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不明白的事情

  1. 不明白的事情

  「沒有完全消失呢。」

  露克芮札站在鋪著白色石板的寬敞浴池,低頭望著緹娜夏的背,感嘆了一句。

  緹娜夏坐在椅子上清洗頭髮,她的腰就如同露克芮札所說,殘留著大約孩子手掌大小的褐色斑點。恢復魔力的緹娜夏清醒之後,兩名魔女便著手治療因為亞爾卡其亞而殘留在肌膚的傷痕。然而,即使在治好全身之後,唯獨背上的那個部分依然殘留,形成了無法消失的斑點。

  露克芮札看到殘留在白皙肌膚上面的斑痕,不禁皺起眉頭。

  「之後我再幫妳製作可以讓斑點變淡的魔法液。」

  「沒關係啦,反正是在看不到的位置。謝謝妳。」

  「妳要好好保養才行!……算了,對於看到這個的男人來說,應該會成為不錯的良藥。」

  「為什麼會看這種地方啊?連我自己也看不到啊。」

  「…………」

  露克芮札小聲地吁了口氣,轉過身子浸入水深的浴池裡面。

  兩人目前所在的地方並非緹娜夏自己房內的浴室,而是位在法爾薩斯城的大浴池。這裡由陶瓷器與白岩石製成,蒸氣甚至充滿到天花板,浴池也大到可以游泳。

  原本只有王族才能使用的浴場,現在在這的只有兩名魔女。

  露克芮札在浴池裡面做泡泡玩耍的同時,望著位在清洗處的朋友。緹娜夏從剛才開始就專注地梳理她那細長的黑髮。此時,露克芮札以輕浮的態度說道。

  「和妳來往之後,即使到了這個年紀也依然是驚奇不斷呢。」

  蒼月魔女抬起紅唇說了聲「謝謝誇獎」,露出微笑。

  露克芮札離開浴室後,便直接回到自己的森林了。

  緹娜夏與朋友道別後,轉移到自己房間,在鏡台前面開始烘乾長髮。帕米菈注意到她回來後,便走進房內幫忙。

  「緹娜夏大人,陛下說若是您準備好了,想見您一面。」

  「我知道了。」

  緹娜夏拉回險些睡著的迷糊意識。從昏睡狀態清醒後,也曾與奧斯卡見過一面,但當時露克芮札說「她要絕對安靜!」,隨即將他趕出房外。自清醒之後,這或許還是第一次約好時間碰面。

  「請問您要穿什麼呢?我從露克芮札大人那邊收到了各式各樣的衣服。」

  「要是穿上那變態選的衣服會很麻煩的喔。」

  緹娜夏對露出苦笑的帕米菈聳了聳肩。露克芮札會專程送衣服,百分之百是為了惹自己生氣。她準備的肯定是肌膚莫名裸露的那種衣服。

  帕米菈為了主人選了白絲綢的禮服,再配合整體做了細微調整。她仔細地梳著主人的烏黑長髮,在左耳旁邊戴上了與禮服相同材質的大型花飾。稍顯蒼白的臉頰與嘴唇,則是上了淡妝來補充血色。由於魔女依然感到身體倦怠,因此是任她擺布。

  準備好後,緹娜夏轉移到執勤室前面,敲了敲門,走進室內。

  室內除了房間的主人外,還有魔法師長克姆以及幾名文官。他們眼見魔女身穿白色禮服,紛紛對她的美貌倒抽一口氣。國王見狀,則是輕輕挑起眉毛。

  「妳來做什麼?只要在房間等著,我就會過去了。」

  「用轉移過來馬上就到了。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沒關係。」

  奧斯卡揮手示意魔女過來。緹娜夏走到旁邊後,奧斯卡便將她抱到膝上。他確認白皙肌膚已經恢復原本光彩的同時,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吻。

  看到國王觸碰魔女的方式彷彿在對待易碎物品般,在房間的文官頓時面面相覷,猶豫是否該先行離席。克姆見狀,邊露出苦笑邊催促他們這麼做。等到兩人獨處後,魔女不禁露出困擾表情。

