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皮耶尔·朵·夏露提耶
第一章 皮耶尔·朵·夏露提耶
艾米里欧·卡特雷特。
里欧·马格那斯。
然后——大概是我最后的——被成为裘达斯的主人，小少爷。
虽然不是因为自己现在正渐渐迎接死亡才想开始说这件事情的，不过心中有着恐怕……小少爷的生命也已经不长的预感。
在到迎接结局为止的短暂时间里，到底会不会有能够打从心底理解小少爷的人出现呢……这是我唯一挂念的事情。话虽如此，小少爷从没有过希望杯什么人理解的念头吧。
艾米里欧、里欧、裘达斯。
认识这三个人的人物，除了我以外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第二个了。
小少爷感受到了什么，以什么样的方式受到伤害，又爱上了什么人。在那冰冷眼神的深处，他真正追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小少爷非常沉默寡言，偶尔开口也只会说些针针见血的讽刺。
身为守护者主人的资质虽然充分过了头，不过在自我表现方面却没有办法说是有获得丁点的天赋才能呢。
所以接下来，我想就由我来代替小少爷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说出来。
说出受到命运的捉弄，为了思慕的人就算是内心淌着血也不惜背负污名的，小少爷真实的一面——
近距离传来的声响，使夏露提耶的睡眠中断了。
“这可真是稀奇呢，修格老爷竟然会为剑进行保养。”
一直以来，不知是谁的脚步声与说话声都是隔着门传进来的，可是今天不一样。
夏露提耶侧耳倾听着，靴子踩在地上响起的生硬脚步声推开了堆积在仓库内的文件与杂物，朝着自己靠近。
“不必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快点把灯给打开！”
“是。非、非常抱歉，莲布兰特先生。”
没过多久，油灯就亮起了圆形的光芒。
夏露提耶感觉到有两个男人的身影在俯看着自己，于是屏住了气息。
被称为莲布兰特的男子似乎有点年纪。
另一位年轻的男子不客气地把手伸了出去，抓住夏露提耶的握柄。
“呜哇，比想象中还要重呢！”
然后喃喃自语地这么说。
“就由我来拿到修格老爷那边去吧。啊，怎么这么多灰尘……”
从年轻人手上将剑接了过来的莲布兰特，一走到仓库外面就皱起眉头，吹了口气把给积在握柄装饰部分的灰尘吹掉。
要是在这时，夏露提耶可以看到绣在那以巨大钥匙将仓库门关起来的年轻人胸前的“OBERON”字样，他应该会探索自己的记忆吧。然后，毫无疑问的会立刻放弃。
因为他知道自己似乎已经是出于与自己的时代——后来被人称呼为天地战争的年代——距离相当遥远的未来。
（之前醒过来的是什么时候呢……对了，那是在一起的亚托华特不见了时候的事）
夏露提耶在与莲布兰特一起走进布巾房的门的同时回想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是跟亚托怀特，而不是跟其他的守护者在一起。不过，在沉睡之中偶尔发出的声音，还有那气息确实是属于亚托怀特·艾库斯的。
（从那之后到底经过了多久呢。一年还是两年……不，说不定更久。在那之后她就没有回来了吗……）
“莲布兰特先生！？”
年轻的女性发出感到惊讶的声音。
“请问有什么事情，让你到这种地方来。”
“没事，我只是想来那块布。”
穿着女侍制服的女性，很快地朝剑看了一眼后，似乎立刻就理解了那是这间房子的主人的东西。
“我明白了，越柔软的布越好吧。这样的话请用这块布。”
她从折叠整齐，刚洗好的一叠布中选出一块后，以熟练的动作递了出去。那是女侍们在掸去装饰品上灰尘时使用的东西，与其说是白色不如说是略偏黄色，不过看起来确实是相当低柔软。
“喔喔，这个不错。真是帮上了大忙。”
莲布兰特眯起眼睛，道声谢谢后将布收了下来。
然后，他想起这位年轻女侍到这里来的时间还很短。
（感觉上脑筋转得很快，工作似乎也相当出色的样子嘛。现在的女侍长已经上年纪了，说不定让这孩子来接任会意外地适合呢。）
他朝优雅微笑着的女侍点点头，然后就离开了布巾房。
“你来得真慢啊。”
修格·吉尔库里斯特的房间在二楼。
莲布兰特超背对着自己投以严厉话题的主人弯腰鞠躬。
“十分抱歉，因为剑有点脏的缘故。”
——如此辩解着。
“嗯。”
隔着窗户眺望着外面的修格，一转过身就把手伸到剑上。而在注意到剑鞘上包裹着布时，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啊，这是刚才为了要擦灰尘而从布巾房女侍那边拿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事。”
