可測。
然而,正當緹娜夏驚愕的時候,少女默默伏下眼眸。
當她再次睜開時,少女張大了琥珀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緹娜夏。
與剛才不同,她的眼神中明顯帶有感情。最適合的形容詞應該是好奇。少女微微歪了歪頭。
「妳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難道妳還特地打破了障壁?」
「……對。因為我想詢問森目前的狀況。」
聽到這句話,少女瞥向精靈一眼。琥珀色的雙眸帶著挖苦的神色瞇了起來,但她沒有對森說什麼,把視線轉回緹娜夏。
「所以妳是鐸洱達爾的女王啊。因為妳擁有嚇死人的魔力,我還以為妳是新的魔女呢。」
「我也嚇了一跳啊。那個貫穿位階的柱子是怎麼回事?」
「這個?因為聯繫著世界本身,就概念來說算是鐵壁沒錯啦,但只能保護自己,也不能靠自己的意志發動。雖然很強,但也算不上那麼好用吧。」
「我對妳是怎麼辦到這件事的可是完全沒有頭緒耶……還有剛才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期望排除外界而來的鑑賞什麼的。」
「咦?什麼意思?」
少女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說起來,那個聲音與其說是她所發出的,應該是從柱子本身或是那個空洞傳來的聲音。真要要說的話,少女只是被當作表露在外的部分而已。
「也就是說,那是從位階之外,甚至有可能是來自世界本身的──」
「所以呢?妳打破了我好不容易設下的障壁,打算做什麼?」
聽到露克芮札的疑問,緹娜夏回神,將自己快要脫線的思考拉了回來。
「我打算破壞這面鏡子。妳就是封閉之森魔女吧?」
「對,我叫露克芮札。啊,就算告訴妳,妳也不會叫我名字吧。」
「我會叫的。」
聽到緹娜夏的回答,露克芮札不禁瞪大了雙眼。但魔女馬上露出苦笑。
「如果破壞得了的話,我也很想拜託妳就是了。我以前試過,但它實在太堅固了,根本沒辦法。我想說從內部就能行得通,但結果也是不行。」
「妳就是因為這個理由才被封在鏡子裡面的嗎……」
「你明明也被封進來了,少在那邊多嘴。」
聽到她冷淡的回嘴與森略顯苦澀的聲音,緹娜夏大致察覺到了兩人的關係。但現在還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緹娜夏指向貫穿位階的柱子。
「既然已經被這根柱子貫通,鏡子上應該已經呈現出概念性的破綻。所以只要從外面攻擊這個空洞,或許就可以破壞掉。」
「噢。一般來說我覺得這樣也是不可能的,但妳或許能做到。」
「如果女王不破壞這面鏡子,妳的身體好像會被人拿去進攻鐸洱達爾喔。」
「啥?什麼意思!?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發生了很多事……現在我的未婚夫正在拖住他。若是把鏡子破壞,妳能奪回肉體的主導權嗎?」
「當然,那可是我的身體。」
她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真不愧是魔女。緹娜夏向森點頭示意。
「那就拜託妳了,我就先回到外面。」
照這個樣子來看,裡面可以交給他們兩個處理。
緹娜夏追尋著絲線的源頭,將潛入鏡子裡面的意識拉回外面。她就這樣回到外面後,便用全部的力量準備破壞這面鏡子。
「將其定義為力量,命之海,意志交融之昨日。描繪螺旋的水花從天空貫穿大地。」
她的魔力隨著漫長的詠唱逐漸集中。
