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娜娜莉·富雷基

第四章 娜娜莉·富雷基

“艾莉丝姐姐……”

微弱而颤抖的声音,从喉咙中发出。

那是一位少女。她很珍重地抱着一个老旧的布制人偶。虽然在人偶那久经岁月洗礼而完全变黑的布上有着缝补过好几次的痕迹,不过棉花从现在还很新的破洞里露了出来。

“在那里,有人……”

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少女,剧烈地咳嗽着。

“米瓦萝——!?”

被叫做艾莉丝的姐姐,因为听见妹妹的咳嗽声儿跑回来。

“还好吗?要不要回家?”

艾莉丝在火辣辣的太阳下,轻抚着妹妹的背部,并帮她擦拭额头。

可是,并没有流出像是汗的水珠。

米瓦萝住在这个像是希望镇一样的地方,却几乎没有晒过太阳。

艾莉丝将目光从已经八岁却只有五岁程度体格的妹妹那白惨惨的皮肤上移开。

“没事的。那个,有谁在那边吗?可以看得见靴子吧。”

米瓦萝指向小坟墓的另一侧。

“咦……啊,真的欸。”

探头望向草丛的艾莉丝皱起眉头。确实草丛孤零零地露出了一双像是男性的脚。

“是谁呢……不会是实体吧。”

在这个贫穷的镇上,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有两个人呢,啊,动了!”

米瓦萝看到黑色的靴子缩进草丛中,慌忙躲到姐姐的背后。

“呜……”

“什么人?”

艾莉丝朝传出细微呻吟声的方向这么问。于是,有个男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呀啊——姐姐。是、骨头呀。”

“嘘——”

艾莉丝在把米瓦萝确实地推到背后之后,凝视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诡异男人。

他在这炎热的气温下,穿着清一色全黑的衣服,还有身上披着的披风,算了这些就先别管了吧……

……只有将那个男人整个头包住,像是兽骨一样的东西让人无法理解。

“你不是怪物吧?”

听见这句话,男子“哼——”地笑了。

“怪物会讲话吗?”

“对、对不起!”

“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子巡视着周围这么问。

“……这里是希望镇……在卡露比欧拉附近。”

“希望镇……”

男子像是在沉思一样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突然转了一圈面向后方,开始踢着草丛。

“喂,快起来!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这个笨蛋!”

“……啊?喂,你做什……等一下,我叫你住手啊,很痛欸,裘达斯——!”

一边发出惨叫声一边爬起来的另一个男人,是银色头发。

“你这家伙,哪有人是用踹的来把人叫醒的啊。话说回来,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们是……”

罗尼·迪那敏斯被强烈的阳光照得头晕目眩而眯起眼睛。在那瞬间,他的视线与爱丽丝交会。

“啊……完全符合我的守备范围!”

“这、这里是希望镇!”

肩膀抖动了一下的艾莉丝,便退后边说道。

“喂,希望、镇?看起来是个美女却有个奇怪的名字呢!”

罗尼歪着头,注视着艾莉丝的脸。

“不是的,那是这个镇的名字……刚才你不是在问这里是哪里吗?”

什~么啊。罗尼露出了笑容。

“那么?你的名字是?我是罗尼,这是裘达斯。”

“……艾莉丝·皮纳尔……”

艾莉丝小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就在此时,好像是感受到了姐姐的紧张,米瓦萝大声地哭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了!?”

听见急速接近过来的脚步声,罗尼等人把头转过去。

“你们是什么人?”

脚步声的主人是一名年轻女子。留得很长的红发被绑成两条辫子。

“我、我们不是可疑人物喔。这是当我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被传送到这个地方……”

“你说是被传送过来的?那种说法哪里不可疑啊!”

女子以强烈的视线瞪着罗尼,把手上拿的水果放到墓前。

然后,她轻抚着边哭边咳嗽的米瓦萝的头。

“带她回去比较好喔。”

接着把头转向艾莉丝。

“之后我会把药送过去的。”

“一直都很感谢你,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好……”

艾莉丝很有礼貌地低下头。

“你说那是什么话啊。比起那种事情,还不如早点让米瓦萝休息。”

“嗯!”

在艾莉丝拉着妹妹的手离开之后,那名女子把手叉在腰上,重新面向罗尼等人。

“接下来嘛。我是娜娜莉·富雷基。要是你们对这个镇上的人做了坏事的话会让我很困扰呢。”

“怎么会呢!”

罗尼左右来回摇着头。

“我们被艾露莲传送走,知道刚才才醒了过来。坏事什么的……”

“只有问出艾莉丝的名字而已吗?”

