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会见大敌
凛凛子困惑着。
突然出现在眼前,希望自己叫他斐尔的这个人,很明显不是日本人。
但是如果有人问她,这个人是哪一国的人呢?她也是不太清楚。灰色的头发、细长的眼睛、白皙的皮肤、脸上的表情给人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那是一种虽然有着勾勒出笑弧的唇线,但内心深处却像是根本没在笑的表情。
周遭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但是在那么多人之中,却没有一个人对他投以好奇的视线。明明就是一个很明显不是日本人,外貌也还算显眼的人耶.
——完美的融入环境之中。
简直就像拟态一样。
「一如我方才所言。」他以流利的日语说道:「我是奥兹的人,绝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不,因为奥兹在日本有些没没无名,所以就那个意义上来说,也许是可疑的吧。但你是魔学系的学生,所以应该不是问题吧?三嘉村凛凛子同学。」
「那个,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既然是奥兹的人,当然会认识之六——佐杏冴奈。」
「那你是听老师说的?」
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微笑着。凛凛子注意到他的襟边,那里确实有着用来证明奥兹特务身分的徽章。
这时候突然——
「若不介意,请用。」
他冷不防拿出一杯咖啡来。
「因为今天天气有些偏凉。」
咖啡是热的,白烟袅袅。
因为对方是在她全没提防的时候把手伸出来,所以凛凛子不由自主的接了过来——然后才猛然想起一件事,他原本是把杯子放在身上的什么地方啊?
凛凛子看看杯子又看看他。
「请不用跟我客气,这代表我把你当自己人。」
他把弯到背后去的一只手放回胸前。那只手上握着另一个杯子,同样的白烟袅袅。
简直就像是变魔术一样的手法,凛凛子眨着眼。
「我可以在你旁边坐下吗?」
「咦?啊,好的。请……」
「那我就打扰了。」
他以适当的距离在凛凛子旁边坐下。
她有那么一点不舒服的感觉。
八成是因为六月那件事的关系。
六月时,在魔学系附设研究所发生的那个案子中,她与另外的法术师保安委员会室长见过面。当时那个室长曾经展现出无视于法术师人权的表现,那时候留在心中的疙瘩又冒出来了。
看到他随意把杯子凑到嘴边的模样,凛凛子也不好表现得太见外,于是也把杯子凑到嘴边。但是黑咖啡苦得让她喝不下去,马上就把杯子拿开。她是嗜甜者。
「——是在说什么呢?」他说道。
「咦?」
「我们刚刚是在说什么呢?」他眼一转看向她。「……啊啊,对了,总之我是奥兹法术师保安委员会第三室的人,目前正在追捕『六位法术师之三』的克劳利三世。」
「……克劳利三世。」
「听你刚刚说电话时的口气,好像知道克劳利三世这个人。克劳利的事情你是从何得知的?」
「那个,是听老师说的。」
「原来如此。之六的口风如此不紧,也真是叫人伤脑筋呢。」说是这样说,他却是面带笑容:「——不过也好,这样我们就更容易进入正题了。抱歉刚才偷听你说话,不过听你刚刚的说法,听说是城翠节的执行委员会本部收到了『来自法术师的挑战书』,这是真的吗?」
「好像是真的……」
凛凛子把自己所知道的事件经过也对他解释一遍。
「原来如此,『本座乃法术师亚历斯特·克劳利』啊。对了,三嘉村同学,魔学系四月发生的那件事情,与你是有所关联的吧。」
「啊——是的。」
「很抱歉要让你回想起那个不祥的事件。可是我认为这次的事,看起来和四月那件事有好几个类似点。如果这次的事跟克劳利有关系,以我的立场来说也不能坐视不理。然后关于四月那件事的相关情报,说不定会成为调查这次这件事的参考。如果你不介意,是否可以提供情报给我呢?」
「可是我对那件事几乎没什么记忆——」
这是真的。
她与那件事有关的记忆模糊不清,记不太清楚。
「唔,这样啊。」他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惹他生气了,凛凛子往旁边瞄了一眼。
他脸上还是皮笑肉不笑的,看不出内心的想法。
这样的他突然说道:
「那么就来聊聊稍微无关的事吧?」
「咦?」
「关于四月那件事,如果你想起了什么,请随时告诉我。在那之前,就由我自己找话题来说吧。」
因为分辨不出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有何用意,凛凛子感到困惑。是因为他认为自己不信任他,所以才不把事情说出来的吗?
