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背靠背的記憶

  1. 背靠背的記憶

  他獨自一人站在陰暗的房間。

  他年幼的眼睛能看見的東西不多。光線從背後的窗戶傾瀉而下,微微照亮床上。

  映入眼簾的,是鮮紅的血。某人的白皙手臂落在血泊之中。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卻對此毫無頭緒。只能束手無策地呆站在原地。

  他聽見從遠處傳來了女性的聲音。

  「你已經無法生育子嗣。法爾薩斯王家將在你這代斷絕。」

  魔女淡淡地宣告此事。

  他聽著感覺莫名悲傷的聲音,才總算回頭望去。

  ──變強……必須變強才行。

  要成為足以一肩扛起國家,甚至能夠超越魔女的人。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自己不允許依賴他人。必須鍛鍊自己、不斷學習,盡快習得必要的力量。

  那就是他與生俱來肩負的重擔。

  他望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上目前還是一無所有。然而,這雙手在今後將會撐過各種嚴酷的挑戰,進而掌握未來。

  他沒有時間停下腳步。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浪費。

  他為了完成自己的職責,轉身背對血泊,邁出步伐。

  睜眼時,他一瞬間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

  奧斯卡從床上起身,望向身旁。

  睡在該處的是成為王妃的魔女。緹娜夏發出安穩的鼾聲,蹭在他身上睡覺。他看到妻子猶如貓般放心的模樣,不禁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頭。

  「……做了個非常令人懷念的夢呢。」

  曾在孩提時代做過好幾次的夢。

  當時詛咒的存在仍然重重地壓在自己身上,到了如今已經是非常久遠以前的片段。

  當時自己還心想「總有一天必須強到甚至能殺死魔女」,但以結果來說,他的命運已經轉向截然不同的地方。他將最強的魔女收為守護者,因她而得以解咒,甚至娶她為妻。

  奧斯卡仔細一想,自從與緹娜夏相遇後,便幾乎沒把以前一直視為最終目標的沉默魔女放在心上。這一定是因為自從他懂事之後,首次感受到了何謂自由吧。

  所以,能與這樣的她在將來共度一生,無疑是自己的幸福。

  奧斯卡握起一縷豔麗的黑髮,並在其上落下一吻。

  「緹娜夏,妳起得來嗎?」

  奧斯卡姑且叫了一聲,但她絲毫沒有打算起床的跡象。這個時刻天空也才剛開始轉白,若是現在勉強叫醒她,也只會換來一隻貓睡在執勤室罷了。

  他在妻子白皙的肩膀披上毛毯,再一次撫摸她嬌小的頭後,便為了準備上工而站起身。

  身為國王的奧斯卡總是在太陽剛升起不久後開始工作,而他的王妃緹娜夏最快也要中午前才會動工。

  在每戶人家差不多要開始準備午餐的時間,位於法爾薩斯城都的某間小民宅附近聚集了有點規模的人潮。試圖從石製窗戶窺視屋內的他們只有一個目的,就是一睹半年前嫁給國王的美麗魔女。她為了診察這戶人家的病人,而從城堡造訪這裡的消息,轉眼間就在街坊鄰居間傳開。

  緹娜夏在小桌子上排著魔法藥的瓶子,感受到外頭喧鬧的氣氛後,不禁露出苦笑。

  「不好意思,都是因為我突然來訪。」

  「哪、哪兒的話。」

  母親惶恐地低頭致意。她身旁的這名還不到四歲的男孩則是愣著一張臉,抬望陌生的訪客。緹娜夏轉過身子,向他示意裝有淡紅色液體的瓶子。

  「你要在睡前喝一口這個。請每天服用,直到喝完為止。」

  「這是藥?好喝嗎?」

  「味道甘甜。很好喝喔。」

  緹娜夏露出微笑掛了保證,接著轉頭望向玄關的方向。她與聚集在窗外的人群對上眼後,露出猶如花朵盛開的燦爛笑容。人潮目睹此景,瞬間情緒高漲。眼見混雜著興趣與憧憬的視線從剛才開始就不斷增加,緹娜夏不知該作何反應,困擾地搔了搔太陽穴。

  「再來就是等人從城裡再拿一瓶過來……」

  緹娜夏看見送達城堡的委託之一寫著「孩子的腳感覺到原因不明的疼痛」時,她便推測出幾個原因,並帶著魔法藥過來,但實際看到症狀後,她認為再追加另一種藥水比較保險。雖說剛才已經派傳令兵前往城裡拿取,但直接拜託精靈或許會比較快。不過,畢竟是城堡的儲備物品,最好還是別由精靈直接取走。

  緹娜夏啜了一口主人端給她的茶。正當她心想若是會花太多時間不如下次再來時,一名士兵打扮的青年敲了敲玄關的門,走進屋內。

  他向瞪大雙眼的王妃行了一禮後,將帶來的瓶子放在桌上。

  「請問是這個對嗎?」

  「是這個沒錯啦……」

  她說到這便不把話講完,緩緩地捏了青年的臉頰。

  「奧斯卡,你為什麼擅自溜出城裡?我會生氣的喔。」

  「我聽說妳跑出城外,專程來找妳玩的。」

  打扮成士兵的國王說完後便哈哈大笑,吻了魔女的臉頰。

  「你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你對自己的身分有自覺嗎?」

  「我有,所以才姑且換了衣服過去的啊。其實沒什麼人發現喔。」

  聽見走在城都大道的丈夫這樣說道,在他身旁的緹娜夏不禁投以冷淡的視線。

  「你在說什麼啊?有很多人注意到了喔。他們只是裝作沒發現而已。」

  「難道不是因為跟妳在一起才引人注目的嗎?」

  「這沒關係好嗎──好啦,我們回去囉。」

  緹娜夏不厭其煩地拉著丈夫的手往前走。她本來想用轉移回城,奧斯卡卻主張說「難得出來,我想用走的回去」。兩人走在大道,身邊沒有護衛陪同,周遭群眾都忍住笑意觀望著他們。因為這點程度的小事在法爾薩斯的城都經常發生。也正因如此,眾人都明白國王這對夫妻琴瑟之好。

  奧斯卡指著在大道上櫛比鱗次的店家說:

  「順便買妳的衣服吧。」

  「我不需要。」

  「我想幫妳換衣服。很開心。」

  「我才不管你呢,真是的!只能買三件而已哦!」

  緹娜夏鼓起臉頰表現不滿,但依然被奧斯卡牽著手拉過去。奧斯卡把不悅的她擺在一旁,開始挑選擺在店門口的衣服。從鮮豔的便服到異國樂師會穿的服裝,國王認真挑選著五花八門的衣服,魔女則一臉無奈地看著他。

  「真要說的話,我反而想幫你換衣服。那套衣服是從哪裡拿出來的?」

  「洗衣室。那裡有很多件送洗,我就借了一件來穿。」

  「為了防止你今後再進去,我先設下結界吧。」

  聽到王妃講話不留情面,奧斯卡瞬間擺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或許是知道自己理虧,他決定保持沉默,反而取出了一件純白的服裝。

  「這件不錯。作工特殊,但感覺很適合妳。」

  那件服裝整體都以白線施加刺繡,設計雖然顯得有點年代,但作工相對精緻。緹娜夏收下這套長襬的服裝後,不禁瞪大雙眼。

  「這件是新娘禮服喔。在東方的山林地帶會於舉辦婚禮時穿上這類服裝。不過編織專用布料的工匠在約莫百年前就後繼無人,最近已經很少看到了。」

  「怎麼,原來是這樣啊。那剛好,我們結婚吧。」

  「不是結了嗎!?」

  「不然我們定期重新結個婚如何?我想讓妳穿上更多種類的新娘禮服。」

  「這算什麼啊……」

  奧斯卡眼見王妃一臉無力,不禁脫口笑出來。緹娜夏無奈地看著這樣的丈夫,但隨即也受到他的影響漾出一抹淺笑。她伸了伸懶腰,抱著新娘禮服對奧斯卡咬耳朵。

  「我已經夠幸福了,請繼續保持這樣。」

  奧斯卡聽到她低喃愛的話語,不禁笑容滿面。

  如此平穩的每一天,便是他們所追求的日常。

  ※

  這天的天空既高又白。

  奧斯卡從執勤室眺望窗外的景色,吁了口氣。他在最後一份文件上簽名,將筆放下。這樣一來,至少必須在今天處理的工作就到此告一段落了。

  他對著在房間泡茶的拉札爾問道:

  「緹娜夏呢?」

  「她今天去塔那邊了喔。聽說是要整理魔法具。」

  「塔啊……」

  聽起來相當令人懷念。自婚禮後的半年,他那個身為魔女的妻子幾乎都是在法爾薩斯生活,回到塔的次數屈指可數。

  奧斯卡憶起安穩而幸福的日常,臉上自然地露出微笑。他望向時鐘,發現時間還未到傍晚。

  「那麼我也去塔一趟。要是出了什麼事就聯絡精靈吧。」

  「遵命。」

  奧斯卡回到自己房間,將原本睡著的龍放在肩上,跳到畫在房間一隅的轉移陣上。

  從前畫在魔女房間的轉移陣會連接到塔的一樓,但兩人結婚後重新畫好的這個,則是用來直接前往最上層的。

  周圍的景色改變,奧斯卡環視四周。

  與第一次來時相比,魔女的房間減少了一些物品,但依然相當凌亂。他從堆積如山的魔法具中發現自己的妻子,出聲叫她。

  「沒問題嗎?」

  「唔唔……沒完沒了。」

  將長髮統一紮在後面的緹娜夏抬起頭這樣說道。國內外都相傳她是「最美麗的王妃」,由於現在是待在自己的塔中,她一如往常地穿著魔法服。奧斯卡環視在她周圍排開的魔法具,說道:

  「太多了吧。稍微減少一些。」

  「看起來是這樣,但我已經破壞大部分了……」

  各式各樣的魔法道具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堆在牆邊。在這裡的每一樣東西要不是用途不明,不然就是過於強大,都沒有辦法搬到法爾薩斯的寶物庫。

  緹娜夏遭到整理中的魔法具掩埋,她或許是覺得無法輕易脫困,便用短距離轉移回到奧斯卡身旁。奧斯卡摸了摸她的頭,說道:

  「我今天的工作結束了,我來幫忙吧。」

  「對不起……我先去泡杯茶哦。」

  「嗯。」

  「啊,請你用這個。」

  她遞出的東西乍看之下只是個皮手套。

  「雖然比不上阿卡西亞,但這是用來絕緣魔力的手套。因為有些魔法具最好別赤手空拳去碰。」

  「我知道了,謝謝。」

  「要道謝的人是我才對喔。」

  緹娜夏緩緩浮上空中,在丈夫的臉頰落下一吻。

  她為了泡茶而消失在廚房後,奧斯卡在戴上手套,並轉向堆積如山的魔法具。肩上的那克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他依照種類從手邊的東西開始分類魔法具。書本歸書本、擺設歸擺設放在一起。裝飾具的小箱子則是放在為了整理道具而準備好的籃子裡。

  正當奧斯卡持續進行分類時,忽然間,他注意到堆積如山的魔法具最下層有個扁木材的小箱子。樸素的箱子表面有孩子的手指沾上的黑色痕跡,因此吸引了奧斯卡的目光。

  奧斯卡抽出箱子,魔法具的山便稍稍下沉。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

  「這是血嗎?」

  仔細一看,黑色痕跡似乎是由舊血跡凝固而成的。奧斯卡輕輕打開蓋子,發現裡面放有疑似以銀製成的老舊首飾。而這個發黑破爛的首飾上同樣也沾著血跡。

  奧斯卡將感覺受到詛咒的裝飾部分翻過來一看,發現上面刻著古時鐸洱達爾的文字。

  奧斯卡將臉湊近定睛凝視,發現上面寫著「給艾緹」。

  「唔……」

  那是他妻子的乳名。

  她只有在成為魔女前的短短十三年的期間,被人以這個名字稱呼。

  ──後來,她成為了魔女。

  如今在他身旁一臉幸福地微笑的緹娜夏,是經歷超乎想像的苦痛才走到了今天。奧斯卡想到她的過去,胸口便隱隱作痛。他實在無法忍受緹娜夏在自己無法觸及的地方飽嚐辛酸的回憶。