裘达斯冷淡地丢下这句哈。

“吵死了啦,裘达斯!你是站在哪边的啊。啊~你叫做娜娜莉?我是罗尼。”

娜娜莉叹了口气。

“……你没想过要用比较简单易懂的方式叙述吗,我完全听不懂啊,被艾露莲传送走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啦。”

罗尼说明到一半,忽然大吃一惊。

“啊啊啊啊——!凯、凯伊路——!?裘达斯,凯伊路呢?凯伊路跟莉亚拉在哪里——”

不晓得。裘达斯简短地答道。

“从刚才我就知道他们不在这里了,大概是被传送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怎么会——”

看见脸颊抽动着的罗尼,娜娜莉苦笑了起来。

“你们好像是跟同伴走散了呢。嗯,算了。总之先到我家来吧。喝点什么东西,让脑袋冷静下来会比较好。”

面对向后转过去的娜娜莉,裘达斯说道。

“没关系吗。你是来扫墓的吧?”

“不用在意,反正我经常会来这里。今天很难得拿到了不错的水果呢。”

“是祖父还是什么人的坟墓呢?”

罗尼似乎不是很感兴趣地朝墓碑瞥了一眼。

“不,是我的弟弟。在很久以前因为生病而死掉了。”

“喔,是弟弟吗……那应该很难过吧……就算是我,尽管不是亲兄弟,要是那家伙发生什么事的话……呜。”

娜娜莉看到罗尼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似乎不是坏人——)

就在此时,像是要挡住娜娜莉的视线一样,裘达斯很快地走了过去。

(问题是这个叫裘达斯的家伙。从刚才开始表情就完全没有变过……奇怪的男人。)

娜娜莉注视着裘达斯的背影,在心中暗暗地这么想。

“等一下呀!你知道我家在哪吗?裘达斯!”

她对罗尼使了使眼色后,急忙追了上去。

罗尼只回头朝坟墓望了一眼。

供奉的水果在强烈的阳光下,看起来已经变得干瘪瘪的。

“哼——竟然有那样的事情啊!”

娜娜莉在自己家的饭厅兼起居室,把双手盘在胸前。

即使说是起居室,但并没有桌子之类的,而是在地板上直接铺着圆形地摊的朴素房间。为了不让热量积蓄在房间里,地板的材质全部都是石材。

被直接放在地毯上的杯子里装着茶,不过并没有完全冷掉。

罗尼让温柔的液体慢慢流进喉咙,同时想着在这间屋子里缺少了被认为是舒适生活所必要的各项物品。

“在到找到同伴为止,你们待在这里也没有关系。不过正如你们看到的,这个小镇非常的贫困。尽管连小孩子也都在工作,不过即使如此也依然会有没什么食物缺乏的时候……如果连这样你们也不介意的话。”

“真是太好了。”

罗尼坦率地表示谢意,

“呐,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希望你不要觉得不舒服。”

然后,没有办法胜过诱惑,于是这么问了。

“可以啊。什么事?”

“为什么……要住在这样的地方?这附近不是有那个嘛?不只是有垃圾山,从历史上来看也不会让人觉得是个环境很好的地方,还是因为不想离开出生的故乡呢?”

“不是那样的。”

娜娜莉马上就否认了。

“我原本并不是这里的人。可是,在跟生病的弟弟……路乌商量之后,决定要一起住在这里。我想罗尼再过不久也会了解到很多事情,虽然只要到白鹭城的话,不论要多干净多富裕的生活都可以。可是我跟路乌就算是贫困,也依然选择在这里像个人一样地‘活下去’。就是这么一回事。”

“……像个人啊……”

“就是这么回事。拥有同样想法的人都聚集在希望镇生活着。然后,为了‘活下去’而工作。”

“这样啊!”

罗尼在点点头的同时,注意着裘达斯的样子。

裘达斯不知道到底有没在听娜娜莉的话,他抱着一只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地毯上的某一点。

“娜娜莉,在家吗?”

就在此时,垂在玄关的染布——不论是在哪件房子都被用来代替门——晃动着,有一名男子走进屋内。

“啊,皮纳尔。”

娜娜莉站起身,迎接中年男子进来,他虽然才刚上四十岁,不过发丝已经很稀薄、有一半以上都秃了。

(皮纳尔?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罗尼忽然歪着头想着。

“不好意思,可以再分一点米瓦萝的药给我吗?”

