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剪指甲的夜晚

  1. 剪指甲的夜晚

  「緹娜夏?」

  隔天早上,比平常還要晚起床的奧斯卡注意到戀人不在身旁,甩了甩昏沉的腦袋。

  但他立刻就想起緹娜夏因為新年儀式而疲憊不堪,便讓她在自己的房間休息了。想必她現在應該還睡得很沉。照那個樣子來看,今天或許是暫時起不來了。奧斯卡露出微笑,為了整裝而挺起身子。

  身為他守護者的魔女,即使成為了戀人,好像依舊沒有自覺,就像從前運用自己的生命般,毫無防備地傾注愛情。

  一個閃神,似乎就會沉溺於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心愛女人,因此奧斯卡透過自制,好讓自己能夠一如往常。話雖如此,兩人以前就被說看起來像一對戀人,這種程度或許正好。

  「母親嗎……」

  他下意識說出的低喃有著兩種意思。

  也就是猶豫成為母親的魔女,以及當初可能帶著猶豫生下他的母親。

  父親雖然沒有明說,但從他的態度來看,可以知道母親是相當有本事的魔法師。當時這門婚事之所以會遭到對方的父母反對,或許也是基於這個理由。對方是繼承殺死魔法師之劍的王家,自然不可能有父母想把身為魔法師的女兒嫁過去。

  而王家這邊,至今從未有魔法師之王的國家,以整個大陸來說也算少數。畢竟這種結果並非可以刻意為之,因此也是理所當然。然而,儘管法爾薩斯並非塔伊利那種忌諱魔法的國家,王家之中卻從來沒有出現過魔法師,恐怕是受到王劍阿卡西亞的影響吧。

  只要擁有這把劍,就算擁有魔力也無法使用魔法。要是奧斯卡沒有受到詛咒、沒有遇見緹娜夏,或許會作為非魔法師的一名國王,埋沒在歷史當中。

  奧斯卡憶起父親夾雜著嘆息的那句話。

  『你的封印是在你出生之後,由蘿莎莉雅……你的母親所施加的。她說反正你不需要。』

  奧斯卡聽到這句話後,雖然心想「早點告訴我啊」,但溺愛母親的父親,或許是想盡可能地尊重她的意志。她是在三十歲的時候去世。年紀輕輕就亡故的王妃面容,至今依舊深深地留在父親心中。

  想到自己幾乎不記得母親的長相,奧斯卡差點露出苦笑……但他的頭卻突然隱隱作痛。他以右手抵住太陽穴。

  月光照耀

  白色指甲

  夜晚

  飛濺的鮮血之紅

  倒臥在地的,那人是

  沒有象徵也不成文章的形象,瞬間充滿了腦海。

  這個畫面隨即便消失無蹤。

  奧斯卡為此感到匪夷所思,不禁甩了甩頭,然而最後還是沒能取回散去的斷片。

  ※

  「唔──我睡過頭了……對不起。」

  緹娜夏到了下午茶時間,總算在執勤室現身。

  看到魔女一臉尷尬地站在房門,奧斯卡笑著招手示意她過來。魔女坐在男子的膝上,抬眸看著他。

  「不用喝茶嗎?」

  「待會再喝。」

  奧斯卡一邊梳理魔女的頭髮一邊吻在她的額頭。緹娜夏稍微瞇起眼睛,伸手拿起攤在桌上的文件。

  「新年才剛開始就很辛苦呢。」

  「就是因為才剛開始才會有許多事情。」

  「我來幫忙吧。」

  魔女說著說著便快速翻閱文件,從中挑選出並沒有那麼重要的幾份。隨後她從男子的膝蓋跳下,為了整理這些文件而坐到了長椅上。

  不久拉札爾出現,開始報告關於祭典的事後處理。緹娜夏暫時將自己所選的文件放著,開始準備茶水。這是一如往常的安穩景象。

  拉札爾請國王在文件簽名後,唸出了下一件懸案。

  「岡杜那建國紀念典禮的詳細資料已經送達了。」

  「我不想去呢。」

  「沒辦法。」

  雖然只是試著說了一下,卻立刻便遭到拒絕。奧斯卡一臉不愉快的樣子。

  如同法爾薩斯有國王誕辰紀念的典禮,東方大國岡杜那也會舉辦一年一度邀請諸國人士參加的慶典。由於各國只要派出一名王族參加,一般來說都是由王子或公主出席,但法爾薩斯現在只有奧斯卡一人。既然先王已經退休,如今也只能由他前往了。

  緹娜夏泡好茶後將杯子遞給奧斯卡,同時歪著頭詢問:

  「要花多久時間?」

  「要在那邊住一晚。與我們這邊的典禮大致相同。要轉移到米涅達特要塞後,從那邊以馬移動,所以會花上不少時間。」

  「如果直接轉移到岡杜那王宮附近,對方會生氣嗎?」

  「若有事前告知,應該不要緊……妳有辦法嗎?」

  「小事一樁。」

  魔女說完,轉起了手中的托盤。

  「因為長距離移動的問題只在於如何取得座標,一旦克服這點,其實多半都有辦法喔。」

  「妳知道座標嗎?」

  「我以前曾經去過。」

  「那就拜託妳好了。這樣會輕鬆許多。」

  緹娜夏露出溫柔的微笑,將整理好的文件還給他。聽過她簡單的說明後,奧斯卡便在那些文件上簽名。

  假使要以轉移前往,只要在兩週後的當天出發到岡杜那即可。奧斯卡想到這點,突然抬頭詢問:

  「話說回來,之前投入魔物的那傢伙,是直接用轉移放進來的嗎?」

  「我的結界不可能允許那種狀況發生……對方是侵蝕結界,從鑽開的洞直接塞進魔物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把結界悄悄地溶化呢。老實說,我本來不認為有人類能對我的結界做出那種事。雖說也是沒能立刻察覺的我不對就是了。」

  「因為妳當時在發呆嘛。」

  「有一半得怪你吧!」

  滿臉通紅的魔女將托盤扔出,奧斯卡輕易地接住。

  自從那件事後,緹娜夏似乎進一步調整了城堡的結界。但兩個人都知道那也並非是完美的對策。只要做出一項對策,敵方就會思考其他手段。畢竟這種事情本就沒完沒了。既然無法特定出敵人的身分,也只能等遇上時再拍掉身上的麻煩。

  「不過說到東方國家,我也很在意最近不太平靜的亞爾達,沒辦法,就去一趟吧。」

  「那是應該的,陛下……」

  拉札爾聞言面露難色。鄰國亞爾達在十一年前的戰爭中敗給法爾薩斯,國境也與岡杜那接壤。八成也會派人前往慶典。

  奧斯卡整理剩下的文件,同時低聲嚷嚷。

  「有緹娜夏在,就不需要那麼多護衛了。對了,帶帕米菈或是希爾薇婭去吧。畢竟也有人需要幫妳打理大小事吧?」

  眼見話題突然拋向自己,魔女不禁睜大雙眼。臉上夾雜著驚訝與討厭的預感。

  「為什麼需要有人幫我打理?我自己來就行了。」

  「因為要穿正裝,自然需要吧。」

  「果然!我不出席喔!我要以護衛的身分過去!」

  緹娜夏想起幾個月前參加法爾薩斯慶典時的記憶。當時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還成為了嫉妒的目標,令她不禁感到後悔。更何況這次參加的典禮有許多人知道她是名魔女。雖說不是不行,但她不知道該以什麼立場出席這場慶典。