  奧斯卡深深地吐了口氣,同時將盒蓋蓋上放入籠子。當他要拿下一樣物品時,小小的白色石箱從堆積如山的魔法具上方落到他的旁邊。大概是奧斯卡抽走了最下層的箱子,導致魔法具的山失去平衡了吧。

  「哦,糟糕了……」

  掉到地板的箱子裡面滾出了藍色的球。球看起來是以某種礦石製成,與手掌大小差不多,表面雕刻著複雜的紋樣。奧斯卡覺得那顆球莫名地似曾相識,便將它撿起來。

  「……我總覺得在哪看過。」

  不是在塔。大概……是在法爾薩斯城內。

  他定睛凝視著上面的紋樣。

  突然間,腦袋像是被刺到般疼痛。

  血之

  鮮紅

  白指甲

  奧斯卡皺起眉頭,忍住疼痛。他的腦海浮現妻子的臉龐。

  「……唔、什麼……?」

  或許是被魔法具包圍太久,導致自己中了某種魔力。

  正當奧斯卡決定先把球放回箱子時,他注意到刻在藍球上的紋樣開始隱約地發出白光。光芒轉眼間由淡轉強,不久球體本身也開始發光。

  ──這下糟了。必須鬆手才行。

  奧斯卡強烈地意識到這點,身體卻動彈不得。在他肩上的那克頓時發出尖銳的叫聲。

  大概是注意到這個聲音或那道光,緹娜夏立刻趕了回來。

  「奧斯卡!?」

  魔女覺察到事態的嚴重性,大聲呼喊丈夫的名字,同時在白皙的手上凝聚魔力往前伸。

  然而,在她釋放魔法的前一刻,奧斯卡便遭到滿溢的白光吞噬。

  ※

  亮光消去之時,奧斯卡手中的球已然消失。

  他對剛才的現象感到不可思議,抬頭一看──錯愕不已。

  自己不是在塔上的房間。

  這裡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處。奧斯卡他獨自一人,屈膝跪在被森林圍繞的寬廣草原之中。

  「這裡是哪裡……」

  感到驚愕的奧斯卡站起身子,確認肩上的那克與佩帶在腰間的阿卡西亞還在身邊。那克感覺到主人的觸摸,便用頭去蹭他的手。

  ──莫非那顆魔法球有著強制轉移的效果嗎?

  奧斯卡思考這樣的可能性,但他頓時察覺到更重要的問題。

  他感覺不到身上習以為常的守護結界。

  他妻子施加的構成平常存在於他的體內,只要意識到其存在,便能感受到微弱的魔力,然而現在無論他怎麼集中精神也感受不到。

  「緹娜夏?」

  他呼喚最愛的女子姓名。

  沒有任何人回答。他是孤獨一人。

  「好,冷靜點。先確認目前在哪。拜託了,那克。」

  奧斯卡切換心情後,命令肩上的龍展開行動。那克降落在草原,體型轉眼間變大。他乘上那克的背後,龍便緩緩開始上升,逐漸遠離地面。

  他們抵達一望無際的上空,奧斯卡環視周圍,隨即察覺到眼下的風景似曾相識。但狀況過於特殊,令他實在難以置信。他命令那克飛向東方。

  過了一會兒,眼前看得見山脈以及森林,儘管地形略有不同,但毫無疑問是法爾薩斯的景緻。他回頭望去,凝視逐漸變小的草原。

  「塔……消失了……」

  說不定自己是在做夢。

  他目前所在的草原,毋庸置疑是緹娜夏的塔所在的荒野──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塔並不在那裡。奧斯卡見狀,按住太陽穴,沉思了半餉。

  「那克,先在城鎮附近放我下來。」

  那克收到主人的命令,朝著位在遠方的村子前進。不久,龍在距離村子稍遠的森林降落,恢復原來的模樣後,便坐在男子的肩上。

  奧斯卡撫著嬌小的龍的背慰勞著牠,同時抱著緊張的情緒朝村子邁出步伐。

  「所以,這裡是哪個村子啊……」

  從地形來看,這裡的確位於法爾薩斯的領地,可是在這種地方理應沒有村落。

  然而,它現在確實就在眼前。

  奧斯卡走進村子,向在路邊賣菜的女性搭話。

  「抱歉,可以打擾一下嗎?」

  「哎呀,是旅人嗎?真少見呢。」

  女性掛著和藹可親的笑容,以帶有口音的聲音回答。奧斯卡猶豫該如何詢問,決定先講出第一個問題。

  「這座村落叫什麼名字?」

  「這裡叫亞巴特喔。我們是以伐木與農業聞名呢。」

  奧斯卡知道這個名字,但無法立刻反應過來。因為據他所知,名為亞巴特的聚落應該位在更東邊──那裡並非村落,而是城鎮才對。

  頭好痛。但他必須問個清楚。

  他決定詢問最關鍵的疑問。

  「妳知道目前的年曆是幾年嗎?」

  「怎麼,你是國外來的嗎?如果是法爾薩斯曆,現在是一百零八年喔。」

  奧斯卡頓時感到眼前一片黑暗,這個錯覺令他不禁踉蹌。

  ──換句話說,自己正站在四百一十八年前的過去。

  奧斯卡面對有點難以接受的事實,只是茫然地愣在原地。

  ※

  她的一天幾乎都是用在學習知識。

  以前教師一天會來五個小時,教導她以魔法為首的各種知識,但她從去年開始變得過於優秀,如今再也沒人有本事教她。

  因此,她把自己大部分的時間轉為看書自主學習。她還小的時候也曾被帶去外頭到遠處遊玩,但如今的她,甚至連自己的時間都幾乎沒辦法自由運用。她所知曉的世界,就只有自己的房間、涵蓋此處的離宮,以及不到二十名的大人。

  她停下抄寫魔法書的手。

  望向時鐘,已經到了就寢時間。房內不知不覺間就變得一片昏暗,唯獨桌上的油燈與從窗戶傾注而下的月光搖曳著淡淡的亮光。

  她放鬆因為持續面向桌子而僵硬的身體,開始整理攤開的書本。與此同時,她不經意地望向窗外。

  房間的窗戶是以結界代替玻璃。

  皎潔的月亮高掛在夜空當中,呈現萬里無雲的景緻。她瞇起眼睛望著眼前的景象,接著便轉身背對窗戶。她將書闔上,打算上床就寢。

  然而在下一刻,她發現從外頭射進的月光猛地變暗,僅轉動脖頸望向後方。

  ──她感覺不對勁。

  若是一般人,肯定不會感受到這種些微的不協調感,但她確實意識到了。

  她心想,或許有人侵入了離宮的結界。

  於是她走向窗戶,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腳步聲,探出身子並環視窗外。

  然而,夜晚的庭院卻一如既往。看來八成是自己的錯覺……她原本這樣想,但還是為了以防萬一,決定通知別人一聲。她如此決定後便朝門走去──此時,耳朵傳來某人輕輕踏在石頭上的聲音。

  「……!」

  她反射性地組織魔法構成,並回頭望去。

  在視線的前方,有人站在直到剛才還空無一物的窗邊。

  轉瞬之間,她便朝著背光看不清身影的那名人物擊出槍狀的魔法。

  只要接觸,這個構成就能瞬間令對手昏倒。然而那記魔法在貫穿入侵者前,就撞上對手的劍四散消去。

  「咦……?」

  她對不可置信的事態感到驚愕,開始組織防禦構成,同時出聲大喊:

  「是誰!?」

  入侵者聽到嚴厲的盤問,聳了聳肩。

  「找到啦?我還真走運呢。」

  這個輕浮的聲音來自一名年輕男子。

  他跳進房裡,欺身靠近試圖擊發魔法的少女,摀住她的嘴巴,再以手上的劍面抵住她的腹部。

  「我不打算傷害妳,麻煩妳別亂來。我是為了找妳才來的,緹娜夏。」

  少女驚訝地瞪大了眼眸。從素未謀面的男子口中叫出了她平常不會被稱呼的名字,這實在太可疑了。

  她為了甩開男子的手而組織構成,魔力卻不知為何完全無法集中。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她一臉愕然地抬頭望向男子。

  ──眼前的男子有著秀麗的容貌。

  他的眼眸與剛日落的天空有著相同顏色,可以從中看出困擾的情緒。他與自己知曉的每個大人都不同,有著為了戰鬥而經過鍛鍊的身體以及力量,少女對此感到背脊發寒,緩緩點頭。

  男子將摀住少女嘴巴的手移開。

  「你是誰?」

  聽到少女的聲音微微顫抖,男子邊苦笑著邊回答。

  「我是會成為妳丈夫的男人。」

  緹娜夏重獲自由,聆聽自稱奧斯卡的這名男子所說的遭遇後,打從心底感到傻眼。

  「你的腦袋不要緊嗎?」

  「如果是夢,我倒希望能快點醒來。」

  男子正經八百地說著莫名其妙的話。美麗的少女聽了這番難以理解的說辭後不禁皺起眉頭。

  緹娜夏生來就在這座城堡成長,自懂事後便開始有人稱讚她出類拔萃的容顏,但她的五官仍舊稚氣未脫,是尚未成形的美貌。

  將烏黑長髮整理起來盤在頭上的緹娜夏氣勢洶洶地坐在床上。

  男子坐在牆邊的長椅,溫柔撫摸著睡在身旁的嬌小的龍。

  「魔法不存在回到過去的法則。這是不可能的。」

  「這件事我也有聽妳說過。所以說這是夢嘍?快點叫醒我。」

  「為什麼要我來啊!」

  來自四百年後的男子盤起雙腿,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緹娜夏對這股視線感到尷尬,不由得轉過身子。

  「更何況人類的壽命只有七十年!你說會成為我的丈夫,再怎麼算都很奇怪吧!難道你其實超過四百歲了?在這個時代還有另一個你嗎?」

  奧斯卡聽了她的提問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回答。他說「兩人會成為夫妻」,卻不肯告訴緹娜夏這段過程為何。緹娜夏認為這番話絲毫沒有邏輯,不禁按住太陽穴。奧斯卡則是一臉困擾,微微露出苦笑。

  「總之我只能靠妳了。我想回到原本的時代。」

  「我就說不能穿越時間了嘛……若是以魔法讓你陷入沉睡,或許有機會撐上四百年,但男性的身體不夠穩定,不適合這麼做,所以我沒辦法保證。」

  「沒有其他手段了嗎?」

  「沒有。」

  少女若無其事地回答,但她見男子的眼神憂心忡忡,不禁感受到些許的罪惡感。

  儘管不明白對方到底在想什麼,但這個人是專程來見自己的。她實在沒辦法丟下他不管。緹娜夏就是如此缺少與人接觸的經驗。

  她從床上起身,站到男子面前。

  「你很困擾嗎?」

  「很困擾。」

  「這樣啊……」

  緹娜夏稍微猶豫了半餉,最後她下定決心,在男子旁邊坐下,如此說道:

  「那麼……我去調查看看有沒有其他方法。在我找到方法前,你可以先待在這裡。這裡平常不太會有人來,而且只要設下不可視的魔法,我想就不會有人注意到你。」

  「真的嗎?」

  男子不由得鬆了口氣,輕輕撫摸少女的頭。緹娜夏感覺到溫暖的觸感,不禁瞪大雙眼。

  「或許會很花時間,可以嗎?」

  「嗯,麻煩妳了。」

  緹娜夏看到男子的笑容後不禁鬆了口氣。

  她明白這件事情明顯有問題。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想讓這名男子失望。她一直以來的生活,只會見到這座離宮的特定人士。只為了鑽研知識、一成不變的生活,可以說是一種孤獨,但她甚至不知道該對這樣的生活抱有不滿。