“啊——”

娜娜莉突然想起起来。

“对不起!因为有客人来,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本来是打算马上送过去的。”

然后这么道歉。

(原来如此,是刚才那对姐妹的父亲啊。)

罗尼在理解了之后,回想起艾莉丝那匀称的五官,脸上浮现出得意的微笑。

“不不不,请不要在意。总是让米瓦萝喝您专程到白鹭城去买东西时拿到的药,我一直觉得很过意不去啊!”

“那没什么。因为是为了镇上的人才这么做的。不过……”

娜娜莉在从里面的房间拿出药袋的同时往袋子里看着,然后露出严肃的表情。

“啊~呀,果然如此,这些是最后的药了。最近不去一趟白鹭城不行。”

一边把整个袋子交给皮纳尔,娜娜莉一边苦笑着。

“定期联络船的船票钱也相当可观呢!”

“娜娜莉。”

皮纳尔以痛苦的表情恭敬地接过药袋后,叫着娜娜莉的名字。

“嗯?”

“……没,没有,没什么事情啦!”

娜娜莉在瞬间呆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浮起笑容。

“替我向米瓦萝问好。”

“嗯,谢谢你。”

皮纳尔正要出去时,说声“对了”之后转过头来。

“艾莉丝她说,好像有像是色狼一样的家伙在这附近徘徊,您也要小心点喔。”

“咦?啊、嗯。”

皮纳尔意味深长地朝罗尼与裘达斯瞥了一眼后,就回去了。

“呵呵,有色狼欸。到底是指谁呢?”

娜娜莉面带微笑地问罗尼。

“谁、谁知道啊——!我只有问艾莉丝叫什么名字而已喔!”

“遇到讨厌的家伙,就算只是被问个路也会觉得自己变成了受害者不是吗?”

面对裘达斯冷静的分析,娜娜莉不停地点头。

“不要把人说得好像是犯罪者一样——!”

娜娜莉笑着看着罗尼大吼大叫,然后没过多久唉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娜娜莉强迫自己朝一脸担心样的罗尼露出笑容。

“你有提到船票钱怎么了吧?”

听见裘达斯说的话,娜娜莉朝家里巡视了一圈。

“嗯,连可以卖的东西都没有了呢。”

“让我看看。”

罗尼站了起来,任意地探头望向隔壁的房间。

马上进入他眼帘的,是有一头熊那么大的毯子。

“哎呀,不是有熊皮吗。只要卖掉这个……”

“不行——!”

娜娜莉喊道。

“那是我很喜欢的毯子,粗糙的程度刚刚好啊!”

“哈啊?”

罗尼朝太阳穴附近抓了抓。

“真是让人搞不懂的女人,为什么在这种热死人的地方会需要毛皮啊?我就算是搞错了也不会去追像你这样的人。”

“哈,我才想要拒绝呢!”

两人狠狠地互相瞪着。

“什么样的东西可以卖?”

裘达斯低声问道。

“……呃。”

“怪物的尸体有办法卖钱吧?”

有啊。娜娜莉点头道。

“不过只有长毛种而已。是用来做编织物,也不用花任何成本。”

“知道了,就到这附近去弄一些来吧。”

“嗯~你也有优点嘛!”

娜娜莉回到裘达斯坐着的地毯旁边。

“话说回来,把你那面具卖掉也不错就是了。在杰里克或者附近,因为几乎没有龙族,我想可以卖个好价钱。”

说着说着朝骨制面具伸出手。

“住手——!”

娜娜莉吓了一跳。把手缩回去。

“不准碰我!”

“什、什么嘛……不就是开点玩笑而已嘛,用不着那么生气吧!”

面对裘达斯过于凌人的气势,娜娜莉像是在求救似地看着罗尼。

可是,罗尼只是一言不发地耸耸肩。

“我要稍微出去一下。”

娜娜莉努力平静地这么说。

“我得去照顾孩子们,还有晚餐的准备工作要做呢。”

“你还要做这些事情吗,娜娜莉?”

罗尼感到惊讶。

“什么嘛,有那么值得意外吗?”

“不……对不起,因为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所以才忍不住这么问而已啦。”

“是这样啊……不过,这里没有孤儿院那么高级的东西喔。”

娜娜莉苦笑着。

“只是大家一起在大杂院热闹地生活着而已,方便的话就过来玩吧!”

再见啰。说完后她就走出去了。

从用来采光的小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似乎变得不是那么强烈了。

“啊——啊——”

罗尼一骨碌地躺下来。

“好像,会让人想起露蒂阿姨。”

“…………”

“裘达斯你不认识吧。她是凯伊路的妈妈……是个非常漂亮的人喔。既温柔又强悍,是我所憧憬的女性。”

“…………”

“什么嘛,你在怀疑我吗,裘达斯?不然我们一起去克雷斯达让你见见她也行啊!”