複雜地編織而成的構成一根一根地捕捉鏡子,施加壓力。
她要瞄準的是露克芮札的那根柱子貫穿的空洞。這面鏡子已經從裡面被打破了。
所以既然她現在知道那個空洞的存在,就應該能破壞這面鏡子。
「擁有六道鎖的門,預兆之聲,依我之命化為黃昏的終焉。」
施加其上的壓力甚至足以輕易壓垮一座城堡,如果是普通的魔法具,想必是瞬間粉碎。
但是咒具仍舊紋風不動,緹娜夏的額頭開始冒出汗水。這讓她回想起在那個應該也一樣是外部者咒具的神秘遺跡裡感受到的壓力。
──現在的情況與當時相反。
但她的對手同樣是超乎常理。緹娜夏感覺自己灌注的力量像是被那個無盡深淵吸走了一樣,咬緊牙關。觸摸到鏡子的指尖已經變成了黑紅色。因為沒能承受住注入的魔力與鏡子間的較勁,手指的血管破裂。
但是,緹娜夏沒有退卻。
因為她已經把戰場交給了奧斯卡。既然他送緹娜夏來這裡是因為對她有信心,緹娜夏就必須回應他才行。現在的她身上背負著他,以及其他諸多人的性命。
絕不能輸。
所以,她繼續注入更多力量。
她用力踩穩顫抖的雙腳,撐著自己的身體。
她不再詠唱,只是將龐大且純粹的魔力集中在一點之上。
還不夠。
──還要更多,她還要更多力量。
她壓制著盤旋於自己體內的力量風暴,支配起一切,將最後一滴也全都注入。
「能……克服……我相信……!」
鏡子上的裝飾產生一條細微的裂縫,龜裂逐漸從該處擴散。
但下一瞬間,緹娜夏的視野猛然變暗。因為她身上的血液已經不足以發揮這股過於龐大的力量。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好好站著。
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
連靈魂都快要融化的那一瞬間──
緹娜夏將所有力量集中於指尖,擁抱變暗的意識,墜落而下。
※
奧斯卡從剛才開始便一直費心彈開烏貝爾特擊出的不規則攻擊。
魔法攻擊就用阿卡西亞將其無效化。偶爾穿過防禦的攻擊也無法突破緹娜夏的結界。儘管他會不停變換各種方式使用精神魔法,但也不足以致命。只是因為這樣,他現在抓不到時間的感覺。
「……總覺得愈來愈不爽了。」
他的焦躁感不斷攀升,但烏貝爾特應該遠比他更氣憤。使用著魔女身體的男人從上空隨便地放出魔法。
「小子,你要是沒了那把劍還能做什麼?你不怕魔女嗎?」
「真不想被你這麼說。另外,魔女實際上更令人害怕。是因為內在是你,才只有這點本事。」
「你說什麼?」
要說是挑釁,奧斯卡的語氣又顯得太過平淡。但烏貝爾特聽到這番話怒火中燒,準備組織一個巨大的構成,但他的動作猛然停止。
烏貝爾特的表情僵住。
「不會吧……怎麼可能……」
奧斯卡匪夷所思地仰望組織到一半便煙消雲散的魔法。
烏貝爾特在空中扭動著身體,用白皙的手指從兩側不斷抓著自己的頭。
巨大的魔力開始在柔軟的身軀中盤旋。
彷彿與此呼應般,空中也開始颳起強風。
「不要……不要……」
懇求的聲音隨風飄落,但沒人回應這番話。
取而代之的是──壓倒性的力量顯現在那裡。
強大的魔力波動,震垮了廣闊草原上的一切。
風驟然停止。
月光照耀著這名女性。
浮在那裡的,是嫣然笑著的魔女。
「──啊啊,好久沒到外面來了。」
魔女發出感慨萬千的聲音,舉起雙手伸了伸懶腰。
她俯視地面,發現奧斯卡後微微笑了笑,緩緩地降落下來。
「晚安,你就是那孩子的未婚夫?我是不是該道個謝?好久沒回到身體裡了。謝謝。」
奧斯卡緊張地繃緊神經。她身上散發的氛圍與魔力的氣息都與剛才截然不同。這個人能讓見者都感受到自己彷彿站在深不可測的深邃森林入口,肅然起敬。
奧斯卡確認著手中的阿卡西亞,問道:
「妳就是露克芮札?」
