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无意义的密室之谜

  有个词叫做「忙死人」。死这个字本身带有不祥的意味,不过组成的这个词倒是精准无比,国塚怱然有这样的想法。

  是的,忙碌确实会杀死人。

  他们这些人现在就快要被杀死了。

  城翠节到了最后一天,他们负责经办的事项除了准备会场、整理场内这类本身就是当天会有的事务工作以外,同时还要处理诸如拆解各会场的舞台,确认交还租借来的音响、照明、影片等装置设备的时程,列出预料外状况造成的百万元经费支出,还有处理节庆过后冒出来的几十吨垃圾等等,有许多工作是到了为节庆准备善后时才一下子进入视野的。

  执行委员有十二个部门存在,各部门保有一定范围的自主裁量权,不过事后还是有向本部报告的义务。也就是说,在本部的工作全都是事后才转回来的。

  ——随着时间的经过,执行委员会本部恰如置身战地的军事基地一样忙碌起来。

  五十海主要负责情报管制。他要检查各部门以及在现场的执行委员送上来的报告,其中有七成要由他自行下判断。剩下的三成则由他找代表,或是一并加上另一个副代表共同协商、下达决定。今早第一个接到事件报告的人之所以会是五十海,原因也是出自这里。

  濑尾负责的主要是书面工作,那多半集中在城翠节开始前与结束后,目前正在专心致志削平从各部门那里吸取来的文件山。这边也是七成自行判断,三成三人协商。

  国塚则要依据那些情报判断整体战况,以十分钟为单位,灵活而有弹性的决定要在哪里投入多少人员。

  但是——

  国塚目前正困扰着,实在无心工作。理由是明摆着的,因为他很在意事件的后续,在意得不得了。

  工作的时候,他好几次都忍不住确认时间。营火晚会是在下午六点开始,要是没能够在那之前拿回「许愿纸」……

  「啊——可恶!」

  国塚站在上面写着「大规模活动经办流程」的白板前面大骂一声。他把已经办好的活动用横线划掉,但是拉太长,划到不必要的地方去了。所以他拿板擦准备把多余的地方擦掉做订正,结果这次却连必要的地方都擦掉了。这种事一再发生,结果整面白板上几乎都变得乱七八糟。

  注意力很明显不集中。

  「——唉,你冷静点啦,崇。」不知道是不是看不下去了,五十海走过来以沉稳的声音对他说道。

  「就算你这样说……」国塚用愁眉苦脸的表情答道。

  五十海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不过他马上就表情一亮:「——来,白板笔给我,我全部重写一遍。」

  「……抱歉,麻烦你了。」

  国塚乖乖照他的话做,五十海的字绝对比较整齐美观又好读。这几个月以来看过太多他手写文书的国塚,都已经可以一眼就认出他的笔迹了。

  国塚把白板交给五十海。

  「喂,曜子,怎么样了?『许愿纸』拿得回来吗?」

  坐立难安的国塚走近沙发那边问道。

  被全权委任接下事件搜查工作的推研下任社长莲见,一个人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她阖上原本在看的「城翠节Walker」,缓缓抬起头来。

  「就算你这样问,我目前还是无可奉告啊。我派去现场的两个人也才刚到而已。」她耸耸肩:「好啦,你别那么急。在报告送来前,再怎么慌张也没用。国塚学长,总之先拿出气定神闲的架势等着吧。」

  这样说的她,确实是摆出气定神闲的架势在等待着。看到她这样的表现,国塚不得不叹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我真的是不适合当代表啊。」

  「哎呀,怎么这么说?」

  「不,像你这类型的人才是最适合的吧,我真的这样想。」

  「是啊,话说其实我是挺擅长指挥别人的。」她不否定的点点头:「可是负责带头的人也有各种类型……我之前也说过了吧,国塚学长有着我所没有的东西。我与国塚学长的类型是不同的喔。」

  「那是啥?」

  她确实说过那样的话,他还记得。不过本来以为单纯是在调侃他就是了。

  「这个啊。」她微歪起头:「比方说,我是喜欢像拼图一样适材适用的分配人员,指挥他们。」

  这种话由当事人口中若无其事的说出来才恐怖。但是也许确实就是要靠这样的做法,才能够使那个「面具舞会」成真吧。

  「要说的话,算是所谓动之以理的类型吧。就是能够让人感觉『听这家伙的话会比较方便,所以就那样做吧』。但是这类型的人在大多数场合下,只能和别人建立起利害关系。所以事情一旦进行得不顺利,就会有一口气被推翻的危险性存在。」

