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智纳木须美的恋情

  私立城翠大学附设高中二年C班的智纳木须美,非常喜欢二年A班的园马游征。

  所以当她知道他已经有女朋友的时候,真的受到很大打击,忍不住哭了。

  ——不可以哭出来,绝对。

  她拚命这样告诉自己,奔跑在走廊上,但她不是要回教室。因为现在是下课时间,所以厕所、走廊上也都是人。怎么办?该去哪里才好?校内没有可去的地方。但是不能停下脚步,撑不下去了。好难过、好伤心、好痛苦,好想干脆消失算了——

  就在这时候。

  「哇,对不——咦?须美?」

  「萌萌花……」

  她们俩在走廊转角一头撞个正着。

  一看到那张亲近的脸,萌生的一点安心感成为最后一把推手,使得须美之前忍住的东西流了下来。

  「萌、萌萌——花……呼、呜呜……!」

  她按着嘴,但还是无能为力地泄出呜咽声。

  她的朋友表情一变,然后马上说:

  「须美,你是不舒服吧。」

  「——」

  「我想也是。好,去保健室。来,我也陪你一起去,喏?」

  在周遭的视线聚集过来以前,朋友像是想要遮住自己身影般的把手环在自己肩上。明明不可能知道前因后果,却马上就察觉到自己的状况,还有足以办到那种事的聪明,令须美打从心底感到得救了。

  朋友的手一下一下拍着自己的背。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那份温柔温暖的触感,让失恋的痛苦都稍加缓解了。

  ※※※※

  须美真的很依赖朋友三嘉村萌萌花,然后也打从心底感到羡慕她。

  她和自己不同,个性很开朗。短短的头发用发夹别起来,露出额头的造型也是健康又可爱。

  「萌萌花真好呢。」

  虽然自己也讨厌那种卑微的态度,不过她有时候还是会这样说。

  「哪里好?」

  「开朗、可爱,又受大家喜欢。」

  「会吗?虽然被那样说会不好意思,可是我嘴巴很坏的耶。」

  的确,不管对方是老师还是学生,她都是该说什么就说什么,绝不客气。但是那正是基于她表里如一、同时充满行动力的性格。大多数人都会以正面的态度接纳她的那部分,就连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而且人又矮,至少再多个三公分,有须美那么高就好了。」

  「又不是说长得高就是好事……」

  萌萌花确实是矮,不知道有没有一百五十公分。她本人对这件事颇在意,但是须美强烈认为那几乎不算是什么问题。

  这样的萌萌花,在抵达保健室之后行动也是非常迅速。

  她马上让保健老师准备好床,一一发简讯给班上的朋友,交代须美身体不舒服、自己要陪她所以也不能上下一堂课的事,并请同学帮她们向老师好好解释,然后跟保健老师说了声「有什么事我会马上通知您」,把保健老师请出门外到职员室。因为她在老师之间颇受信任与器重,所以她若是认真拜托,就算是有点无理的要求,老师也会答应的。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八成就连身体不舒服这个藉口都想不到,但是也不能回教室,最后就变成擅自旷课的状况了吧。须美一想到这里就更加沮丧了。

  先不跟别人比,自己就连自己一个人的事都处理不好——

  一有什么事就畏缩起来,无法妥善对应——

  真的很讨厌自己的这些部分。

  所以就某种意义面言,这个失恋也许是理所当然到不能再理所当然了。

  或许不管他有没有女朋友,结果都不会改变。

  也无法想像会有男孩子喜欢上自己。

  即使如此。

  她还是真的很喜欢他。

  所以——

  「园马有女朋友了?」

  「……嗯。」

  坐在隔着布幔的床上,哭肿了眼睛的须美点点头。

  「……下周末的三连休,城翠大学有校庆对吧?」

  「是有没错。」坐在对面摺叠椅上的萌萌花点点头:「所以呢?」

  「有朋友找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可是他拒绝了。问他为什么?该不会是要跟女生一起去?他回答说还不知道,不过说不定会那样……」