「三嘉村同学是魔学系的学生吧。」他说:「那么你知道『史毗诺瓦』这个姓吗?」
「不,不知道。」
「那么狩猎女巫呢?」
「这个是知道,可是……」
「那就够了。发生在中世纪的狩猎女巫,在那个时代有三个远近驰名的骑士团——它们分别是法兰西王国教会的《神圣骑士团》、英国国教会的《朝圣骑士团》、还有德意志帝国教会的《面具骑士团》。『史毗诺瓦』是历代皆任德意志《面具骑士团》领导者的家族,而我也继承了那个血统,连同一族相传的『秘仪』一并继承下来。」
「——秘仪是吗?」
他应了声「是」点点头。
「三嘉村同学,你知道在猎捕法术师的时候,最有效率的做法是什么吗?」
「不……」
「是暗杀喔。」
他突然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个危险的字眼,让凛凛子的话噎住了。
「暗杀——」
「是的。整体来说,法术师确实是以高智慧的狡猾人种居多。但是反过来看,那也是法术师并非擅长直接动手的武术高手或战士的证据。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吧,所谓的法术师,是『可以演术法术』的才能之名,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
「可以以个人单位巧妙运用发挥出超越物理力量的法术,确实是具有威胁性。实际上把链金系法术和部分隐密系法术转成军事用途、法术师投入战场的事,在历史上也有着数不尽的例子。不过就算是那样,只要能够在法术发动前夺其首级,法术师就和普通人没有两样了。趁着睡觉时偷袭、在食物中下毒,要杀害的方法像山一样多。」
「————」
「然后第二有效率的是抓人质。」
为什么要对她说这种话呢?
凛凛子这样想着,同时回问:
「……人质?」
「是的。在这种状况下,需要的人质绝不用多。要抓的是那个法术师无法牺牲掉的人物——人质重质不重量。啊,这是我的座右铭就是了。」
他笑了起来。不,因为他总是面带笑容,所以应该说是笑容加深才对吧。
「但是其中也有狡猾到暗杀无效、无血无泪到抓人质也没有意义的法术师存在着。对于这类的法术师,就只能从正面打物量战了。然后在名声崇高的三骑士团之中,能够发挥出最大力量的就是《面具骑士团》。
所谓面具,是指抹消个体的面具。」
「面具……」
「是的,《面具骑士》是指被抹消个体固有意志的人偶,只会一心一意讨伐法术师的机械。指挥着那些《面具骑士》的,就是『史毗诺瓦』。」
「……那个。」凛凛子总算插进口了:「史毗诺瓦先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在那之前——请叫我斐尔,三嘉村同学。」
「对不起。」凛凛子生硬地笑着:「那个——斐尔先生,为什么你要追捕克劳利呢?」
一般世间舆论对于奥兹独占法术师之事多半持反对态度,这件事在魔学相关人上之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世界上有好几个组织与团体为了保护法术师的人权、以及普及魔学,促进带动整体魔学的发展,强力推动着也该由奥兹以外的组织保护法术师的制度。但是奥兹对这个要求坚决不予以回应,维持着一贯的强硬态度。
老师说她就是讨厌奥兹的那种束缚,才只身来到城翠大学的。
当然在各自的立场上,是会有各种主张存在的吧,这不是区区如她有资格发表意见的事。但是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希望以强硬的作法强逼法术师。就像六月那件事一样——
他微笑着说道:
「三嘉村同学,你知道魔学在中世纪被消灭的理由吗?」
「啊,是的。因为宗教改革,所以——」
这是中世纪魔学史的基本知识。但是——
「不对。」他平静地摇摇头。
「咦?」
「不,应该说作为史实性的解释,那是正确的,不过我认为还有其他理由。因为宗教改革,所以把法术师赶出教会——那只不过是表面上的方针罢了。」
「你的意思是……」
「三嘉村同学,你认为魔学的本质是什么呢?」
又是一个唐突的问题。