  原来如此。这也没错,她确实足招致了以濑尾为首的不少人反感。

  「可是国塚学长在这点上就不一样了。虽然在本人面前说这种话也不太好意思,不过国塚学长是动之以情的类型喔。」

  「情?」他没有那种自觉。「我并没有特别注重那个耶。」

  「就是因为没有注重那个才行的啊——所谓的代表,明明是处于管理众人的立场,你却工作得比任何人都更勤奋,接连两天不睡觉,这种地方是可以感化某些人种的喔。国塚学长是可以让人想要『来为这个人尽力而为吧』的类型呢。这类型的人即使有一、两次不顺利,也会得到宽容,可以让周围的人给他挽回的余地。只是相对的也会收容到没用的人才,所以有时候反而也会拉低整体的效率。」

  被她这样一说,国塚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伤心才好。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夸奖他很得人心,但是又像只是在说他傻得可爱而已。

  这时候。

  「——学长。」濑尾叫他:「会计部交上来的支出经费已经检查好了。」

  「啊啊抱歉,辛苦你了。」

  国塚定到她前面,收下装订好的文书。然后忽然皱起眉头。

  「……?濑尾?」

  「咦——」她原本涣散起来的眼睛焦距一下子凝聚起来:「是?」

  国塚直直盯着她的脸不放。

  「怎、怎么了吗?学长。」她畏缩起来。

  「濑尾。」国塚以认真的表情问她:「你昨晚睡几小时?」

  「为、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脸色不好看啊,是不是没怎么睡?」

  「这是——那个……」

  因为濑尾不自然的吞吞吐吐起来,所以国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怎么了?难道她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吗?

  ※※※※

  同一时刻,在案发现场综科B栋的仓库中。

  「——原来如此,谢谢你。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吧?」

  衣笠张开双手说道,举止动作完全进入名侦探模式了。

  「用来当成仓库使用的这间教室,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早上起门就打不开。窗子也上着栓。因此上午十点左右,在无可奈何之下破窗而入,发现门被木材挡住,营火晚会用的『许愿纸』不见,而且还有应该是作案声明的留言被留了下来。」

  「就是这样。」

  「但是为什么在打不开门的时候,不马上跟本部联络呢?」

  「那是因为上面吩咐过,各个执行委员尽量在各人的岗位上自行设法处理现场的问题。」

  胖胖的执行委员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

  喵子猜想,应该是因为他对自己和侦史郎还有疑心的关系吧。

  那也难怪,突然跑来现场,在里面东摸摸西找找的行为是会让人心生怀疑。基本上他先前也照衣笠说的「要是怀疑,去跟本部联络看看」,与本部联络做过确认了。当然衣笠本人则是丝毫不在意那种事。

  「确实依各执行委员自行决定如何处理问题,在经办校庆活动上是很重要的事吧。但是,如果有跟本部联络,我名侦探衣笠侦史郎说不定就能够成为第一个来到现场的人。至少不会让第一发现者逃掉,搜查也将会进行得更加顺利吧。我不得不深感遗憾。」

  「就算你这样说也没用啊,这边也是有无法抗拒的因素啦。」

  无法从窗子挤出去追发现者,确实算是无法抗拒的因素。喵子当起和事佬:

  「得了得了侦史郎。总之现在并不存在形迹可疑、疑似带走魔术手法痕迹的人就对了啦——最先发现现场的那四个人,看起来也跟事件没关系,这不就好了吗?」

  「……哼,但是那四个人到底是打哪来的啊?」

  「这个嘛——记得其中一个说过是城翠大学附设高中二年级的,另外两个女生感觉也差不多。然后那个高姚的女人被称作『老师』。」

  三个高中生和一个老师?