「是啊。奇怪,你該不會是阿卡西亞的劍士?但身上的魔力卻莫名地多……你應該不是魔法師吧?」
「我是阿卡西亞的劍士沒錯,擁有魔力是因為我是菈碧妮亞的孫子。」
「欸!?菈碧妮亞已經有孫子了!?而且還是法爾薩斯直系?騙人的吧!」
「很不巧,這是事實。」
儘管感覺像是在和普通的女性說話,但既然認識菈碧妮亞,想必她真的是魔女。總之目前還感覺不到敵意與殺氣。奧斯卡雖然不打算就此解除警戒,但還是稍微鬆了一口氣。
露克芮札看著自己遍體鱗傷的慘狀,扭起了嘴唇。
「真是的,連治癒都不能做好嗎?竟然因為是別人的身體就這樣亂來……」
她說著說著,傷口也消失了。魔女露出滿意的微笑。
此時,奧斯卡忍不住向這樣的魔女開口確認一件非常在意的事情。
「緹娜夏呢?」
「那個孩子?森在照顧她,應該過一會兒就會回來了吧。」
「是嗎……」
這代表她應該平安無事。見男子的表情明顯緩和了下來,露克芮札像是覺得很有意思似地笑了笑。
「你們真有趣呢。聽說已經訂婚了?什麼時候結婚?」
「下週。」
「噢!菈碧妮亞也會來嗎?我也可以去嗎?」
「菈碧妮亞不會來。妳想來是無所謂,還麻煩別引起騷動。」
「欸──我才不會亂來啦。而且只是去看看。」
露克芮札這樣說完,臉上露出了和藹的笑容,但她的雙眸中有著想調侃一切的氣息。
不愧是正牌的魔女,果然是難以捉摸。奧斯卡覺得自己好像又結下一個麻煩的關係。
露克芮札瞇起在月光照耀下看起來像是金色的眼睛。
「你要和那個孩子結婚啊。既然有這樣的力量,甚至也能改變世界吧。」
「我沒有要改變什麼的意思。妳們魔女也不會積極地來到幕前吧?」
「畢竟就算來到幕前也沒什麼意思嘛。比起這個,我更擔心自己家的藥草田,不知放任了這麼久會變成什麼狀況,你覺得呢?」
「應該早就枯萎了吧?那是幾百年前的事啊?」
因為緹娜夏而早就習慣了時代差異的奧斯卡如此說道,露克芮札聞言嘆氣了一聲,明顯地垂頭喪氣。她的口氣比一開始時顯得更沒幹勁。
「沒辦法。畢竟不知不覺間連時代都變了。那我還有事,就先走了,有緣再見吧。」
魔女閃爍著那琥珀色的眼睛,輕輕揮了揮手。
她的身影在轉眼間就融入月色之中,消失不見。
隨著露克芮札乾脆地退場,僅持續一晚的戰爭也迎來了終結。
奧斯卡確認魔女的氣息完全消失後,透過精靈與雷吉斯取得聯絡。留守城堡的雷吉斯立刻下令讓鐸洱達爾軍返回,並開始安排瑪葛達魯西亞的士兵遣返回國。除此之外的瑣碎雜務,想必只要交給他自然會順利進行。
在那之後,米菈來到奧斯卡身旁,輕聲對他說「緹娜夏大人已經回到城裡了」。他完成了自己的職責,將阿卡西亞收進劍鞘,仰望天空。
萬里無雲的夜空中央,皎潔的明月正散發著清冽的光芒,這讓他莫名想起了自己心愛的女人。
※
瑪葛達魯西亞進攻鐸洱達爾之事,一晚便傳遍整個大陸。
對於鐸洱達爾幾乎沒有傷害對方士兵,只是讓他們無力化這一點,有不少人批評這種作法過於天真,但更多的人對其異質且壓倒性的力量戰慄不已。正如緹娜夏的計畫,魔法大國的威名就這樣廣為流傳,為大陸諸國所畏懼。
依公開的說法,瑪葛達魯西亞的國王是於戰場戰死,實際上卻是在寢室遭到殘忍殺害。但不論是瑪葛達魯西亞還是鐸洱達爾,都對國王沉溺於魔女以及其力量的事實守口如瓶。
關於難以理解的突然出兵以及國王的死亡,由瑪葛達魯西亞內部發出了封口令。
就這樣,一切都塵埃落定的兩天後,由於瑪葛達魯西亞王沒有子嗣,他年幼的姪子繼承了王位。
「殺死烏貝爾特的果然是露克芮札嗎?」
「應該吧……不過,這也很正常就是。」
在鐸洱達爾城堡的接待室,兩位王正在喝茶。
其中一位是這座城堡的主人即女王,另一位則是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緹娜夏對著還有些燙的熱茶吹氣,像順便一樣發出了嘆息。