「魔学的本质吗?虽然我也不是很懂……魔学是一门学问吧。」
「确实是有这种说法,但那是诡辩。」
「诡、诡辩?」
虽然发言很极端,但是他的语气始终平静如故。甚至像是在教导她一样。
「请试想看看.虽说魔学的知识可向万人公开,但却只有极少数的『天赐者』才能运用超越物理性的力量,这是难以动摇的事实。把那样的东西定义成学问,并因此而满足,是件好事吗?」
被质疑的她虽然心生困惑,但还是说:
「可、可是这点在任何事情上不都是一样的吗?」
是的,这种现象不仅限于魔学而已。不管是哪种学问或艺术,知识本身都是万人可学的。但是能够留下优异成果、成绩、工作结果、作品的只有一小部分人而已。固然那也是付出努力作为代价后取得的结果,但是也不能把才能这种先天所限的重要因素排除在外。所以以魔学而言,就算是只有法术师能够使用法术,但是把它也一并归类成学问还是并无不妥吧?
「不,魔学与它们有决定性的不同。」
「不同?」
「以魔学的状况来说,有没有才能是一清二楚的。就是这样。」
「啊——」凛凛子说不出话来了。
「你明白了吗?在其他学问与艺术方面的才能——那些全都是不可见闻、无形无质、分不出有无的。所以人才能够相信自己有才能而去努力,但是魔学不同。若是没在幼时显现出来,则终生无望。对于清楚明白自己并没有才能的人来说,在那个时间点,努力想要成为法术师的所有意义就都消失了。
明白了吗?
——可见可闻、有形有质的才能。
那种东西是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仅仅只是这个差别,就足以让未曾持有的人不能容忍拥有的人。」
「那、那么……」
「是的,所以法术师才会被消灭。魔学为何会用上『魔』这个不祥的字眼呢?那是因为它就跟它的名字一样,是种业因深重的存在。」
「怎么会……」凛凛子有种被狠狠击垮的感觉。那是不该存在的?怎么会——不该是那样的。「那大家所说的法术师是什么?魔学是——」
「也许魔学者与法术师就是为了想要知道这点,才会研究魔学的吧。」
他微笑着。虽然像是硬贴在脸上般的笑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的凛凛子却看到了非常柔和的某种东西。
「但是中世纪的当政者们却犯了错误。」
「错误?」
「就是不能够包容魔学,所以要消灭它。因为不能包容就要杀死,那只是短路的思考模式,是愚人才会做的事。正因为是不能包容的东西,才有克服的必要;正因为是不能包容的东西,才有支配的必要。人就是这样做,才能够得以包容。人类就是反覆这个过程,成为万物之灵的。」
「——」
「值得庆幸的是,魔学虽然灭亡,但是现在有着再次复兴的历史。不过魔学如果继续在现今的世界上普及开来,一定又会再次出现无法包容法术师的人。他们的数量很快会增加,然后魔学可能又会和中世纪一样,重蹈灭亡的覆辙吧。」
「这……」
「人就是那样的东西。而为了防止那点,需要把法术师集中在一个地方予以保护。克劳利也是如此。」
凛凛子感到喉咙很乾,她两手捧着杯子,一口气把咖啡暍下去。
「……克劳利到底有什么目的呢?她离开奥兹到底是要做什么?」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扭转魔学界的思维。把现今由奥兹保有的魔学知识与技术公开,以求提升全世界的魔学发展吧。
但是我不得不说,这个想法实在太过于思虑不周了。
主要的理由就是我刚才说过的那样,不过还有一点。法术师很容易在人格方面有某些扭曲,像是轻视人命、享乐主义之类的,克劳利也是如此。他们往往具有只对特定范围内的某些事物有特殊兴趣,除此以外则完全漠不关心的倾向。把这点加上先天特性来看,原因果然是出在那类稀世才能,会对人格形成造成莫大影响的缘故吧。因为特异的才能自然会招致特异的环境,因此他们是难以被理解的。
在现在这个时代,全面开放魔学果然还是只会招致社会的混乱而已。世界上有太多对魔学无知的人类,法术师只是种异物罢了。」
所以我才要保护法术师——这是他的结论。
「…………」
凛凛子对奥兹与他稍微有些改观了。