  「果然妨礙到你工作了嘛。」

  「沒關係。重要的是待會先脫下來。」

  「為什麼?」

  「我想看是否有確實治好。」

  「治好了啦!」

  緹娜夏以嬌小的雙手握拳,猛揉男子的太陽穴。然而大概是不會覺得痛,他看起來一臉不以為意。

  「沒關係吧,又不會少塊肉。」

  「我心情上會不愉快。」

  魔女冷淡地回答後,逃開男子的手浮上半空。

  由於她的回答實在過於平常,奧斯卡不禁感到匪夷所思。他原本認為不需要確認,最後還是決定說出內心的疑問。

  「妳啊,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

  聽到這古典的問法,魔女露出疑惑的表情,斬釘截鐵地回答。

  「契約者。」

  奧斯卡趴在桌上。

  儘管有猜到一半,但實際聽到還是會湧起強烈的疲勞感。總覺得疲勞到極限,都快笑出來了。

  看到男子趴在桌子發笑,緹娜夏以看著怪東西的眼神俯視著他。她降低浮空的高度,以手指梳理男子的頭髮。

  「還有,很重要的人。」

  「這樣啊。」

  眼見奧斯卡反而笑得更大聲,魔女不禁皺起眉頭。該不會是因為毒的後遺症,導致他的腦袋變奇怪了吧?儘管自己從以前就偶爾會這麼想,但依然不明白這男子笑的基準為何。

  「是怎麼樣啊……」

  「不是……妳也應該再好好仔細想想吧。好嗎?」

  啊──真好笑,契約者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抬頭,魔女則是歪頭表示不解。

  經他這麼一說,魔女才注意到自己好像必須思考一件事情。當時雖然認為這件事非常重要,但由於後來一陣混亂,再加上她躺在床上三天,如今早已忘了這件事。自己到底是在何時、打算思考什麼事情呢?她循著記憶回想的同時,留下繼續工作的契約者離開房間。

  魔女造訪談話室後,眼前是平常的老班底魔法師們,以及亞爾斯與美蕾蒂娜。

  剛才先來到談話室的帕米菈,好像也把很想見到緹娜夏的這兩個人一起找來了。受到眾人歡迎的緹娜夏一臉不好意思地就座後,啜了帕米菈所泡的茶。最先提出來的話題,是關於上次的毒。緹娜夏以手指在空中畫圓,說道:

  「這次歪打正著,成功製造了亞爾卡其亞的血清……我已經交給露克芮札進行解析,一切順利的話,我想應該能夠量產。話雖如此,中毒後到致死為止只有幾分鐘的時間,實際應對時還是會很麻煩。」

  「不過有無對策,會帶來相當大的差異。」

  專長為魔法藥的卡普以興奮的眼神極力主張。亞爾卡其亞難以取得,但至今最大的問題是沒有方法對應。一旦血清的存在公諸於世,這次說不定會真正從歷史的幕後完全消失。

  亞爾斯像是突然想起般彈了響指。

  「話說回來,幕後黑手到底是誰?召喚了那麼多魔物,還讓克菈菈進城、給了她毒針對吧?這種事情並不一般,背後應該有團體在運作吧?」

  「當時我的結界確實遭到侵蝕了呢。該說是在我沒注意的時候開了個洞嗎?那種手法明顯與魔法師有關,對方實在很有本事,甚至令我毛骨悚然。克菈菈有說什麼嗎?」

  「沒有。她根本沒辦法溝通。」

  在這次事件傷害了國王的那個女現行犯現在已是神智不清。既然沒辦法得到情報,將她處刑也只是時間的問題。明明曾經被國王救過一命,到頭來還是得失去性命。緹娜夏一想到這件事,便不禁感覺五味雜陳。

  只是到頭來,這是克菈菈選擇了自身生存方式所造成的結果。所以她認為奧斯卡沒必要因為這件事而改變作法。沒有保護好他,都得歸咎於身為守護者的自己。可是要提高結界的精度有點不切實際,要是連針之類的物體都能彈開,勢必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話雖如此,也不該在那種場合離開他的身邊。緹娜夏對此事感到懊悔的同時,也慶幸沒有造成無可挽回的過錯,為此不禁鬆了口氣。