  ──或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下意識地渴望與他人有所交集。

  緹娜夏覺得突然出現的這名男子莫名吸引著自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奧斯卡看到少女的反應,不禁露出苦笑。

  「我是很感激沒錯,但妳別對不太瞭解的人這麼沒有戒心。」

  「這句話輪得到你說嗎?」

  真是奇怪的男人。但是緹娜夏不覺得他想加害自己。一解開緊繃的情緒,她便因剛才為止的反作用力而湧起睡意。奧斯卡見她伸手摀住嘴巴打了個小哈欠,頓時起身,說道:

  「妳今天可以先睡了。我會隨便找個空房過夜。」

  「咦?你待在這裡就好了啊。」

  她所住的離宮確實也有空房,但幾乎都是不曾使用過的房間,沒有像樣的家具。可以住人的只有她的房間。然而,奧斯卡聞言卻是一臉無奈。

  「妳啊……我才剛講,妳就毫無戒心……」

  「因為要是你在其他房間被人撞見,我就沒辦法隱瞞了。」

  儘管可以對他施加不可視的魔法,但這強大的招數有著幾項限制。所以讓他和自己待在同一個房間,反而來得輕鬆又安全。況且……萬一他是基於其他目的而偷偷溜進離宮,緹娜夏反而希望他待在自己能監視得到的地方。

  緹娜夏回頭望向眼前的大床。

  「我的體型沒那麼大,應該不會礙到你吧?還是說,你是喜歡小女孩的那種人?」

  「別損害我的風評。妳現在幾歲?」

  「十三。」

  奧斯卡聽到這個年齡後,突然僵了一下。緹娜夏發現這件事後,一臉狐疑地回望男子的臉。

  「怎麼了?」

  「不……沒什麼。總之我就留在這裡,也差不多該睡了。妳早上起不來對吧?」

  「你為什麼會知道……」

  「睡吧睡吧。」

  男子摸了摸她的頭,便催促她快點上床。

  緹娜夏原本以為會被稍微念一頓,他卻乾脆地接受這個提案,是因為他確認了自己只是個少女嗎?緹娜夏輕輕敲了敲頭、嘟起嘴巴,就這樣躺在床上。

  奧斯卡坐在她旁邊後,輕輕地撫摸她的頭。

  他的手很溫柔。有著她所不知道的溫暖。

  緹娜夏感受到他傳遞給自己的愛情,身體逐漸無力。

  ──難道自己在未來真的會與他結婚嗎?

  她腦內浮現這樣的疑問,隨即便消失了。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他真的不打算傷害自己。

  如果他有意殺害身為女王候補的自己,應該能更早得手,可是他卻沒有這麼做。這是否表示他的話中帶有幾分真實?而且他肯定也是真的感到困擾。

  「晚安,緹娜夏。」

  「……晚安。」

  緹娜夏是第一次與人互道晚安。

  她還聽不習慣自己的名字。對方的低語令緹娜夏感到很是舒服。

  少女心中洋溢著不可思議的滿足,就這樣伏下雙眸。

  ※

  隔天早上,緹娜夏被奧斯卡叫醒後,睡眼惺忪地走去廚房,做了兩人份的早餐給男子與自己享用。在無人的寬敞餐廳,奧斯卡一邊歪著頭,一邊看著在餐桌上擺好盤子的少女。

  「女王候補連這種事都要做嗎?」

  「最近局勢緊張……我也有可能遭到暗殺,所以身邊的大小事基本上都是自己處理。不過,我原本就幾乎不會見到教師以外的人。」

  「這種生活真不得了啊。」

  奧斯卡啜了一口緹娜夏端出的茶,同時吐了口氣。

  他自己的少年時代就是在埋首於學習知識與修行的忙碌生活中度過,但不像她有著如此孤獨的回憶。在他的身邊,總是會有人持續為他加油打氣。

  相較之下,她同為下任國王,周遭卻是鴉雀無聲。奧斯卡凝視著坐在對面的少女,如此詢問:

  「妳不會寂寞嗎?」

  「咦?是有點寂寞,不過這是沒辦法的吧?」

  見少女一臉不可思議地回問,奧斯卡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與從前相同的疑問、相同的回答。

  他想說,才不是這樣。

  然而還要再花上四百年,他們倆才會真正相遇。

  緹娜夏看到男子愁眉苦臉,慌張地揮手否定。

  「沒事啦。況且我現在雖然是一個人,但也不盡然如此。因為我有這個國家。我得為了挺身保護人民而努力學習才行。我是因為不想在將來困擾才努力的。」

  奧斯卡看到她莞爾一笑,胸口不禁隱隱作痛。

  他為了確認從昨晚就一直在思考的事情,開口詢問:

  「妳下次的生日,大概還有多久?」

  「下次?大概還有半年吧……」

  奧斯卡聽到這個回答,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左思右想。

  她是在十三歲時成為魔女的。換句話說,那場決定性的悲劇將會在接下來的半年內發生。

  「假如這不是夢……可是……」

  少女似乎沒有聽見他的喃喃自語。男子的內心頓時湧起不可思議的亢奮感以及不安。

  ──萬一,可以拯救她逃離那起悲劇的話會如何?

  她不會成為魔女。而且……恐怕也不會和自己相遇。

  不過,若是自己留在這個時代──

  奧斯卡想到這裡,露出苦笑。

  這種想法根本不合理。他也有必須保護的人民,也有四百年後的她陪在身邊。她現在肯定為此寢食不安。回去後說不定會被她狠狠地訓斥。

  緹娜夏舉止端正地吃著早餐,對露出苦笑的男子詢問:

  「……所以,你為什麼會飛來過去?發生什麼事了?」

  「啊啊……」

  沉浸在自己思緒的奧斯卡聞言後猛地抬頭。他回想著在塔上所發生的事。

  「我當時在整理魔法具。然後看到像這樣的球……藍色而且表面刻有紋樣。那玩意兒突然發光,我一回神就發現自己到了這個時代。」

  「我不曉得那種魔法具。」

  「我倒是曾經在哪看過。」

  「那你快想起來啊。」

  「我在努力。」

  奧斯卡閉起雙眼。他確實有印象看過,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

  最後他依然沒能想起,於是兩個人分頭整理餐具,回到了房間。

  緹娜夏從佔滿整面牆壁的書架取出了好幾本老舊的大書,直接擺在桌上。

  她隨即坐上椅子,開始翻閱卷末的索引欄。少女專注地調查,此時像是突然憶起似地詢問站在窗邊的男子:

  「你那把是什麼劍?」

  「這把嗎?這是能將魔法無效化的劍。」

  奧斯卡直截了當地解釋後,緹娜夏蹙起眉頭。

  「那樣的劍在這世上只有一把。就是法爾薩斯的阿卡西亞。」

  「就是那把。」

  「咦……你難道是法爾薩斯的王族?」

  「沒錯。」

  「…………」

  少女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搖了兩、三下頭後繼續面對書本。剛才的話或許讓她進一步失去了對自己的信任。但要是現在說謊,關鍵時刻反而會遭到無謂的猜忌。

  奧斯卡瞥了王劍的劍柄一眼。就在這時,腦海突然間湧現往昔的記憶。

  「……啊。」

  「怎麼了──?」

  「我想起來了。我曾經在法爾薩斯的寶物庫看過。但那是紅色的……」

  奧斯卡想起當初侵入城內呼喚魔獸的少女,她從寶物庫帶走的確實是相同的魔法球。儘管顏色有異,但從大小與紋樣來看肯定不會有錯。

  就在奧斯卡要如此確信之際,他的頭突然隱隱作痛。

  ──還忘了某件事……

  他試圖探索這份記憶,此時少女突然出聲叫住他。

  「那我們去法爾薩斯看看?」

  「……不,我記得那是我母親的遺物。這個時代還不在法爾薩斯。」

  「妳媽媽過世了嗎?」

  「在我小的時候。」

  「這樣啊……」

  少女或許是對自己的失禮感到懊悔,明顯變得垂頭喪氣。奧斯卡見狀,便站在她的身旁輕輕地敲了她的頭。

  「別在意。我不記得了。」

  「嗯……對不起。」

  少女的回答老實又惹人憐愛,讓奧斯卡不由得露出微笑。

  不過這件事先放在一邊,重要的是現在掌握了調查的線索。他想起那兩顆顔色不同的球。

  「沒錯,並不在法爾薩斯。畢竟顏色也不同……塔的那顆是從哪來的啊……」

  少女一臉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她的表情看起來與再稍微成熟的自己妻子重疊在一起。奧斯卡回想記憶中高塔的內部構造。

  ──那盒箱子放在魔法具推成的山上。也就是說,帶進來的時間算比較近期。而且,她之所以會將許多魔法具搬到塔上是──

  「……在鐸洱達爾的寶物庫嗎?」

  仰望著他的少女頓時睜大雙眼。但她隨即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沒辦法。沒有國王的允許是進不去的。況且我還沒辦法那麼信任你。」

  「也對,抱歉。」

  這也是無可奈何。若是奧斯卡現在要求進去寶物庫,緹娜夏也只會認為他為了偷竊的目的在說謊。要是沒辦法讓她更信任自己,奧斯卡就無法踏進鐸洱達爾的內部。

  奧斯卡摸了摸年幼少女的頭。

  「之前也是花了很久才打好關係呢……」

  「什麼意思?」

  「沒什麼。」

  見他露出微笑,緹娜夏頓時一臉狐疑,將視線轉回了書本。

  後來她花了三個小時,才將桌上的書全部看完。

  「沒、沒有……」

  「抱歉。」

  或許是看了太多文字,少女的眼睛隱隱作痛。她邊按住眼睛邊站起身、躺到床上,奧斯卡則坐到她的旁邊。緹娜夏暫時用手遮住眼睛一會兒,吁了口氣後把手挪開,指著男子的胸前說:

  「噯,那是什麼?」

  「妳指的是什麼?」

  「你的體內有非常複雜的詛咒與祝福交纏在一起。不過好像因為互相抵銷,幾乎沒有任何作用就是了……」

  「喔喔,這個啊。妳看得見嗎?」

  「嗯。」

  奧斯卡望向自己的胸口,可是他絲毫沒有任何感覺。

  在體內交錯的這兩股力量當中,其中之一是由決定他人生的魔女、另一個則是由他的妻子施加的。奧斯卡想起她曾經說過「正確來說並非解咒」。

  他露出苦笑,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我在小時候就被施加了過分強大的祝福。為了抵銷這股力量,才麻煩人幫我施加詛咒的。」

  「好厲害。兩種都是我從未看過的技術。另外就是,我可以要你的血嗎?我稍微解析看看。」

  「無妨,不過這麼做有趣嗎?」

  「反正我喜歡研究。而且什麼事都得先嘗試看看。」

  對此點頭的奧斯卡突然想起某件事,敲了一下自己的手。緹娜夏睜大雙眼看著他。

  「怎麼了?」

  「妳有用過劍嗎?」

  「沒有。」

  「那我陪妳練習。出去外面吧。」

  「咦咦咦咦咦?」

  緹娜夏驚呼出聲,一邊站起了身子。

  「我從沒動過身體……頂多就只有散步……」

  「是典型的魔法師呢。不過,王族這樣不太好喔。杵著不動的魔法師可是敵人絕佳的獵物啊。」

  「是、是這樣嗎?」

  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少女顯得驚慌失措,奧斯卡見狀輕巧地笑了。

  「將來絕對會派上用場的。妳就練練吧。」

  緹娜夏本是在成為魔女之後才學到如何用劍。

  現在只是早了一步,絕對不會因此而困擾。

  緹娜夏目不轉睛地仰望著他,然後面有難色地點了頭。

  「知道了。我該怎麼做?」

  「我們需要練習用的劍。妳有辦法弄到嗎?」

  「不要緊。只要我去拜託,大部分的東西都能請人幫我送來。」

  少女乾脆地點頭,可是這反而證明了她雖身為下任國王候補,卻遭人置之不理的事實。孤獨地生活的少女不會與外界的人扯上關係。唯獨物品是有求必應。這彷彿象徵著她扭曲的生活,令奧斯卡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緹娜夏注意到他露出那樣的表情,連忙揮手否定。