同时深切的感受到自己对魔学真的是一无所知,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丢脸。
「可是——」
「是?」
「老师不一样。老师是法术师,可是怎么说呢?她确实是个荒诞不经的人……但还是有好好关照我们……我喜欢老师。」
所以希望不要对她太残酷。
「原来如此。」他以不变的笑容说道:「那是值得庆贺的事。对了,三嘉村同学,你为什么会进入魔学系?」
被这样一问,凛凛子的话就噎住了。
「那是因为大家……」
「大家?」
「我朋友说想进入魔学系,所以就这样了。」
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把话都说出来了。在她国小的时候父母离婚,曾经因此不去学校上学。但是一直结交到现在的好友冰鱼、印南、理惠、千里四个人鼓励着她,让她又能够去上学。在那之后,她就没有离开过她们四个——害怕离开——会进入魔学系,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说着说着——可是,她这样想。
可是今天她与父亲道别了,那是理所当然的事。要说的话,也许不如说在这之前没想过这件事反而还比较奇怪,只是在心中的某个地方没有明白。
所以与她们这些好朋友道别的时刻,一定也会到来的吧.
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呢?没有任何应努力目标的自己,到时候会走投无路吗?
——我不要!
嘴中的苦涩味道蔓延开来。
「三嘉村同学。」
在那个温和地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下抬脸一看,正好对上他面对这边的眼睛。
「不需露出那种表情,你只要从今以后慢慢去寻找自己该走的路就好——这样吧,作为开始,三嘉村同学,你想不想知道何谓魔学?」
「……何谓魔学?」
「是的,我在魔学方面只有些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可说。但是你是魔学系的学生,又说自己喜欢法术师。为了守护自己喜欢之物、为了不让法术师遭受杀害,难道你不认为保护法术师是件很重要的事吗?」
「保护法术师——」
凛凛子感觉到自己心动了。
魔学的本质也好、魔学毁灭的理由也好,那些事她都不懂。
但是她绝对不认为任由法术师被杀害是对的。
老实说她本来对奥兹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想来那应该也有受到老师对奥兹莫名厌恶的言行举止之感染吧。
但是那样就和之前一样了,不可以老是仰赖、依靠别人。
必须要自己看、自己听、自己决定才行。
「如果你愿意把你所知道的事告诉我,说不定我就可以顺利因应这次的事件。然后如果犯人是克劳利,那也与保护法术师一事相通。
所以——
三嘉村凛凛子同学,你可愿意协助我?」
「……只要我能够帮得上忙。」
她的身心两方都对他的话点头表示同意。
在那一瞬间——
「很好。」
感觉他的笑容像是骤然裂开般的加深了。
为什么呢?凛凛子感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同时可以听得到浅浅反覆不断的呼吸声。
是谁的呼吸?她才刚这样想,就已经察觉到那是自己的呼吸声了。从自己嘴中泄出「呼、呼」的喘气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身体好热。
「你没事吧?」
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一瞬间——
「…………!」
肌肤与衣料摩擦着,一股寒颤流遍全身。
「——呜!」
全身的力气都抽离了,就连要维持姿势都很困难。身子在向前倒去,就在心想「啊啊要摔到地上了」的那一瞬间,她感到似乎有一股力量把她拉向旁边——咚一下倒在史毗诺瓦怀中,看来是他伸手过来扶住她。原本理应拉开着的适当距离,现在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空杯子从凛凛子手中掉落到地面上。