  眾人各自闡述了關於事件的感想後,對話開始變成閒聊。緹娜夏想起剛才在執勤室的經過,順口拋出話題。

  「──如此這般,我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麼在笑。」

  說完事情經過後,緹娜夏以此做出總結並環視四周,發現所有人都擺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杜安甚至還和自己的主君一樣趴在桌上大笑,帕米菈則像感到頭痛般抱住頭。卡普小聲地說了一句:「陛下還笑得出來,真是厲害啊……」

  亞爾斯邊搔著頭邊如此詢問。

  「緹娜夏小姐,妳沒有自覺嗎?」

  「你是指什麼?」

  「…………」

  ──這下無藥可救了。

  幾乎所有人都為此倒抽一口氣時,雷納特開口說道。

  「緹娜夏大人,如同陛下所說,請您再好好仔細想想。」

  聽到臣下一臉嚴肅提出忠告,魔女不禁困惑地皺起眉頭。

  「你這樣說,我還是想不到我該思考什麼……」

  「例如說像是這次的事情,如果是從前的契約者,您會做出同樣的舉動嗎?」

  聽到他連續的提問,緹娜夏歪了歪頭,腦海中浮現出好幾個人的臉。

  「唔唔唔唔唔。我想……要根據狀況而定……」

  「陛下對您來說是特別的吧?」

  「大概……嗯,沒錯。」

  總覺得回覆變得很孩子氣。

  緹娜夏露出尷尬的表情,其他人有些興味盎然,有些則是一臉擔憂地注視著兩個人的對話。

  雷納特丟出距離結論還差一步的提問。

  「為什麼是特別的呢?」

  「為、為什麼呢……因為他很親近?」

  所有人都無力地垂下肩膀。以為這次總算能聽到答案,卻漂亮地回到原地。這下子,她說不定再花上一百年也沒辦法想通。

  即使如此,雷納特也沒有受挫。他對主人指出了決定性的重點。

  「緹娜夏大人對於陛下,是不是抱著比契約者更加深厚、把他視為男性看待的愛情呢?」

  「──啊?」

  空白造訪現場。

  每個人都不發一語。身為關鍵人物的魔女則是一臉茫然。

  在眾人提心吊膽的守望之下,緹娜夏冷不防地起身,把手伸向站在身旁的亞爾斯,揪住他的脖頸。

  「是這樣嗎!?」

  「可以別問我嗎……還有,請別揪住我的脖子。」

  雖說她的手沒有力道,但這麼做依然會感到痛苦。緹娜夏放開揪住脖子的手後,改為抓住亞爾斯的肩膀用力搖晃。

  「我們的年齡差距有四百歲以上耶!」

  「我覺得妳不該在意年齡的差距……」

  魔女的魔力外洩,使得玻璃發出啪嚓聲響。背對著窗戶的杜安不禁縮起脖子。

  ──明明他都以那麼熱烈的方式追求了,自己還毫不猶豫地為他賭上性命,為何就是這麼沒有自覺呢?

  四百年的歲月似乎會從人的身上奪走各式各樣的東西,眾人都在心裡想著,但沒有說出口。魔法師們各自為了預備暴風雨的來襲,悄悄張開結界。

  魔女錯愕地低喃。

  「我、我嗎?」

  房間內開始吹起夾帶著魔力的風。卡普慌張地將攤在桌上的文件聚集起來。杜安則是讓亞爾斯與美蕾蒂娜進入自己的結界當中。

  風勢慢慢增強。然而其源頭卻困惑到沒注意到這陣風。處於風暴中心的魔女不禁凝視著自己的雙手。

  「我還以為,自己並不擁有那樣的感情……」

  「我想沒有這回事……」

  希爾薇婭戰戰兢兢地插話,魔女抱著頭,同時環視所有人。

  「可以用多數決來表決一下嗎?」

  「我是不清楚為何要那麼做,但請便吧……」

  「認為我喜歡奧斯卡的人──?」

  魔女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漫不經心。聽到這個提問,所有人在面面相覷的同時緩緩舉手。