  她听到这段对话是在不久以前——下课时去厕所回来的路上听到的。有两个男生在楼梯旁边讲话,其中之一就是问题所在的他——园马游征。

  「那个啊。」萌萌花环抱双臂:「他有确切地讲清楚那个所谓的『女生』,并不是家人或亲戚之类的,而是『女朋友』吗?」

  须美点点头。如果是那样,不知道该有多好。

  「可是那就怪了耶,园马看起来完全不像有女朋友,而他也不是会隐瞒这种事的人吧。」

  萌萌花与园马都是从城翠大学附设国中升上来的,从那时候到现在一直都在同一班。高中才进入城翠大学附设高中就读的须美,在高一时和两人同班,成为朋友。升上高二以后,很遗憾的只有须美被分到不同班级,不过萌萌花和园马现在都还在同一班。

  「这可以说是孽缘吗?就算断掉也没差啦。」

  萌萌花嘀咕着。

  然后她对于那个孽缘对象的评价是:超古怪的家伙。

  「那园马的女朋友是谁?哪一班的女生?」

  「那个,好像不是我们高中的学生。」

  「其他学校的学生?」

  「不,听说是大学生。」

  萌萌花惊讶地「噫」了一声。

  「大学?这样啊,那就——是个盲点了。既然如此,在学校里看不到他像是有女朋友的样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咦?不过所谓的大学,该不会是城翠的?」

  「那个我就不知道那么多了。」

  「不,一定是那样的啦。」萌萌花状似自信满满地连连点头:「两个人在高中时就已经是朋友了,然后趁着其中一方毕业时告白、交往,在我们学校是常见的类型。」

  如果真是那样,因为他们几个是二年级,所以如果是在校内认识的城翠大学附设高中毕业生,对方必然是去年的三年级学生——也就是现在的大一生。

  「啊,关于那个……」

  「咦?」

  说出口后她才想到糟了,但是现在才说没什么好像又很假。

  「啊,不是,那个,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个人是城翠大学的大一生……就和萌萌花的姊姊一样而已。」

  「啊啊——嗯,是没错。」

  萌萌花扬起下巴用力点头,那是有点不自然的态度。

  须美感到后悔。

  除非有必要,萌萌花不太想多谈关于她家庭的事。须美也知道那个理由——

  所以就算是萌萌花的姊姊,但是须美也没有跟她正式见过面。只有在高一时,曾经在校内跟当时已经是高三生的她擦身而过两、三次而已。她长得很像萌萌花(或者该说是萌萌花像姊姊),不过留长发,身高也比萌萌花高,还有——

  (……想起来了。)

  对。

  记得那时候萌萌花也是和须美在一起。姊姊在走廊的另一头对着萌萌花用力挥手,所以须美也点头致意。但是说起在旁边的萌萌花,却是瞥了姊姊一眼以后就脚跟一转。

  因为萌萌花待人一向亲切,以她来说这是很罕见的态度,所以令须美留下了印象。不过因为也有觉得在校内和兄弟姊妹见面很丢脸的人,所以那时候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然后在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她才知道萌萌花不提家中事的「理由」。

  「对、对不起,说了无聊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

  须美慌慌张张地一说,萌萌花就点头回应。

  但是因为话题中断的尴尬,加上害怕可能惹对方不高兴了,须美不知不觉就说起她不习惯的俏皮话来。

  「啊,该、该不会……萌萌花的姊姊就是园马的女朋友吧。」

  一时口快说出来以后,她后悔得比山高比海深。

  但是萌萌花毫无不快的模样,笑了笑把这事带过去。是在顾虑自己的心情吧。

  「啊哈,不会吧,她是个那么名不副实的人耶。」

  「名不副实?」

  「嗯——她叫做凛凛子。我的姊姊,三嘉村凛凛子。」

  「……那个名字有哪里名不副实了?」

  「因为是『凛凛的女生』啊?你也见过我姊姊对吧?难道没有『哪里凛凛了』的感觉?」

  也对,虽然只是瞄过几眼而已,但是她那个在走廊另一头无视于他人眼光挥手的姊姊身影,就算是说奉承话,也没有凛凛的感觉。虽然知道失礼,须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吧?随时随地都不知道在呆什么的……我反而还比较想要凛凛子这个名字呢。」