  「沒事的。這樣我反而樂得輕鬆。況且這種狀況對你來說也是求之不得吧?」

  「先把我的事情放在一邊。總之,我會照顧妳的。」

  「……嗯,謝謝。」

  少女聞言,開心地露出了害臊的表情。

  負責離宮事務的女官被緹娜夏傳喚來後,儘管覺得她的要求令人費解,仍依言拿來了兩把練習用的劍。這名少女昨天也說想要男人的衣物,令女官感到匪夷所思,但這個地方有著不成文的規定,就是不得干涉她的行為。

  少女道謝完收下物品後,實屬罕見的是,她離去時是莫名開心地哼著歌在走廊奔跑。

  ※

  「奧斯卡,話說回來,我前陣子聽過一則有趣的故事喔。」

  兩人結婚後,魔女在寢室對他說過這種話。

  那個夜晚下著濛濛細雨。窗外陰暗,聽得見類似漲潮的聲響。

  在床上抱膝而坐的王妃,美得令人屏息。

  她出類拔萃的美貌原就受到眾人的公認,但在成為王妃之後,她散發的氛圍更是增添了一股妖豔。然而那是身為她丈夫的奧斯卡個人的感想,其他人無法說出如此不敬的話,或許只有他是這麼認為。

  奧斯卡趴在她身旁,以指頭拉了垂在白皙裸身之上的一縷髮絲。

  「有趣的故事?是什麼故事?」

  「這是在米涅達特要塞附近的村落流傳的故事。」

  她如此說道並告訴奧斯卡,那是以前因為遇上襲擊而被消滅的村落所流傳的、距今兩百年前的故事。

  「某天,騎馬民族對村落進行掠奪……這八成是指伊特族呢。據說有名劍士保護了這座村落的女性,而他其實是這名女性的兒子。」

  「兒子?他當時幾歲?」

  「啊──不對,抱歉。我的前提資訊給得太少了。當時現身的劍士與這名女性大約同齡。換句話說,故事是這名劍士是從未來回溯時光,拯救了從前理應遭到伊特族擄走的母親。而這個人,其實是她與伊特族之間生下的孩子。」

  「……哦。」

  這個故事聽起來確實很有意思。緹娜夏看到他湧起興致,便笑著補充說:

  「話雖如此,我以前也跟你說過魔法不存在回到過去的法則對吧。所以這個故事八成是憑空杜撰。可是我覺得很有意思,而且內容還有點哀傷。」

  「為什麼哀傷?」

  就剛才的說明聽來,奧斯卡認為這應該歸類在不可思議的英雄傳記。

  魔女聽到丈夫的感想,瞇起猶如黑曜石的雙眸,露出微笑說道:

  「因為既然解救了理應被人擄走的母親,代表未來的他就不會出生了吧?可是──他明知如此,仍然選擇救了母親喔。」

  ※

  奧斯卡出現在鐸洱達爾的離宮後已經過了兩週。

  這段時間極為短暫,而且對彼此而言都是很不可思議的生活。

  少女調查男人委託的東西,也抽空進行研究、學習劍術。

  奧斯卡對她而言是劍術的師傅,但他在其他領域也是名優秀的教師。他對大陸的歷史、地理、政務、法學等等,對作為一名王族治理國家該具備的知識知之甚深。比起把當上強大的魔法師擺在優先的鐸洱達爾王族,他更精通實際為政該做的工作,對緹娜夏而言,他比魔法師更像個魔法師。

  「奧斯卡,你在法爾薩斯都在做什麼?既然你拿著王劍,表示你是直系王族對吧。」

  「這個嘛,誰知道呢。」

  他一如往常,輕輕將手放在少女頭上。

  他像這樣以慈愛的眼神守望著少女的同時,偶爾會突然地陷入沉思。

  他們的關係並非老師與學生,既非家人,也非情侶。

  這種由衷令人感到溫暖的關係,令少女開始感到難以忘懷。

  「這頭龍很親人呢。」

  緹娜夏在庭院接受訓練的途中,邊撫摸坐在自己頭上的龍,邊笑著說道。她眼前的男子把劍放下,露出苦笑說:

  「牠才不親人呢,是牠因為認識妳啊。畢竟原本就是從妳那邊收下的龍呢。」

  「是這樣嗎?」

  「是啊。」

  緹娜夏歪了歪頭。

  ──緹娜夏至今依然無法相信這個男人和未來的自己結了婚。

  畢竟再怎麼說,這中間都有四百年的時代差距。結婚這件事恐怕也是為了他調侃自己所扯的謊言吧。

  即使如此,當他說出自己所不知曉的那個自己的事情時,緹娜夏還是會有些在意。她猶豫了一下,抬頭望向奧斯卡,悄聲詢問:

  「噯,未來的我是什麼樣的人?」

  「是個好女人。獨一無二。」

  「什麼啦……」

  緹娜夏將臉別向旁邊。因為她莫名地感到害羞。

  她正要對某件事湧起期待,卻在察覺那是什麼之前打消了這個念頭。緹娜夏壓抑似乎要放鬆下來的表情,鼓起了臉頰。

  「你說會結婚,明明就是騙人的。」

  「聽起來是很像胡說八道。不過……」

  奧斯卡走進少女身邊,戳了她的左腰側。

  「我知道妳這裡有顆痔。」

  緹娜夏的視線落在被戳的地方,先是啞然失聲,隨後變得面紅耳赤。

  「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什麼時候……因為我們結婚了,這也沒有辦法吧。」

  「莫、莫名其妙……」

  「別想得太深入。」

  聽到奧斯卡以輕鬆的態度笑著這麼說,差點陷入思考迷宮的緹娜夏輕輕地搖了搖頭。

  此時,某人的腳步聲靠近兩人。少女進行簡短的詠唱,強化了施加在男人身上的不可視之術。

  不久後,出現的是負責離宮事務的女官之一。女人看見緹娜夏身穿訓練用的衣服,一瞬間顯得不太高興,但她又馬上表面恭敬地行了一禮。

  「艾緹大人,原來您在這裡啊。」

  「怎麼了嗎?」

  「拉納克大人就快到了。請您先回房間。」

  「拉納克!?我馬上回去。」

  見少女發出興高采烈的聲音,奧斯卡不禁皺起眉頭。女官迅速離去之後,他一臉苦澀地詢問:

  「拉納克來了嗎?」

  「你認識他嗎?他最近好像很忙,不過經常會來見我。」

  緹娜夏為此純粹地感到開心,相較之下,男子的臉卻很嚴肅。他重重地叮囑少女。

  「小心點。要是出事了就叫我。」

  「出事是什麼意思?」

  奧斯卡沒有回答。表情自男子端正的臉上消失,他拎走那克,在擺放於庭院的大石上坐下。

  緹娜夏不解地歪了歪頭,但依然為了做準備而匆忙地回到房間去。

  她回到自己房間後擦過手、換上衣服、梳理頭髮。

  就這樣,她總算打理好服裝儀容,拉納克也幾乎在同一時間來到房間。

  拉納克將白色長髮紮在後面,是名看起來會被誤認為少女的苗條青年。他一看到緹娜夏,便淡淡地露出微笑。

  「好久不見,艾緹。妳過得好嗎?」

  「嗯,拉納克也是。」

  ──由於許久不見,緹娜夏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帶著半分緊張與半分害羞,只是笑嘻嘻地注視著他。拉納克則是對笑容滿面的她遞出鋪著一塊布的扁箱。

  「來,這個給妳。」

  「這是?」

  少女收下箱子打開一看,裡面放著銀製的美麗首飾。見到凝聚了工匠技藝的美麗工藝品,緹娜夏不禁看得出神。

  「這是為了妳而訂製的喔。」

  「謝謝你……」

  少女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首飾。她把裝飾部分翻過來一看,上面刻著自己的名字。緹娜夏笑逐顏開,並親自將它戴上。

  拉納克稍稍歪了一下脖頸,注視少女並說道:

  「很適合妳喔。」

  「我好開心。」

  緹娜夏聞言感到害羞,筆直地凝視著拉納克的眼眸。

  ──沒錯。自己還有他。既然這樣,就不可能與別的男人結婚。

  奧斯卡所說的話,肯定是對不諳世事的她所開的玩笑。儘管她並不會因此動怒,但還是差點就相信了那麼顯而易見的謊言。

  緹娜夏深深地吐了口氣,排除掉內心的困惑。即使如此,仍舊有一抹寂寞沉澱在胸口,但她故意無視了這份情感。

  見少女放心之後,以猶如小貓的眼神望著自己,拉納克走到她身邊。

  他觸碰少女白皙的臉頰,在額頭落下一吻。緹娜夏感覺很癢,在露出微笑的同時伏下雙眸。

  拉納克觸碰著少女臉頰的手,往她戴著首飾的白皙脖頸滑落。

  他觸碰到緹娜夏纖細易折的脖頸──冰冷的眼神不帶有任何感情。

  然而,閉上眼睛的緹娜夏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艾緹。」

  「怎麼了?」

  眼見少女睜開眼睛回望自己,拉納克露出了苦笑。

  「沒什麼啦。」

  「是嗎?」

  「雖然我才剛來,但今天得先離開了。」

  「嗯……」

  緹娜夏有些失落地垂下肩膀。自從局勢不穩之後,他便不再像從前那樣願意陪她一起玩。

  然而這也無可奈何。與只需要把時間花費在學習知識的自己不同,如今國王臥病在床,拉納克身為現任國王的兒子勢必有許多事情得做。緹娜夏不能一直作為一個年幼的「妹妹」對他撒嬌。因為,自己不久後終將成為他的王妃。

  緹娜夏目送打算離開房間的拉納克。

  然而,當他將手靠在門上時,緹娜夏想起了某件事。

  「啊……!拉納克,等等。」

  「怎麼了?」

  「那個……我想進去寶物庫……」

  少女戰戰兢兢地切入話題。拉納克聽到她突如其來的請求,不禁轉過整個身子,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著她。

  「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在研究魔法具……然後寶物庫裡說不定有我在調查的魔法具。我想去找看看……」

  「我知道了。我去拜託父親看看。」

  「謝謝你!」

  如此一來,便能確定奧斯卡的記憶是否正確。緹娜夏隨之鬆了口氣,露出笑容。

  拉納克看見她的表情後露出苦笑,便離開了房間。

  「……太好了。」

  儘管能與他見面的時間很短,但都會有好事發生。

  緹娜夏觀察映在穿衣鏡中的自己。銀色首飾與年幼的自己顯得不太合適,即使如此,她依然為此感到開心。感覺自己稍稍長大了一些。

  ──奧斯卡所知道的未來的自己,是否成為適合這串首飾的大人了呢?