“我没兴趣。”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仔细想想,露蒂阿姨跟娜娜莉的境遇有点相似呢。我对娜娜莉一点也不感兴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罗尼站起来之后接着说道。

“露蒂阿姨的弟弟也去世了呢。在之前的‘神之眼’纷乱的时候……那件事情没有人会提起来就是了……嗯。”

像是在自言自语地下了结论。

“哎呀——”

看到裘达斯想要走出去,罗尼慌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啊?”

“你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要去找怪物。虽然在这种气候下有没有长毛种气息让人很怀疑就是了。”

“你真是信守承诺啊,让人感动呢!”

罗尼虽然嘿嘿地傻笑着,不过在裘达斯真的走出去之后,就急忙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喂——娜娜莉,在吗?”

连擦也没擦冒出的汗,罗尼就走进大杂院的玄关。

“是谁?”

“找姐姐有事?”

面对不断跑出来的孩子们——有将近二十人吧——,在罗尼背后的裘达斯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一大早就有人跑来问姐姐在不在!”

有一个小孩朝里面大声喊叫。

“我可不是自己喜欢早上回来的呀!”

在罗尼苦笑的时候,用围裙擦着手的中年女性出现了。

“是哪一位?”

“不认识呀。他们拿着毛皮所以是卖毛皮的吧?”

小孩子们嘻嘻哈哈笑着,远远地注视着罗尼等人。

“那个,我们是拿这个来给娜娜莉的。”

罗尼将扛在肩膀上的怪物的毛皮重重地放到地板上。

“哎呀哎呀,真的有好多毛皮啊!”

似乎是在照顾孩子们,被唤作阿姨的女性问道。

“这是低能怪的毛皮吗?”

因为剥下来之后没经过多少时间,所以还有血的味道,不过那名女性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怪物的总类我不清楚啦。总之就选毛比较长的来宰。有这么多的话应该没问题吧,船票钱什么的。”

“嗯,那是当然的。”

阿姨来回看着罗尼与裘达斯的脸,笑容可掬地催促着两人。

“你们快进来里面。反正一定是熬夜收集这些,什么东西都还没吃吧。虽然没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我可以帮你们准备早餐。”

“娜娜莉先回家去了,不过我想她等一下会来这里。”

“这样啊,那我们就进去打扰一下吧,裘达斯。”

“罗尼你去就行了,我就不……”

可是,比裘达斯把话说完还要更快,小孩子就把他围住了。

“裘达斯!你叫做裘达斯吧!吃完饭的话要跟我们玩喔!”

“来玩怪物游戏!”

“罗尼也是怪物喔!”

像是被蚂蚁搬运的面包屑一样,罗尼与裘达斯被簇拥着送进大杂院里面。

“咦?”

在食堂的大桌子上排放盘子的少女让他的目光停了下来,罗尼忍不住打声招呼。

“这不是艾莉丝吗?”

“啊……”

昨天的少女在看到罗尼等人后,静静地将双眼垂下。

“昨天真不好意思啊,好像吓到你们了。”

在罗尼道歉之后,艾莉丝慌忙抬起头。

“才没有!”

“你妹妹好吗?”

“……娜娜莉给的药起了作用……现在在家里睡觉。”

“是吗,这么说来你父亲有拿药回去呢!”

罗尼回忆着与娜娜莉说话的皮纳尔的脸这么说。

可是他完全忘了就是因为这件事成为开端,而使他们陷入追着怪物跑上一整晚的窘境。

“你有遇到我父亲啊。”

在艾莉丝的表情上,闪过一丝胆怯的神色。

“请问他有说什么吗?”

“不,没有。他只有提到不知道是谁跟他说,在这个镇上有色狼出没的事情而已啦!”

罗尼这么说时,艾莉丝变得满脸通红,跑进厨房里去了。

“喔喔喔,害羞的表情也很可爱呢!”

面对笑得很不正经的罗尼,裘达斯投以轻蔑的视线。

“你真的很迟钝啊,现在你被加倍的讨厌了。”

“欸——?”

“怪物,觉悟吧!”

目瞪口呆的罗尼,被一个少年用棒子敲中后脑勺。

“好痛啊!搞什么嘛,饭都还没吃完呢!”

罗尼朝尖叫着跑开的小孩挥舞着拳头,并坐到椅子上。

“那是什么意思啊,裘达斯?”