  看到眼前這莫名其妙的景象,魔女頓時茫然自失。

  然後,如此大喊。

  「這、這算什麼啊!」

  下一瞬間「砰」的一聲,談話室響起巨大的碎裂聲。

  總算回到自己家的露克芮札正在休息,朋友卻突然以暴風般的氣勢衝進家門,讓她不禁皺起眉頭。她半睜著眼,凝視頭髮雜亂、瘋狂倒豎的緹娜夏。

  「出了什麼事?」

  「不,沒什麼大事,我會幫妳做晚飯,請妳陪我一下。」

  「是沒關係……妳先去泡茶啦。還有那身衣服也要換掉。」

  眼見朋友指著不適合做家事的白色禮服,緹娜夏不禁聳了聳肩。

  話雖如此,就算有時間回去拿替換的衣服,她的精神上卻沒有這個餘裕。緹娜夏向朋友借了件短版的黑色洋裝穿在身上。或許是因為對服裝的喜好不同,下半身相當裸露,但由於方便活動,緹娜夏決定不去在意。

  緹娜夏做好晚餐後,兩人就像從前那樣在餐桌前面對面而坐。露克芮札聽著朋友娓娓道來,用完餐後,她不禁擺出無奈的表情。

  「妳啊……我覺得事到如今才提這個也太遲了吧。」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露克芮札沒有嘆氣,反而含了一口茶。

  在餐桌對面的緹娜夏正面有難色地喃喃自語。看到她擺出彷彿在面對難解構成時的表情,露克芮札有氣無力地用手托住下巴。

  ──露克芮札左思右想,都覺得緹娜夏自從有了現在的契約者後,自己總是在照顧這個年紀較小的魔女。

  換句話說,這件事正是她感到動搖的證據吧。以前的緹娜夏無論面對任何事情都能泰然自若,無論任何難題都能一個人處理。

  不過,這不能算上她開始住進塔裡之前的那一百年就是。

  露克芮札望著快要自顧自地陷入思考迷宮的朋友。她放下茶杯,伸出塗上紅色的指甲,指著緹娜夏的額頭。

  「妳再怎麼想,不明白的事情還是不明白的。稍微坦率一點如何?妳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喜歡那個男人了吧?」