  緹娜夏試圖想像比現在還高的自己站在他身旁的畫面,但隨即慌慌張張地打消了這個想法。

  「不對不對……我是鐸洱達爾的人。」

  如果他手上的那把真的是阿卡西亞,對方就是法爾薩斯王族。要把一生奉獻給鐸洱達爾的人不可能會遠嫁他國。

  或者說──萬一鐸洱達爾今後出了什麼事,也有可能在未來與他締結政治婚姻。

  緹娜夏的腦海浮現了好幾個不可能的想像。然而,當她回想起那個人說「四百年後」的事情時,不可解釋之處便隨之消失。少女鼓起了泛紅的臉頰。

  「真是的……別想了別想了。」

  「──別想什麼?」

  突然有人出聲,令緹娜夏不禁跳了一下。

  她回頭望去,看到奧斯卡曾幾何時已經站在門口。

  「嚇、嚇我一跳……你沒發出腳步聲……」

  「啊,抱歉。妳平常也這樣對我抱怨──」

  奧斯卡說到這裡,忽然打住話語。明亮夜空色的眼眸,像是注意到什麼似地凝視著她。緹娜夏感受到強烈的視線,不禁想往後退──但她注意到奧斯卡在看的東西。

  「這串首飾……?是拉納克送我的。」

  他聞言,臉色明顯地改變了。他露出緹娜夏第一次看到的嚴肅表情。

  「拿下來。」

  「咦?為、為什麼?」

  緹娜夏聽到突如其來的命令,不禁睜大雙眼。不解他為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話。

  然而,男子仍舊一臉嚴肅,再次說道:

  「聽我的,快拿下來。別再戴了。」

  「別再戴了……這可是拉納克送我的耶。」

  「別相信那個男人。」

  「啥……?」

  緹娜夏不懂他話中的含意,反覆思索這句話的意思。

  ──原本以為他會開心的。

  這樣一來就能進入寶物庫。以為自己總算能幫上他的忙。

  所以緹娜夏才會勉強要求拉納克……但得到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你根本、就不瞭解拉納克吧……」

  人的記憶所能保留的最早的畫面是什麼?

  起碼對緹娜夏而言,那是拉納克朝她伸手時露出的笑容。

  看似困擾、卻又一臉開心地試圖抱緊她的,孩子的手。

  唯獨那隻手,不斷地支持著孤獨一人的她至今。

  是那隻手引導著一無所知的她往前邁進。

  「他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視線逐漸因憤怒而染成鮮紅。嘴唇直打哆嗦的少女杵在原地動也不動。

  她一直以來,幾乎不曾記得自己發過脾氣。呼吸困難。好像快倒下了。

  少女感受到輕微的暈眩,握緊雙拳。

  她以為這麼做對方就會理解,然而收到的卻是無情的回應。

  「不行。那傢伙會傷害妳。」

  「什……」

  緹娜夏初次見到奧斯卡的眼神如此冰冷。他果斷地說出的話,教人無法接受。

  「你又懂什麼了?」

  嘶啞的聲音彷彿不像自己所發出的。

  喉嚨深處灼熱。雙腳顫抖。熱氣隨即轉變為激情。

  「你分明就不瞭解我……少在那胡說八道!」

  連緹娜夏本人也對剛才大喊的內容感到詫異,但已經沒人能夠阻止她了。猶如持續留住的濁流逐漸潰決般,少女揪著黑髮,扯高音量喊道:

  「只有拉納克願意待在我身邊!只有他願意看著我!沒有其他人!要是失去他──我就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不知道多久沒像個孩子一樣發脾氣了。

  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說什麼。明明不想哭,卻止不住淚水。

  她無法阻止自己,只能一味地大吵大鬧──然而,她突然被緊緊地抱住。

  緹娜夏拚盡全力地搥著緊緊抱住自己的男人的胸口。

  「放開我啦!笨蛋!」

  然而,無論緹娜夏怎麼打,奧斯卡也沒有鬆手。緹娜夏持續不斷地打著他紋風不動的身體,一邊不停地咒罵自己以及這個世界。

  「我、我一個人怎麼可能不要緊!可是,他們說一定要有人來做這件事!所以我才一直忍耐的!他們說只要等我長大之後就沒問題了──」

  空無一人的離宮十分寬敞。

  每當緹娜夏回頭望著無人的走廊,總是會有種無所適從的心情。然而,自己卻不能說那種喪氣話。因為自己有著優渥的環境。王族若煩惱這種事情,要怎麼拯救人民。

  她對此心知肚明。不能說自己討厭一個人。

  「像個笨蛋一樣……!我也不可能對什麼事都無所謂!我想見到爸爸,也想見到媽媽!就算只有一天也好,我想當個普通的小孩!其、其實我一直──」

  緹娜夏很憧憬與家人圍著餐桌一起用餐的景象。很羨慕被父親牽著手、睡在母親身旁的小孩。

  只要一絲溫暖就好。只要稍微接觸到那樣的環境,自己一定又能一個人活下去。

  「……嗚、啊……」

  膨脹的情感使得她頓時語塞。

  這股過於龐大的情感無法宣洩而出,取而代之流瀉而出的,只有單純的嗚咽聲。

  緹娜夏不斷地放聲哭泣。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感到悲傷、為何感到難受。

  即使如此,唯獨逐漸滴落的熱淚不停地濡濕著她的臉頰,以及抱住她的那名男子的胸膛。

  奧斯卡的手輕撫著她的頭。

  「不要緊的,緹娜夏。妳以後不會變得孤單一人。我保證。妳一定會抵達我所在的地方,獲得幸福。」

  緹娜夏沒有回答。淚水不斷奪眶而出。

  然而,她此刻感覺那句話彷彿千真萬確,就像是陷入沉睡般輕輕地點頭,閉上了帶有熱量的眼皮。

  把哭累睡著的少女放在床上後,奧斯卡坐在她旁邊嘆了口氣。

  他難以忍受這種感覺,一味地感到焦躁。雖說自己總有一天能填滿她的孤獨,但那並非是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後。還要等上四百年的時間。奧斯卡想到這漫長的等待過於荒唐,不禁低頭苦惱。

  而且,有件事一直令他很在意。

  假設這是現實──那麼「現在」是「什麼時候」?

  在原本的時代,大家是否正在擔心地等著他的歸來?

  可是,緹娜夏在少女時代與自己相遇,代表現在與原本的過去已經逐漸產生差異。若是繼續待在「現在」的時間,將來會抵達自己所存在的那個世界嗎?還是說會產生分歧,前往很相似的另一個世界呢?奧斯卡認為這是很重要的問題。

  「……緹娜夏。」

  他口中的名字指的並非是睡在身旁的少女,而是她的妻子。

  她成為王妃後曾說過一個枕邊私房話,在米涅達特要塞附近的村落所流傳的故事,那與現在的狀況確實頗為相似。當時緹娜夏笑著說「根本不可能」,但如今不可能的事情已經發生。既然如此,那個故事──

  奧斯卡的臉色微微發青,凝視著自己身旁的少女睡臉。

  「怎麼可能不寂寞……嗎?」

  這種事情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奧斯卡自己在最初認識他的魔女時,也是這麼想的。

  他感覺要是開口就會嘆氣,於是選擇保持沉默。

  窗外的月亮,依然散發著白色的光輝。

  緹娜夏早上爬不起來,即使現在是少女,本質也始終如一。

  她隔天醒過來後,暫時坐在床上呆愣了半餉。而後她以哭腫的眼睛,回望坐在牆邊長椅的奧斯卡。

  當奧斯卡猶豫接下來該怎麼辦、該如何反應時,緹娜夏喃喃開口:

  「……對不起。」

  緹娜夏望向他的眼神看來有些尷尬,然而當中更多的是不安。與妻子的眼神相同。奧斯卡對此感到懷念,不禁緩和了臉上的表情。

  「不,是我的說法不對。我很清楚妳一直以來都努力不懈。」

  緹娜夏付出的努力已經超出了她的年紀。這也許可以說明她為何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然而,她本身還是個十三歲的少女。奧斯卡站起身來,往床鋪走去,擦拭殘留在少女臉頰上的淚痕。

  「機會難得,我們找個地方出去玩吧?我帶妳去外面。」

  他從幾天前就在想著這件事。即使沒有出過離宮的緹娜夏不知道轉移座標,只要有那克在,自然能出去外面一趟再回來。況且去鎮上不僅能散心……說不定還可以讓她見到父母一面。

  緹娜夏聽到他的提議,一瞬間瞪大雙眼。暗色的眼眸之中滿溢著接近期待的情感。

  然而,她卻馬上閉上雙眼,露出了微笑。

  「謝謝……你。可是沒關係。要是我不在的事情被發現,會很麻煩的。」

  「我也經常被發現,經常惹人生氣喔。」

  奧斯卡實話實說後,少女以為他在開玩笑,大聲笑了出來。她在床上緩緩移動,把腳放到奧斯卡旁邊。

  「我現在就十分開心了,沒關係的。」

  「是嗎?」

  「因為我能聽你的故事,你也願意聽我說話。這樣就非常幸運了吧?」

  少女的笑容沒有一絲陰霾。奧斯卡仔細地凝視她的眼眸,發現她並非逞強,而是真的這麼認為。

  「妳對我的評價過高,反而令我難為情啊。」

  「因為自稱先生的人竟然會來見自己,這種事情並不普通啊。」

  「自稱……」

  奧斯卡再次聽到她這樣講,雖然感到心痛,但這也是事實。緹娜夏見他難得一臉失落,不禁笑出聲。或許是吐出了一直以來累積在心裡的東西,心情變得稍微舒坦多了。她抱起自己纖細的雙膝,說道:

  「比起那個,請告訴我未來的事情。其實我應該比你年長對吧?」

  「妳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奧斯卡曾對她說過兩人將來會結婚,但隱瞞了她會變成魔女的事實。所以緹娜夏應該不知道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才對。