  「可是我觉得萌萌花这个名字也很棒啊。」

  「会吗?」她用表情表达了她有多么不满。

  「萌萌花讨厌自己的名字吗?」

  「是讨厌啊,因为好像御宅族的风格嘛。」

  因为她说得很认真,所以须美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萌萌花微嘟起嘴:

  「啊,你笑了对吧!?你在笑我必须一辈子使用这个名字的不幸对吧!?」

  「抱歉抱歉。」

  说着须美的笑意又深了些。

  感觉心情已经稍微轻松起来,跟哭过以后痛快多了也有关系吧。

  可能是因为这样,她突然下了一个决心。

  「哪,萌萌花。」

  「你还要怎样啦?」

  「我决定了——我要去向园马告白看看。」

  「咦?」萌萌花难掩讶色的看着她的脸:「……为什么?难道你是想把他从他女朋友那里抢过来之类的?」

  须美摆动她的头,当然是横向摆动。她根本不可能做得出那么缺德的事。

  「那……是类似那种所谓为了开始新恋情,自己先为旧恋情画上句点的状况罗?」

  「总觉得跟少女漫画一样了。」

  须美苦笑,但是并不是那样的,真正目的是更前面一个阶段。而她也知道自己想要如此做的心情,是出自于内心总觉得自己卑微的心态。

  她对喜欢他的事有所自觉,是在与他分班后的高二以后。

  须美喜欢画画,从一年级起就加入美术社。今年四月起也接下社长一职——就在那样的某一天放学后,他突然到美术教室来。

  「——嗨,智纳木同学,你好。」

  「啊,园马同学。怎么了吗?」

  当时美术教室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在,陷入与男生单独相处的情况让她有些紧张。然后马上又为自己自我意识过盛的状况感到不好意思。

  「嗯,是有点事想问你。」他当然不知道她的心事,毫不避忌地快步走进室内。「美术社的社长是谁?」

  「咦?啊,基本上……就是我。」

  「真的?那真是太巧了。」个头歪呙的他爽朗说道:「老实说我想加入美术社。」

  「咦?」

  「入社申请书在哪里啊?」

  被他突如其来这样一说,她不知所措。不过回想了一下,不记得自己在入社时写过那样的东西。只是在参观社团时告诉学姊想加入,然后就加入了。

  「呃,对不起,我才刚当上社长,详细的事完全不清楚。得要问顾问老师——」

  「这样啊。好吧,那我直接去问看看。」

  「……对不起。」然后她理所当然的把疑问宣之于口:「可是园马同学,你为什么在这个时期才要加入社团?」

  「嗯?其实我在课外活动上过美术,试过油画之后觉得超好玩的。所以罗。」

  园马表示他想多试一下,所以要加入美术社。

  「这、这样啊。」因为得到太平淡无奇的回答,须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会话中断。

  然后——才猛然惊觉这是头一次和他说这么久的话。

  虽然他们曾经同班一年,但是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当然这和她自己的畏缩个性也有关系。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在教室时,总是在睡觉。

  总之说到他就是睡。说起与他有所关连的记忆,只有不管上课下课时,他都一股脑在睡的印象。甚至有时候还会有班上的男生跟他说笑:「——游征,你一天中真的只有午休时是清醒的耶。」

  一到午休的时候,他就食欲大振。虽然为什么光是睡觉会需要那么多的卡路里是个谜,但他总是在学生餐厅把装得满满的咖哩跟拉面吃得碗底朝天,有时候还会再加上点心之类的。即使如此,他的身高却绝不算高,人也不胖。也许是因为基础代谢率异常的高,也就是所谓的「吃不胖体质」吧。

  (吃也吃不胖,实在是让人羡慕啊……)

  须美看着他细长的脖子和平坦无比的腹部这样想。然后察觉到自己居然随便盯着人家的身体看,脸都红了。

  当事人则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

  「都没人在耶。」他环顾着室内问:「平常都这样?」

  「唔,嗯……」

  美术社的人本来就不多,大多数都只是名义上加入的幽灵社员,所以自己才会硬着头皮接下社长一职。而这个社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工作要做,所以她才没有意见。