  「為什麼!」

  「別問我為什麼。我反而想問妳為何沒有自覺。啊──精靈術士真是討厭。要是四百年來都守身如玉就是會變成這樣呢。」

  「我才不想被變態這麼說!」

  「到處說我是變態的人是妳吧!」

  魔女之間的交流彷彿像是小孩子在吵架一樣。

  緹娜夏意識到自己太過衝動,決定先深呼吸冷靜下來。她無力地趴在桌上後,露出猶如少女時期的表情抬頭看著露克芮札。

  「是這樣嗎……」

  「我認為是這樣沒錯。」

  「唔──」

  緹娜夏陷入苦惱。再怎麼想也始終理不出個所以然。絲毫沒有頭緒。

  雖說要她坦率一點,但若是承認這件事,感覺自己似乎就會產生變化,她為此感到害怕。

  她重新思考契約者這個人。腦海裡浮現他那雙可以捕捉自己、擁有力量的瞳眸。緹娜夏不知不覺間喃喃說出一句。

  「……只能殺了他了。」

  「為什麼要這麼做!妳是白痴嗎!」

  露克芮札聽到朋友跳躍性的思維不禁拍了桌子,頓時精疲力盡。

  ※

  結束一天的工作後,奧斯卡逮住帕米菈詢問其主人的所在處。然而她卻難以啟齒地露出苦笑,只是回答「我想她到時就會去找您的」。

  總之,魔女似乎不在城內。他反而收到談話室的桌子不知為何裂成兩半的報告,要負責賠償的人是緹娜夏。

  「那傢伙在搞什麼啊……」

  八成是因為什麼事情而讓桌子裂開了吧,但這與她不在城內有關係嗎?奧斯卡回到自己房間,一邊更衣一邊回想白天在執勤室的對話。

  她完全不得要領的地方很有趣。既然看著也不會膩,代表這是好事。

  奧斯卡想起來後邊笑邊看著窗戶,發現外頭已是一片漆黑。他很擔心才剛大病初癒的她是否會在今天回來。

  然而,他似乎是白擔心一場了。因為魔女沒有敲窗,直接轉移到房間裡面來。

  奧斯卡見她難得如此唐突,正為此感到驚訝時,浮在空中的魔女直接抓住他的肩膀。

  「奧斯卡,可以打擾一下嗎!」

  「怎麼這麼突然?」

  「因為我再怎麼想也真的是完全不明白,我現在在問大家意見,打算採取多數決來決定答案!」

  「妳在做什麼啊?」

  ──奧斯卡聽不懂她的意思,心想要捉摸不定也該有個限度。

  奧斯卡感覺頭好像快要隱隱作痛,決定先把魔女放下來讓她待在原地,自己則回到床上坐下。他吐了一口滿是疲勞的氣後,說道:

  「要問什麼?」

  「你覺得我喜歡你嗎!?」

  「……妳還真的是壞得徹底啊。」

  緹娜夏看起來真的百思不得其解,凝視著坐在床上的契約者。

  她覺得今天一整天與自己對話的所有人都感到傻眼。難道就有這麼明顯嗎?