  然而緹娜夏看到他的反應後,忽然莞爾一笑。

  「因為奧斯卡你自己不是說過嗎?『那顆魔法球是母親的遺物,在這個時代還不在法爾薩斯』,換句話說,這代表你現在還沒出生對吧?」

  「……啊啊,原來如此。」

  「看吧,所以是我比較年長對吧?」

  見緹娜夏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奧斯卡露出苦笑。

  「我是不太常感覺到妳比我年長,不過是這樣沒錯。」

  「可是既然是四百年後,表示鐸洱達爾的人會變得非常長命嘍?難道今後魔法技術會發生革新嗎?」

  「這是祕密。」

  「唔──真可惜。可是知道太多以後的事情也不好呢。」

  少女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但她隨即亮起雙眼,以少女該有的好奇心發問。

  「我們在哪相遇的?第一次相遇時,你有什麼感想?」

  「妳啊……」

  她這樣就像是熱愛八卦的露克芮札。然而,這件事不是關係到別人,而是有關自己的未來,少女會在意也是無可厚非。奧斯卡微微露出苦笑,想起在魔女之塔發生的往事。

  「我是為了解開施加在我身上的詛咒才會去拜託妳的。可是妳與我想像中的模樣不同,非常漂亮。看起來就像是個美到不可思議的……單純的少女。」

  這個記憶令人懷念。如今不在這個時代的高塔,對他來說盡是珍貴的回憶。

  興味盎然地聽著他說故事的緹娜夏,就像是個發現新寶物的小貓般。她睜大圓潤的黑色眼眸,目不轉睛地盯著奧斯卡。

  「所以?我們立刻就結婚了嗎?」

  「……其實我不是很想講太多內幕。因為妳老是拒絕我的求婚。」

  「什麼啦,好奇怪喔。」

  緹娜夏聞言後竊笑幾聲,對她而言,這段故事可能毫不真實。

  ──所以奧斯卡接下來要說的,一定是個豪賭。

  「以法爾薩斯曆來算是五百二十七年。」

  「咦?那是什麼?怎麼了嗎?」

  「那是我們結婚的那一年。大約四百年後。」

  她想必會覺得那還過於遙遠。即使如此,她將來出了什麼萬一時,若這件事能成為支持她的碎片就好了。

  因此,奧斯卡凝視還不是魔女的自己的妻子。

  「我就在那裡等妳。我一定會讓妳幸福。」

  聽到抱著期盼立誓的話語,少女睜大雙眼。

  她水潤的眼眶,好似要再次落淚……然而,她這次是欣喜地露出了微笑。

  ※

  拉納克將進入寶物庫的許可證明帶來,是在那之後又經過了一週的事情。

  話雖如此,緹娜夏也並非能隨心所欲地進去裡面自由參觀。條件是要有拉納克陪同,所以緹娜夏決定先與他同行,尋找自己視為關鍵的魔法具。

  由於奧斯卡對拉納克似乎沒有好印象,緹娜夏戰戰兢兢地告訴他這件事,然而奧斯卡卻只說了句「拜託妳了。記得小心點喔」。

  緹娜夏初次踏進寶物庫,裡面滿溢著魔法的光輝。

  「好驚人……」

  緹娜夏由拉納克牽著手走下樓梯,眼見充滿魔法具的寶物庫,不禁感嘆地道出感想。而對少年而言,這也許是他熟悉的景緻,只是對緹娜夏的反應微微一笑。

  「我拜託過父親,但他說不可以帶走。對不起哦。」

  「不會,這樣就夠了。謝謝你。」

  緹娜夏笑著對拉納克道謝,隨即為了找那顆關鍵的球而到處翻找。據奧斯卡所說,球似乎放在小型的白色石箱裡面。她把有可能放著箱子的場所從頭到尾找過一遍。

  「要我幫忙嗎?妳在找什麼?」

  「謝、謝謝你。可是不要緊的。畢竟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

  「這樣啊?那要是有事情再告訴我。」

  拉納克露出苦笑後,便靠在牆上看起書。緹娜夏在這段期間也動作俐落地將搜索範圍擴大。

  就這樣過了一個小時,她把手伸進位在深處的書櫃。

  緹娜夏用手推開放在眼前的雕像及其他箱子,突然注意到有某個東西像是被藏起來似地放在後方。她猛地踮起腳尖,輕輕地拉出那樣東西。

  她手上拿到的,是小型的白色石箱。

  緹娜夏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劇烈跳動,同時緩緩地打開箱子。

  ──箱子裡面放著上面刻著紋樣、約莫手掌大小的藍球。

  「……真的有……」

  她茫然地喃喃自語,回過神來後,將箱子放在書櫃前方的明顯位置。

  她一邊確認拉納克將精神集中在書本上面,一邊進行了簡短的詠唱。

  「奧斯卡!」

  緹娜夏一邊叫著他的名字一邊衝進房間。

  待在窗邊的奧斯卡眼看她彷彿要直接撞上自己,便伸出雙手接住了她。他為了讓情緒亢奮、隨時都會狂跳的少女冷靜下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

  「如何?」

  「真的有耶!」

  「這樣啊。」

  奧斯卡聽到這句話後鬆了口氣。如果是強制轉移系的魔法具,只要再用一次就很有可能回得去。再加上自己當初是被自動彈飛到這個時代,更增添了可信度。本來八成是用來往返的魔法具,但因為時代變動過大,才會從使用者的手邊遺失的吧。

  「那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

  「因為我沒辦法帶走,就對寶物庫動了點手腳。快到明天零點的時候,施加在寶物庫上面的禁止侵入的魔法會解開一個小時。所以……」

  「我到時候過去就行了吧?知道了。麻煩妳幫我畫張地圖。」

  「你一個人不要緊嗎?」

  「妳去的話要是被看到才會出問題吧。沒事的。」

  緹娜夏雖然感到不安,但仍舊畫了前往寶物庫的地圖,以及箱子放在哪裡的路線圖,親手交給他。奧斯卡將地圖過目一遍,便收進了衣服裡。

  緹娜夏感到不安,抬頭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奧斯卡注意到她的視線,像是傷腦筋般,微微露出苦笑。

  「別露出那種表情。」

  「那種表情是指什麼表情?」

  「妳說呢。」

  緹娜夏鼓起臉頰作勢生氣。然而,奧斯卡卻溫柔地抱緊了那樣的少女,在她耳邊落下嘆息。

  「這樣一來,我總算能見到妳了……」

  他的話中滿溢著愛意,緹娜夏聞言,胸口隱隱作痛。

  他口中的女人,並非現在的自己。緹娜夏一想到他今晚就會離開這裡,心中便湧起一陣寂寞。

  「我真的會和你結婚嗎?」

  「真的。妳就好好期待四百年後吧。」

  少女聽到這句可疑的話,不禁失笑,同時也感覺到自己不知為何不想否定這件事,輕輕地將身體靠在男子身上。

  奧斯卡在即將換日之前,佩帶著阿卡西亞,讓那克坐在肩上。他望向一臉擔憂地仰望著自己、穿著睡衣的那位少女。

  緹娜夏再次向他叮囑。

  「我在你身上施加了不可視的魔法,但你離開這裡後,一出聲就會解除。請你切記這點。」

  「知道了。」

  「萬一不行就回來這裡哦。」

  「別講那種討人厭的話。」

  「因為要是你穿越到更早以前的過去該怎麼辦……」

  「到時候,我就去找露克芮札好了。」

  聽到不認識的女子姓名,緹娜夏微微蹙起了眉頭。奧斯卡見狀,便笑著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不要緊的。比起那個,妳啊……別太常和拉納克玩在一塊。」

  「你是哪裡來的惹人厭父親啊!」

  「我既不是妳的父親也不是哥哥,是妳的男人。」

  緹娜夏聞言,隨即滿臉通紅。奧斯卡輕輕地吻在她白皙的額上。

  她瞇起眼睛,依依不捨地執起了奧斯卡的手。奧斯卡見她的手纏在自己的指頭,便緊緊回握。

  「再見啦。」

  「嗯……再見……要小心喔。」

  男子走出房門,緹娜夏的眼睛眨也不眨,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因為她總覺得不這麼做,很有可能會不小心哭出來。

  ※

  緹娜夏所畫的地圖正確無誤。

  奧斯卡來到錯綜複雜的走廊深處,發現了通往地下的樓梯,往下移動。

  他在途中看到好幾名負責看守的士兵,但歸功於從小就出類拔萃的女王候補所施加的障眼法,奧斯卡的身體似乎連同氣息都完全隱藏了起來。於是他在沒有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順利地沿著地圖上的道路前進。

  他走下昏暗的樓梯後,在眼前的是無人的石室。正方形的地板中央還開了個洞,連接著通往地下的樓梯。

  「這是……」

  奧斯卡對這個樓梯有印象。因為他從前曾與緹娜夏來過,是通往寶物庫的樓梯。

  他確認這一帶沒有任何人後,便點亮少女給他的照明,沿著樓梯往下走去。

  ※

  緹娜夏目送奧斯卡離開後便躺在床上,但她翻來覆去,始終無法入睡。

  ──他是否平安無事抵達寶物庫了呢?那個來路不明的魔法具有確實將他送回原來的時代嗎?

  種種不安接連湧上心頭。緹娜夏認為再怎麼思考也無濟於事,但就是會忍不住去想。自己應該也要一起去才對,緹娜夏為此感到後悔。

  她就這樣翻了不知道第幾次身,突然間,她的耳邊傳來某人從走廊走過來的聲音。

  「唔,奧斯卡……!」

  ──他回來了。

  緹娜夏從床上一躍而起,衝到門邊。她氣勢洶洶地開門,仰望站在眼前的男子。對方眼見門突然打開,感到很是驚訝。

  「咦?艾緹……妳醒著啊?」

  在眼前的不是奧斯卡,而是少女名目上的未婚夫。

  緹娜夏對有些失落的自己感到詫異,隨之詢問:

  「拉納克?這個時間來有什麼事嗎?」

  他略顯困擾地將臉別向旁邊,而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對少女露出了笑容。

  「等等會有好事發生。我希望妳一定要看看。」

  「好事?在這個時間?」

  「嗯。」

  拉納克說完,不聽緹娜夏的回答便抓住她的手,接著迅速地朝著王宮邁出步伐。

  ──到底是怎麼了呢?他還是第一次在這種三更半夜突然來訪。

  少女雖然感到困惑,但依然跟著他移動,忽然間,她的腦海裡迴響起奧斯卡警告的聲音。

  即使如此,她也想不到拒絕的理由,便任由青年的手拉著自己往前走。

  ※

  奧斯卡走進寶物庫後,沒過多久便找到目標的箱子。他把小箱子拿在手上,打開裡面一看,確實放著那顆球。奧斯卡見狀深深吐了口氣。

  「好……應該沒錯吧。」

  他為了拿球而伸出手指,然而,在觸碰到球的前一刻便停下了手的動作。

  ──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這是他在不久之前還抱有的疑問。

  自己為何會來到這個時代?以前不是曾經想過,若是當時自己陪在身邊,就要拯救她脫離那場悲劇嗎?

  奧斯卡低頭看著因為猶豫而僵硬的手指。

  然而,假如在這裡救了她,歷史很有可能與拯救母親的那則故事一樣遭到改寫。如此一來,自己恐怕就不會再遇見她了。

  成為自己妻子的她不是笑得一臉幸福嗎?她最後仍然得到了幸福。

  奧斯卡打算以此為由說服自己,但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將球拿在手上。

  他的腦海浮著少女天真無邪的面容。

  「四百年……」

  這是她找到自己為止所需的時間。

  奧斯卡想著這段過於漫長的時間,猛然閉上雙眼。

  ──就在此時,一道白光突然射進他的眼皮裡面。

  「唔。」

  發光的是箱子裡的魔法球。他看到與跳躍到這個時間的當下相同的光芒,不禁內心一顫。

  因為他還沒有決定。還沒有做出選擇。

  然而,光芒在轉眼間增幅,燒盡了奧斯卡的視野。

  於是,獨自被吞進光芒之中的他──

  得到了答案。

  ※

  緹娜夏被拉納克牽著手,就這樣走進大聖堂,她爬著前往祭壇中央的樓梯,同時也注意到好幾名魔法師在上面等著。

  「噯,這裡有什麼活動嗎?」

  「是好事喔。」

  拉納克為了令緹娜夏安心而微微一笑。他爬完樓梯後抱起少女,緩緩地走向祭壇。周圍的十幾名魔法師都不發一語地觀望著他們。

  壟罩著周遭的詭異氛圍,是她陌生的混濁畫面。

  魔法師們凝視著自己,他們的眼神就像是在品評商品一般,讓緹娜夏感到很不自在,想立刻逃離現場。

  「拉納克……?」

  她抬起頭,凝視著抱起自己的那名少年,自己唯一的依靠。儘管他看著緹娜夏露出微笑,那笑容卻令緹娜夏覺得彷彿就像戴上了面具。

  兩人到達了石製祭壇。

  拉納克輕輕將少女的身體橫放在祭壇上,伸手制止試圖起身的她。

  「你要做什麼……?」

  「別說話。」

  拉納克按住少女的肩膀。緹娜夏默默地忍住這股疼痛。

  緹娜夏發現他從祭壇角落拿起某樣東西。

  少年緩緩地舉起拿在手上的物品。

  那東西受到從天窗灑入的月光照耀,反射白色的光輝。

  「咦?」

  緹娜夏見到那樣反射著光線的東西,卻無法理解那是何物。

  她覺得難以置信,以事不關己的態度仰望著拉納克手上的短劍。

  「乖乖別動哦,艾緹。」

  他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笑容,如此說道。

  接著,他沒有一絲猶豫,便將那個揮向她的腹部。

  緹娜夏無法閉上雙眼。

  也無法出聲。

  她因為驚愕而全身僵硬,在那瞬間看到的,是筆直地朝著自己刺下的短劍──

  ──以及,彈開那把劍刃的一道軌跡。

  本應切開緹娜夏腹部的短劍,一邊迴轉一邊飛往空中。

  男子在那東西接觸到她肌膚的前一刻將其彈開,抽回阿卡西亞的同時,踹了拉納克一腳。奧斯卡無視倒在祭壇旁邊的青年,將少女抱了起來。

  「趕上了。我就說別和這傢伙玩在一塊了吧。」

  「奧、奧斯卡……為什麼?」

  「站起來,戰鬥。妳辦得到吧?」

  聽到男子語氣強勢的叮囑,緹娜夏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走下祭壇站在他的身旁。

  周圍的魔法師看到有人突然闖入,紛紛露出怒不可遏的表情。各自開始進行詠唱。

  「殺了那男的!」

  拉納克按住被踹的腹部如此大喊,緹娜夏聞言,頓時臉色鐵青。本應從小就再熟悉不過的他,正擺出從未看過的憎惡面容瞪視著自己。

  「咦……拉納克?」

  緹娜夏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全身猶如被施加詛咒般僵硬,奧斯卡見狀,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事的。我會設法解決。」