修格以可说是粗暴的动作把剑拿过来之后，像是要确认那沉甸甸的重量一样用双手握住剑鞘。
就在此时，从里面的寝室听见有微弱的声音传出来。
莲布兰特长大了眼睛问道。
“艾米里欧小少爷被带到这里来了吗！？”
“不行吗？”
“不、不，怎么会呢。因为小少爷是修格老爷的儿子，所以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修格以锐利的眼神瞪向眼前的管家。
“不……我感到很高兴。因为自从夫人去世之后，听说老爷你就不太去看小少爷……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佣人们，都认为修格老爷想必是非常的悲伤而感到心痛。”
（怎么了怎么了，有婴儿在吗？）
夏露提耶凝神倾听，把意识集中在隔壁的房间。
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听起来非常的悲伤。
“哼。身为奥伯隆总帅的人，不可以总是拘泥在自家人的事情上。”
“这真是了不起的想法。”
莲布兰特恭敬地把头低了下来。
可是他却没有勇气继续问，几天前主人把奶妈解雇的理由。在妻子克莉斯·卡特雷特去世之后，是要让谁来养育小孩呢。当然，如果是女人的话从以前开始这间屋子里就有足够的人手……
就在此时，在到刚才为止细致地让人几乎听不见的婴儿哭声，突然变得大声了起来。
“修格老爷，小少爷他……”
“哼，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修格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后，把夏露提耶的剑鞘取下。
“这——！？你这是要做什么，修格老爷！”
不耐烦地把惊讶着想要抓住主人手臂的管家推开，修格大摇大摆地踏进寝室。
（等一下，开玩笑的吧？不会是想要用我来杀害婴儿吧？）
在被修格紧紧握住的夏露提耶用力吞了口口水时。
“艾米里欧。”
粗哑的声音呼唤着婴儿。
“不要哭，艾米里欧！”
婴儿吓了一跳的感觉传达了过来，就在那瞬间。
（这、这是……！？）
夏露提耶从下方感觉到令人无法相信的东西，顿时哑口无言。
（这个小孩……拥有资质！）
他想起过去哈洛路特·贝理塞里欧斯说过的话。
“所谓的守护者，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够使用的东西。只有拥有相当资质的人才有可能驾驭。当然我们守护者小队的成员，就是因为有那样的资质才会被选上的。”
（我的肉体早就在遥远的过去毁灭了。不过如果是这个婴儿的话，应该就能将我运用自如，但是……）
夏露提耶内心这么想着。
但是不管怎么说，到这孩子成为自己的主人为止，至少还需要十五年吧。
虽然不知为何可以如此明确地感觉到，不过拥有这么强大资质的人还是头一次遇到。
婴儿完全停止哭泣了。
心情转好的修格，将夏露提耶拿到女侍们从楼下搬上来的小小婴儿床上方。
“艾米里欧啊，你看。很美吧。”
婴儿睁开被泪水濡湿的眼睛，对在头顶闪耀着光芒的剑刃表示出兴趣。
“这是过去我在古代遗迹发现的东西，我想要把这个送给你。”
安心的叹息声，从莲布兰特的唇中发出。
虽然主人那蕴含着疯狂的性格总是让人捏把冷汗，不过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习惯。
他慢条斯理地将凌乱的白发抚平，同时走出寝室。
“本来，剑有两把的——”
是亚托怀特。夏露提耶马上就猜到了。
看来自己是跟她一起被安置在那遗迹，之后一直都待在这个房子的仓库里。
“已经过了快三年了吧。那是在天空飘着小雪的夜晚，你母亲自作主张带出去的。自作主张地…偷走了。我明明只有命令她把女儿抛弃掉而已！”
（把女儿……抛弃掉？）
夏露提耶在心中反刍着修格说的话，然后急忙想要想起与亚托怀特分开那天的事。
（是的，的确我一直都有感觉到亚托怀特的气息。可是在那个晚上，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仓库里……虽然感觉好像在发着抖……不过不是很清楚。总之，尽管我不断拼命呼唤着亚托怀特的名字，她还是没有完全苏醒过来。）
果然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年啊。夏露提耶想通了。
（等一下。女儿……就是这孩子的姐姐罗。亚托怀特是跟那女孩在一起吧。）