  「哦——对了。」他指着须美准备好的画架与刚动工的画布问:「你在画什么?我可以看看吗?」

  「啊,嗯。不过才刚开始画而已。」

  「这个是……在那边的壶对吧?」

  「对。」她说道:「其实我是想画人物,但是没有人可以当我的模特儿。」

  「啊,人物好耶。」原本打量着画的他,突然转身面对须美:「对对,我也想画画人物。」

  虽然他一下子就进入话题令她意外,不过获得赞同让她很开心:「真的?」

  「真的啊,而且我还希望最好是画裸体画。」

  「咦?」须美僵住了:「裸、裸体……」

  「嗯,裸体。裸体好耶。」他这样说:「在美术社里会画裸体画吗?」

  「咦?呃,我还没有画过裸体……」

  「是喔,真可惜。不过没有模特儿也是没办法的吧。」

  并不是有没有模特儿的问题吧?虽然心里是这样想,但是须美的反应仅止于生硬地笑着。

  倒是他马上就手一拍说道:

  「啊,对了。那这样吧,我们两个互相当对方的模特儿就好了嘛。」

  「咦!」

  须美这次真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咦?你不愿意?」

  「啊,不,倒也不是。」脸上一下子冒出一股热气:「可、可是……」

  不,她明白。他绝对不是有什么不良的居心才这样提议,至少自己还能够看透这一点。要描绘人体,学习画裸体是很重要的,甚至可以说是必要的经验。人体是由血肉骨骼组成,总是不断地处于伸展、收缩、弯曲、流动、挤压着的状态。捕捉那些,将它们呈现在画布上的裸体画练习是非常重要的。说来自己没有画过裸体,也许就是画不好人物的原因。虽然她的志愿并不是上美术大学或艺术大学,不过她还是喜欢画画,希望能够画得更好,所以很想画一次裸体,不,是非画不可。因此他说可以互相当模特儿的这个提议,绝不是奇怪的事。于是那个,如果真要说,就是要在他面前脱衣服光着身子,被他注视着的……那个……

  啊呜。

  须美暗地里臊热着,这时候他说话了:

  「不过呢,因为模特儿会摆出在画画的姿势,以构图面言并不有趣就是了。」

  「——咦?」

  「嗯?」

  「……是要画在画画时的情景?」

  「对呀。」他愣住了:「就是彼此面对面,互相描绘对方正在画画的情景啊。这样一来就可以一面自己画画,一面当对方的模特儿了。」

  「…………」

  自己胡思乱想的误会令她感到丢脸,她更加臊热了。

  总之她也真的是一个人对着壶或假水果、石膏像画腻了,所以对于他的提议非常感激。

  从第二天起,须美和园马马上就开始互相画对方。

  其实在上课或社团活动绘画时,多少都会有过彼此画素描的经验。不过那时候是和许多人在一起,随便找个适当的人作画的状况。像这样和别人搭档,互相面对面素描对方,让她有种非常紧张的感觉。

  但是他看起来却丝毫没有那种紧张的感觉。一开始作画以后,除了右手和眼球以外,几乎没有其他地方会动,就这样若无其事的过了两、三个小时。

  她对他惊人的集中力感到佩服,他笑了。

  「哎,因为平时太放松了嘛。」

  美术教室几乎没人来。不,也许是有人来过,但没有察觉到而已。她也像是被他牵引着般集中起来,一股脑地埋头作画。

  因为平时总是自己一个人画,所以真的很快乐。当然绘画这件工作本身一定是独自进行,但这是她头一次感受到和别人一起做着相同事情的团体意识。

  一回过神来,在美术教室度过的这些时间,已经成为自己心目中极其重要的一段时光了。

  每天都迫不及待的希望下课时间早点到来,或者由她等待当模特儿的他,或者是让他等她,这都让她开心得不得了。相反的,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就让她感到非常失落又无聊。

  就这样,她花了一整个学期完成一幅画。

  园马看着那幅画说:

  「虽然我完全不懂画——不过,嗯,感觉超棒的。谢谢你帮我画的画。」

  「别这样说,我才是……我也可以看看园马的画吗?」

  「好啊,不过我画得很烂喔。」

  确实那并不能说是一张技术很好的画。构图方式和素描的平衡都拿捏的有些差。上色方面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有点太大胆了。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须美有种深深被撼动的感觉,失去了言语能力。