  此時,魔法師們對著兩人所擊出的劫火漩渦朝他們逼近。

  緹娜夏打算張開結界,但她驚慌失措,無法順利組織構成。

  奧斯卡將少女推到自己的後方,朝著火焰揮出阿卡西亞。構成遭到砍斷的火焰漩渦只在周遭留下熱氣,頓時消失無蹤。魔法師們紛紛動搖起來。

  「張開結界。保護好自己。」

  奧斯卡簡短地命令待在後方的少女,接著朝向最近的魔法師衝去。

  魔法師倉皇地張開防壁,然而奧斯卡卻若無其事地侵門踏戶,斜著揮出一劍,將身體連同防壁一起砍斷。魔法師發出一聲短暫的慘叫,便鮮血四濺、應聲倒地。

  奧斯卡接著望向旁邊的魔法師,注意到不可視之刃正朝自己飛來。他舉起手,試圖以阿卡西亞抵銷攻擊,不料構成竟在空中消滅。他回頭望向祭壇,發現少女正以緊張的神情組織著構成。

  奧斯卡見到她的舉動,不禁揚唇露出笑意,同時一腳踏進第二個魔法師身前,在對方因為驚愕而全身僵硬時,以銳利的劍刃砍下他的首級。奧斯卡看到在噴著鮮血緩緩倒下的屍體的另一邊,緹娜夏放出的光球彈飛了兩名魔法師。

  就這樣,奧斯卡與緹娜夏轉眼間便讓排成一列的魔法師失去戰鬥能力。

  剩下來的魔法師除了拉納克外還有三人。

  正當奧斯卡朝著他們踏出步伐時,背後響起了猶如發狂的笑聲。緹娜夏聽到後,身體不禁直打哆嗦。

  兩人回頭望去,發現撿起短劍的拉納克正放聲大笑。拉納克發自內心笑了半餉後,緩緩瞇起了雙眼。

  他面無表情,以猶如和頭上髮色相同、白雪般的冷淡視線注視著緹娜夏。

  「真是的,艾緹……妳是從哪帶來那個男人的?妳是為了我而存在的呀。」

  「所以你要她成為祭品嗎?要以她的血肉為觸媒召喚魔力?」

  奧斯卡代為回答,他的聲音與拉納克同樣冰冷。

  緹娜夏不禁對這番話的內容瞠目結舌,來回看著兩名男子。

  她並非懷疑奧斯卡。

  即使如此,她仍舊希望拉納克否定他的說法。

  對方從出生之後就一直和她在一起。不論誰當上國王,另一人依然會成為對方的伴侶,她認為這樣彼此的關係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實際上,即使方才親眼看到拉納克朝自己揮下短劍,緹娜夏依然想相信他。或許她依然是半信半疑。

  看到她露出依賴的眼神,拉納克微微一笑。

  「艾緹……可憐的艾緹。我喜歡妳喔。我認為妳很美。可是,妳的魔力很礙事。光是看著就令我不悅。」

  看到拉納克一臉厭惡地撂下狠話,緹娜夏頓時啞然失聲。拉納克見狀揚嘴一笑。

  「沒有任何人希望妳變強。但妳卻一個人像個笨蛋似地鑽研知識……要是妳能早點把事情交給我就好了。這樣一來,我還是會像以前那樣保護妳的。」

  他嘲笑的聲音當中,夾雜了好幾種感情,使得緹娜夏無法瞭解真相。

  憤怒、憎恨、自卑感、憐憫。這些都是緹娜夏不得而知的情感。她有種自己的腳邊塌陷的錯覺,腳步頓時踉蹌。

  在她差點倒下,打算靠在祭壇時,是奧斯卡的聲音拯救了她。

  「別聽,緹娜夏。這傢伙說的話是毒。妳可以克服、可以堅強地活著。相信我。」

  他的話中滿是確信,沒有一絲猶豫。

  他那無可動搖的情感,刻骨銘心地傳給自己。這份感情撐起她的背,讓她可以重新站穩腳步。這個男人,肯定比任何人都相信著她的堅強。

  緹娜夏抬起頭,筆直地回望拉納克。

  他燃燒著憎恨的身影,看起來非常遙遠且渺小。

  「可憐的,是我們兩個……」

  為了成為國王而被選上的孩子們。

  他們在那個環境下生活。受到孤獨與重擔苛責。

  在緹娜夏因孤獨而感到痛苦的時候,拉納克或許也同樣難以承受自己所背負的重擔。只因為她還太小,沒能注意到他的痛苦。

  ──即便如此,一國之王無論何時都得堅強地活下去。

  哪怕那是被人強壓到自己身上的責任。

  緹娜夏吁了一口細長的氣息。

  吐完氣後,她端正姿勢。重新面向曾經唯一理解自己的青年。

  「拉納克……無論你討厭我還是恨我,事到如今都無所謂。至今為止謝謝你,然後……如果你打算殺了我,我就接受你的挑戰吧。」

  最後一句話落下,纏繞在她身上的氛圍隨之改變。

  從不安的少女,轉變為王者該有的鮮豔色彩。如同蛹的羽化,展開美麗而優雅的翅膀。她以自己為中心逐漸凝聚起強大的魔力。

  「艾緹……」

  拉納克被她發出的威壓震懾,踉蹌半步,內心產生了焦慮。

  他將目光落在定睛凝視著自己的兩人。

  兩者皆為強大、深不可測的對手。拉納克確認握在手上的短劍觸感。

  原本以為不可能失敗的。他堅信這樣一來,就能改變一切。

  然而,如今他卻被逼到絕境。

  ──可是,他不能在這裡退縮。

  一旦收手,他勢必會被視為僅憑一己之私,打算殺害女王候補的罪人,因而受到制裁。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無法忍受自己屈服於她。

  「要是我有力量……」

  拉納克咬牙切齒,望向在兩人身後驚慌失措的魔法師們。

  他在幾秒內下定決心,以尖銳的聲音命令眾人。

  「開始詠唱!」

  「殿、殿下……」

  「快啊!」

  三名魔法師雖然感到困惑,但依然開始詠唱。奧斯卡則是皺起眉頭看著這個景象。

  分外澄澈的月光照耀著大聖堂之中。

  拉納克深深地吸了口氣,隨即舉起短劍,如此喊道。

  「吾所祈求,乃是純粹之力!以此血肉為觸媒,力量啊!顯現吧!」

  他話語剛落,便以短劍切開自己的腹部。

  鮮血伴隨著鈍重的聲音四濺。

  目睹如此駭人的場景,緹娜夏啞然失聲。

  詠唱的聲音無比響亮。

  經過了漫長的幾瞬,拉納克上方顯現出巨大的魔力。

  拉納克按住溢出鮮血的腹部、屈膝跪地,但他的眼中依然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緹娜夏茫然地注視著那樣的他。他將手伸向空中,試圖吸取召喚而來的魔力。在空中凝聚的魔力回應拉納克的意志,緩緩地進入其體內。

  他腹部的傷口開始以異常的速度癒合。

  感受到陸續生成、吸進體內的這股力量,拉納克不由得驚叫歡呼。

  「看啊,艾緹露娜!我就要超越妳了!」

  他以沾滿鮮血的手撐在地上挺起身子,然後望向與自己對峙的兩人。

  拉納克朝一臉諷刺地瞇起單眼的奧斯卡舉起手。

  「就先從你開始……好好見識一下何謂王之力吧。」

  青年的手上匯聚了龐大的魔力。

  奧斯卡輕輕咂舌,舉起阿卡西亞迎戰,然而,拉納克發現手上始終無法生成構成,頓時感到不解。這樣的發展,對拉納克本人似乎也是在預料之外,他翻過自己的手掌確認狀況。

  「什麼……?」

  魔力在這段期間也陸續受到召喚,源源不絕地進入拉納克體內。

  拉納克凝視著自己雙手的眼睛異常地充血,緹娜夏察覺到後大喊道:

  「不行!快中斷召喚!」

  「閉嘴,臭丫頭!」

  儘管她大聲喊叫,拉納克依然故我,拚命地組織構成。

  但是,無論他怎麼嘗試,始終都無法成形。過於龐大的魔力導致他無法好好行動。

  此時,他的身體發出嘎吱聲響。

  全身都感到劇烈疼痛。

  各處血管應聲破裂。拉納克眼見舉起的手逐漸變得紅黑,頓時錯愕不已。

  ──不能再繼續下去。

  他打算中止召喚,但卻發不出聲音。魔力不斷地匯聚到他身上。

  拉納克聽到離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發出斷裂的聲音,失去了意識。

  拉納克翻著白眼、身體搖擺不定,魔力卻仍舊不斷進入他體內。

  「唔,糟糕了……」

  緹娜夏將意識集中在召喚上面,朝著他擊出魔法。

  奧斯卡趁這時轉過身子,衝向剛才在詠唱的三名魔法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們依序砍倒。新的血泊濡濕了聖堂的地面。緹娜夏的低喃重疊在那之上。

  「不行。停不下來……」

  她所放出的魔法在碰到拉納克的前一刻便遭到彈開。驚人的魔力以搖搖晃晃的少年為中心,在聖堂內颳起一陣漩渦。

  當奧斯卡回到呆愣站著的少女身旁時,拉納克的身體已再也無法承受注入體內的魔力,終於從內側爆開。他的腹部開了大洞,血肉四濺地倒在地上。奧斯卡從身後摟住了倒抽一口氣的緹娜夏的肩膀。

  「……拉納克。」

  ──他的死實在太過突然、太出乎意料,緹娜夏甚至無法感到悲傷。

  即使如此,魔力依舊沒有停止顯現。魔力以拉納克飛濺的鮮血及肉片作為媒介,進一步流瀉到這個世界。

  失去宿主的魔力開始凝聚,不久,巨大的龍捲風開始形成。

  「不會吧……」

  「糟糕了。緹娜夏,我們先後退。」

  奧斯卡將僵住不動的少女扛在腋下,隨即轉身快速地衝下樓梯。

  此時龍捲風開始緩緩迴轉,捲起聖堂內的一切,進行破壞。大概是察覺到異樣的聲音或是魔力,負責看守的士兵紛紛趕來現場。

  他們看到緹娜夏以及聖堂內的龍捲風,不禁愣在一旁。

  「艾緹露娜大人,這到底是……」

  「拉、拉納克以自己作為媒介召喚魔力……但失去控制……」

  緹娜夏將目擊到的畫面如實說出,覺得那彷彿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緹娜夏回頭望向持續膨脹的魔力漩渦。