  「……来远足的啊?」

  虽然心中想着不可能吧,不过喵子还是说出口。

  衣笠在略做思考过后——

  「先把这件事搁着好了。那么,门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打不开的?」

  「呃——好像是九点左右吧,似乎是临时店那些人要到冷藏库拿材料时发现的。B栋大概从八点起就会出现人潮,大概九点左右就会开始把东西从仓库里拿出来。我就是在那时候到的。」

  「原来如此,到昨天为止都还可以正常打开的吧?那么最后一次确认这里可以打开是在什么时候?」

  「呃——大概是今早六点吧。」

  「六、六点?」喵子回问:「从那么早就要开始工作啦?」

  委员苦笑:「不,反过来才对。」

  「咦?」

  「是昨天的工作到今早六点才做完,所以我差不多只睡了两个小时。」

  两人作声不得。

  「……虽然早知道执行委员的工作忙的不得了,不过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失敬失敬。」

  「不,那个啊。」他抓抓头:「其实本来应该可以更早一点结束的,但是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小意外?」

  「对。昨晚在正常工作结束后,有好几个人留下来整理『许愿纸』。」

  「整理什么?」

  「城翠大学的营火晚会,主要是利用『许愿纸』做告白般的活动不是吗?」

  「嗯。所以呢?」

  「可是回收的『许愿纸』内容当然不只有那样而已。也会有未来梦想或志愿学校之类的愿望,其他也有普通小朋友会写的愿望。那些也是宝贵的愿望,不能不念。所以我们就是事先把写着『普通愿望』的纸和写着『恋爱愿望』的纸分开来。然后代表会视现场气氛,临机应变挑选适合的愿望出来念。」

  喵子很意外。她去年也有参加「营火晚会」,还记得当时热闹无比,被念出来的许愿纸应该一共有好几千张。原来那是在这样的事先准备下表演出来的吗?她再次领会到执行委员的工作有多琐碎。

  「所以昨晚我们就是在整理那些,把到昨天为止收回来的许愿纸一次整理起来。其实本来应该更早就开始整理的,可是太忙了,没那种时间。」

  「我了解,这种事往往是那样的吧。」

  「因为执行委员几乎也都回去了,所以我们大概就六个人开始分类起来,花了两小时,差不多是在凌晨四点左右分好的吧。」

  喵子脑海中浮现那个光景。桌上放着由好几千张纸堆成的小山。围在它周围,逐一确认纸上所写的愿望,依照内容分门别类的六人……光是想像,就像在消耗着精神与力气一样,烦得叫人吃不消。

  「可是就在那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意外,结果害得我们得要全部重头再来。」

  「重头再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啊,在我们整理好以后,我们发现在场的所有执行委员没有一个人有写愿望。所以大家就当场拿『许愿纸』写起自己的愿望,准备一起放进去。」

  「啊,光是整理其他人的愿望确实是挺寂寞的啦。」

  「原来如此。所以呢?」

  「嗯。大家轮流拿纸和笔写好愿望……差不多就在大家都写完的时候吧。执行委员代表的塚学长——只有他在做完当天工作的同时因为精疲力尽,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的踢到桌脚。所以桌上的纸山就垮下来掉了一地,又整个乱掉了。」

  「啊呀~」喵子呻吟一声:「这还真是……请节哀顺变的啦。」

  「嗯。当时也有人气到主张把塚学长叫起来帮忙,不过五十海学长——这位是副代表——说塚学长其实已经整整两天没睡了。」他苦笑:「听他这样说,就没人再主张叫他起来了。因为五十海自己完全也是『许愿纸』掉一地的受害人,还被塌下来的纸压个正着,可是他却笑笑的做事。所以我们也只好以原班人马自己动手了。」

  他们让国塚撤退到沙发那里,再次开始进行分类工作。

  「哈呜,所以就弄到今天早上六点?太强的啦。怎么说呢,大家对代表真是爱护的啦。」

  ※※※※※

  「你、你们啊!那是我的错吧?为什么不叫我起来啊!」

  因为濑尾的状况不太对劲,在国塚的逼问下,她把昨晚整理「许愿纸」时发生的小意外从头到尾如实托出。

  「因为……学长一直在硬撑,所以不忍心叫你起来嘛。」

  濑尾低着头这样一说,五十海也表示支持她。

  「别那样责备她啦,崇。无论是濑尾也好我们也好,都只是在担心你而已。第二天时你有照镜子看过自己的脸吗?那可是根本就撑不过今天一天的脸喔。」

  记得今早濑尾确实也说过,他昨天一副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模样。

  「可是……就算是那样!」

  「没办法啊。我说过的吧,因为那就是国塚学长的类型。」

  连莲见都这样说,国塚沉默了下来,不过很快就又开口:

  「……好吧,是我不该吼你。」

  「……学长!」

  「可是。」他以强硬的语气说道:「可是不要更乱来了喔。因为以我的立场来说,要是你们累垮了,那也跟我累垮了没两样。」

  「啊啊,我明白的。」

  「我保证,学长。」

  ※※※※

  「总而言之。」衣笠说:「所以你们就又重新整理到今天早上六点,然后把纸搬到这里来是吗?」

  「可是为什么要搬到这种地方来啊?放在本部不就好了吗?」

  「那是因为不想在当天乱成一团嘛。趁着昨晚先搬到营火晚会会场附近,今天就可以比较省事了。所以我们用手推车把五个大纸箱的『许愿纸』……咦?」

  「怎么啦?」

  「没。」执行委员环顾着仓库内:「手推车不见了耶。」

  他用手比了比推车的形状,喵子心中浮现一块板子加轮子与推手的简单手推车造型。多半没错吧。

  「是谁拿去用了吗?」

  「说不定是小偷用它来搬东西,然后就那样直接带走了。」

  衣笠说道。

  有理,喵子这样想。本来嘛,五大箱的纸可不是个小数量,要偷走它们,怎么也需要用到手推车的吧。

  「总而言之。」衣笠重新做个总结:「『许愿纸』大概是在早上六点被搬到这里来,察觉到这里出状况是在上午九点左右。东西是在这三个小时之间被偷走、现场被布置成密室——虽说如此,但综科B栋大概从上午八点起就已经开始有人活动,所以把案发时刻预设在今早较早的时候应该会比较妥当。」

  确实,用手推车推着五个纸箱喀啦喀啦地定,是挺显眼的吧。

  时间啊,喵子这样想,不经意的抬头向室内的时钟望去。

  「——啊哩?」

  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怎么了?」

  「没啦,看那个时钟,是不是停住了啊?」

  喵子指着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指针式的圆形挂钟盘面,时针、分针、秒针全都指着「九点」定住不动。现在时间已经是十点四十分了。

  「那又怎么样?」衣笠兴致缺缺地说。

  「什么怎么样?这可说不定是小偷设计的不在场证明的啦?把案发现场的时钟弄停,让人误以为案发时间是九点这样。」

  「我说啊。」衣笠受不了似的说:「有哪个笨蛋会因为现场时钟停住,就断定那是案发时刻啊?如果小偷真是为了那个目的把时钟弄停,那也太肤浅——这个案件也就没什么值得研究的了。」

  「……喵哈哈。啊——也是的啦。」

  其实本来是认真那样想的喵子笑着打混过去,执行委员也跟着笑了。

  「我想这个时钟,是不能被用来布置成不在场证明的吧。」

  「为什么的啦?」

  「你不知道吗?综科B栋的时钟后面全都有拉线统一管理,所以不可能只把这里的某一个时钟拨快或拨慢的啊。」

  「——咦?」

  「你说什么?」

  喵子与衣笠同时看向执行委员。只有执行委员自己还没察觉到自己的证词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从容不迫地继续说下去:

  「你们看,那个钟上没有用来从外面上发条调整指针的地方对吧?虽然可以破坏外壳,用手拨指针,但是也没有那种痕迹。」

  时钟外壳的压克力确实是没有裂开,也没有拆解后再装上去的痕迹。

  「请、请等一下,那就是说,时钟的指针是不能故意让它变快或变慢。所以停住的指针所指的时间,就等于时钟停住的时间,我没有说错吧?」

  「嗯。」

  「那么你今早六点在这里出入时的情况如何?时钟有在走吗?」

  「咦?」委员皱起眉头:「啊啊,呃,这个嘛——」

  「请务必要想起来,这是很重要的事。」

  「啊啊……对了,有在走。嗯,如果需要,你们也可以找五十海或濑尾确认。」

  衣笠与喵子僵住。看到他们这样,委员倒是愣住了。

  「怎么了吗?」

  「当、当然是有怎么了吧!」衣笠说道:「在过了昨晚九点以后,要让这个时钟以『指着九点的状态』停住,那就只有今早九点这个机会了,但是这里在早上六点到九点之间是被布置成密室状态的耶。那不就代表——说不定是九点时待在这里的犯人把那个时钟弄停的吗!」