「是这样的。」他把嘴巴凑到她耳边轻轻说道:「你刚刚所饮用的饮料,其实加入了某种药。」
「药……」
她的脸无力地贴在他的胸前反覆呼吸着。没有气愤的感觉,他的声音悦耳。
「是的,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喔,这就是『史毗诺瓦』的『秘仪』。
说是这样说,其实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药物。只是一旦对我打开心扉之后,就再也关不起来。会变得唯命是从,不会对我说谎。
读心或洗脑那类手法是『不可能的课题』。即使是有着法术可用的法术师,也绝对打不开名为人的密室之门,但是我却办得到那点。药可以说是『钥匙』,只要门曾经一度开启,就可以让它一直维持在打开的状态了。
在中世纪时我们一族也曾经使用这个秘仪,把法术师变成《面具骑士》,使他们同类相残之类的——这就是之所以被称作『法术师的大敌』的原因。
……无须担心,我只是希望你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部坦白说出来而已。因为也会有之六对你下达封口令的可能性啊。
原本这个药的效力是连意志都可以剥夺,不过我对你下的剂量有减轻,而且又是经由口服的方式,所以应该不会对身体有影响。毕竟它副作用很强,不太能对一般人使用。不过你现在说不定会有些微的亢奋感……这也没什么,以年轻人来说这是常有的事,马上就会习惯的。
如何?可以一个人坐着了吗?」
「……是、是的。」
呼出的气是热的。
无法违逆他的话。
彷佛有种感觉,这样做正是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无上课题——
「呵呵,那么首先就先捡起脚边的垃圾吧。」
身体动起来,照他的话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杯子。
耳边马上又可以听得到细语声:
「很好。那么接下来,请把你所知道的所有克劳利相关情报都告诉我。没有任何隐瞒的、全部说出来。
等你说完以后,就来收集事件的相关情报吧。由我和你两个人一起。」
※※※※※
「——这样啊。不,只要你没事,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喵子在旁边听着衣笠如此回答凛凛子打来的电话。
「那你找我是——啊啊,事件的事啊。不,事情变得有点错综复杂了呢。」
看来她似乎是打电话过来打采事件消息的。
衣笠把至今为止的收获,还有发生第二个事件的事都跟她说了。
「——所以我现在正准备前往本部。对了,三嘉村,你后来有联络上佐杏老师吗?你现在在哪里呢——」
好像是他说的话没有得到回应,衣笠又唤了一声:「三嘉村?」
电话已经挂断了。
※※※※
「原来如此,第二起事件啊。事态仍处于现在进行式呢。」
凛凛子维持着坐在长椅上的姿势听着他这样低语着。
(怎么说呢……)
凛凛子以极为客观的观点审视自身的变化。
身体多少还有点发热,也感觉得到心跳。但是可以自由思考,身体也能自己动。自己的事和对方的事都能分得清楚。可是却想不太到要自发性地做些什么。
——他所说的「钥匙」与「门」的譬喻很好懂,自己现在对他就是处于完全「解放心防的状态」。对他的警戒心归于零,只是在等待着他所说的话……
那个他朝向这边「唔」一声笑着点了点头。
「听过你的话以后,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关于四月那件事的详情呢。只是不知道是本来就如此,还是被人动过手脚造成的就是了。」
「这起事件的犯人——就是克劳利吗?」
「目前还什么都不敢说。是的,所以我想再多调查一下。如果真是她,她本人也会有现身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的是,会让克劳利有所执着的是什么东西。」
执着?