  「再這樣下去……鐸洱達爾說不定會滅亡……」

  聽到緹娜夏這句話,士兵們紛紛臉色鐵青。龍捲風在此時衝破了聖堂的天花板,在捲起石板的同時,其規模也在不斷變大。

  「快、快去找陛下……」

  「陛下還臥病在床啊!不可能應付得了這種……」

  他們無能為力,只能絕望地抬頭看著魔力塊。

  眼前是緩緩邁向破滅的景象。

  在凝固的時間當中,只有一人展開行動。奧斯卡嘴裡輕聲低喃。

  「……到此為止了嗎?」

  「奧斯卡?」

  他注意到什麼了嗎?萬一他想拿著阿卡西亞設法應付那陣龍捲風,再怎麼想都希望渺茫。眼前的龐大魔力塊不存在任何構成,即使將一部分無效化,也會立刻遭到其他部位吞噬。

  然而,他卻是嘆了口氣,敲了敲緹娜夏的肩膀。

  「──由妳來做。去控制它吧。」

  少女被這樣一說,詫異地瞪大雙眼。

  「不可能的!你看到拉納克的樣子了吧!?」

  「妳可以的。我很清楚。妳有辦法做到這件事。」

  緹娜夏凝視著奧斯卡,屏住了呼吸。

  那對眼眸對她深信不疑,又好像是真的知曉一切似的。眼中蘊含著強烈的光芒。

  那毫不迷惘向前邁進的姿態。只要待在他的身邊,緹娜夏就覺得自己也能堅強地活下去。

  少女凝視著映在男子眼中的自己,一邊回道:

  「真的嗎……?」

  「對。這是妳的國家。不要緊的。還來得及。由妳來保護它。」

  奧斯卡從少女身後執起她的雙手。

  他撐著少女纖細的身軀,在她耳邊低喃。

  「游刃有餘地拿下勝利吧。有我在。」

  緹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氣。男子的溫暖令她感到舒服。

  即使不閉上雙眼,她也對魔力的流動掌握得一清二楚。男子那番類似暗示的話語反覆地迴響在腦海之中。

  ──我辦得到……

  少女下定決心,吐出細細長長的一口氣。

  「我要上了。」

  接著,如此宣言。

  ※

  自出生後,就一直處在孤獨之中。

  但是,她不覺得那是一種不幸。

  她認為若是環境優渥的自己對此悲觀,對渴求著自己的那些人就太過意不去了。

  她也曾恨過自己的力量。

  也曾心心念念著從未見過的雙親。

  夢想著自己若是作為普通的孩子出生,會過上什麼樣的生活。

  但如今已經無所謂了。

  並非以力量支配他人。

  而是由人來使用力量。

  不會讓任何事物背叛。

  即使是小小一滴,都要讓自己的力量服從自己。

  ※

  緹娜夏全身被驚人的壓力所壓迫,連大叫都沒辦法。

  假如沒有奧斯卡在後面撐住自己,想必她根本不可能站著。

  她將不屬於任何人的魔力拉到身邊並吸進體內,將其支配、同化。嚥下無法吞嚥的魔力塊。在她反覆做著這件事的期間,靈魂與肉體兩者似乎都快被劇痛給狠狠撕裂。

  然而,每當她痛苦得扭曲身子,男子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就會變得強勁。這個舉動彷彿在反覆地對她說「不要緊的」,讓她在快要放棄的時候激勵自己。

  在內外魔力都徹底失控的狀況下,她為了不失去個體的意識而咬緊牙根。緹娜夏已經克服了好幾次自己本身溶進世界、又逐漸擴散的錯覺。

  這是場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暴風雨。當失控的力量浪潮退去之時,她才發現自己被奧斯卡緊緊地擁在雙臂之中。奧斯卡將雙腳顫抖、無法站立的她包覆在懷裡,想要將她抱起。

  緹娜夏想伸手觸碰他的臉,但只是稍微動個手指,劇痛便襲向全身。

  看到她無法出聲、直打哆嗦,奧斯卡主動將臉貼近。

  「沒事的。結束了。妳做得很好。」

  少女以微笑回應他所說的話。

  奧斯卡將她抱起後,發現牆邊有張沒被震飛的椅子留在原處,便讓她坐在上面。他觸碰少女變得蒼白的臉頰,輕輕地吻在她年幼的唇上。少女白皙的臉頰因此染上了一抹紅暈。

  男子將臉移開後,以極為平靜的神情凝視著她。

  「緹娜夏,我對妳撒謊了。抱歉。」

  「奧斯卡……?」

  「我是為了救妳而來到這裡的。所以……我們再也見不到面了。因為已經被改寫了。」

  「咦?」

  少女瞪大雙眼。她忍受著劇痛,將雙手撫上男子的臉頰。

  「為什麼……?你只是要回到原本的時間不是嗎?」

  奧斯卡露出苦笑,搖了搖頭。

  「我該回去的時間,已經哪都不在了。在我跳躍到這個時間的當下就消失了。」

  「你說消失……」

  「即使讓過去從頭來過,世界也不會在那裡產生分歧。那顆魔法球打從一開始就是為此而存在的。那是用來竄改過去、加以替換的魔法具。」

  拯救了母親的劍士那則故事,為什麼從未來的時間過來的青年會消失呢?

  事情很簡單。世界不會產生分支。一旦試圖改變過去,在世界回溯的當下便會重新刻上新的時間。在魔法球發動的那個時間點,使用者所在的世界就消滅了。

  無論是他所活過的世界,還是身為魔女的妻子,即便賭上自己的性命也想守護的一切,都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而且──

  「所以……完成任務的我,想必也馬上就會消失吧。」

  一旦結束過去的修正,原本不存在於這個時間軸的他本身也會消失。

  奧斯卡在魔法球發出的白色光芒之中,理解了這個道理。那道光會令無自覺的使用者回想起來──「完成自己的願望」。

  奧斯卡下意識懷抱的願望很單純。

  『希望在她最痛苦的時候,能執起她的手。』

  就是這如此微小的心願、最為沉重的愛情,令他跳躍到這個時間。

  假如他一開始就知道那顆魔法球的力量,肯定不會選擇踏上改變過去的這條路。

  因為這麼做,等於否定了身為魔女的她所走過的路。無論是她背負的過去,還是克服了那些的美麗精神,這一切都造就了她獨一無二的愛妻。即使會接觸到她的傷痕,也不會想將之消除。如同看到她背上的紅斑,只是連同痛苦接受這一切。

  所以,想拭去降臨到她身上的所有苦痛,想必是似孩童般任性的願望。

  即使如此,他還是許了願。

  『奧斯卡,請你別打算一個人解決所有事情。因為有我在你身邊!』

  奧斯卡感覺聽見了她傻眼地訓斥自己的聲音,不禁露出苦笑。

  在聳立於荒野的高塔中遇見的魔女。

  她活過悠久時光,美麗、孤獨,是個無比溫柔的女人。

  即便背負無數傷痕,她仍毅然挺立著。

  她認為遠離人群生活是理所當然。

  正因為愛著這樣的她,所以才會許願。希望她能在自己身旁露出幸福的笑容。

  回頭想想,與她像那樣共同度過的時間,也只是一轉眼的事情。

  幸福得像是奇蹟般,滿足得像是騙人似的。

  自從與她相遇之後,不知道每天究竟有多麼充實,即使身在職責中也能感受到自由。

  奧斯卡對她回給自己的無瑕的愛感到開心。即便是平凡的一天也很快樂。

  比起自己……比起國家,奧斯卡更重視著她。

  這樣的熱情,身為國王的他應該要一輩子隱藏起來。

  即使是她也不能透露。因為她一旦知曉,肯定會感到悲傷。

  所以他才會一直隱藏著猶如熱泥般的情感,只傳達給她純粹的愛。

  為的就是讓比鄰在旁的她,無論何時都能無憂無慮地露出笑容。

  作為最終將埋沒於歷史的國王與王妃,與她一同活著,直到一同死去的那一天。

  那正是他的幸福……也是已經無法實現的夢想。

  ──即使如此,也絕不對這個結局感到後悔。

  「奧斯卡……你騙人……因為……」

  少女似乎理解了他話中的含意,不禁潸然淚下。

  奧斯卡一邊擦拭她滴落的淚水,一邊對她露出微笑。

  「妳要成為一位好女王,緹娜夏。妳做得到的。」

  少女像個愛撒嬌的小孩似地搖了搖頭。他不禁苦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即使歷史改變、未來遭到改寫,我與妳相遇、共度人生的事實也不會消失。」

  即使從來到這個時代的那晚開始重新來過,肯定還是會踏上相同的結局。

  為了讓她能無憂無慮地綻開笑容,為了讓她獲得新的未來與幸福。

  為此,就算要以一切作為交換也在所不惜。奧斯卡就是如此重視著她。

  「就算妳忘了,就算我忘了,哪怕我們根本沒有相遇──我也依然愛著妳。」

  少女凝視著自己哭泣的表情,看起來與魔女露出靦腆微笑的表情重疊。

  她是罕見的女人。

  他愛上的唯一的魔女。

  她的存在惹人憐愛,教人著迷。即使會永遠失去,依然想保護她。

  所以,這是他自己所選的必然的結局。

  奧斯卡伸手輕輕抱住少女。少女不禁發出嘶啞的聲音。

  「奧斯卡……等等……」

  「閉上眼睛。」

  緹娜夏依言閉上眼睛。淚水不停地滑落。

  即使理解也無法領悟。無法接受。

  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好心理準備。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從指間滑落而去。

  緹娜夏緊緊握住男子的肩膀。光是如此就令她全身感到劇痛,但她如今連痛苦都不以為意。只是對失去感到恐懼,全身震顫不已。

  「……不要走。」

  她只有這個願望。

  即使要忍耐四百年才能再與他重逢也無所謂。就算是一個人也肯定能夠忍耐。

  只要想到他在未來等著自己,自己就一定能克服任何困難。

  所以求求你──不要消失。

  緹娜夏用依偎的方式將臉埋在男子胸前。從他身上傳來的體溫,溫暖了顫抖的自己。

  她做了一次吐息。

  什麼都沒發生。

  她再一次、這次是深深地吐了口氣。男子的手輕撫她嬌小的頭。

  ──沒事的。這個人確實還在這裡……

  在她安心的瞬間,卻突然失去了抱住她的溫暖。

  緹娜夏緩緩睜開雙眼。

  遭到破壞的大聖堂。

  注視著自己的士兵。

  她看得見的只有這些。少女猶如迷路的小孩般環視四周。

  「……奧斯卡?」

  沒有任何人回應她喃喃低語的名字。

  緹娜夏茫然地凝視空無一物的雙手。

  「啊……」

  她的眼眸化為空虛的深淵,滿溢出淚水……於是,她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

  ※

  身為鐸洱達爾下任國王候補的王子發狂的事實,隨著他的死一同被葬於黑暗之中。

  翌年,那個國家由一位年輕貌美的女王即位。

  據說擁有出類拔萃容貌與實力的她,不僅聰明,也相當為民著想,逐漸改變了至今不與他國建立國交的鐸洱達爾。

  那是被埋沒在歷史當中,距今遙遠的故事了。

  【Unnamed Memory -Act.1 END-】

  幕間:絕望之拒絕

  女子抱緊孩子年幼的身體,痛哭流涕。

  孩子的身體冰冷,動也不動。

  死了。毫無辦法,就這樣失去他了。

  面對已經無法挽回的生命,她只能一味哭泣。

  無論要做什麼,她都想挽回這條命。

  若是時間能夠倒流該有多好。即使用自己的性命交換也在所不惜。如果這孩子能起死回生,無論會受到什麼樣的折磨,她也甘之如飴。

  ──但這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她很清楚。不論魔法還是神祇,都無法倒回死亡的命運。

  「拜託了……誰來救救他……」

  嗚咽聲在世界裡迴響。滴落的淚水,濡濕著失去血色的臉頰。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有人站在旁邊,不禁抬頭察看。

  她覺得有人正在窺視著自己。然而,她卻怎麼樣也無法得知那究竟是誰。

  只是感覺「有人就在旁邊」。

  「……誰?」

  沒有回應。

  那名人物凝視著她,以無法分辨性別的沉痛聲音詢問道:

  「妳無論如何都想救他嗎?」

  那就是命運遭到改寫的開端。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