  奧斯卡或許也想起了這件事,他用手托住臉頰說道:

  「說得也是……沒辦法。」

  然而,正當緹娜夏對他的反應鬆了口氣,沒過多久,拉札爾便開口說道。

  「可是,緹娜夏大人現在是陛下的未婚妻對吧。」

  「啊。」

  「這麼一提。」

  在一瞬間的空白之後,魔女抱頭苦惱。

  「我忘記這個設定了……」

  「我也忘了呢。」

  從前四大國協議戰後處理時,奧斯卡為了接走緹娜夏,不惜使出權宜之計,宣稱「她是我的未婚妻」,但兩個人完全忘了這回事。

  不過在各國的王族與宰相當中,想必也有許多人看穿這個謊言,而且在小國之中,甚至還有認為即使是側室也好,一心想把女兒獻給法爾薩斯的國家。先不論這個權宜之計對魔女有什麼好處,對奧斯卡而言其實沒有產生任何效果。

  緹娜夏抱著嬌小的頭苦惱道。

  「哇,該怎麼辦?」

  緹娜夏現在就預測到屆時會有無數冷淡的視線投向自己。見魔女明顯垂頭喪氣的模樣,奧斯卡吁了口氣。

  「妳不需要出席沒關係。但起碼要先交待清楚妳的所在處。」

  「對、對不起……」

  緹娜夏坦率地低頭。

  她明白這是自己必須背負的責任,但如今她對自己的定位感到迷惘,無法得到釐出一個明確的答案,告訴自己到底該怎麼做。

  自己深愛著他──儘管她明白只要瞭解這件事,一切似乎都會穩定下來,但他們兩人的立場特殊,很難僅靠你情我願來解決所有事情。

  緹娜夏想到自身的脆弱,以及應該選擇的分岔路口,不禁抿緊了嘴唇。

  ※

  當天除了奧斯卡與緹娜夏之外,亞爾斯與五名士兵也一起同行。

  城內的警備工作本就是由岡杜那負責。若是帶太多人前往,反而像是在懷疑對方的警備體制,有失禮儀。

  魔女打開的轉移門前方就位在岡杜那城都外面。八人從該處騎馬移動。雖說這個距離應該可以徒步前往,但這麼做肯定會讓人感到懷疑。

  抵達城堡的一行人受到款待後,暫時先移動到了各自被分配的房間。按照預定,慶典的舉辦時間是從傍晚到夜裡,隨後住下一晚再踏上歸途。

  奧斯卡穿上典禮用的正裝,同時向正在房內張開結界的魔女搭話。

  「妳說以前曾來過岡杜那,是有什麼事嗎?」

  「因為有人委託我討伐魔族。」

  「原來如此。」

  緹娜夏設好結界後重新面向戀人,輕飄飄地浮上空中整理他的頭髮。奧斯卡則抱住了她的身體。

  「要是察覺到任何可疑之處,請呼叫我的名字。我會立刻察覺的。」

  「知道了。那妳呢?」

  「我會進去會場。待在看得見你的地方。」

  魔女露出可以擄獲見者心神的優美微笑,輕輕地吻了男子。

  慶典的會場是城內的大廳。

  可以容納三百人的大廳形成巨大的圓筒狀,幾層樓高的開放式中庭上方呈現著玻璃天花板。位在外圍牆邊的迴廊呈螺旋狀延伸到天花板附近,而迴廊的最上方相當高,可以從該處俯視整個大廳。

  緹娜夏身穿裝飾稀少的黑色禮服,從高處的迴廊低頭看著大廳。

  除了偶爾會有岡杜那的警備兵從旁邊通過以外,這裡沒有其他人。至於下面的大廳,儘管眾人直到剛才都在聆聽岡杜那國王致詞問候,但現在已經各自散開,開始聊起不同的話題。公主們鮮豔的禮服就有如盛開的花朵般美麗。

  魔女可以看到身為她戀人的法爾薩斯國王也被各式各樣的禮服圍繞。在他附近可以看到負責護衛的亞爾斯,目前看來沒有其他可疑之處。魔女保持著警戒注視著樓下。

  ──為何他會選擇自己呢?

  如同她曾向雷納特提過的問題,她對這個理由感到不可思議,但也不打算煞有其事地詢問奧斯卡。緹娜夏認為那是他做的決定,自己只要別在那範圍為他帶來損失就行。結果,自己依然是他擁有的魔女。即使成為情人,這點也沒有改變。

  再加上──緹娜夏心中不存在嫉妒的情緒。

  對別人羨慕不已的情感,在活了四百年的時間當中已經完全磨耗殆盡。所以就算看到戀人受到女性的簇擁,她也只會對自己逃避一事感到過意不去,而不會湧現嫉妒心。恐怕,即使他將當中的一人選為戀人代替自己,緹娜夏固然會感到悲傷,卻不會心生恨意。她認為這樣就好。

  萬一嫉妒孕育出憎恨,她擁有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如果要憑著怒意瘋狂地毀壞一切,倒不如一人悲傷還比較像樣。

  緹娜夏靠在扶手眺望樓下。此時,突然有人從旁邊遞出酒杯。

  一道年輕男子的溫和嗓音接著響起。

  「喝一杯如何?」

  「我不喝。你應該知道吧。」

  魔女冷淡地回答後將頭別過。

  她的身旁站著一名年約二十五歲上下、銀髮黑眼的纖瘦男性。

  ──這名男子的容貌美麗到十分異常。

  他的五官秀麗,只要默默地露出微笑,想必就會接連擄獲女性的芳心。他的站姿洋溢著高貴感,即使說他是某個王族的私生子也會讓人接受。

  然而這樣的他在看到魔女的視線後,卻露出壞心眼的表情。

  「好久不見。妳這不是成長為一個好女人了嗎?難道是因為有了男人?」

  「反了反了。我之所以成長是因為受傷的關係。」

  「明明有那麼大的力量卻還會受傷,人類真是脆弱啊。」

  「這樣子正好啦。」

  男子揚起嘴角笑著,讓手中的酒杯消失。他和緹娜夏並肩站著,一起俯視樓下。視線的前方是奧斯卡。

  「也就是說,那個風格獨特的人類就是妳的男人啊。」

  「沒錯。別說他風格獨特。」

  「如果那是女的我就會想要呢,真浪費。」

  「別講那種噁心的話……」

  緹娜夏感覺頭好像要隱隱作痛,不禁按住頭部。

  身為緹娜夏舊識的這個男人最喜歡做出惹別人不快的事情。被他注意到的人類幾乎都會過上坎坷的命運。緹娜夏此時打從心底感謝戀人的性別是男的。

  緹娜夏翻著白眼,抬眸看著身旁的男子。

  「所以,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又要惡作劇了嗎?」

  「我現在是這個國家的公爵。也有中意的女人喔。」

  「那真是令人同情……」

  緹娜夏打從心底同情素未謀面的那名女性。然而,或許是這個感想出乎意料,男性不禁皺起眉頭。

  「我可是很用心在栽培她喔。」

  「這、這樣啊……要適可而止喔。」

  緹娜夏不太想聽他詳述。反正他肯定不是在做什麼正經的事情。

  男人聞言雖然一臉厭惡,但他只是嘆了口氣,似乎放棄了解釋。魔女再次俯視樓下。

  此時,她感覺到視線前方的戀人有一瞬間抬頭看了自己。但在他被周圍的女性詢問事情後,便隨即轉回視線。

  緹娜夏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凝視著他的身影。旁邊的男人饒富興味地看著這幕景象。