“哼,不稍微自己思考一下的话,脑袋会更加退化喔。”

裘达斯在他面前轻轻叹了口气后,朝玄关走过去。

“喂,你要去哪里啊。裘达斯!”

“啊——怪物快要睡着了喔。好机会!”

“趁现在把他的毒牙拔掉!”

被在背后偷偷接近的小孩们踢中侧腹,罗尼变得火冒三丈。

“烦死人了,你们这些家伙。还没有任何人愿意送上门来给我享用啊!怎么样这不是很奇怪吗?”

“不听话的话,就要处以打水之刑喔。”

“把他的胡子拔掉!”

罗尼因为他们实在闹得太凶,终于受不了而趴到在桌子上。

(这些家伙,精力比迪那敏斯的小鬼们还要旺盛……)

在到没多久阿姨把冒着热气的汤端过来为止,他一直被小孩子们单方面地戏弄着。

“早安,娜娜莉。”

在地板上伸直了脚,正在与要修补的东西搏斗的娜娜莉小心地把针线放在地上。

“皮纳尔。”

昨天才刚来过的男人,又再次走进屋子里。

“发生什么事了。是米瓦萝的身体不舒服吗?可是,药不是已经……”

不不不。皮纳尔摇着手这么说。

“我不是为了药的事情来的。而且那个孩子睡得很好呢,所以我才趁这机会过来。”

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娜娜莉这么想。

“嗯,请坐。”

“不好意思。”

皮纳尔在坐下来之后,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脸。

“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吧。”

“……我对您感到很抱歉。”

“那是什么意思?”

皮纳尔把手从脸上放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娜娜莉。

“这是我经过彻底考虑之后的结论……请不要往坏处想。我们全家,已经决定要搬去白鹭城了。”

“你说什么!?”

娜娜莉感到惊讶,怀疑着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到那种地方去……不是要在这个镇上像个人一样活下去吗?”

是的。皮纳尔点点头。

“为了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我们家才来到这里。可是,我太太在这个镇上因为贫困而病死,现在换米瓦萝的身体变差。要是到白鹭城去的话,芙萝多娜神团会保障我们生活所需的一切,当然米瓦萝的病也会被治好。”

“皮纳尔,那是不……”

“为了‘活下去’到这里,但要是活不下去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

面对脸上浮现自嘲笑容的男子,娜娜莉找不到可以对他说的话。

“我是个父亲。我实在没办法对米瓦萝……对那么小的孩子见死不救啊。当然艾莉丝也同意了。”

“是吗?”

现在在自己心中的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呢。娜娜莉在心中问着自己。

对皮纳尔说的话感到惊讶是事实,不过到目前为止同心协力努力过来的同伴要离开了,自己却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

“要到哪里去时你们的自由,就跟我与路乌一起选择了这里是一样的。根本不需要顾虑到我。”

“关于那件事情……”

皮纳尔有点拘束地这么说,用手顺了顺自己已经变稀疏的头发。

“或许是多管闲事了点,不过其实您是不是也感到后悔呢?”

“怎么可能!?”

娜娜莉喊叫了起来 。

“……那就好。因为我现在非常地后悔。一想到要是没来这里的话,我太太现在应该还很健康地活着……”

“我不想听。”

娜娜莉喃喃自语着。

“不管是白鹭城还是什么地方,要去就快点给我去!”

“我知道了。因为以后不管要多少药都拿得到,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我找人从那边送药过来。”

“不需要。我会自己去采购不用你来管!”

“…………”

皮纳尔以为娜娜莉是不是会再说些什么而等了好一段时间,然后才放弃等待,站起来静静地走出房间。

“啊,对不起。”

在把遮阳布撩起来的时候,他与一身黑衣的男子撞在一起。

(这个年轻男子昨天也在啊。是娜娜莉的客人吗?)

“不会。”

年轻人短短回了一句就靠到旁边,把路让出来给皮纳尔。

然后,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注意着房子里的动静。

没多久他把放在布上的手松开,向后转过身,走到火辣辣照着的太阳下离开了。

树木在地面上投射着浓黑的影子。

被磨亮的墓碑上映出太阳,绽放着强烈的光芒。

“……呀,让人觉得很好笑呢。因为心不在焉的关系,一站起来就踩到针。慌忙往旁边一跳。针上不是连着线吗?本来已经很不牢靠的破旧布条就这样被扯破了。结果让要补的地方变多,姐姐真是没用呢。”

娜娜莉暂时停止说话,然后回想着刚刚讲的内容“嘻嘻嘻嘻——”地笑起来。

“路乌长大的话,说不定会变得比我还要灵巧许多喔。”

太阳早就已经越过了天顶。虽然从上午开始就坐在这里,不过她并不想移动。

就在此时,传来靴底与干燥石头摩擦的细微声响。

“什么嘛,是裘达斯啊。”

“跟死掉的弟弟聊天吗,真是奇特啊。”

“不用你管啦!”