  他所画的肯定是「自己」没错,「自己」就位于画布中。

  当目睹到它的时候,可以确切地感觉到,他一直以来在看着自己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以及累积下来的那些时间。不知道为什么面颊发热,感到胸口揪起来似的神驰天外。然后——

  (啊啊……)

  很清楚地察觉到自己喜欢上他了。

  在那之后一直到现在——中间也隔着暑假,所以已经过了将近三个月,但是仍然未能把自己的心情告诉他。

  那单纯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勇气,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理由。

  然后今天,她才知道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真的很震惊。

  但是又有一些些——

  感到有一些些安心下来的、那个自觉卑微的的自己,也确实存在。

  (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因为可以用那样的理由逃避而感到安心,准备怀抱着不知是否真有那种东西存在的微不足道自尊心而满足,一个渺小的自己。

  然后——

  (所以说幸好没有去告白。)

  (对。而且话说回来,也不能肯定我是不是真心喜欢他……)

  在潜意识中这样自我解释着,卑微又卑劣的自己。

  厌恶得想哭。

  一直以来,自己跟谈恋爱那种事几乎完全无缘。

  但是她也有自觉,那不过是个藉口。其实是就算自己有稍微在意的人,也会把自己关进「反正我这种人就是没希望」的卑微外壳中,等待着那种心情自行消失。

  这次也要和之前一样吗?

  好不容易才画出「他」这幅画来,就因为自己没有自信,因为害怕把那幅画拿出来给人看,就把画布涂得一塌糊涂,甚至连画画那件事本身都当作没那回事了吗?

  ——不要!不对!

  这份心情是真的,所以才会因为他有女朋友受到打击。

  对,光是这个事实已经令她十分受伤。不会再伤得更重了,没有会失去的东西了。

  那么至少——

  想把「画」拿给他看。

  她认为那是必须由自己去挑战,总之她认为自己需要那个事实。

  确实是必败之战,但是应该也有因为败北而具有意义的挑战存在。

  自己在自己的画布上画了「他」的画,她不想对这件事说谎。

  并不是为了要开始新恋情所以要先把旧恋情做个了结,而是为了能够让自己能够承认这个感情是真正的恋爱。

  因此她准备向他告白。

  ※※※※

  可是她虽然下了这个决心,却还是因为胆怯,一直没有把想法化为真正的行动。这时候萌萌花做出某个提议:

  「……我说啊,须美。这只是个参考,我问问而已喔——要不要去看看园马的女朋友?」

  「咦?」

  须美一回问,她就继续说下去,不过语气罕见的有些含糊不清。

  「那个,我们在保健室说过的事,就是须美是要用什么样的心情去向园马告白,那个我是了解了啦。可是看你果然还是很难说出口的样子——既然如此。」

  「就去看看园马同学的女朋友?」

  「嗯……你不想把喜欢园马的事当成没那回事对吧?可是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它可能会自己消失,所以你才说要告白,对吧?」

  「嗯,对。」

  虽然就是这样没错,可是从别人口中再听一次,感觉就好丢脸。

  「那么就某种意义来说,我觉得『受伤』这件事本身并不是目的喔。应该是所谓利用确切承受痛苦的方式,来肯定它是确实存在着的状况吧?」

  「说得也是,也许是那样吧。」

  「如果是这样,我想那就未必需要特地去告白,只要去看看园马的女朋友,确认到『啊啊,园马真的有女朋友耶』——就可以切实地承受到痛苦了。」然后她赶快又继续补充:「不过呢,这样做虽然可以不必由自己踏出那一步,可是我认为是比告白后被甩更加坎坷的一条路,所以那个,其实不是很建议这样……」

  「萌萌花。」

  「……抱歉。既然不建议那就别提,是吧?」

  「…………」

  须美心想,或许萌萌花是感到自己也有责任吧。

  当须美察觉到自己对园马的感情时,第一个找的商量对象就是萌萌花。之后她一直帮须美加油(有时候还会把正在睡觉的园马挖起来,给他们制造说话机会,不过这种做法毕竟还是会叫她心惊胆战)。是的,拍着胸口保证园马没有女朋友的人也是萌萌花。