  「妳變得這麼沒出息了啊。沒了目的就失去幹勁了嗎?感覺現在能殺了妳呢。」

  「要試試看嗎?」

  緹娜夏回望男子,同時緩緩直起身子。魔女只以嘴唇露出笑意,眼神散發出好戰的光芒。見她婀娜多姿的軀體凝聚著魔力,男子不禁笑了一聲。

  「怎麼,原來妳還能擺出那種表情啊。算了,我放棄。要是我引起騷動,有個傢伙會很囉唆……」

  「特拉畢斯!」

  男子還沒說完,便聽到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頓時嚇了一跳。

  兩人回望聲音的來源,站在那裡的是位年約十五、六歲的美麗少女。她身穿淡綠色禮服,頭髮比男子的銀髮還稍微接近灰色。

  少女不客氣地走向男子,揍了他的肚子。

  「你又在拐騙女人!別做那種不正經的事情,好好觀摩啦!要是引發外交問題該怎麼辦!」

  挨揍的特拉畢斯彷彿不痛不癢般,笑著握住她的手。緹娜夏見狀,頓時啞口無言,靜靜地注視著少女。

  少女甩開被握住的手,重新面向緹娜夏行了一禮。

  「此人冒犯了,還請您見諒。我叫奧蕾莉雅•卡南•奈紗•弗爾希亞。」

  「啊,我是緹娜夏•艾斯•梅亞•烏爾•艾緹露娜•鐸洱達爾。」

  見少女態度異常恭敬,緹娜夏不禁報上了本名。

  緹娜夏回禮的同時,察覺到少女的名字是貴族所持有的家名,出自岡杜那王家的姻親。緹娜夏望向男子,他便補充一句「我是她的監護人」。

  這名少女恐怕就是他所提到的「中意的女人」。怕麻煩的他居然會混進貴族中當別人的監護人,緹娜夏還是第一次看到。

  自稱奧蕾莉雅的這名少女聽到緹娜夏的自我介紹後,再次瞪特拉畢斯。

  「人家不是法爾薩斯國王的未婚妻嗎?你在做什麼啦!」

  「因為我們是老交情了。」

  「居然扯那種顯而易見的謊話……」

  「啊,這是真的。」

  見奧蕾莉雅氣勢洶洶,愣在一旁的緹娜夏此時輕輕地舉手,從旁解釋。

  「是這樣嗎?」

  少女回問,在她的眼眸當中搖曳著疑惑、不安以及些許的嫉妒。

  魔女看到她的反應,不禁湧起笑意,與此同時,特拉畢斯輕輕拍了少女的肩膀。

  「放心吧。這女人完全不是我的菜。」

  「別說那種失禮的話啦!」

  見奧蕾莉雅滿臉通紅,緹娜夏不禁笑出聲音。

  奧蕾莉雅冷靜下來後,向緹娜夏詢問道。

  「您為什麼待在這種地方?您可以待在下面的呀。」

  「因為我是護衛。」

  緹娜夏聽到坦率的疑問後破顏一笑。如果知道緹娜夏是奧斯卡的未婚妻,想必也知道她是名魔女,但少女卻完全不以為意,令她感到很有意思。

  特拉畢斯聞言,挑起一邊眉毛說道:

  「什麼?妳訂婚了嗎?」

  「對外是這麼宣稱的。」

  「真有意思。我很樂見那個男人和妳生下孩子。」

  「就是不樂見這種狀況,我現在才會猶豫該不該結婚。」

  緹娜夏愛理不理地回應後,發現少女的臉色一沉。特拉畢斯似乎也同樣注意到這點,以單手摟過少女的身體。

  奧蕾莉雅儘管有些猶豫,依然抬頭直視緹娜夏。

  「您討厭小孩嗎?」

  「不,並不是這個意思……」

  「因為這傢伙是魔女,肯定是在害怕孩子也會變成這樣吧。」

  會輕易說中緹娜夏的心事,有一部分是因為他們交情頗深,但更重要的是特拉畢斯非常清楚魔力的存在方式。緹娜夏對此露出苦笑,點頭肯定。

  奧蕾莉雅依然擺著不可思議的表情歪了歪頭。

  「只因為這樣嗎?」

  「只因為這樣。」

  少女以淡藍色的瞳眸注視緹娜夏。身旁的男子則是閉上眼睛笑著。

  奧蕾莉雅看起來猶豫了一陣子,但依然以有些客氣、卻帶有堅強意志的語氣開口說道:

  「我不是很能理解魔女們的辛苦之處,但如果理由只有這樣,還請您不要猶豫。孩子出生後會有難受的事情,也會有快樂的事情,但與其擔心這些事情而不生,不如等孩子出生後再與他分享這些情感,我相信您的孩子也是這麼希望的。」

  這番真摯的忠言沒有經過任何修飾,更加響徹心肺。

  魔女瞪大雙眼。當下沒辦法做出任何回應。

  或許是看到她的反應,奧蕾莉雅為自己的發言感到羞愧,不禁猛然低頭。

  「是我多言了,非常抱歉。」

  她這樣說完,便從特拉畢斯的懷裡離開往樓下衝去。緹娜夏目送少女離去的背影,頓時嘆了口氣。

  「……真是個人才呢。」

  「畢竟她出生時就擁有自己從未奢望過的異能嘛。」

  「是這樣嗎!?那我剛才就說錯話了呢……」

  既然有這樣的緣由,她自然會對魔女的猶豫感同身受。緹娜夏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說出了神經大條的發言,頓時垂頭喪氣。特拉畢斯則是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看著她。

  「她沒有柔弱到會因為這樣就受傷。比起那個,被比自己小四百歲以上的小姑娘說教的心情如何?」

  「泌入肺腑。」

  魔女以單手遮住臉,吁了口氣。

  自己總是不斷地在迷惘。她討厭這樣脆弱的自己。

  至少要再稍微抬頭挺胸一點才行。這也是為了毫不猶豫就選了自己的那個男人。

  ※

  典禮宣告結束的時候,奧斯卡慶幸自己忍住了令人作嘔的好幾種香水的餘香。

  他打算只帶著亞爾斯離開大廳時,有幾名大家閨秀慌張地追了過來。奧斯卡以氣息察覺到她們的同時,朝走廊踏出一步便開口:

  「緹娜夏。」

  夜裡寬敞的走廊上還鮮少有人影,此時,黑衣女子突然現身。

  她烏黑的長髮直直垂下。暗色的瞳眸就是黑夜本身。

  女子有著令人聯想到靜謐的美貌,她緩緩抬起豔麗的睫毛看向男人。

  「我在。」

  清澈響起的聲音,帶有非人的神秘。

  無視在背後倒抽一口氣的大家閨秀們,奧斯卡走向魔女,將吻落在她的頭髮。

  「結束了。回房間吧。」

  「辛苦了。」

  「幫我洗頭髮。妳也變成貓讓我幫妳洗吧。」

  「我說過討厭變成貓的時候淋濕身體吧?我會幫你洗的,請你別管貓了。」

  兩個人說著說著從走廊離去,從他們的距離明顯感覺得出彼此之間的親密。看到此景以及緹娜夏的美貌,大家閨秀們似乎因心生畏懼而停下了腳步。亞爾斯發現主君是計算到這點才呼叫魔女,不禁露出苦笑。不過,奧斯卡也確實感到精疲力盡,說不定只是單純想看她的臉而已。

  奧斯卡帶著她回到房間後,總算能喘口氣。

  「真的很累人啊……」

  「我感覺得出來。」

  緹娜夏接下他的上衣,對沾在上面的香水味道露出苦笑。平常他之所以會討厭外交場合,想必也是基於這樣的理由。即使如此,他沒有再進一步抱怨,是因為他很明白這就是自己的職責。奧斯卡先行前往浴室後,魔女褪下禮服,換穿短版的入浴服裝,盤起頭髮。

  奧斯卡本就不會讓女官打理自己身邊的大小事,但自從他與緹娜夏成為戀人,便很喜歡被她仔細地照顧。

  魔女一走進浴室,便看到他浸在浴池,悠哉地望著被蒸氣覆蓋的天花板。眼見男子表現出平常在人前不會展現的一面,緹娜夏微微露出苦笑。

  「看樣子相當辛苦呢。」

  「因為不必要的對話特別多……在執勤室工作反而樂得輕鬆。」

  魔女在浴池旁屈膝跪下,開始清洗他的頭髮。她一邊用魔法調整熱水的流動,一邊以白皙指頭仔細地梳理褐色的頭髮。他一臉舒服地閉起眼睛,看起來就像頭大型犬,緹娜夏見狀,竊笑了幾聲。

  「哪裡有趣了?」

  「祕密。話說回來,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身為國王的守護者,自然想事先知道將來的不穩要素。奧斯卡聞言,便直言不諱地回答魔女的提問。

  「其實,亞爾達的公主沒有到場。」

  「缺席嗎?」

  「不,岡杜那詢問之後,發現她確實有從本國出發,可是人卻沒到。」

  「這不是很嚴重的問題嗎……」

  以法爾薩斯來看,東邊的鄰國亞爾達國內目前正陷入混亂的局面。

  整理蒐集到的情報後,似乎是他們宮廷內部目前正產生分裂。其中一方好像正在準備開戰,還有傳聞指出近期很有可能會發生內亂。與亞爾達以國境接壤的其他國家好像都知道此事,因此眾人都對這次公主出席慶典一事格外重視。

  ──然而她卻沒有來。或者說是來不了嗎?

  奧斯卡撥起濡濕的瀏海。

  「岡杜那說她在抵達國境前就下落不明。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亞爾達的王族只有那一位嗎?」

  「不,她應該有個哥哥。我記得他們父王的年紀相當大。」

  「原來如此……」

  亞爾達在十一年前挑戰法爾薩斯卻吃了敗仗,當時他們曾經提議將公主獻給奧斯卡當未婚妻。既然亞爾達會做出這種決定,表示他們兩人的年紀相仿,所以公主或許比較晚出生。如今她下落不明,不知道哥哥是作何感想。

  「如果事情變複雜,我就派使魔去偵查吧。」

  「說得也是……先稍微看看狀況,若是時間拖長就拜託妳了。」

  「謹遵吩咐。」

  緹娜夏幫戀人擦乾頭髮後,在他的額上落下一吻。接著她站起身,打算直接走出浴室,但奧斯卡卻抓住她的手,害她險些摔倒。她反射性地以單手抓住浴池邊緣。

  「等等,你在做什麼……很危險耶。」

  「我也有事情想問妳。」

  「咦……」

  緹娜夏湧起討厭預感的同時,身體就被拉進浴池。魔女穿著衣服坐在他的膝上,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怎、怎麼了?」

  「妳在典禮中跟男人說話了吧。那是人類嗎?」

  「哇……你看見了嗎?」

  她覺得自己曾和奧斯卡對到眼,看來那並非錯覺。身為戀人的青年一本正經地點頭。

  「看見了。那個男人好像是這裡的公爵,但氣息很不尋常。」

  「啊──……我還以為幾乎沒有人能識破他的身分。那個男人是最高階的魔族之一。用通俗的講法來說就是魔王。」

  緹娜夏據實回答後,就連奧斯卡也對這個答案啞口無言。緹娜夏一臉尷尬地搔了搔太陽穴。

  「魔族雖然存在著許多種類,但我使役的精靈或是那個人所屬的高階魔族,是屬於不同位階的存在。力量也與普通的魔物有著天壤之別,他們基本上對人類沒有興趣。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最高階?」

  「沒錯。最高階的魔族就算是在他們的位階中也只有十二人,況且他們原本是不會出現在人類階的。但唯獨那個男人例外……他好像認為人類非常有意思。已經好幾百年都待在這個位階生活,會干涉他中意的人類,使得周圍也陷入混亂。他會潛伏在王宮幫助血族彼此鬥爭,或是讓他們引發戰爭……盡是做些不正經的勾當。」

  「妳認識嗎?」

  「我白天說過曾經討伐過岡杜那的魔族吧,對手就是那個男人。」

  緹娜夏改變身體面對的方向,靠在男人胸前。

  「當時是成功將他趕走了,可是我也身受重傷。我認為他算朋友,但畢竟我們意見根本不合,也互相殘殺過好幾次,所以不清楚對方是否也這麼認為。」

  「……聽起來真驚人啊。」

  聽到契約者有氣無力的答腔,緹娜夏笑了出來。他平常對大部分的事情都無動於衷,但聽到最高階魔族的事情,果然也是會感到驚愕。

  聽到魔女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奧斯卡皺起眉頭,往抱住她的手臂進一步使力。

  「但你們看起來感情不錯。」

  緹娜夏聽到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瞬間嚇得目瞪口呆,但立刻發出銀鈴搖動般動聽的聲音反駁。

  「那個男人對魔女沒興趣喔。不僅如此,他似乎還對你感興趣,請你別靠近他哦!」

  「什麼意思啊……聽妳講事情總是會害我頭疼。」

  奧斯卡以手揪住女子的下顎令她轉向自己。

  他凝視映著自己的暗色雙眸,將臉湊近,彷彿要將嘆息注入那般深深一吻。

  ※

  典禮落幕後的深夜時分,宰相與文官們在岡杜那城的大廳一邊處理善後一邊發著牢騷,聊得不可開交。因為沒有他國人士在場,自然會將矛頭指向有可能引起爭端的國家。一名文官抬起頭,望著開放式中庭的天花板如此說道:

  「亞爾達也說公主下落不明什麼的,但其實只是不想讓她來吧?」

  「八成是不想被他國刺探情報吧。」

  「要是公主來的話也能夠當作人質就是了。」

  「那麼做還是不太妥當吧。」

  身為宰相的涅爾契聽了部下們的對話後,不禁咂舌。

  亞爾達好像也在為戰爭做準備。萬一他們打算向岡杜那挑起戰端,勢必得讓他們明白自己的斤兩。畢竟岡杜那身為大國之一,從國家規模開始就與亞爾達有別。

  然而若是真的開戰,岡杜那也會蒙受損害。為了將傷害壓低在最小限度,他們希望能先在內外都鞏固好自己的勢力,但主君在這次典禮中的作為,令涅爾契留下了些許不滿。

  原本國王的個性就不適合打仗。站在涅爾契的立場來看,國王的孩子們也盡是些嬌生慣養、沒有能力的傢伙。排在他們後面的王位繼承者奧蕾莉雅內心堅定、做事十分果斷,但她是在遭到父母親拋棄的環境下成長,個性有些難以駕馭。況且在她身後還有特拉畢斯這個狡猾的男人。大國一脫下光鮮亮麗的外衣,前途也是多災多難。

  「起碼要讓法爾薩斯站在我們這邊……」

  若是能與同樣接壤亞爾達的法爾薩斯聯姻,狀況應該會有所好轉。

  只是在法爾薩斯……有一位魔女。

  涅爾契雖然只是看過一眼,也知道她有著令人驚豔的美貌。有那個女人在身邊,岡杜那的公主也是相形見絀。更何況法爾薩斯的年輕國王為了得到那位魔女,從前還曾與其他大國進行交涉。他理應不會輕易讓步。

  涅爾契對無法順心的現狀感到焦躁,並對著周圍的文官喃喃說道。

  「魔女實在是令人可恨。莫名其妙。」

  「──這種講法實在很失禮呢。」

  猶如冰一樣的女人聲音。

  突然間響徹在大廳的這句話,令涅爾契全身僵硬。

  他只以眼神環視周圍,卻遍尋不著女子的身影。他本以為是自己聽錯,但其他人也同樣變了臉色。

  涅爾契發自本能地感受到恐懼,雙腳震顫不已。

  「是誰!」

  看不見人影。只感覺得到女子在笑。

  聲音的主人就像歌詠般發出低喃。

  「誰也不是。」

  下一瞬間,大廳的所有玻璃窗戶都發出驚天聲響,碎裂四散。

  ※

  亞爾斯睡在離奧斯卡的房間只隔一間的等候室。他聽到從遠處傳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而清醒,反射性地握劍站起身子。

  他首先確認通往深處房間的門有無異常。緊接著輕輕打開通往走廊的那扇門。

  在那裡的兩名士兵狐疑地回望將軍。

  「請問怎麼了嗎?」

  「不是,你們剛才沒聽到什麼怪聲嗎?」

  「我們沒有特別注意到……」

  難道是錯覺嗎?正當亞爾斯歪了歪頭打算回房時,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女子的悲鳴聲與好幾道怒吼。

  「怎麼了!?」

  亞爾斯拔劍飛奔到走廊。定睛凝視受到黑暗支配的通道另一端。

  什麼也看不見。

  可是感覺得到有某種東西正在靠近。

  他調整呼吸舉好劍。

  聽見了人跑過來的腳步聲,以及類似將這些聲音蓋過的風聲。

  就這樣,嚴陣以待的亞爾斯看見的是──從走廊飛過來的有翼魔族。

  魔族有三隻。每個都和之前襲擊法爾薩斯城的相同。

  其中一隻以利爪拖著岡杜那的士兵,不知是失去意識還是已經喪命,士兵一動也不動。緊接著,他看到後方有岡杜那的警備兵們在追趕著魔族而來。

  亞爾斯吐氣的同時蹬了地板,衝向前方的魔族。

  魔族伸出利爪打算撕裂他的身體。

  亞爾斯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攻擊,然後使出渾身的力量,將對手的肢體一刀兩斷。接著,他閃過第二隻魔族的翅膀。就這樣朝向第三個衝去,他砍下抓著士兵的腳,刺耳的悲鳴隨即響徹走廊。

  亞爾斯往後方跳去,重新面向在窗邊振翅的第二隻。

  皎潔月光照耀出異形的姿態。

  在令人忌諱的景象前,亞爾斯舉劍重新擺好架式,此時他看見在第二隻背後寬廣的窗外出現了一群新的敵人。

  「啥?不會吧?」

  逼近的魔族數量少說也超過十個。正與其他魔族戰鬥的岡杜那士兵們眼見此景,也紛紛啞然失聲。

  浮在窗邊的第二隻魔族,彷彿在嘲笑對手似地發出尖銳的聲音。

  被牠呼喚而來的新敵人亮出利爪,試圖打破玻璃窗戶。

  ──然而就在此時,從他們身後的房間捲起無形的衝擊波。

  猶如龍捲風震破房門的衝擊波順勢擊碎窗戶、吞噬了外頭的魔物。玻璃碎片與木片在夜空中飛舞四散。因為事出突然,魔族們來不及閃開,瞬間便減少了一半的數量。

  另一方面,人們屏息凝視著發出衝擊波的方向。

  一臉不悅的青年從毀壞的門裡走出。只穿著下半身睡衣的法爾薩斯國王已拔出阿卡西亞,他望向亞爾斯與殘存的魔族,隨即擺出前所未有的厭世臉。

  「怎麼,發生異常狀況了嗎?」

  「驚擾到您了,非常抱歉。」

  正當亞爾斯低頭之際,一隻魔族朝向奧斯卡緊急降落。

  但是他揮出阿卡西亞,一劍便將牠砍落。目睹同伴死亡,其他的魔族們發出了充滿憎惡的吼聲,打算一齊襲擊奧斯卡。

  然而,牠們卻再次遭到衝擊波轟飛。

  走廊上瞬間只剩四散的肉片,令岡杜那的士兵們啞然失聲。

  昏暗的走廊響起女子清澈的聲音。

  「──奧斯卡,不要緊吧?」

  「妳啊,別穿那樣走出來!」

  國王的魔女現身,纖瘦的軀體上只纏著白布,撥起披肩的凌亂頭髮。以亞爾斯為首的法爾薩斯士兵見狀慌張地將頭別過。

  另一方面,岡杜那的士兵也忘了禮儀,對突然現身的豔麗魔女看得入迷。

  她不以為意地走向剛才被砍倒的魔族屍體。

  「這是……」

  正當她打算伸指觸碰魔族的軀體時,突然流瀉出其他女人嘻嘻竊笑的妖媚氣息。

  緹娜夏的表情頓時扭曲。

  「來送死了嗎?」

  魔女快速地組織構成。

  注意到那是轉移的奧斯卡將手伸出,卻遲了一瞬間,她已經當場消失不見。奧斯卡沒能抓住戀人的手,不禁握緊剛才伸出的手,咒罵美麗的魔女。

  「那個笨蛋!」

  奧斯卡憤怒地咂舌,望向窗外,儘管時間是深夜,大廳的方向卻燦爛得耀眼。從該處聽見的人聲令喧囂的夜晚更加熱鬧。

  在夜空奔馳的魔女追著魔族的召喚主,同時憶起前陣子那件事。

  在法爾薩斯遭到襲擊的那個夜晚,她也是像這樣追趕著犯人。可是到頭來卻在擔心離開城堡太遠的一瞬間,被對方趁機逃跑。

  ──緹娜夏今晚不打算再讓她逃掉。

  「束縛吧,圓環啊。」

  緹娜夏朝著前方的女人迅速放出構成。

  銀線之網猶如要包圍逃走者般在空中擴散。眼前突然遭到封阻的女子根本無法停下,直接撞上以魔力構成的網。轉眼間,網子便將女子全身緊緊纏住。

  緹娜夏轉移到對手前方,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

  她第一次見到有著綠髮的年輕女性。緹娜夏在空中環起雙臂向女性問道:

  「妳的目的是什麼?」

  女子將紅唇繪出笑容的軌跡。

  「奉我主人的命令……」

  她似乎不打算回答更多細節。眼見她的態度挑釁,緹娜夏以不可一世的聲音追問道:

  「妳的主人是誰?」

  「誰也不是。」

  「那麼妳就死在這吧。」

  魔女把右手伸向前方。在該處凝聚力量。

  那並非複雜的構成。顯現出的是單純用來消滅敵人的力量。

  然而女子即使看到這幕,也依然維持著淺薄的笑容。緹娜夏默默地對著女子擊出力量。幾乎沒人能擋下的必殺一擊順勢貫穿了天空。

  可是正當壓倒性的攻擊要吞噬女子的瞬間──那裡開出了一道轉移門。

  此門並非女子所開。而是有某人從另外一邊打開的。

  與此同時,一名佩劍的男子猶如風一般自女子的背後衝了過來。男子抱住女子後,順勢滑進轉移門。

  門一瞬間便關閉。緹娜夏對於莫名其妙的事態大喊道:

  「這算什麼!?」

  失去目標的力量直接貫穿夜空。正當緹娜夏慌張地設法留住這股力量時,力量卻撞上某物,當場四散。

  一名男子浮在那裡。

  「妳在找我吵架嗎?」

  徹底擋下魔女之力的特拉畢斯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頭。

  聽到知己的這番話,緹娜夏幹勁全失……說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因為我在追趕衝進轉移門的那個男人。那傢伙打算殺死奧蕾莉雅。要小看人也該有個限度。」

  看到男子充滿殺意,魔女聳起裸露的肩膀。若是有比自己更加憤怒失控的人在旁邊,人似乎就能找回冷靜。緹娜夏扯下頭上快要落下的緞帶。

  「她不要緊吧?」

  「我已經張開結界,也讓部下跟著了。是說,妳那是什麼打扮?」

  經他這麼一說,緹娜夏低頭看著自己的打扮,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會、會挨罵的……」

  特拉畢斯以不懷好意的眼神回望顫慄的魔女,或許是稍微感到氣消,微微地笑了。

  緹娜夏回到房間後,便一邊聽著奧斯卡不斷的說教,一邊穿上了衣服。明明遭到制止還不顧一切地追上敵人,到頭來還被逃掉,使得她無言以對。她猶如搗蒜般對戀人的勸戒頻頻點頭。

  奧斯卡在說完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批評後,對著穿好衣服的魔女輕輕敲了她的頭。

  「岡杜那的宰相似乎被殺了。其他地方也傳出了災情。然後,他們說等妳回來後有事要問妳,希望妳過去一趟。」

  「唔哇,不妙的預感。」

  「就是啊。」

  兩人大致想像得到對方會問什麼。

  當垂頭喪氣的魔女、奧斯卡以及亞爾斯在人員的帶領下抵達大廳時,該處已經沒有屍體了。唯獨飛散的玻璃碎片與眾多的血跡依然保持原樣,顯示著遭到襲擊後的慘狀。

  傳喚他們的岡杜那國王臉色蒼白地站在大廳中央。國王看到奧斯卡後,微微攤開雙手。

  「半夜還傳喚你們,實在很抱歉。」

  「畢竟現在是緊急狀況,這次貴國蒙受無妄之災,真的深感遺憾。那麼,請問您找我們究竟有何貴幹?」

  奧斯卡身旁的魔女行了一禮。岡杜那國王以滿是畏懼與厭惡的眼神盯著她美麗的模樣。

  「據倖存的文官所說,那名女犯人是在涅爾契……就是遭到殺害的宰相批評魔女時起了反應,才召喚了魔物。所以我想請教妳當時人在哪裡?」

  「我在國王的房間。」

  緹娜夏以暗色的眼眸筆直地回望岡杜那國王。奧斯卡接著解釋下去。

  「那名女犯人也有派出魔物襲擊我們。我不僅有感覺到召喚主的氣息,更重要的是,貴國士兵應該也有目擊到緹娜夏在我房裡。」

  「我確實有收到這份報告。但魔女閣下高深莫測,想必也有自己的部下吧。難道就沒有可能是為了擺脫嫌疑,才讓魔物也襲擊自己所在的地方嗎?目前我國已經有超過二十人犧牲,貴國卻甚至沒有任何人負傷。」

  亞爾斯聽到國王的說詞,很想反駁說雙方的人數本就不同,但是他忍住了。

  由於奧斯卡與緹娜夏保持沉默,岡杜那國王進一步追問:

  「更何況妳在襲擊後消失到哪去了?難道不是去找部下向妳告報事情的結果嗎?」

  「我在追趕召喚主。可是力有未逮,被對方逃掉了……」

  「有人看到那一幕嗎?」

  「──我看見了喔。」

  聽到有新的聲音傳出,所有人回頭望去。

  站在眾人視線前方的,是特拉畢斯與奧蕾莉雅。

  特拉畢斯一邊摟著全身僵硬的少女,一邊面向岡杜那國王。

  「奧蕾莉雅的宅邸也有刺客入侵,我想兩起事件的時間應該相同。我追趕著那個男人,遇見了同樣也在追趕一個女人的她喔。那兩名刺客似乎是同夥,後來一起逃跑了。」

  「……這樣啊。」

  岡杜那國王聽到特拉畢斯的說詞,不禁面露難色。

  ──岡杜那國王本就不擅長應付特拉畢斯與奧蕾莉雅。

  雖然奧蕾莉雅是他姊姊的孫女,但應該說直覺莫名敏銳嗎?可以從很多地方感覺出她可以看透過去或是他人的心思。從小就是這樣的她被眾人看作不祥,她的父母也幾乎都不回家生活。

  然而在某一天,她的父母因為意外雙雙身亡,後來是特拉畢斯出現,自告奮勇地擔任她的監護人。

  特拉畢斯其實也是個充滿謎團的男人。他在原本以為膝下無子的前任公爵死去時出現,證明了自己就是他的親生兒子,轉眼間便繼承了他的地位。

  後來沒過多久,他就以美麗的容貌及三寸不爛之舌獲得國內女性的支持,但對他深不可測的微笑抱持警戒的人也不在少數。

  特拉畢斯與奧蕾莉雅兩個人都很聰穎。恐怕更勝於岡杜那國王本人與他的兩名孩子。再這樣下去,這個國家成為他們的囊中物或許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國王煩惱著這樣的危機。