娜娜莉眼睛朝上瞪着并排在蹲坐着的自己身旁的裘达斯。

“我可是很担心你们的喔,昨晚。”

“…………”

“没有要回来的话不先说一声不行啊!”

“对不起,我们再等气温降到最低的时间,太热的话怪物的活动会……”

“嗯,刚才来这里之前我去了大杂院,有听说了。”

娜娜莉露出笑容。

“真的帮我收集到了呢,谢谢你。”

“不,那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实际上应该是切切割割还要剥皮的罗尼比较辛苦。”

“啊!”

娜娜莉啪地拍了一下手掌。

“说起罗尼,他在大杂院附近被小孩子们围住,好像引起了很大的骚动?你不过去可以吗?”

这么问道。

“为什么我非得要去带小孩才行,无聊。”

“可是,罗尼在带啊。”

“因为那家伙笨手笨脚啊,只是没来得及逃掉而已。”

啊哈哈。娜娜莉笑了。

“他看起来是真的不太灵巧。很像是会说着明明没有这种打算,在之后才哭出来的类型呢。”

她将脸上的笑容收起来。

“那个,虽然难得获得你们的协助,不过我已经不需要那么急着去搭定期联络船了。”

装作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皮纳尔全家说是要离开这里。那样的话不管多少药都拿得到,也能让医生诊治。”

裘达斯回想起来,刚刚在娜娜莉家入口遇见男人的事情。

“一直在这里坚持努力着,就是不想在以后后悔,毕竟这里连食物也不是很容易取得。可是我并没有后悔喔,在路乌死掉了时候、现在、还有将来也不会后悔!”

“…………”

“为什么不说话啊?”

娜娜莉对裘达斯紧咬不放。

“不要迁怒到别人身上,这跟我没关系。”

“真冷淡呢。”

“冷淡的人是谁呢,你以为这样就算是保护了你弟弟吗?”

“……咦?”

娜娜莉的脸唰地变白了。

“如果是我的话……不管什么事情都会忍耐。也不会吝惜任何牺牲……不论是什么样的痛苦,都会忍受……如果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这根本不算什么。”

在裘达斯的脑中,浮现出令人怀念的面孔。

同时他也注意到自己的失言,陷入了强烈的自我厌恶感中。

“裘达斯,告诉我。”

娜娜莉用颤抖的声音这么问。

“就算是不能像人一样‘活下去’,与其死掉还不如活着比较好吗?”

“嗯……我不知道,用自己的脑袋想吧。”

“就、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问你不是吗!”

怒火中烧的娜娜莉抓住裘达斯的前襟,前后来回摇动着。

“你这个小气鬼,快回答我!”

“住手,野蛮女人。”

裘达斯以轻松到让人不禁去想在那瘦小的身体中哪里隐藏着那么大力量的方式把娜娜莉的手甩开。

“啊……对不起。不自觉就……”

她回过神来后,对裘达斯道歉。

“不会。”

“裘达斯,你有过失去家族……亲人的经验吗?”

娜娜莉背对裘达斯,抚摸着墓碑这么问。

“天晓得呢。”

“即使是亲人,兄弟姐妹也是特别的存在呢。尤其是年纪比自己要小的弟妹。我常常会去想一些有的没的。”

“……很痛苦吗?”

“不会。”

娜娜莉很夸张地朝他摇摇头。

“所以啦,不是说了我并没有后悔吗!”

“这只是一般而言……”

娜娜莉以为裘达斯要说什么,而注视着他面具下的脸,然后,看见那嘴唇微微浮现笑容而感到惊讶。

(裘达斯在笑……?)

“假设有个决定装作没有注意到自己感情而活下去的人,而且那家伙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可是,却欠缺了本来该有的另一样要素——”

“那要素是什么?”

“那就是,在必要的时候随时都能变回真正的自己。”

笑容从裘达斯的脸上消失了。

“要是没办法做到这件事的话……就已经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未来将会有数不尽的后悔,在人生中也无法派上任何用场了。”

“什么啊,那是在说我吗?”

娜娜莉忍不住撅起嘴。

“我应该说了是就一般而言。”

裘达斯让披风飘扬起来,转身背对墓碑。

“……我先回去了。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好像说了太多话,忘掉那些吧。”

“裘达斯……”

娜娜莉呆呆地目送着一身黑衣年轻人的背影。

(总觉得他看起来很寂寞的样子,这是为什么呢?)