「既然要捕捉克劳利这件事本身很困难,那就把克劳利执着的东西弄到手就好。就是这么回事。」
「…………」
凛凛子蓦地有种想法,这个人——果然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他注意到了——
「你在想什么?」
他这样问道,凛凛子就像自动回应一样的作答了:
「虽然同样都是法术师保安委员会的室长,可是感觉你跟神室先生完全不同……」
「你说的是五室的室长神室吧,你是在哪里知道他的事?」
「六月时,在魔学系的研究所……」
「哦?那么六月的事不但与之六有关,你也是关系人罗?」
是的,但是那样说也不正确。这样的想法自动化为言语冲口而出。
「不,还有一个人……阿周——也在场。」
「阿周?那又是哪位?」
「天乃原周,是同一个专题组的朋友……」 ,
「天乃原。」他「唔」了一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记得在四月那件事的报告书上也有这个名字。」
感觉他的笑容好像加深了。这个时候——强烈感情的震荡原本理应已被药物压制住——凛凛子开始被微微的不安感攫住。自己、自己刚刚,是不是做出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很好,那么接着就请你告诉我关于她的情报吧。」
她无法抗拒命令,把她所知道的、关于这个叫做「天乃原周」之人的事全盘托出,其中当然也包含了之前才刚从手鞠坂那里听来的往事。
「哦……母亲在抢案中身受重伤,那就是她进入魔学系的契机?」
他的眼睛微张开来。
「……那个。」
忍受不了沉默的凛凛子才对他一出声——
「你知道吗?」他缓缓地开口:「在不少的案例中,法术师都是在年幼时危机临头时,为了化险为夷而显现才能的。在创世六日之中,之一、之二、之五,还有之六就都是这样。」
她听不懂他想说的是什么。
「当然以现在的状况来说还不能够确定。但是,所以才想要去确定啊。根据你的说法,她与四月、还有六月的事也都有所关联,实在是相当有意思。」
「那个,你到底是在……」
这个人是在说什么?
他的口气简直就像是在说克劳利所执着的东西就是——
就在这个时候。
凛凛子的视界掠过「那个」。
因为众多参加者而人声喧嚷凌乱不堪的时钟花园。有个人正从大道东侧定向那里,一路上还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人。
那不是别人,就是我——天乃原周。
「哦?」顺着她视线望去的他说:「就是她了吗?」
凛凛子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拟态。
这个念头重新回到她脑中,这个人一直在拟态。他装成人畜无害的假象,是为了接近、捕食目标。
自己先前一直是在跟这样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在过招。
(不、不行!》
(不可以让这个人见阿周!)
原本跳得虽快、但仍有规律的心跳,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
有什么东西从胸内深处直冲了上来。
呼吸紊乱。
以颤抖的手抓住他。
「——请、不要……」
「放手。」
他的命令。
手反射性的要照他的话松开,但是——
「她是、我朋友……」
她抓住他衣服的手并没有松开。
视野朦胧。
脸颊上传来泪水的触感。
才刚刚有人对她说过,阿周有让人难以放心的地方,所以要盯紧一点。
史毗诺瓦还是那张笑容,目不转睛地回望着她。
「虽说我有把药的剂量减轻,但是居然能够抗拒我的控制,你的意志力很了不起,这也代表这个朋友在你心目中的份量有多重了吧。」
她拚命点头。
「很好,那么——」
他说道,笑得双颊堆起。
「我可得要郑重其事地对付她才行呢。」
凛凛子的表情转为悲恸。
他凑近她的耳边,温和地告诉她:
「你会暂时熟睡。当你醒来时,你将不会记得我们在这里的互动。是的,直到我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为止,知道了吧。」
就像开关被关掉般的,意识坠落。
在最后那一瞬问,她的视界捕捉到的是——
(阿周……!)
※※※※※
在搭乘电车前往大学的这段时间中,我一直都有非常不祥的预感。
而我这个人在有不祥的预感时,几乎总是很准。真是伤脑筋。
(收到来自法术师的挑战书,跟预告的一样偷走猎物?)
而且听说那个犯人还在挑战书上自称克劳利。
但是犯案的人没理由是克劳利。在被第三室盯上的状况下,我难以想像她会采取如此显眼的行动。
那么现在进行中的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很简单,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目前的校园中存在着模仿四月那起事件、惹事生非的模仿犯。
——应该是这样的,但是……
(真的只是那样而已吗?)
关于四月那件事,确实是曾经在校园内引起一阵话题,还有各家媒体报导,因此真要模仿,要把手法模仿的似模似样倒也不是做不到的吧。但是,那样做会有什么意义?
如果没有意义——
发出挑战书、照预告盗取猎物、还把现场变成密室。这种充分展现出娱乐性的手法,也未免太像法术师的风格了吧?