  國王面露難色地掃視眾人,到頭來也只好讓步,低頭對著奧斯卡與緹娜夏說「非常抱歉懷疑了你們」。

  「我好歹救了你們,至少該道謝吧。」

  「……謝謝你。」

  一行人換了地方,來到位於城堡附近的奧蕾莉雅宅邸喝著茶。奧斯卡的房間附近因為與魔物戰鬥的影響,導致窗戶與門都遭到破壞,目前變得無法使用。

  以岡杜那國王的立場來說,自然得親自指示下屬更換房間,但他因為懷疑緹娜夏而感到尷尬,正在猶豫不決時,奧蕾莉雅提議「不介意的話,還請兩位住到我的宅邸」。結果,當晚所有人都感到無法釋懷,就這樣迎接了解散的事實。

  亞爾斯為了警備,與士兵一同在宅邸外頭巡邏,因此在房間喝茶的只有四個人。奧斯卡興致勃勃地注視著據說是最高階魔族的特拉畢斯,隨後他移開視線,敲了魔女的頭。

  「妳很容易遭到懷疑,所以別在外面擅自不見。既然要去就要確實地收拾掉敵人。」

  「我本來很有自信的……可是拜此所賜,我對犯人的身分有了眉目。」

  「怎麼?難道是妳認識的人嗎?」

  「我不認識那個女人。那是半妖嗎?感覺不是純粹的魔法師。不過我倒是知道特拉畢斯在追的男人是誰。」

  緹娜夏抬起頭看著特拉畢斯。他一臉嫌棄地回望魔女。

  兩個人感覺都不想開口,沉默了半餉後,奧蕾莉雅拍了拍特拉畢斯的背。

  「做什麼啊!既然知道就快點說啊!」

  「還真不想說呢。」

  「同感。我們就一起說吧,看看是不是想到同一個人……」

  魔族之王與魔女,兩人面面相覷後微微吸了口氣。

  然後說出了同一個名字。

  「蕾歐諾菈。」

  兩人確認彼此的猜測相同,頓時感到渾身無力。

  特拉畢斯嘴上說著「小孩子該睡了」,藉此趕走奧蕾莉雅。少女雖然一臉不滿地嘟起嘴巴,但依然聽從吩咐。特拉畢斯從門口走回來後,奧斯卡便詢問魔女。

  「所以,那個蕾歐諾菈是誰?」

  「是『未被邀請之魔女』……」

  「……是魔女啊!」

  「那個男的叫烏奈,是蕾歐諾菈身邊的心腹劍士,如果她是幕後黑手,也不難理解為何你和奧蕾莉雅會被盯上。」

  「為什麼?我沒印象啊。」

  見奧斯卡皺起眉頭,特拉畢斯用手托著下巴回答。

  「因為蕾歐諾菈討厭這傢伙。」

  「絕對是你比較被人家討厭吧!你不是用很過分的方法甩了她嗎!」

  「我早就忘了那種女人了。」

  特拉畢斯裝傻敷衍過去。聽到他們的對話,奧斯卡總算掌握了事態。簡而言之,在這裡的兩個人與未被邀請之魔女之間有個人恩怨。所以才會導致各自的另一半都遭到襲擊。

  說不定緹娜夏之所以會說特拉畢斯對魔女沒興趣,就是因為他和蕾歐諾菈從前曾有過節。

  「總之我已經不想再見到她了,由妳去殺了她吧。」

  身為魔族之王的男人,講得就像這種事情沒什麼大不了似的。緹娜夏聞言皺起了眉頭。

  「我確實很想殺了她,但我不知道她人在哪裡。」

  「她在亞爾達。那傢伙似乎在對王子獻殷勤。」

  聽到這個情報,奧斯卡與他的魔女面面相覷。

  ※

  隔天回到法爾薩斯後,奧斯卡便傳喚亞爾斯與克姆來到執勤室,說出有關第三名魔女的事情。克姆聽完來龍去脈,重重地嘆了口氣。

  「怎麼又是魔女……」

  「那名魔女就是先前襲擊我國的幕後黑手嗎?」

  聽到亞爾斯的詢問,站在奧斯卡身旁的魔女點頭表示肯定。

  「這點毋庸置疑。例如使用亞爾卡其亞,也很像是她會做的事情。」

  「這代表亞爾達的王子是她的契約者嗎?」

  「不,締結契約的這個概念只有我和『水之魔女』才有。蕾歐諾菈……雖然這件事幾乎無人知曉,但她是個寄生於國家的魔女。」

  奧斯卡聞言挑起眉毛。他將站在身旁的魔女抱到膝上,窺視著她的臉。

  「這是什麼意思?魔女不是不會干涉國家以及戰爭嗎?」

  「表面上是如此,但蕾歐諾菈不一樣。她並非想要權威,而是喜歡在背地裡壯大國家,或是將其毀滅。她自己幾乎不會使用魔法,而是作為寵姬之類的融入宮廷之中操控他人。她也不太會用魔法藥……相對地,她很擅長使用自然毒進行暗殺。」

  三名男子啞口無言。因為他們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魔女存在。

  說到魔女,通常給人的印象都是藉由強大的魔法直接引起災厄,他們從未想像過居然會有不用魔法就侵蝕國家的魔女。

  緹娜夏在男子膝上攤開雙手。

  「該怎麼說呢……她擁有能夠吸引他人的不可思議的魅力。還會與許多部下一同行動,在魔女中算是少見的類型,對她而言,要籠絡王族或是貴族好像也是易如反掌。」

  「她可以用魔法操控人心嗎?」

  「不,那種能力是露克芮札專屬的特技。蕾歐諾菈好像不是用魔法,而是透過與生俱來的魅力吸引人群。她擅長的是召喚,以及對人類的身體進行操作……像是治療或是改變本質。我想,她大概也是歷史上唯一成功召喚出最高階魔族的人。」

  「該不會就是那個男人吧?」

  「正確答案。雖然好像發生了不少事情,但因為我不感興趣所以沒有問過。」

  魔女對此露出苦笑,奧斯卡則進一步詢問:

  「我姑且確認一下,那個男人可以信任嗎?會不會情報本身就是陷阱?」

  「我是認為不要緊……畢竟他沒理由欺騙我。而且就我看來,特拉畢斯好像很重視奧蕾莉雅。儘管我很在意那個鬼畜到底是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理由,但這個節骨眼下,他應該不會刻意與我為敵。」

  接著主君的詢問,克姆開口說道:

  「那反過來說,有沒有可能是未被邀請之魔女騙了他呢?」

  「這點也不太可能。因為特拉畢斯比人類更懂得運用權謀算計。蕾歐諾菈雖然也擅長此道,但八成是他技高一籌。所以她才會派出魔族,作為替代方案騷擾特拉畢斯吧。」

  「畢竟妳也不擅長那方面嘛。」

  「要是我想的話還是可以的!而且我也有好幾次基於契約擔任過宰相!」

  「妳以前的經歷真的很有意思呢……」

  奧斯卡本以為她傑出的工作能力是因為當初被視為女王候補栽培之故,但似乎不只有這個原因。在情報的真實性獲得保障後,克姆進一步提出疑問。

  「我明白未被邀請之魔女擅長召喚了,可是緹娜夏大人也能使役精靈對吧。難道兩位召喚的本事有這麼大的差異嗎?」

  「因為精靈並非是由我召喚,我只是繼承而已。若是要無中生有召喚出那麼強大的魔族,我或許沒有辦法。法爾薩斯遭到襲擊時。八成也是蕾歐諾菈侵蝕結界,組織召喚魔族的構成吧。但她本人並沒有親自出馬,只是派出部下行動而已。要是她自己來的話,肯定會更難對付……」

  聽到緹娜夏這番話,克姆與亞爾斯都驚恐失色。

  那天夜裡,就連奧斯卡也遇襲倒下,徘徊在生死邊緣。假如當時有其他魔女出現,城堡就算遭到攻陷也不奇怪。

  緹娜夏看到他們重新領悟到魔女的危險性,輕輕彈了響指。

  「蕾歐諾菈雖然已經兩百年左右沒出現在歷史幕前,但她在黑暗時代可是不吝於弄髒自己的手呢。在五人當中殺最多人的大概就是她。據說她也曾經把一座城堡原封不動地封印在琥珀當中。」

  「是指琥珀城嗎?原來那件事是真實發生的啊。」

  奧斯卡想起小時候唸過的童話書。

  那座城堡位在人類不會踏入的深邃森林,受到巨大的琥珀覆蓋,據說在裡面生活的死人並未察覺到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

  緹娜夏一臉苦澀地點頭。

  「那是真實的故事。雖然是在我出生之前的事情就是了。『未被邀請之魔女將一座城堡化為自己的寶石帶走』──話雖如此,城堡並非能夠帶走的大小,實際上已經在哪碎掉了吧。畢竟如今也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真是非常典型的魔女呢。有意思。」

  與世人所想像的「魔女」身影最為接近的,恐怕就是蕾歐諾菈。

  看著絲毫沒有緊張感的契約者,緹娜夏一臉無奈。

  「請你再稍微用心點啦。聽說蕾歐諾菈從前可是打贏過阿卡西亞的劍士喔。」

  「啥?這種事情我第一次聽說。紀錄上沒寫到。」

  「我想也是。因為當時並非是由國王親自戰鬥,打算討伐她的好像是借用了阿卡西亞的直系王族。但當時在一對一的戰鬥中,蕾歐諾菈的實力凌駕於那名王族之上。後來阿卡西亞之所以會還給法爾薩斯,好像還是露克芮札從中協調的。」

  「為什麼妳們總是會搬出那種非常不得了的故事啊……」

  「不就是因為我活的時間比你長了好幾十倍嗎?」

  緹娜夏斬釘截鐵地說完,便猶如普通的少女般重新坐在戀人的膝上。奧斯卡用手執起她的編髮。

  「所以,妳認為我也贏不了嗎?」

  「怎麼可能。沒有比你更強的劍士。」

  這句話源於自己親手鍛鍊他的自負,更重要的是對他的信賴。

  緹娜夏抱著自己纖細的膝蓋。

  「可是,當時的蕾歐諾菈還沒和部下一起行動。在這個前提之下,現在要與她一對一可能有點困難。我想,應該是我更適合應付她喔。」

  緹娜夏乾脆地說道,沉重的沉默頓時造訪房間。

  儘管知道對手實力強大,但到底該如何出招,魔女在奧斯卡膝上抬頭看著沉思的他。

  「那麼,我速速去殺了她就回來。」

  「駁回。」

  「我動手時不會被發現的。」

  「妳要知道我基本上禁止妳單獨行動。」

  被點出自己絲毫不被信任,令緹娜夏垂頭喪氣。

  但是想到過去發生的種種,這或許也是情有可原。亞爾斯邊看著文件邊加入話題。

  「這次最大的受害者恐怕是亞爾達呢。他們內部目前正處於分裂狀態,很有可能是未被邀請之魔女在鞏固自己的勢力。一旦內亂結束,她要不是來法爾薩斯,就是去岡杜那……既然如此,我們不如趁現在與王子的反對勢力接觸如何?」

  「原來如此。」

  國王本想環起雙臂,又發現戀人坐在自己的膝蓋,轉而將下巴靠在她的頭上。他閉上眼睛整理思緒。

  「下落不明的公主或許知道些什麼。」

  他對三人做出兩、三點指示。

  亞爾斯與克姆收到任務,便離開了房間。

  奧斯卡與魔女兩人獨處後,撫摸著她脖頸,同時對自己察覺到的事情提出質疑。

  「所以,妳為什麼會遭到未被邀請之魔女怨恨?」

  「為什麼呢……我只跟她打過一次。是因為我當初罵她寄生蟲太過分了嗎?」

  「妳偶爾會說些很驚人的話呢……」

  「對方也講了許多壞話喔。我跟她應該是彼此彼此才對。」

  緹娜夏試圖裝傻敷衍過去,但浮現在美麗臉龐上的卻是冷笑。而且還有上次那件事的影響,想必她現在相當生氣。奧斯卡對露出了魔女眼神的戀人皺起眉頭。

  「別擅自行動啊。妳已經不是精靈術士了喔。」

  「我還是能使用精靈魔法!構成也全都整理過了!」

  緹娜夏粗暴地亂動纖細的美腿,但是看到男子嚴肅的表情後便安分了下來。奧斯卡仔細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我本就抱著不需要讓妳再戰鬥的想法磨練了自己的實力。交給我就行了。」

  「……不要緊的。我也不是只因為精靈魔法才被稱為最強。只要交給我,就能更俐落地解決這件事。」

  緹娜夏一臉尷尬,但她的口氣很堅定。

  蘊含在語氣當中的是她本身的矜持。她肯定不想承認是因為愛上了他才會變弱。

  然而,奧斯卡卻對這樣的魔女重重叮囑。

  「不行。妳別一個人行動。我不喜歡等妳。況且對方也有部下吧?要是有什麼萬一怎麼辦?」

  聽到這句話,魔女抬頭回望背後的男子。

  緹娜夏伸出雙手,像是要裹住他的臉般撫上臉頰,就這樣緩緩浮上空中倒懸過來。暗色的瞳眸以滿是深淵的深邃凝視著他。

  緹娜夏莞爾一笑。她美麗的微笑就如同被磨過的刀刃般。

  「──我絕對不會原諒打算殺死你的人。」

  宛如將殺意化為結晶的聲音,令奧斯卡不禁戰慄。

  她並無嫉妒心的存在。

  那是為了不讓自己殺死所愛之人,下意識設下的防禦機制。愛得愈深,她的殺意愈發強烈。他認為這樣的魔女深不可測。

  ──總有一天,她的刀刃或許會殺死自己。

  這樣的幻想在腦海稍縱即逝。

  即使如此,既然牽起了魔女的手,奧斯卡就不打算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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