  「咦——啊,对喔,有道理耶。」执行委员一拍手。

  两人不理他,检查着时钟。

  「啊,这个……!」

  时钟挂在墙壁上方,有什么东西从它下面露了出来。

  那是类似电话线的东西,时钟应该是靠配线送电与时间情报的吧。

  接到时钟背面的那条线,从隙缝间被扯出来——割断了。

  不知道是使用小刀还是什么,墙上有好几道刮痕留在那里。

  「果、果然……!侦史郎!这个,果然是犯人留下来的啦!」

  喵子很兴奋,不过衣笠却显得慎重。他检查了时钟附近用来放工具类物品的钢铁工具箱。

  「也找不到类似定时装置之类的东西……」

  「定时装置?」

  「对啊。如果时钟真是九点停的,有相当高的可能性是使用遥控方式控制定时装置割断线,可是——」衣笠伸手把线拉过去检查割断的地方。「线本身已经相当老旧,也有自己断掉的可能性喔。」

  「……是这样的吗?可是是自己断掉的……」

  衣笠「唔」了一声,手托着下巴。

  「如果这真是犯人动的手,那就和留言一样,是种『犯行在这个时间完成的』的作案声明吧。这样做果真有什么意义吗?」

  「要说没意义的话,密室本身也是的啦。」

  如果现场是平时会上锁的房间那还能理解。但是从平时就没上锁的房间偷走东西之后,不但留下礼物,甚至还把那里布置成密室到底是想做什么啊?真叫人难以理解。

  「呵,就是说这是个无意义的密室之谜罗。」不知道是不是对自己想出来的措词感到满意的缘故,衣笠微笑起来:「说起布置密室的理由,自古以来就是个被用到烂的主题,不过以这次的案例面言,可以拿来探讨的是两种可能性吧。」

  「咦?」

  「干什么一副呆滞的表情。」

  「没有,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已经有具体的推理了啦。」这是真心话。「侦史郎你是怎么啦?今天居然这么稀奇的中规中矩做侦探耶。」

  「……你啊!」

  「喵哈哈,得了得了。」喵子挥着手:「所以呢?可以拿来探讨的两种可能性是什么?」

  「不要老是问人,自己也稍微思考一下如何?」

  被挖苦的侦史郎随即反击回去。

  「唔。果然是那个吗?就是挑战书上说的那样,为了游戏的演出效果之类的?」

  「说的也是,也是有那种思考方式存在的吧,但是和我所想的有些不同。」

  「那你是在想什么的啦?」

  「首先第一个,犯人不是法术师而是普通人的状况。这就像是证据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制造出这件事超出常理的假象,让搜查的一方以为犯人真是法术师。」

  「啊,对喔!」

  说穿了就很简单。

  如果犯人是普通人,挑战书上写的克劳利云云就是个赤裸裸的大谎言了。也就是说,密室是为了用来增加那个谎言可信度的罗。

  「原来噜此原来噜此,我都忘了挑战书的事了。那另外一个呢?」

  「另外一个是犯人真是法术师的状况。

  身为法术师的犯人,虽然在挑战书和留言上自称『本座乃是法术师亚历斯特·克劳利』,但我们搜查的一方当然会持保留的态度,认为『这说不定只是普通人做的案,是以法术师之名招摇撞骗的模仿犯』。

  所以才需要密室。

  因为法术确实是理应只有法术师才能使用,如果有了要靠法术才能实现的密室,那犯人就只会是法术师。也就是说,犯人准备好只能用法术实现的密室,用来证明下手偷走东西的确实是法术师——用来向我们搜查的一方证明,犯人是法术师亚历斯特·克劳利,挑战书的存在与其内容全都是真的。」

  「……也就是说,犯人是普通人还是法术师,是会使制造密室的意义改变的罗?」

  「就是这样。光是容许法术这种东西加入推理,就会使该设想的状况范围扩大。实在是叫人愉快啊。」

  愉快归愉快,不过这个密室究竟算是哪种状况下的产物呢?是普通人以物理性的魔术手法制造出来的吗?还是法术师用法术制造出来的呢?如果是物理性的魔术手法还好,但如果有可能是使用法术的结果,没有相关知识的他们这些人就无从判断了。