「聽說露克芮札好像是在六十年前左右,為了破壞那面鏡子主動進去的。但因為她沒能成功,就改為用封印的方式……身體用魔法維持住,和用魔法沉眠是相同的手法。她事先在瑪葛達魯西亞城附近的洞窟張開了結界,與鏡子一起沉眠。結合你之前聽說的內容,應該是瓦爾托解開了結界,把鏡子交給烏貝爾特的。」
「竟然搞出這種麻煩。話雖如此,對那位魔女來說,與其在洞窟裡繼續沉睡,能重獲自由肯定是比較好。」
很難一概論定是哪裡好了,但對於露克芮札來說,這次的事件成為將她從看不見盡頭的沉眠中解放出來的契機。而對烏貝爾特和瑪葛達魯西亞來說則是一場災難,還為歷史新添了一段國王禍國的壞例子。
緹娜夏放下茶杯。
「烏貝爾特的精神,應該是被她擁有強大力量的身體所吸引吧。露克芮札對身體被人搶走的這件事很生氣喔。」
「那當然啦。是說妳的精靈為什麼被封住?」
「封印被解開時她的魔力波動散到了外面。他覺得有些奇怪就去看了一下,不過也因為穿過了她張開的障壁,導致他一起被封在裡面。她對這件事也挺生氣的。」
「原來如此。不過,對妳來說是個好結果。」
聽到男子的話,緹娜夏歪了歪頭。隨後他露出了穩重的微笑。
「因為妳這個人非常珍視精靈。想必也猶豫過要不要殺了她吧?」
「唔……」
這句話說中了緹娜夏的心事,害她啞口無言。
──但其實,無論是誰都一樣。
可以的話,她不想無謂地殺死任何人。正因為自己的雙手一路走來收割了很多生命,更讓緹娜夏這麼認為。四百年前與塔伊利戰爭時她之所以留在城裡,有一部分當然是為了牽制舊體制派,但另一個理由是她對自己是否該用那壓倒性的力量制伏眾人有所迷惘。
她並不認為如果只是士兵之間的戰鬥、只是透過智謀殺死對方就能被原諒。
但她覺得兩者之間多少還是有些差異,不如說正因為她希望這樣想,所以才會迷惘。不過四百年前的她從未讓任何人看到自己迷惘的一面。
她不讓人察覺到自身的一絲軟弱,持續地排除著那些試圖用力量擊退自己的人。
在那張持續浴血的王座之上,她總共坐了五年這個位子。
「總覺得有點累了呢。」
「因為妳太獨斷專行了。多依賴一些身邊的人。現在可是和四百年前不一樣啊。」
「……謝謝你。」
「還有別再擅自反悔結婚的事。妳是故意惹我的嗎?」
「我、我應該沒說過那種話吧!」
「就算沒說出口,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吧!要不信任我也該有個限度!」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緹娜夏有些尷尬地把臉撇向一邊,奧斯卡見狀,伸手用力捏住她的臉頰。她喊著「好痛好痛!」吵鬧了起來。
「就算結婚很難,只要你以阿卡西亞的劍士的權限收留我不就好了嗎……把我幽禁在城堡的某個地方,這樣和結了婚也沒什麼變……」
「覺得這樣沒什麼變,妳這種想法就該糾正了。」
「在黑暗時代這種情況還挺多的。不管是哪個城堡都幽禁了一兩個其他國家的王族。」
「要怎麼說妳才能理解現在的時代已經不同了啊?給我從頭來過。」
「意思是,要悔婚?」
「不是!」
這次奧斯卡參加戰鬥的事,就連在法爾薩斯城內也是秘密。既然無法公開率領瑪葛達魯西亞軍的人是魔女這件事,這也無可奈何。重臣們雖然想說點什麼,但只有拉札爾提出忠告說「這次算是緊急情況……但下次請您務必自重」,實際上的問題在於能與魔女戰鬥的人有限。
緹娜夏仰望著天花板。
「不過話說回來,不知道瓦爾托到底在想什麼呢?就算瑪葛達魯西亞國王陷入昏睡,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困擾的,應該沒辦法聲東擊西才對。」