虽然不会因为是姐弟就一定有相同的资质，不过可能性还是有的。
“艾米里欧。”
修格将夏露提耶收进剑鞘后，绷紧了嘴唇。
“仔细听好。我已经决定了，你将来要继承我的位置，成为比我还要优秀的奥伯隆公司总帅，还要获得我绝对无法拥有的力量。我会把这些知识全部灌输给你，然后……听好了，要锻炼剑术。”
简直像是被命令侍寝一样，夏露提耶被静静地放在婴儿的身旁。
说正经的呢。夏露提耶这么想着。
（看来有好几年的时间，只能一边午睡一边等待这孩子长大成人了。）
呵呵。他从喉咙的深处发出笑声。
知道自己似乎很顺利地被赐给拥有如此资质的小孩，而感到很愉快的样子。
然后，小小的手伸出来，他感到有柔软而湿润的感触按压在自己身上。
艾米里欧就这样仰躺着，断断续续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
“……艾米里欧……小少爷。”
夏露提耶试着小声地呼唤婴儿的名字。
他并不是害怕声音传进修格的耳中。
不管发出多大的声音，这个骄傲自大的男人都不可能听见的。
“小少爷……听得见我的声音吗？听得见吧。”
就在夏露提耶想要确认艾米里欧的反应时，修格把剑拿了起来。
（啊，你要做什么啊！）
“对了……等你八岁时就正式把这个给你吧。不，能力足够的话七岁也无所谓。”
（还要看能力？身为父亲，为什么连儿子有剑术天分这种小事情都无法理解？）
不过修格就这样握着沉重的剑离开寝室，经过书斋走到外面的走廊。
然后朝着楼下，突然大声喊道。
“喂，来人啊！”
马上就有好几个穿着相同制服的女侍，慌慌忙忙地爬楼梯上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修格老爷。”
“当然有事才会叫你们过来，把那个运回到楼下！”
他朝书斋深处扬了扬下巴后，女侍们立刻就一边进行为了把婴儿床搬下去的准备一边走进寝室。
夏露提耶再次遇到艾米里欧，是八年后的事了。
修格意外地是个遵守约定的男人，夏露提耶记得自己曾经这么佩服过他。
那是在艾米里欧即将迎接九岁生日的时候。
“今年，城里有通知下来。”
把儿子叫到自己房间的修格，心情似乎很高兴。
“在不久的将来，塞伊卡鲁特王似乎想要聘请你当客座剑士。”
“…………”
“你有在听吗，里欧？”
夏露提耶被放在修格的桌子上。当没听过的名字传进耳中时，他不禁愕然。
（里欧！？不会是哪里搞错了吧？）
“是的，我有在听，修格先生。”
“登城是从明年开始。不用说一开始当然是以见习的身份……在那之前要尽量锻炼自己的技术。那么里欧，这把剑就赐给你。”
“非常感谢你。”
以不感兴趣的语气，里欧恭恭敬敬地把剑接下来。
长度虽然不适合小孩子的身高，可是他却坚持不让剑鞘的尖端拖到地板上。
“那么，我想立刻去练习。”
“嗯，等一下。”
修格阻止儿子。
“你这么热心虽然让我很高兴，不过今天先保养一下这把剑吧。因为它一直都被放在仓库里啊。”
苦笑着这么说道。
“我明白了。那么，我先告辞了。”
艾米里欧笑也不笑地鞠躬后想要转过身，然后忽然又转过头来。
在那眼中带有些许疑问的神色。
“修格先生，这把剑……”
“嗯，你注意到了啊。那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六把的特别的剑，这么说你应该就能够明白了吧。”
艾米里欧突然睁大了眼睛，苍白过头的脸色瞬间泛起一抹红晕。
“守护者……？”
“是的，关于上古时代的战争，你应该有所理解吧。被允许进入城内的话，这些是不可以不知道的事情。”
那是当然的。艾米里欧点点头这么说。
“天地战争的事情，莲布兰特爷爷全部都告诉我了。”
“那样就好，你走吧。”
细个扬了扬下巴，然后立刻把视线投向在桌上文件。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艾米里欧将手背在背后带上门，静静地吁出一口气。
他把刚才赐给自己的剑好好地放到桌上，然后朝窗边的花瓶看了一眼。
瓶子里插着新鲜的花。淡桃色花瓣的小花，孤零零地接受着透过窗帘照进来的阳光。
艾米里欧伸出纤细的手指，抓起放在花瓶旁边的糖果。
“有收到点心吗？疲劳的时候就要吃甜食，对吧？”
“——！？”
让糖果从手中掉下来的少年表情僵硬了起来。
“请不要感到那么惊讶，艾米里欧小少爷。”
“我不叫艾米里欧……我是……”
话说到一半，他摇了摇头。
“……是你、在说话吗？”
“是的，小少爷。”
“守护者……会说话？”
他这么一说，夏露提耶像是感到很滑稽地笑了起来。
“就因为是守护者所以才会说话不是吗。你不是说那个叫什么老头的有教你吗？”
“是莲布兰特爷爷，笨蛋。”
“哎呀哎呀，讲话真难听啊。”
少年想要狠狠瞪向那把剑，却不知道视线该放在哪里。