没过多久,她叹了口气,再次在路乌的墓前跪下来。

(路乌,我没有把你保护好……)

为了不去想这些,而每天拼命地干活。

教孩子们工作,并照顾他们。

(虽然每次一遇到事情就到这里来,不过我是不是有好好面对你呢。我是不是在欺骗自己的心情……?)

娜娜莉想起今天早上皮纳尔来的时候的事情。

以为是同伴的他们说要移居到白鹭城,可是自己却一点都不感到愤怒是为什么呢。

明明艾莉丝会变得不是艾莉丝,米瓦萝大概也会过着被人用毫无感情的号码来称呼的人生……

“装作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感情吗……”

娜娜莉轻轻地把手放在胸前。在发出扑通扑通的身体内部,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严密地封印着。

那大概是花了很长的时间,被自己所做出来没有办法轻易打破的茧。

(裘达斯……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娜娜莉这么想。

(假设‘活下去’与‘保护’拥有相同的意义……那么裘达斯之前有保护过谁吗。也就是说他付出了极大的牺牲,救了重要的人的命……?)

娜娜莉想要把手盘在胸前,不过又分开盘起的双手,再次把手放在胸前。

她有种茧裂了开来的感觉而感到不安。

想象着埋藏在里面的心慢慢流出来的模样,娜娜莉紧紧将杨静闭了起来。

她,还不想思考任何事情。

“路乌。路乌……路乌……”

娜娜莉依靠在墓碑上,不断呼唤着弟弟的名字。

当裘达斯回到娜娜莉家的起居室时,出现在眼前的是罗尼瘫倒在地毯上的身影。

裘达斯试着用夏露提耶的剑鞘戳了戳,他维持着俯卧的姿势抖动了一下身体。

“啊,呜呜——!今天不干了——明天再说啦,放过我吧!”

发出不中用的声音。

“哼,怎么了啊,怪物?”

听见这句话,罗尼以极为惊人的气势跳了起来。

“裘达斯你这混蛋——!跑到哪去了!?居然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小鬼……痛痛痛痛。”

他的身上似乎到处都有淤青的样子。

“在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不合乎我的原则。”

“呜……”

“可是,你也不必那么认真地让小孩子打吧。还是说你太迟钝了吗?”

“呿,你的心情很差啊?”

罗尼盘腿坐下来后,朝裘达斯望了一眼。

“我只是认为,我们应该把该做的事情做一做比较好而已。”

“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啊……我才不会说这种话哩。”

罗尼将上半身往前探出,表情也绷紧起来。

“我很明白的。你是想说我们必须要去找凯伊路他们才行吧?他也不一定是跟莉亚拉在一起……根本就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才行啊,姑且先从海德堡或是白鹭城开始吧。”

“嗯。”

裘达斯在罗尼的斜对面坐了下来。

“总之,明天早上离开这里吧!”

“赞成!待在这种地方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在罗尼揉着手臂这么说的时候,从玄关传出声响。

“我回来了!”

是娜娜莉回来了。感觉非常有精神。

“哎呀,你们一起回来了啊。罗尼,怪物毛皮的事情谢谢你!”

她两手满满抱着蔬菜跟肉类。

“今晚我要让你们饱餐一顿喔,好好期待吧。多亏你们的帮忙连船票钱也有了。”

“娜娜莉,关于那件事……”

罗尼清了清喉咙。

“嗯?虽然外表是这样不过我很擅长做菜喔。啊哈哈,准备运动~”

面对喀拉喀拉扳着手指的娜娜莉,罗尼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我不是指做菜啦。不,那也让人感到很不安就是了……白鹭城就让我们去吧。”

“咦,为什么?”

娜娜莉仔细端详着罗尼。

“啊,你受伤了呢!”

然后很高兴地接着说。

“等一下我会帮你擦药,明天就好好休息吧。等过两、三天我回来之后再出门比较好。是叫凯伊路跟莉亚拉吗?我会好好去帮你们找这两个人的啦,啊哈哈哈!”

“喂,裘达斯……怎么办?”