我已经抵达地下铁大学东门站。冲上楼梯以后,马上就到校园的东门了。
我把手按在钉着巨大拱形门牌的门柱上,喘了好一阵子。然后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过失,忍不住抱着头坐倒在地上。
——我没带手机。
应该是出门的时候太慌张,把它忘在家里了。
我诅咒着自己的愚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为本来是打算先到校园后再用手机联络的,所以我不知道凛凛子在哪里。要在这么广阔的校园中,而且是有好几万人出入的人群中找出一个人,根本就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怎么办?要不要先不管那么多,去案发现场看看?还是直接到执行委员会本部——)
就在我还在思索的时候。
「嗯——周?」
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来。
「幸二?」
是我的损友手鞠坂幸二,他像是跟着人群随波逐流般的遛躂着过来。
「幸二,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打工呢?」
「今天我休息啦。」他鼓着面颊吃着像是在小摊子买来的章鱼丸子,似乎当成午餐了。「所以我就来遛躂遛躂罗。因为都逮不到人,所以正想说要不要回去了——」
我感谢上天的巧妙安排,一定是因为我平时表现良好的关系。
「等等,别回去。不,回去也没关系,手机先借我一下。」
「手机?」他皱起脸说道:「不可能。」
「为什么?」
「我把手机忘在家里了。」
「…………」上天的巧妙安排居然是这样的东西。
手鞠坂皱着脸说道:「我咧,是怎样?什么表情啊,一脸活像在说这家伙没用了的表情。」
「我没有那种表情。」
「没有才怪。倒是话说回来了,你自己的手机怎么了?反正是凛凛子联络你的对吧?」
我皱起眉头:「为何你会知道那种事啊?」
「哼,因为我本来是跟她在一起的嘛。」这话险些叫我吃了一惊。「我就猜我们分开后,她可能会打电话给你。」
「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不过大概是一个小时前的事了。」
正好差不多就是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都过了一小时,她已经跑到其他地方的可能性相当大——但是现在也没有其他线索了,总之就去那里看看再说吧。
「那是在哪里?」
「啊?时钟花园的长椅那边。」
我皱起脸,那种东西多得像山一样。「算了,你带路吧。」
「啥?不,那个——」手鞠坂不知道为什么踌躇着:「我想还是你自己一个人去比较好。」
「好啦,快点,反正你也无所事事吧。」
手鞠坂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我不管他,直朝时钟花园走去。
穿越排满摊贩的大道,通过落叶树的林荫道,进入广场,特设舞台上正在举办活动。我一面在数量惊人的人潮中东钻西躲,一面大致上把周围扫视一圈——但是没有找到凛凛子。
手鞠坂有好好跟在我后面吗?
我准备转过身去做确认,就在这个时候。
「——不好意思,你是天乃原周同学吧?」
一个声音叫住我。
我回头一看,不知道为何失去了言语能力。
——我毛骨悚然。一直纠结的不祥预感,就像渲染开来的黑一样,一口气染遍我全身。
那是个素不相识的男性。
很明显不是日本人。
像是被火彻底烧尽后的灰烬般不起眼的灰色头发,眯成一条线般的细长眼睛。脸上流露着莫测高深的表情。虽然嘴巴抿出笑弧,但是心底完全没有笑意般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从外表几乎判断不出他的年龄。乍看之下似乎不老,可是看起来却又有种世故至极的老谋深算之感。
明明外貌也还算显眼,却没有一个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简直就像是只有他与周遭的喧嚷是隔离开来的一样;也像是他身边的空气,被划进独属于他的领域般的——
「……请问你是?」
我一问,他就加深了空洞的笑容说道:
「你好,我是任魔学结社奥兹法术师保安委员会第三室室长一职的斐洛梅·史毗诺瓦。」
——我认为自己没有把动摇之情表现在脸上。
「……史毗诺瓦先生?」
「是,如果可以,请直接叫我斐尔就好。」
玻璃珠般的眼珠在窥探着,直射向我。
当然在这个时候,我还无从得知。
这就是我与今后也将多次正面相对的大敌最初的一面——
这时候,时钟塔的针刚走过十二点十分。
——《魔学诡术士C PART2》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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