  「可是要怎么看她?难道要说希望他直接带人来给我看吗?」须美这样问。

  「怎么可能,是跟踪他啦。」

  「跟踪?」

  「对。」她自信满满地说道:「园马说过要跟女朋友一起去城翠节吧?虽然城翠节是从明天起连办三天,不过至少还调查得出来他是哪天要去吧。」

  「等、等一下,萌萌花。」

  她对这个过激的提议毕竟还是裹足不前,不过——

  须美在几经苦恼挣扎之后,最后还是听从了萌萌花的这个提议。

  总之不采取行动是不行的,她这样想。

  随着时间经过,一开始的决心也许会风化、尽复旧观。而且虽然对只会依赖她感到很不好意思,可是靠着接触萌萌花的行动力,说不定也可以唤出自己的些许勇气。

  再加上——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的女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对这件事的在意也不是假的。

  然后到了城翠节最终日。

  须美与萌萌花从一大早就埋伏在他家前面。她们事前拐弯抹角的从他口中打听出来,他要在今天参加城翠节。虽然内心十分心虚,不过用非常状况也顾不了那么多的藉口来说服自己。

  躲在电线杆后面的两人当然是穿便服。因为心想打扮得太显眼应该不妥,须美穿的是不起眼的裙装(也就是跟平时一样的服装),而萌萌花则戴着太阳眼镜,还围着围巾,像是要把头发遮起来的样子,干劲十足。

  从家中走出来的他,也理所当然是穿着便服。因为平时只能看到他穿着制服的模样,所以看起来挺新鲜的。

  两人一面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一面跟在毫无防备的他身后。

  他一个人搭乘JR转地下铁,三十分钟后,一路无事的抵达城翠大学宫古园区。

  「到了耶……」

  「也许是约在校园中见面吧。」

  他通过挂着拱形门牌的东门,进入举办节庆活动的校内。

  时间是上午九点半。距离活动开始还有三十分钟,不过校内已经涌进不少人了。也有充满活力的拉客吆喝声,显得很热闹,只要小心点,基本上就不必担心会被发现。

  他迅速走向大道边成排的摊位那里开始边逛边吃。苹果糖、棉花糖、章鱼丸子、鱿鱼丸子、大阪烧——这边可是光看就觉得饱了。

  「那家伙……只管吃,根本就没有要见女朋友的迹象。」拉开太阳眼镜的萌萌花说道:「他是为了吃遍所有摊位才来的吗?」

  「会不会是因为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之类的?说不定上午是为了一个人逛才来……」

  「唔……」

  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的跟踪,对外行人来说相当苛刻。不是技术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萌萌花环抱双臂,不过马上抬起头来:「——好,既然这样,就直接去问他本人吧。」

  「咦?」须美一时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去、去问他?咦?该不会是说园马?问他什么?」

  「别伯别怕,你不用管,包在我身上。如果有需要,你在这里等着也可以啦。」

  话还没说完,萌萌花已经不再躲藏,干脆地把变装用的太阳眼镜与围巾拿掉,快速地向他走去。那种当机立断的魄力让须美缩了一下,不过还是慌慌张张地追在她后面。

  「——园马!」萌萌花对他出声:「早,真巧啊。」

  「咦?三嘉村同学?」他回过头来看清楚这边以后露出惊讶的表情:「还有智纳木同学。」

  「早、早安,园马同学。」

  须美内心乱成一片,不过在她身边的萌萌花表现得跟平时一样。须美又再一次重新确认到她心脏的强度。

  「早,真巧耶。」他心无城府地说道:「啊,要吃这个吗?」

  「不了。」

  「是吗?很好吃的耶。」

  说着他拿竹筷夹起托盘上几乎都没切开的大阪烧往口中塞去。站在室外拿着食物狼吞虎咽的模样,与他的容貌显得相当不搭配。尽管塞了满嘴的大阪烧,他也毫不在乎的开口说话:

  「三嘉村同学,我可完全是一份好意,不乖乖吃早餐会长不高喔。」

  「罗、罗嗦!你才没资格说我呢。」

  以男生来说,园马确实足属于比较矮的那一类。

  「反正我是吃了也长不高嘛。这么一说,我和三嘉村同学会成为朋友,就是在国一开学依身高排队时,因为都是排第一个而且就在隔壁才熟起来的嘛。挺怀念的。」

  「所以我都说过你罗嗦了吧!别再说身高的事了!」

  「你们俩也是来玩的?」他向须美问道。

  「啊、嗯……园马同学也是?」

  「对呀。」

  「对了对了,就是那个。你怎么会一个人啊?」

  「什么怎么会?」他歪起头。

  「所以说——你没跟别人一起来吗?」

  「没有啊,我今天就一个人。」

  「可是……」萌萌花装做若无其事的说道:「你女朋友在城翠大学吧?她呢?」

  「你还挺清楚的嘛。」

  园马想也没想就承认了,他的举止让须美胸口感到难以言喻的痛。明明就早已经知道了,但是亲耳听到从他口中说出亲口证实般的话语,果然还是好难过。

  「有女朋友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嘛,让我们见见她啦。」

  「我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但她不是你们要见就可以见得到的啊。」

  「为什么啊?她今天没来吗?」

  「有来吧,不过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就是了。」

  「你们有约好见面的时间吧?」

  「不,没有耶。」

  「……怎么回事啊?」

  完全抓不到重点。

  他解释道:

  「呃,目前和我交往中的人,是城翠大学的学生。因为她说她多半三天都会参加城翠节,所以我想要是我运气好,说不定可以遇到她,于是就过来了。」

  「运气好?想见面的话用手机打电话不就好了?」

  「是没错啦,但是没有先约好就碰巧遇上才比较有趣啊。」

  「有趣……什么跟什么啊。」

  萌萌花受不了似的皱起眉头,似乎是无法理解的样子。

  但是须美却不是不了解那种心情。

  「可是你啊,知不知道一天有几万人来参加城翠节?今天又是最后一天,人多半是最多的耶。」

  「嗯,所以要是能在那么多人中偶然相遇就太棒了吧?」就是这样。

  「棒?棒你个头……」

  「事实上我也像这样遇到你们俩啦,很棒吧。」

  被他这样一说,萌萌花的话就噎住缩了回去,须美也难为情了起来。她们当然不可能说这并不是偶然,而是一路跟着他过来的。

  「……呃,说得也是,也许是很棒呢。」

  萌萌花垂下头对须美递了个眼色,动着嘴无声地说:「怎么办?」

  既然他无意主动去见他的女朋友,那就算跟在他身边,以最初的目的而言也算白跑一趟了。

  可是——

  「……那个。」须美挤出所有的勇气——说了下去:「园马同学。」

  「嗯?」

  「那个,如果不介意,接下来我们三个人一起逛好吗?哪,我也觉得能够在这里遇见是件很棒的事,怎么说呢,就这样说再见也太可惜了。」

  他眼睛一亮,马上心无城府地回答:「当然,你们俩同意的话我也乐意。」

  须美看着萌萌花,她也点头:「这个我也没差啊,不过……」

  ——须美?

  对着她询问般的视线,须美微微点头。

  她心想幸好有听从萌萌花的提议。因为虽然见不到园马的女朋友,可是却得到能够像这样和他面对面的机会。

  不同于之前的另一种紧张感高涨起来。

  (果然还是在今天告白吧。)

  须美趁着因为意料之外的机会到来,而生出来的勇气还没冷却下来时,这样下定决心。

  萌萌花似乎察觉到她的意思了,用力一抿嘴点头回应。

  当然不可能注意到她们俩这番互动的园马说:

  「呃,那要去哪里好呢?」

  「我去哪里都可以。」须美这样说。

  「我也是。」萌萌花跟着也点点头:「话说其实我根本也不知道哪里有些什么,总之就交给园马决定罗。」

  「这样喔?那马上就要十点了,去综科B栋吧。因为城翠节每年销售量都可争一 、二名的人气可丽饼要开卖了。」

  「好是好啦。」萌萌花手叉着腰,叹气般的说道:「不过你啊,还吃得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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