被罗尼小声地这么问,裘达斯叹口气。

“这也没办法啊,稍微让她发泄一下会比较好。”

面对态度开朗地令人心痛的娜娜莉,他悄悄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逛了三家白鹭城街上的药方,把需要的东西全部凑齐之后,娜娜莉终于有了想要休息一下的念头。

跟着人潮走着走着,巨大的芙萝多娜像进入了视线范围。那是为了庆祝女神降临,而建造在城镇中央的建筑物。

平常的话总是不由得将目光移开,不过娜娜莉试着靠近神像。

(咦,等一下……)

她整理着自己的记忆。

“罗尼与裘达斯说过他们是被艾露莲传送过来的。让芙萝多娜神降临的,就是那个艾露莲吧?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在她从近距离抬头看着整修得很好的白色雕像时,有好些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走了过去。

“快点。在出生典礼迟到的话,是不可原谅的喔!”

“那是很重要的典礼,不早点过去不行。”

传进耳中的对话,让娜娜莉扳起脸孔。

(出生典礼?那个奇怪的仪式吗?)

被认为是由神赐予的小孩,在成长到三岁为止要让神团养育。

他们绝对不会被用个人的名字来称呼,而是以记号或数字来进行完全的管理、控制。

出生典礼的话,应该是在史特雷兰兹大神殿举行的。

前来参拜的人,还有观光客都可以参观。

娜娜莉因为一时心血来潮,决定去参加典礼。

如果自己觉得那果然是很不自然而奇怪的仪式,或许心情就会变得稍微轻松一点,然后接下来也要在希望镇继续活下去的决心,也会变得更加坚定而不会动摇吧。

她把刚买来的药袋牢牢抱在腋下,朝大神殿踏出步伐。

在神殿的内部,充满了洁净无比的白色光辉。

在很久以前她曾经到过这里好几次,不过那极高的圆顶型天花板,还有酝酿出庄严气氛的装饰——虽然在她的严重,那些东西看起来才可疑——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变化。

典礼已经开始,有一对夫妇与司祭站在祭坛前。

在司祭的怀抱中,刚出生的银耳发出匀整的呼吸声睡着。

突然,在鸦雀无声的神殿里,响起了喊叫声。

“欸——!?‘J1237’!?那是名字吗!?”

那是个少年的声音。

娜娜莉从最后排寻找着喊叫声的主人。

“太奇怪了。这种事情,实在太奇怪了!”

司祭清了清喉咙,接着警告少年要他保持肃静。

(真是稀奇呢,这不是非常正常的意见吗?)

娜娜莉很快就找到了少年的背影。

他频繁地挥舞着手臂,对同行的少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应该是十五、六岁吧。倾注而下的白光,让他明亮的金发散发着光芒。

(啊……)

在一片肃静出席者中,一名生龙活虎动着的少年让娜娜莉的胸口忽然受到冲击。

要是路乌还活着的话……她这么想。

……应该也已经到了差不多一样的年纪吧?

(路乌看到这个典礼的话,会怎么想呢。一定也会跟那个孩子一样,很明确地说出,这样的事情很奇怪吧……对吧,路乌……)

忽然,在脑中浮现出如果是裘达斯的话会怎么样的想法,不过实在没办法猜想他会有什么反应。

“骗人的,为什么啊——”

少年又叫出声来。

“三年欸!?才刚被生下来而已,就整整三年不能跟父母一起生活吗!?”

娜娜莉忍不住嘻嘻笑了出来。

她甚至想都没想就将参列者推开,溜进了人群中。

然后,像是被命运吸引过去一样,笔直地朝着少年所在的位置走去。

位于希望镇入口的路乌的墓,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小少爷在对那个墓采取轻蔑态度的同时,也感到非常在意呢。

在与娜娜莉·富雷基两个人说完话后,小少爷觉得很不舒服。我认为那是因为越跟她说话,就越会把她跟露蒂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在留下娜娜莉回去的途中,我这么取笑着小少爷。

“真是狡猾啊,居然把所有的原因都推给天气太热。”

“吵死了,我讨厌那样的伪善者。”

“哎呀哎呀,要把娜娜莉当成坏人吗?”

小少爷浅浅地笑了。

“要说漂亮话来一笔带过是很简单。可是,那样的话我活到现在的证明就消失了。”

那样说也没错。我是这么回答的。

“话说回来小少爷想要以里欧·马格纳斯的身份再多活久一点吧?只要活着的话就可以跟露蒂在一起生活了呢。”

小少爷哼了一声瞪着我。

“不要问无聊的问题。”

虽然小少爷就这样把脸转了过去,可是不用说他当然是想要多活久一点。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少爷与娜娜莉的性格正好相反。

嗯,虽然说,不坦率才是小少爷的本色。

正因为是这样,才会被各种不同的人误解。

似的,就算是这样的人们也——

(命运传奇2 苍黑的追忆中待续)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