「或許他是想讓妳接觸外部者的咒具吧。」
「欸?是打算連我的精神也吸進去嗎?但我畢竟和普通人不同,有一定的抗性,所以除非我像露克芮札一樣自己主動進去,鏡子應該是封不住我的。」
「這就不清楚了,我感覺他只是洩露一些情報,想藉此看看我們的反應。」
「洩露一些?他還說了什麼嗎?」
「……沒有。」
見奧斯卡難得支吾其詞,緹娜夏歪了歪頭。
「什麼啦。他還說了什麼嗎?」
「不,沒什麼,別在意。」
「既然你這麼說就算了。啊──有件事可以問一下你嗎?」
「嗯,什麼事?」
「你原本就認識露克芮札嗎?」
四百年前救了她的奧斯卡曾經說過「要是失敗穿越到更早以前的時代,就去找露克芮札」。即使時代差距如此大卻依舊健在的人,應該也只有魔女了。也就是說那個奧斯卡是認識露克芮札的。
但奧斯卡聽到她的問題只是露出傻眼的表情。
「妳是傻了嗎?時間根本對不上吧,她在我出生前就被封印了。」
「……說得也是。請別在意。」
緹娜夏輕輕揮了揮手,結束了這段對話。
許多歷史都逐漸發生了變化。這或許是其中之一,也或許不是。但對她而言就只有現在,緹娜夏品味著自己的幸福,微微一笑。
奧斯卡目不轉睛地盯著即將退位的年輕女王,不經意地想起了第一次與她見面時看到的那彷彿快哭出來似的安心笑容。
從那之後過了大約一年。感覺莫名地有點快,又好像繞了些遠路。想起這一路走來的歷程,他閉上了眼睛。
「我其實也是很辛苦的啊。」
「怎麼突然這麼說……我知道啊。」
「我可沒有其他女人。」
「到了這個時期還有反而真的有問題吧……你到底是怎麼了?要是有什麼不安因素的話,不如從頭來過?」
「真的別這樣。」
就算在別的歷史中娶了其他妻子。
現在的自己選擇的就是緹娜夏。
奧斯卡想與她共度一生。他希望直到將來一起死去,被歷史埋沒的那一天,她都能一直露出幸福的笑容。正因為想要給她這一切,所以才有現在,根本沒有其他選項。
奧斯卡向她招了招手。
「來,過來。」
聽到像是在叫貓的輕佻話語,緹娜夏和小貓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歪了歪頭,浮上天空,在他的膝上重新坐好。奧斯卡撩起一縷豔麗的黑髮。
「妳不要一個人想東想西的。我至少還背負得起妳的重擔,所以才和妳結婚的啊。」
「但我很沉重,是時代錯誤的存在。」
「我知道,包含這些在內才是妳吧。」
奧斯卡說著,吻了她的黑髮,緹娜夏的臉染起紅暈。她撲過來抱緊了奧斯卡的脖頸,奧斯卡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畢竟是我把妳叫來這個時代的,我一定會讓妳幸福的。」
「……奧斯卡。」
她的聲音裡夾雜著微量的驚訝,這想必不是他的錯覺吧。
緹娜夏鬆開手臂,近距離凝視著奧斯卡的臉。暗色的眼眸滲出些許淚水。
「我已經夠幸福了。因為你遵守了與我小時候的那個約定。」
從前還是個少女的她,在十三歲時被他救過一次。
她就是依靠著那段回憶,才能一直以女王的身分居於冰之王座上。
要和她一起共度人生,就要瞭解身為女王的那個她,並好好接受。奧斯卡吻了美麗的未婚妻。
「要是妳又準備做什麼亂來的事,記得先告訴我。根據情況,我隨時都可以對妳說教。」
「我很期待。」
緹娜夏欣喜且幸福地笑了起來。
這是既屬於少女,也屬於女王的美麗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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