  ──他是特別的。

  這是自明之理。

  然而,她卻沒有自信為這份感情命名。

  因為這是她經過四百年以上都未曾捕捉到的情感。

  在身體、精神深處,確實有感受到熱量。

  猶如溫水般,宛若火焰般搖曳,而且絕對不會消失。

  她無法定義其存在。

  所以希望有個名字。

  奧斯卡看著露出認真眼神的魔女,不禁露出苦笑。他緩緩眨眼,重新露出微笑。

  「沒錯。妳到現在才發現嗎?」

  他將右手伸向魔女。

  魔女就如同初次見面時一樣,以澄澈美麗的眼神看著他。

  「過來。」

  她聽到溫柔的呼喊,小心翼翼地邁出步伐。

  緹娜夏一步一步,就像是在確認這種感情般逐漸走近,然後站在他的懷裡。

  她的模樣看起來既像少女又像女人。奧斯卡抬頭仰望她,觸摸她的白皙臉頰。

  「為何要哭?」

  暗色的瞳眸落下了與水晶相像的淚珠。

  溫暖的水珠透過纖長黑色的睫毛,順勢塗上他的手。

  緹娜夏被點醒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在哭泣。

  胸口的熱流,就這樣化為眼淚落在他的手中。

  ──總算抵達了。

  真的漫長的,或許是至今為止的時間。

  緹娜夏像是要包裹男子的臉龐般以雙手托住,目不轉睛地回望注視著自己的藍色眼眸。

  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男子的眼睛。她低喃的聲音為之震顫。

  「我完全不明白……可是…………幸好我能遇見你。」

  接下來的難以形成話語。

  只是,她已經知曉這種感情該稱作什麼。

  奧斯卡就像要把這句話滲入自己的身體般,靜靜地聆聽緹娜夏說話。隨後,他輕輕地擦拭魔女的淚水。

  「那是我的榮幸。」

  奧斯卡這樣說完,便露出好似普通青年般的開心笑容。

  ※

  不想要發狂,她是這樣認為的。

  她已經受夠因強烈的感情而發狂的景象。

  不論愛情或是憎恨都不需要。不再執著於任何事物。

  只是像個遙遠的世界般眺望著一切即可。

  彷彿只有自己是個異物。不與任何人交流、不踏入別人內心,自始至終不會改變。

  她像這樣度過了悠久的時光。

  然而,如今已無須跨越時間。

  因為這裡就是她的終點。

  ※

  清醒的時候,房間已經足夠明亮。

  隨著太陽東升一起醒來,對他來說是很罕見的事情。奧斯卡從床上起身並望向身旁,看見他的魔女正發出安穩的齁聲熟睡著。

  他柔順地撫摸魔女嬌小的頭,同時想起了她的身體殘留著毒斑一事。他的腦海頓時浮現露克芮札說自己「活該」的表情。

  ──她的傷疤會讓自己引以為戒。

  猶如埋在傷口裡的荊棘般,每當看到都一定會持續地疼痛。並且,承擔這樣的疼痛,想必就代表著與她一起活下去的意思吧。

  或許是察覺有人撫摸自己的頭,魔女微微睜開眼睛。她以睡眼惺忪的雙眼注視奧斯卡。

  「早安。」

  「嗯……」

  她在嘀咕的同時輕輕搖了搖頭,打算再次伏下纖長的睫毛。

  奧斯卡目不轉睛地盯著像隻貓那樣縮成一團的她。

  「妳啊,早上果然起不來嘛。」

  之前在要塞與她共處一室時也是如此,雖說當時疲累不堪,但實在很難把她叫醒。或許她一直以來只是在契約者面前表現得很有規矩,其實早上很難爬起來。

  緹娜夏揉了好幾次眼睛,將手高舉、仰望天花板,順便確認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早……安……?」

  她的聲音滿是睡意。奧斯卡聞言不禁出聲笑了起來。

  聽到男子的笑聲,慢慢清醒的魔女似乎總算掌握了狀況。她以右手摀住通紅的臉龐。

  「怎麼了?」

  看到男子臉上掛著像是要戲弄自己的壞心眼笑容,緹娜夏不禁皺起眉頭。暗色瞳眸的睡意逐漸消去,取而代之地恢復了理智的光芒。

  她拉著蓋住身體的毛毯,以優美的姿態起身。緹娜夏以單手觸摸男子的臉頰後,將自己的唇與他的嘴唇重疊。

  魔女將臉移開後再次眨眼,隨後臉上浮現出令人心神蕩漾的美麗笑容。

  「我愛你。」

  聽到她清澈的低喃,奧斯卡不禁笑出聲,緊緊地抱住了她。

  ※

  「構成好難組合……」

  緹娜夏來到昨天把桌子劈成兩半的談話室,看著掌心組織的構成發出嘆息。

  雖說要填補自己破壞的備品,但不去破壞是再好不過。所以她打算先發制人,在談話室張開結界,不過雖說是在意料之中,計畫還是受挫了。

  聚集在新桌子旁邊的魔法師都是老面孔,其中一人詢問靠得最近的杜安。

  「緹娜夏大人,是怎麼了嗎?」

  「這個嘛……她稍微有點不舒服。」

  儘管組織的是與以前相同的構成,所需的魔力量卻翻了數倍。看樣子或許得重新審視一下構成的製作本身比較妥當。

  緹娜夏在掌心組織了幾個精靈魔法以外的構成進行確認。雖然這邊與以前沒變依然能用,但既然要重新審視構成,想必最好是一起重組。畢竟她不討厭發揮創意以及努力。因為她至今以來已經做過這種事情無數次了。

  緹娜夏打起幹勁,重新組織結界構成。

  「總之就先這樣。之後再調整到第五系列為止吧。」

  「要改變基本構成嗎?」

  聽到身為精靈術士的帕米菈一臉納悶地這樣詢問,魔女點了點頭。

  「因為不從基礎重新修訂,感覺之後會受到影響。」

  「──原來如此。不再是精靈術士之後會變成那樣啊。」

  「奧斯卡!?」

  看到原本應該不在室內的國王,緹娜夏發出好似慘叫的聲音。

  正好路過的奧斯卡帶著拉札爾,在眾人目瞪口呆的視線中笑了出來。

  「別在意。就算用不了魔法也沒關係喔?」

  「我還是可以正常使用的!只是需要多餘的魔力而已!」

  「我會好好負起責任,保護妳一輩子的。」

  「我是你的守護者喔!是說別在其他人面前講這種事啦,笨蛋!」

  魔女發怒地大吼,奧斯卡則是邊笑邊將她抱起,順勢親吻了她的額頭。

  緹娜夏被這麼做後,好似不服地鼓起臉頰──

  隨後,她鬆開眉頭,一臉幸福地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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