“我在核心水晶里面喔，艾米里欧小少爷。”
“……不要叫我艾米里欧，我是里欧。”
里欧朝核心水晶丢下这句话。
“为什么把名字改掉了？”
“吵死了。反倒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情？是听谁说的？”
“算了，那不是很重要嘛。小少爷就是小少爷，而且……”
夏露提耶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说下去。
“可以的话最好先想想以后的事情呢。小少爷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主人了喔。有我跟在身边的话，一辈子都不会输给任何人。”
“天晓得呢？”
里欧坐到床上，叹了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皮耶尔·朵·夏露提耶少校。啊，少校什么的已经无关紧要了，请叫我夏露提耶吧。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清楚，之后再到图书馆去查查看好了。”
里欧故意恶作剧地这么说，然后将视线移向窗外。
看见太阳已经开始朝西方落下，浴室他站了起来想要在晚餐前结束保养工作。突然从靴子下传来硬物被挤碎的声音。
“啊。”
他踩到了刚才掉下去的糖果。
里欧把靴子移开，只在瞬间看了一眼碎成粉末的糖果。
“小少爷。”
“什么事？”
“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寂寞了。”
“闭嘴，你很吵欸。”
里欧靠近桌子，粗暴地将剑鞘取下。
“请不用担心，我的声音其他人没有办法听见。”
“是我觉得你很吵啦！”
里欧感到很焦躁，就这样拿着从剑鞘拔出来的夏露提耶来到走廊上。
正好撞见这场面的年轻佣人吓了一跳而呆立着，可是里欧一点也不在意地跑向玄关。
来到庭院里的时候，夏露提耶突然闻到了黄昏的味道。
一想到在这之后，可以透过少年的五感体验各式各样的事物，心情不由得激动了起来。而且，已经不会再被人拿来与过去的小队成员作比较了。
里欧拿着剑摆出架势后，把视线牢牢停在广大庭院的一点，简直就像是在那里有凶恶的怪物在蠢动着一样。
接着，他开始胡乱挥舞起剑来。
“呀啊——！哈——！”
（喔喔，这是……！）
夏露提耶对里欧那挥舞自己时几乎没有偏移的正确动作感到惊叹。
若是手指伴随着成长变得更稍微有点力气的话，应该会更稳定吧。
（明明是个这么瘦弱的孩子……这力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这样的话即使身为守护者的自己不帮助他，修格所提到的客座剑士一事也毫无疑问地会在不远的将来实现。
“咿呀啊——！呀啊啊啊——！”
里欧一直到周围完全变暗下来为止，即使呼吸乱掉也毫不在乎地不停挥舞着剑。
夏露提耶没多久就注意到，里欧绝不把脸面向房子的方向。
好想知道背对着明亮窗户所射出亮光的少年，现在心无旁骛地斩切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夏露提耶这么想。
如同夏露提耶的预测，开始登城之后的里欧·马格那斯很快地就崭露出头角。在不远的将来实现。
即使是在定期举行的御前比试中能够与七将军打得平分秋色，被人认为在将军职位有缺时会被第一个推举出来的里欧，那也不过是在他刚迎接十六岁生日时的事情。
不知不觉中夏露提耶的心境也变成，为了不断往上攀升的里欧，希望就这样一辈子伴随着他活下去。那一天……在哈梅兹的旅馆前，要是没有与斯坦·艾尔隆拥有的守护者狄穆罗斯再会的话，那或许是可以顺利实现的梦想也说不定。
现在回想起来，活了数百年漫长的时光，感觉在最后的数十年里人生好像突然变得复杂了起来。本来那是应该可以称为晚年——虽然不是很清楚守护者有没有这样的时期——非常短暂的一段时间啊。
虽然不能大声地说出来，不过再次与狄穆罗斯相遇的时候，心里实在是有够不爽的。因为同就是让生前的我感到心情郁闷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是，不管怎么说一想到是多亏了凯伊路他们才那个迎接正确的结束方式，似乎就该感谢斯坦与狄穆罗斯吧。
凯伊路·迪那敏斯。因为那名青年的关系，小少爷与我都因此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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