  「唔——」喵子环抱双臂说道:「要是真希在,她就会知道了说。」

  ※※※※※

  被称作「真希」的那个人物打电话给莲见,是上午十一点左右时的事。

  「——」

  手机被放到桌上。看到用T V电话连线后,出现在液晶萤幕上的那个人物,国塚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那是个女性。

  只是打扮得一身黑。

  用睫毛膏与眼线笔勾勒得十分显眼的眼眶、掺杂着缕缕紫色头发的妹妹头、一身巴洛克风格的服装,一切都显得那么怵目惊心,就像是送葬队伍中的人。记得万圣节不是在月底吗?国塚不由自主分心到其他地方去了。

  「真希,你今天果然不准备过来?」

  『……非常抱歉,莲见学姊。』

  画面上的女性睁着黑白分明的漠然眼睛回答莲见的问题。

  『因为今晚是新月之夜,我必须进行雷雅克的仪式。』

  那是什么仪式啊?

  「既然你有事情就没办法了——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国塚学长,这位是小比类真希,魔学系的二年级学生,是我们推研自豪的魔学智囊。」

  『你好,我叫小比类真希。』

  说着画面上的小比类鞠了一躬。

  就算打扮得再奇怪,既然对方依礼行事,那就不能不回应。

  「……你好。呃,我是——」

  『是国塚崇学长吧,早已得闻大名。』

  在国塚耳中听来,这话像是在说「所以随时都可以对你下诅咒」似的,他的心情很复杂。

  「那么真希,就像我在电话中说过的一样,有事件发生了,希望你能够帮忙判断是否有可能用法术实现现场状况。」

  『好的。虽然不能前去那里,但我会全力提供情报。我正是因此才主动联络的。』

  「有你真好。」

  就这样莲见对小比类简单说明了现场的状况。

  一直专注聆听着的小比类,像是在理清头绪般的安静了一会,然后答道:

  『……我想那个密室多半不可能是用法术造成的。』

  「你确定?比方说窗栓或门栓——这些不能从室外用遥控的方式操作吗?」

  『那需要用到叫做「念动」的法术,可是很遗憾的,「念动」是「不可能的课题」。』

  这种事国塚当然是第一次听到,看来那个叫什么魔学的东西,似乎也不是可以轻松实现任何事的嘛。

  魔学是一门实际而有逻辑的学问,有着自属于魔学的法则。

  用来形容在那个魔学中无法实现之事例的专用术语,好像就是「不可能的课题」。

  莲见想了想。

  「——那利用使役魔呢?」

  她这样问。

  小比类眨眨眼。

  『学姊应该是指「使役」使役魔从内侧拴上窗子的情形吧?』

  「是的。我记得法术师是可以用法术自由使役动物的,对吧?使用到动物的魔术手法在推理小说中,是基本中的基本吧。」

  小比类又安静了一下,但是——

  『那种做法本身确实可行,但是我想应该还是不能制造出密室。』

  「为什么?」

  『因为能够当法术师使役魔的动物只有猫而已。』

  「咦——?」莲见的话哽了一下:「是、是这样的吗?这还是,呃,第一次听说耶。」

  『若是在中世纪魔学全盛期,除了猫以外,狗、猴、鸟、蛇、蜥蜴等各式各样的动物也都可以「使役」的样子。但是在魔学灭亡后直至今日,能够当成使役魔「使役」的对象只剩下猫而已。关于为什么只有猫领先其他动物成为研究对象这点,有各种说法存在。不过最有力的说法是,果然猫才是最适合当法术师跟班的动物——』

  「啊啊——抱歉,真希。历史背景的说明还是留待下次再说好了。」莲见打断她。「总之你的意思就是能指挥的只有猫,所以拴上窗子是不用说,卡住门就更不可能了,对吧?」

  『是的。』

  「嗯。虽然说光靠猫也可以视做法而定,有着足以制造出密室的可能性……可是要那样多重应用,感觉用物理性魔术手法也可以行得通。」莲见环抱双臂,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接下来说不定还会再跟你联络,到时候也请你多多帮忙罗。」

  『不敢当。若是需要我的知识,请随时通知我。』

  ※※※※

  「哎——真可惜,不需要小比类的知识了。这次没有那家伙出场的机会了,喵子。」

  「咦?为什么的啦?」

  「很简单,因为这个密室不是法术造成的。」

  由于衣笠突然自信满满地如此断言,喵子吓到了。

  「侦史郎,难道你已经解开密室的魔术手法了吗?」

  「呵,当然了——看!」

  他走近窗边。

  「这间教室的窗栓,是利用把拉栓向下拉的方式上锁。」

  一个窗框有两扇窗子,一共三个窗框——合计六扇窗子。虽然其中有一扇窗子破了,不过每扇窗子都跟他指出的一样。

  「然后是这个部分。」

  他指着其中一扇窗子——窗框上窗栓附近的玻璃。

  「上面有刮痕对吧?」

  确实在室内侧这边的玻璃上,窗栓附近有着直直向下拉出的一道刮痕。因为是不仔细看就不会注意到的浅浅刮痕,所以喵子在侦史郎指出以前都没有注意到。他应该是抵达现场后调查室内时就已经注意到了吧。

  「然后看看你的脚边吧。」

  喵子依言蹲下一看。

  「啊,钓鱼线!」

  因为是透明的,所以这个也不容易看出来,不过地上确实是有钓鱼线。

  再怎么说喵子也是推研的社员,所以对她来说,钓鱼线并非用来钓鱼的工具,而是构成密室的七道具之一。所谓的七道具,是指蜡烛、火柴、冰、钓鱼线,呃、还有什么来着的?虽然不小心忘掉了,不过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她想着。这条钓鱼线好短,最多只有二十公分左右,其中一头绑了个线圈——呃,这会不会只是普通的垃圾啊?

  「确实足钓鱼线没错的啦,可是这么短能干什么啊?」

  「看仔细点,地上除了钓鱼线以外还有其他东西吧。」

  「咦?不会吧?」

  「这个。」衣笠也蹲下,用手指捏起地面上的那个东西。

  「——钉子?」

  是钉子,大概有半个食指那么长。仔细一看,地上还有几根相同的东西散落着。然后它们其中的一根,就绑在刚刚的钓鱼线上。

  「刮痕、还有线与钉子。考虑到这间教室是用来当作仓库之事,这些都是留在室内也不会特别显眼或不自然的东西。但是我的眼睛可是雪亮的,犯人就是使用这条线和钉子制造出密室,窗上的刮痕就是它留下来的。」

  喵子试着想了想,但是想不出它们是如何与密室扯上关系。

  「你给我像样点,这种东西是初步中的初步吧。构成密室的七道具是什么?」

  「呃呃?蜡烛、火柴、冰、还有钓鱼线的吧。还有就是——」

  「要怎样才能不用手摸就让铁移动?」

  「铁?不用手摸就让它移动——啊!」喵子总算想起来了。「对喔对喔!是磁铁吧!?」

  原来如此,喵子也搞懂这个魔术手法的内容了。

  首先把钓鱼线的一头绑上钉子,再把另一头绑在窗栓的拉栓上。然后打开窗子到外面去,利用事先准备好的磁铁,从窗子外侧吸住钉子。然后就那样用磁铁把钉子向下拖动,窗栓的拉栓就会被钓鱼线拉下来,锁住窗子。接着再继续往下拉,套在拉拴上的线圈也会脱离拉栓。之后把磁铁拿离窗子,失去磁力束缚的钉子会带着线一起掉到地上。窗上的刮痕,应该是在把钉子向下拖的时候刮到的吧。

  「虽然这需要用到相当强力的磁铁,但是只要有心,想弄到多少那种东西都可以。」

  「喔喔,了不起侦史郎!我对你刮目相看罗。」

  喵子是真心的感到佩服。

  可是又约略有种哪会到现在还会为这种程度的事感到佩服的感觉,这是因为自觉到对他的感情而产生的心态吧。

  「那、那么——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总之先去向莲见学姊报告现场采证与推理的结果,之后对周边进行彻底的查访。」

  「查访?」

  「时钟的事。如果这个魔术手法真的是在今早九点使用的,那周围应该会有目击者才对。」

  「对喔,那个时间校园中应该已经有一大堆人的啦。好!」

  喵子赶快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人在执行委员本部的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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